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二十二

君道善行 貞淑 虞娥皇、女英 舜之二妃，帝堯之女也。舜在側微，四岳薦之於堯，堯乃妻之二女，以觀厥內。二女承事舜，不以天子之女故，而驕盈怠嫚，思盡婦道。舜既嗣位，為天子，娥皇為後，女英為妃，天下稱二妃聰明貞仁。舜南巡，崩於蒼梧，二妃從之，死於江湘之間，世稱湘君。 湘夫人周太姒，有莘國之女，文王妃也。性貞淑，不貳其操。已貴而能勤，已富而能儉，巳長而敬不弛於師傅，巳嫁而孝，不衰於父母。情慾之感，無介乎容儀，宴私之意，不形乎動靜。時宮中之人見其有幽閒貞靜之德，故作關睢詩以美之。言后妃之德如關睢，摯而有別，則性情之正可見矣。 漢孝宣帝後許氏，初起微賤，及進尊位，其車從甚節儉，五日一朝皇太后於長樂宮，親奉案上食，以婦道共養，帝加重焉。馮昭儀，右將軍光祿勛奉世之女也。元帝時，自美人為婕妤。帝幸虎圈鬥獸，後宮皆從，熊逸出圈，攀檻欲上殿，左右貴人、傅昭儀等皆驚走，婕妤直當熊而立，左右格殺熊。帝問婕妤：人情皆驚懼，何故當熊？對曰：妾聞猛獸得人而止，妾恐至御坐，故以身當之。帝嗟嘆，以此敬重焉。傅昭儀等皆慚，明年，立為昭儀。班婕妤，左曹越騎況之女，賢才通辯，入後宮為婕妤。成帝游於後庭，嘗欲與同輦，辭曰：觀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三代末主，乃有女嬖，今欲同輦，得無似之乎？帝善其言而止。 平帝後王氏，莽之女也，婉淑有節行。帝即位，後年九歲。莽秉政，欲依霍光故事，以女配帝。後立歲余，帝崩。後數年，莽篡位。後年十八，自劉氏廢，常稱疾不朝會。莽敬憚，哀傷，欲嫁之，令立國將軍孫建、世子豫將醫往問疾，後大怒，鞭笞傍侍御，因廢疾不肯起。莽遂不敢強。及漢兵誅莽，燔燒未央，後曰：何面目以見漢家？自投火中而死。君子謂平後體自然貞淑之行，不為存亡攺意，可謂節行不虧污者矣。 明德皇后馬氏，伏波將軍援之小女，明帝後也。章帝即位，尊為皇太后。建初元年，帝欲封諸舅，太后不聽。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為不封外戚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舊典。太后詔曰：有司奈何欲以馬氏比陰氏乎？吾豈可上負先帝之旨，下虧先人之德，重靜西京敗亡之禍哉！固不許。廣平、巨鹿樂成王車騎樸素，無金銀之飾。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賜錢各五百萬。於是內外從化，被服如一。 和熹皇后鄧氏，太傅禹之孫，和帝後也。能史書，通詩、論語。時有疾，特令後母兄弟入侍醫藥，不限日數。後言於帝曰：宮禁至重，而使外舍久在內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譏，下使賤妾獲不知足之謗，上下交損，誠不願也。帝曰：人皆以數入為榮，乃反以為憂，深自抑損，誠難及也。每有讌會，諸姫貴人競自修整，後獨著素，裝服無飾。初為貴人時，其衣有與陰後同色者，即時解易。帝每有所問，常逡巡後對，不敢先陰後言。帝知其勞心曲體，嘆曰：修德之勞，乃如是乎！順烈皇后梁氏，大將軍商之女，順帝後也。少好書史，常以列女圖畫置於左右，以自監戒。永建三年，選入掖庭，遂以為貴人，常被引御。從容辭於帝曰：夫陽以博施為德，陰以不專為義，螽斯則百福之所由興也。願陛下思雨露之均澤，識貫魚之次序，使小妾得免罪謗之累。由是帝加敬焉。陽嘉元年春，立為後。 三國魏文昭皇后甄氏，文帝後也。後初為夫人，時太祖征關中，武宣皇后從留孟津，帝居守鄴，後以武宣皇后體少不安，不得定省，憂怖晝夜泣涕。左右驟以安問告，後猶不信，曰：夫人在家故疾，每動輒歷時，今疾便差，何速也？此欲慰我意耳。憂愈甚。及大軍還鄴，後朝武宣皇后，望幄座，悲喜，感動左右。武宣皇后見後如此，亦泣，且曰：新婦謂吾前病如昔時困邪？吾時小小耳。十餘曰即差。因嗟嘆曰：此真孝婦也。 晉文明皇后王氏，魏中領軍蘭陵侯肅之女，文帝後也。年八歲，誦詩論，尤善喪服，苟有文義，目所一見，必貫於心。九歲遇母疾，扶侍不舍左右，衣不解帶者久之。既笄，歸於文帝。事舅姑盡婦道。及居父喪，身不勝衣，言與淚俱。雖處尊位，不忘素業。躬執紡績，器服無文御，浣濯之衣，食不參味雲。唐文德皇后長孫氏，太宗後也。喜圖傳，視古善惡以自鑒。矜尚禮法，性約素，服御取給則止。益觀書，雖容櫛不少廢。與帝言，或及天下事，辭曰：牝雞司晨，家之窮也。帝固要之，訖不對。初，後異母兄安業無行，父喪，嘗逐後還外家，後貴，未嘗以為言，擢位將軍。後與李孝常等謀反，將誅，後叩頭曰：安業罪死無赦。然向遇薩不以慈戶知之，今論如法，人必謂妾釋憾於兄，無乃為帝累乎？遂得減，流越巂一日。後。寢疾稍亟，太子欲請大赦，泛度道人，後塞災會，後曰：死生有命，非人力所支。若修福可延，吾不為惡，使善無效，我尚何求？且赦令國家大事，佛老異方教耳，皆上所不為，豈宜以吾亂天下法？太子遂不敢奏雲。莊憲皇后王氏，順宗後也。性仁順，宮中化其德，莫不柔雍。又深抑外家，無豪絲假貸，訓厲內職，有古后妃風。 懿安皇后郭氏，汾陽王子儀之孫，憲宗後也。憲宗為廣陵王，聘以為妃。順宗以其家有大功烈，故禮之，異諸婦。是生穆宗。元和元年，進冊貴妃。穆宗嗣位，上尊號皇太后。移御興慶宮。凡朔望三朝，帝率百官詣宮門為壽。帝升遐，中人有為後謀稱制者，後怒曰：吾效武氏耶！今太子雖幼，尚可選重德為輔，吾何與外事哉！敬宗立，號太皇太后。 宋章穆皇后郭氏，宣徽南院使守文第二女，真宗後也。後謙約惠下，性惡奢靡，族屬入謁禁中，服飾華侈，必加戒勖。有以家事求言於帝者，後終不許。兄子出嫁，以貧，欲求恩賚，但出裝具給之，帝尤加禮重焉。 德妃楊氏，仁宗妃也。端麗機敏，善組細書藝，一過目如素習。父忠為侍禁，仁宗欲加獎擢，妃辭曰：外官當積勞以取貴，今以恩澤徼幸，恐啟左右詖謁之端。帝悅，命徙居肅儀殿。 宣仁皇后高氏，英宗後也。神宗立，尊為皇太后，居寶慈宮。帝屢欲為高氏營大第，不許。元豐八年，帝不豫，浸劇，宰執王圭等入問疾，乞立延安郡王為皇太子，太后權同聽政。帝頷之。圭等見太后簾下，後泣撫王曰：兒孝順。自官家服藥，未嘗去左右。喜學書，巳誦論語七卷，絕不好弄，乃令王簾外見圭等。是日降制立為皇太子，是為哲宗。哲宗嗣位，尊為太皇太后。驛召司馬光、呂公著，未至，迎問今日設施所宜先。未及條上，巳散遣修京城役夫，減皇城覘卒出禁庭工伎，廢導洛司，出近侍尤無狀者，戒中外無苛斂，寬民間保馬戶，事由中旨，王圭等弗豫知。又起文彥博於既老，諭以復祖宗法度為先務。從父遵裕坐西征失律抵罪，蔡確欲獻諛以固位，乞復其官。後曰：遵裕靈武之役，塗炭百萬，先帝中夜得報，起環榻行，徹旦不能寐，聖情自是驚悸，馴致大故，禍由遵裕，得免刑誅，幸矣。先帝肉未冷，吾何敢顧私恩而違天下公議？確悚栗而止。有司請受冊寶於文德殿，後曰：母后當陽，非國家美事，況天子正衙，豈所當御，就崇政足矣。上元燈宴，後母當入覲，止之曰：夫人登樓，上必加禮，是由吾故而越典制，於心殊不安。但令賜之燈燭，遂歲以為常。時宋用臣等既被斥，祈神宗乳媼入言之，冀得復用。後見其來，曰：汝來，得非為用臣等遊說乎？且汝尚欲如曩日求內降，干撓國政耶？若復爾，吾即斬汝。媼大懼，不敢出一言。自是內降遂絕。力行故事，抑絕外家私恩。文思院奉上之物，無巨細，終身不取其一。臨政八年，朝廷清明，華夏綏定，人以為女中堯舜。 成肅皇后謝氏，孝宗後也。性儉慈，減膳羊，每食必先以進御，服澣濯衣，有數年不易者。弟淵以後貴，授武翼郎。後嘗戒之曰：主上化行恭儉，吾亦躬服澣濯，爾宜崇謙抑，遠驕侈。 度宗全皇后，會稽人，理宗母慈憲夫人侄孫女也。略涉書史，子從父昭孫知岳州。開慶初，秩滿，歸道潭州。時元兵入破全、衡、永、桂圍潭州，人有見神人衛城者，巳而潭獨不下。逾年事平，至臨安，會太子議納妃，臣僚遂言：全氏侍其父昭孫，往返江湖，備嘗艱險，其處富貴，必能盡警戒相成之道。理宗以母慈憲故，乃詔後入宮。理宗問曰：爾父昭孫昔在寶佑間，沒於王事，每念之，令人可哀。後對曰：妄父可念，淮湖之民尤可念也。理宗深異之，語大臣曰：全氏女言辭甚令，宜配蒙嫡，以承祭祀。遂擇為皇太子妃。度宗立，冊為皇后。 元徽仁皇后弘吉剌氏，裕宗後，成宗母也。先是，世祖出田獵，道渴，至一帳房，見一女子緝駝茸，世祖從寬馬湩。女子曰：馬湩有之，但我父母諸兄皆不在，我女子難以與汝。世祖欲去之，女子又曰：我獨居此，汝自來去，於理不宜。我父母即歸，姑待之。須臾果歸，出湩飲世祖。世祖既去，嘆息曰：得此等女子，為人家婦，豈不美耶？後與諸臣謀擇太子妃，世祖俱不允。有一老臣，嘗知向者之言，且知其未許嫁，言於世祖。世祖大喜，遂納為太子妃。成宗即位，尊為皇太后雲。國朝孝慈高皇后馬氏，太祖高皇帝後也。自少貞靜端一，孝敬，慈慧聰明，出人意表，尤好詩書，恆以不逮事舅姑為恨。見帝追慕悲傷，亦為之流涕。晨夕禕翟，從帝拜謁奉先殿。每當祭，躬治膳羞，務盡誠敬。仁孝皇后徐氏，中山武寧王之長女，太宗皇帝後也。自幼貞靜純明，孝敬仁厚。王與夫人言：此女天稟非常，宜以經史充其知識。後於書一覽輒成誦不忘，由是博通載籍。太祖高皇帝一日，召王問曰：知卿有賢女，朕第四子，氣質不凡，能以配焉。王拜稽首謝。洪武九年正月，刑為燕王妃。恭勤婦道，孝慈高皇后深所愛重。嘗曰：燕王妃所行，足以儀範宮闈。又曰：此吾孝婦也。高皇后崩，哀毀動左右，因喪三年，蔬食如禮。免喪，或語及，未嘗不流涕雲。內助周太姜有呂氏之女，太王妃也，生太伯、仲雍、王季。太姜，性貞順率道，靡有過失。太王謀事遷徙，必與太姜俱焉。太任，文王之母，太姒，文王之妃，俱有聖德，故詩人美文王而推本言之曰：思齊太任，文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婦。太姒嗣徽音，則百斯男。蓋言上有聖母，所以成之者遠，內有賢妃，所以助之者深也。 姜後者，齊侯之女，宣王后也。賢而有德。宣王常晏視朝，姜後脫簪珥待罪於永巷，使其傅母通言於王曰：妾之不才，至使君王晏朝，敢請罪。王曰：寡人不德，寔自生過，非夫人之罪也。遂復姜後，而勤於政事，早朝晏退，卒成中興之名。 漢明德皇后馬氏，明帝在御，楚獄連年不斷，囚相證引，坐系者甚眾。後慮其多濫，乘間言及惻然，帝感悟，多所降宥。每於侍執之際，輒言及政事，尤多毗補，而未嘗以家私干欲。寵敬日隆，始終無衰。 和熹皇后鄧氏，和帝永元八年冬，入掖庭為貴人，時年十六，知典籍，承事陰後，夙夜兢惕。會陰後以巫蠱事廢，後請救不能得，帝便屬意焉。後愈稱疾篤，深自閉絕。會有司奏建長秋宮，遂立為皇后。是時方國貢獻，競求珍麗之物，自後立，悉令禁絕，歲時但供紙墨而巳。晉文明皇后王氏，文帝知鍾會有才能，深見寵任。後言於帝曰：會見利忘義，好為事端，寵遇過必亂，不可大任。會後果反。武帝受禪，尊為皇太后。唐太穆皇后竇氏，周上柱國毅之女，高祖後也。高祖在煬帝時，多畜善馬，後見曰：上性樂此，盍以獻，徒留之，速罪，無益也。不聽。頃果坐譴。帝見隋政亂，多妄誅殛，乃為自安計，數奏鷹犬異駒，煬帝喜，擢位將軍。因泣謂諸子曰：早用而母言，得此久矣。帝有天下，詔即所葬園為壽安陵，諡曰穆。及袝獻陵，尊為太穆皇后。文德皇后長孫氏，兄無忌，於太宗本布衣交，以佐命為元功，出入臥內。帝將引以輔政，後固謂不可，乘間曰：妾托體紫宮，尊貴已極，不願私親，更據權於朝，漢之呂、霍，可以為誡。帝不聽。自用無忌為尚書僕射。後密諭令牢讓，帝不獲巳，乃聽。後喜見顏色。一日，從幸九成宮，方屬疾，會紫紹等急變，聞帝甲而起，後輿以從。宮司諫止，後曰：上震驚，吾可自安。及疾大漸，與帝訣。時房玄齡小譴就第，後曰：玄齡久事陛下，預奇計秘謀，非大故，願勿置也。又請帝納忠容諫，勿受讒，省游畋作役，死無恨也。賢妃徐氏，太宗妃也。生五月能言。四歲通論語詩。八歲自曉屬文。父孝德試使擬離騷，為小山篇曰：仰幽岩而流盻，撫桂枝以凝想。將千齡兮此遇，荃何為兮獨往。孝德大驚。太宗聞之，召為才人，遷充容。貞觀末，數調兵討定。四夷稍稍治宮室，百姓勞怨，上疏極諫，且言東戍遼海，西討昆丘，士馬羆耗，漕?漂沒，捐有盡之農，趨無窮之壑，圖未獲之眾，喪巳成之軍，故地廣者非常安之術，人勞者為易亂之符也。又言：伎巧為喪國之斧斤，珠玉為盪心之酖毒，侈麗纖美，不可以不遏。志驕於業泰，體逸於時安。其劉切精詣，犬略如此。帝善其言，優賜之。帝升遐，哀慕成疾，不肯進藥，曰：帝遇我厚，得先狗馬侍園寢，吾志也。永徽元年卒，贈賢妃，陪葬昭陵石室。宋章獻皇后劉氏，虎捷都指揮使嘉州剌史通第二女也。真宗即位，入為美人，進德妃。章穆皇后崩，帝立為後。性警悟，曉書史，聞朝廷事，能記其本末。帝退朝，閱天下封奏，多至中夜。後皆預聞宮闈事，有問，輒傳引故實以對，帝甚重之。 遼太祖皇后述律氏，簡重果斷，有雄略。時幽州劉守光遣韓延徽求援，不拜。太祖怒，留之，使牧馬。後曰：守節不屈，賢者也，宜禮用之。太祖乃召延徽與語，大悅。時吳主李升獻猛火油，以水沃之愈熾。太祖選三萬騎以攻幽州，後曰：豈有試油而攻人國者？指帳前樹曰：無皮可以生乎？太祖曰：不可。後曰：幽州之有土有民，亦猶是耳。吾以三千騎掠其四野，不數年困而歸我矣，何必為此？萬一不勝，為中國笑，吾部落不亦解體乎？金徒單皇后，廢帝後也。帝謂侍臣曰：昨太子生日，皇后獻朕一物，大是珍異，卿試觀之。即出諸絳囊中，乃田家稼穡圖。後意太子生深宮之中，不知民間稼穡之艱難，故以為獻，朕甚賢之。元昭睿皇后弘吉刺氏，濟寧忠武王按陳之女，世祖後也。性明敏，達於事機。國家初政，左右匡弼，與有力焉。一曰，四怯薛官奏割京城外近地牧馬，帝既允，方以圖進。後至帝前將諫，先陽責太保劉秉忠曰：汝漢人聰明者，言則帝聽，汝何為不諫？向初到定都時，若以地牧馬則可，今軍民俱分，業已定，奪之可乎？帝默然，命寢其事。至元十三年，平宋，窈主朝於上都，犬宴，眾皆歡甚，唯後不樂。帝曰：我今平江南，自此不用兵甲，眾人皆喜，爾獨不樂，何耶？後跪奏曰：妾聞自古無千歲之國，母使吾子孫及此，則幸矣。帝以宋府庫故物，各聚置殿庭，上，召後視之，後徧視即去。帝遣宦者追問後欲何所取？後曰：宋人貯蓄以遺子孫，子孫不能守，而歸於我，我忍取一物耶？國朝孝慈高皇后馬氏，從太祖在軍，時歲犬歉，常自忍飢，懷糗餌脯修供帝，未嘗乏絕。造次顛沛，恪遵婦道。帝每有識記書札，輒命後藏之。倉卒取視，後即於囊中出而進之，未嘗脫誤。帝嘗焚香祝天，願天命早有所付，母苦天下生民。後謂帝曰：方今豪傑並爭，雖未知天命所歸，以妾觀之，惟以不殺人為本，顛者扶之，危者救之，收集人心，人心所歸，即天命所在。彼絕殺掠以失人心，天命之所惡，雖其身亦難保也。帝曰：爾言深合我意。明日，冒雨歸，語後曰：昨聞爾言，往來方寸間，不能忘。有一卒違令，忽與婦人俱，詰之，不能隱，吐實云：掠得之。我告之曰：今曰用兵，所以禁亂，若寡人之妻，孤人之子，適以生亂，不即舍之，吾必戮爾此。卒感悟，遂即舍之，由爾言也。後曰：用心如此，何憂人心之不歸乎？帝帥師渡江，後亦率諸將士妻妾繼至太平。及居建康，時吳漢接境，戰無虛日，親率妾媵完緝衣鞋，助給將士，夜分不寐，時時左君帝規畫，動合事機。洪武元年春正月，帝即位，冊為皇后。因謂侍臣曰：昔漢光武勞馮異曰：倉卒蕪蔞亭豆粥，滹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君臣之間，始終保全。朕念皇后起布衣，同甘苦，嘗從朕在軍，倉卒自忍飢餓，懷糗餌食朕，比之豆粥麥飯，其因尤甚。昔唐太宗長孫皇后，當隱太子構隙之際，內能盡孝謹，承諸妃，消釋嫌猜。朕數為郭氏所疑，朕徑情不恤，將士或以服用為獻，後先獻郭氏，慰悅其意。及欲危朕，後輒為彌縫，卒免於患，殆又難於長孫皇后者。朕或因服御詰怒小過，輒謂朕曰：主忘昔日之貧賤耶？朕復為惕然。家之良妻，猶國之良相，豈忍忘之？罷朝，因以語後，後曰：妾聞夫婦相保易，君臣相保難。且妾安敢比長孫皇后賢，但願陛下以堯舜為法耳。後一日，聞得元府庫，輸其貨寶至京師，問帝曰：得元府庫何物？帝曰：寶貨耳。後曰：元氏有此寶，何以不能守而失之？蓋貨財非可寶，抑帝王自有寶也。帝曰：皇后之意，朕知之矣，但謂以得賢為寶耳。後即拜謝曰：誠如聖言。妾每見人家產業原則驕至，時命至則逸生。家國不同，其理無二，人之常情，所當深戒。妾與陛下同處窮約，今富貴至此，恆恐驕縱生於奢侈，危亡起於忽微。故世傳伎巧為喪國斧斤，珠玉為盪心酖毒。誠哉是言！但得賢才，朝夕啟沃，共保天下，即大寶也；顯名萬世，即大寶也，而豈在於物乎？帝曰：善。後嘗侍坐乾清官，語及窮約時事，帝曰：吾與爾跋涉艱難，備嘗辛苦，今日化家為國，無心所得，上感天地之德，祖宗之恩，然亦爾內助之功也。後曰：陛下一念救民之心，格於皇天，天命眷之，祖宗祐之，妾何力之有？但願陛下不忘於窮約之時，而警戒於治安之日，妄亦不忘相從於患難，而謹飭於朝夕，則天地祖宗非惟庇佑於今日，將為子孫無窮之福。後嘗令女史誦小學書，注意聽之。既而奏曰：小學書言易曉，事易行，於人道無所不備，真聖人之教法，盍表章之？帝曰：然，吾巳令親王、駙馬、太學生咸講讀之矣。嘗遇水旱歲凶，後進食必間設麥飯、野蔬。帝因告以賑恤之事。後曰：妾聞水旱無時，賑恤之有方，不如蓄積之先備。卒不幸有九年之水、七年之旱，將何法以賑之？帝深以為然。後嘗為帝言：施恩欲溥徧，然亦有等差。眾庶日給，固有艱難。百官家在京者，其鄉里遠近不同，家貧富亦異，而俸入有限，慮或不給，艱難必甚。遇暑雨祁寒，輒形於嗟嘆。帝感其意，每遣存問周給之。近臣及諸奏事官朝罷，會食廷中，後命中官取其飲食，親嘗之，滋味涼薄，不旨奏帝曰：朝廷用天祿以養天下之賢，故自奉欲其薄，養賢欲其豐。今之典大亨者，不能輯其下人，惟奉上者甘旨，群臣飲食皆不得其味，豈陛下養賢之意乎？帝曰：飲食之事，朕不經心，將謂群臣皆得甘旨，豈意所司自分厚薄？想群臣欲言，又難於啟。齒，事雖甚微，所系亦大。皇后今曰不言，朕豈知其如此？亟召光祿卿徐興祖等切責之，興祖等皆慚服。帝嘗臨太學，祀先師、孔子，還，後問曰：太學生幾何？帝曰：數千。又問：悉有家乎？曰：亦多有之。後曰：善理天下者，以賢才為本。今人才眾多，深足為喜。但生員廩食於太學，而妻子無所仰給，寧無所累於心乎？帝即命月賜糧，給其家以為常。 成穆貴妃孫氏，父和卿，母晁氏。妃稟性賢淑，年十八未聘，太祖皇帝聞其有容德，詔納宮中，言行皆有禮法，如古昔賢女。帝即位，刑為貴妃，位眾妃上，小心恭謹，於帝有警戒相成之助，佐皇后以理治於內，宮壼雍肅仁孝皇后徐氐，當太宗皇帝舉義，靖內難，後所贊畫居多。帝正大統，後正位中官，愈益祗勤。數言南北戰鬥累年，兵民俱敝，宜與休息。又言：帝堯施仁，自親族始。又言人材難得。昔湯、武之佐伊尹、太公，皆先代之人。況今日賢才，皆太祖皇帝所成，望陛下不以新舊為間。帝悉見嘉納。一日，帝退朝晏，後請其故。帝曰：吏部選人每循資格，朕今日親拔二十餘人，為方岳、為郡守，故不覺晏耳。後曰：國之理亂，繫於民之安否，民之安否，繫於牧守之賢不肖，奈何悉用資格任牧守哉？往古令制，有出眾之才，必有不次之擢；積年勞之多，亦有敘升之典。二者並行，則士無枉才，官得實用，而治效可致。帝然之。 五倫書卷之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