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十二

朱瞻基 《五倫書》
君道善行 聽納 夏禹聞善言則拜。黃皋陶曰:朕言惠可底行。禹曰:俞!乃言底可績。商成湯從諫弗咈,先民時若列國 魯僖公二十一年,夏,大旱,公欲焚巫?,臧文仲曰:非旱備也。修城郭,貶食省用,務積勸分,此其務也。巫在何為?天欲殺之,則如勿生,若能為早,焚之滋甚。公從之。是歲也,飢而不害。衛靈公以天寒鑿池,宛春諫曰:君衣狐若,坐熊席,墺隅有灶,是以不寒。今民衣弊不補,履決不苴,民誠寒矣。天寒而起役,恐傷民乎?公曰:善。令罷役。晉平公春築台,叔向曰:不可。古者聖王貴德而務施,緩刑辟而趨民時。今春築台,是奪民時也。夫德不施而又奪其時,是重竭也。夫牧百姓而重竭之,豈所以定命安存,而稱為人君於後世哉?平公曰:善。乃罷台役。齊景公時,雨雪三日,公衣狐白之裘,謂晏子曰:天下不寒,何也?晏子曰:賢君飽知人飢,溫知人寒。公曰:善。遂出衣發粟以與飢貧者。公游於海上而樂之,六月不歸,令左右曰:敢有先言歸者,致死不赦。顏燭趨進諫曰:君樂治海上,而六月不歸,彼倘有治國者,君且安得樂此海也?景公援戟將斫之,顏燭趨進,撫衣待之曰:君奚不斫也?昔者桀殺關?逄,紂殺王子比干,君之賢,非此二主也,臣之材,亦非此二子也。君奚不斫?以臣參此二人者,不亦可乎?景公說,遂歸。中道聞國人謀不內矣。 威王時,鄒忌言於王曰:今齊地方千里,百二十城,宮婦左右莫不私王,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內,莫不有求於王。由此觀之,王之。蔽甚矣。王曰:善。乃下令:群臣吏民能面剌寡人之過者,受上賞;上書諫寡人者,受中賞;能說譏於市朝聞寡人之耳者,受下賞。令初下,群臣進諫,門庭若市,數月之後,時時而間進;暮年之後,雖欲言,無可進言。燕、趙、韓、魏聞之,皆朝於齊,此所謂戰勝於朝廷。 楚莊王立為君,三年,不聽朝,乃令於國曰:寡人惡為人臣而遽諫其君者。今寡人有國家,立社稷,有諫則死無赦。蘇從曰:處君之高爵,食君之厚祿,愛其死而不諫其君,則非忠臣也。乃入諫。莊王立鼓鍾之間,左伏楊姬,右擁越姫,左裯衽,右朝服,曰:吾鐘鼓之不暇,何諫之聽?蘇從曰:臣聞之,好道者多資,好樂者多迷;好道者多糧,好樂者多亡。荊國亡無日矣。死臣敢以告王。王曰:善。左執蘇從手,右抽陰刀,刎鐘鼓之懸。明日,授蘇從為相。 昭王欲之荊台游,司馬子綦進諫曰:荊台之游,左洞庭之陂,右彭蠡之水,南望獵山,下臨方淮,其樂使人遺老而忘死,人君游者盡以亡其國,願大王勿往游焉。王曰:荊台乃吾地也,有地而游之,子何為絕我游乎?怒而擊之。於是令尹子西駕安車四馬,徑於殿下,曰:今日荊台之游,不可不觀也。王登車而拊其背曰:荊台之游,與子共樂之矣。步馬十里,引轡而止曰:臣不敢下車,願得有道,大王肯聽之乎?王曰:第言之。令尹子西曰:臣聞之,為人臣而忠其君者,爵祿不足以賞也;為人臣而諛其君者,刑罰不足以誅也。若司馬子綦者,忠臣也;若臣者,諛臣也。願大王殺臣之軀,罰臣。之家,而祿司馬子綦。王曰:若我能止聽公,子,獨能禁我游耳,後世游之,無有極時,柰何?令尹子西曰:欲禁後世,易耳。願大王山陵崩陀,為陵於荊台,未嘗有持鐘鼓管弦之樂,而游於父之墓上者也。於是王還車,卒不游荊台,令罷。先置。梁君獵,見白鴈群,欲射之,道有行者,梁君止之,不止。鴈群駭,因怒,欲射行者。公孫襲撫矢曰:君止。梁君忿然怒曰:不與其君,而顧與他人,何也?襲曰:昔齊景公大旱,卜曰:當以人祠,乃雨。景公下堂頓首曰:凡吾所以求雨者,為民也。今必使吾以人祠,寡人身當之。言未卒,而天大雨,為有德於天而惠於民也。今主君以鴈故而欲射人,襲謂主君無異於狼虎也。梁君援其手,與上車,歸,曰:幸哉!人獵皆得禽獸,吾獵得善言也。漢高祖既入咸陽,降秦王子嬰,睹宮室帷帳、犬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不聽。張良曰:夫秦為無道,故公得至此,為天下除殘去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聽樊噲言。高祖乃還霸上。黃相國蕭何以罪系獄,數日,王衛尉侍,前問曰:相國胡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聞李斯相秦皇帝,有善歸主,有惡自予。今相國多受賈豎金,為請吾苑,以自媚於民,故系治之。王衛尉曰:夫職事苟有便於民而請之,真宰相事也。陛下柰何乃疑相國受賈民錢乎?且陛下距楚數歲,陳豨、黥布反時,陛下自將往,當是時,相國守關中,關中搖足,則關西非陛下。有也,相國不以此時為利,乃利賈人之金乎?且秦以不聞其過亡天下,夫李斯之分過,又何足法哉!帝於是使使持節赦出何。何年老,素恭謹,徒跣入謝。帝曰:相國休矣!相國為民請吾苑,不許。我不過為桀紂主,而相國為賢相,吾故系相國,欲令百姓聞吾過爾。 文帝時,每朝,郎從官上書疏,未嘗不止輦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群臣。袁盎等諫說雖切,常假借納用焉。 武帝征和四年,大鴻臚田千秋曰:方士言神仙者甚眾,而無顯功,臣,請皆羆斥遣之。上曰:鴻臚言是也。於是悉罷方士候神人者。是後,帝每對群臣,自嘆:鄉時愚惑,為方士所欺,天下豈有仙人,盡妖妄耳!節食服藥,差可少病而巳。 宣帝地節三年,廷尉史路溫舒上書曰:獄者,天下之大命也,死者不可復生,絕者不可復屬。書曰: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今治獄吏則不然,上下相敺,以刻為明,深者獲公名,平者多後患。故治獄之吏,皆欲人死,非憎人也。自安之道,在人之死,太平之未洽,凡以此也。俗語曰:畫地為獄議不入,刻木為吏期不對。此皆疾吏之風,悲痛之辭也。唯陛下省法制,寬刑罰,則太平之風可興於世。上善其言,置廷尉平。 光武建武中,杜詩為南陽太守。初,禁網尚簡,但以璽書發兵,未有虎符之信。詩上疏曰:臣聞兵者,國之兇器,聖人所慎。舊制,發兵皆以虎符,其餘徵調,竹使而巳。符第合會,取為大信,所以明著國命,斂持威重也。間者發兵,但用璽書,或以詔令,如有奸人詐為,無由知覺。愚以為軍旅尚興,賊虜未殄,徵兵郡國,猶假兵符以解趙圍。若無如姬之仇,則其功不顯,事有煩而不可省,費而不得巳,蓋謂此也。書奏,從之。 人帝嘗輕與期門近出,衛尉銚期頓首車前曰:臣聞古今之戒,變生不意,誠不願陛下微行數出。帝為之回輿而還。 黃帝以二千石長吏多不勝任,時有纖微之過者,必見斥罷,交易紛擾,百姓不寧。朱浮為執金吾,上疏曰:堯、舜之盛,猶加三考,大漢之興,亦累功效。吏皆積久,養老於官,至名子孫,因為氏姓。自是牧守易代頗簡。二十八年,帝大會群臣,問誰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帝意,皆言太子舅陰識可。博士張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為陰氏乎?為天下乎?即為陰氏,則陰侯可;為天下則固宜用天下之賢才。帝稱善曰:欲置傅者,以輔太子也。今博士不難正朕,況太子乎?即拜佚為太子太傅,以博士桓榮為少傅,賜以輜車乘馬。明帝時,王望為青州刺史。州郡災害,百姓窮荒。望行部,道見飢者祼行草食五百餘人,愍然哀之,因以便宜出所在布粟,給其廩糧,為作褐衣。事畢上言。帝以望不先表請,章示百官,詳議其罪。時公卿皆以為望之專命,法有常條。鍾離意獨曰:昔華元、子反,楚宋之良臣,不稟君命,擅平二國,春秋之義,以為美談。今望懷義忘罪,當仁不讓,若繩之以法,忽其本情,將乖聖朝愛育之旨。帝嘉意議,赦而不罪。章帝建初元年,大旱,榖貴,蘭台校書楊終以為廣陵、楚、淮南、濟南之獄徙者萬數,又遠屯絕域,吏民怨曠,乃上疏諫。書奏,帝下其章司。空第五倫亦同終議,帝從之,聽還徙者悉罷邊屯。 三國魏文帝時,侍中蘇則從行獵,槎桎援失鹿,帝大怒,踞胡床,拔刀悉收督吏,將斬之。則稽首曰:臣聞古之聖王,不以禽獸害人。今陛下方隆堯、舜之化,而以獵戲多殺群吏,愚臣以為不可,敢以死請。帝曰:卿,直臣也。遂皆赦之。 唐太宗即位,初,務止奸慝,風聞諸曹按典,多有受賂,乃遣左右試以財遺之。有司門令史受餽絹一匹,太宗怒,將殺之。尚書裴矩進諫曰:此人受賂,誠合重誅,但陛下以物試之,即行極法,謂陷其入罪,恐非道德齊禮之義也。帝納之,因召文武五品以下謂曰:朕欲殺之,非是有偏憎惡,直欲懲戒不更犯耳。裴矩能廷折,不肯面從,每事如此,天下何憂不治日鄭仁基息女美而才,皇后建,請為充華典冊具,或言其許聘矣。魏徵諫曰:陛下處台榭則欲民有棟宇;享膏粱則欲民有飽食;顧嬪御則欲民有室家。今聞鄭已約昏,陛下取之,豈為民父母意哉?帝痛自咎責,即詔停冊。帝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者,帝責之。溫彥博與王圭諫曰:孝孫雅士,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帝怒曰:朕置卿等於心腹,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彥博拜謝,圭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臣所言豈私曲邪?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帝默然而罷。明日,謂房玄齡曰:納諫誠難,朕責溫彥博、王圭,今則悔之。貞觀中,發卒修洛陽宮,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言: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營宮室,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戛摩火出,乃鐵鑄為轂,行二二里,鐵轂輒破,別使數百人齎鐵轂,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巳用數十萬工,其餘可知。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今日效之也?陛下襲亡隋之獘,恐又甚於煬帝矣。帝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有理,即為之罷役。賜玄素彩二百匹。黃十八年,房玄齡以微譴歸第。褚遂良言:玄齡自義旗之始,翼贊聖功,武德之季,冒死決策;貞觀之初,選賢立政,人臣之勤,玄齡為最,自非罪在不赦,不可遐棄。陛下若以為衰老,亦當諷諭,使之致仕,退之以禮,不可以淺鮮之過,棄數十年之勛舊。帝遂召出之。帝又嘗與侍臣論安危之本,中書令溫彥博曰:願常如貞觀初則善矣。帝曰:朕比來怠於為政乎?魏徵曰:貞觀之初,陛下志在節儉,求諫不倦。比來營繕微多,諫者頗有忤旨,此其所以異耳。帝撫掌大笑曰:誠有是事。太子太師魏徵薨,帝謂侍臣曰:玄成巳沒,朕遣人至宅,就其書函,得表一紙云:天下之事,有善有惡。任善人則國安,用惡人則國亂。公卿之內,有愛有憎,所宜詳慎。若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賢勿貳,治可以興矣。朕思之,恐不免斯事。公卿侍臣可書之於笏。高宗乾封二年八月,嘗引侍臣,責以不進賢良。司刑少常伯李安期進曰:臣聞聖帝明王,莫不勞於求賢,逸於任使。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天下至廣,非無英彥。但比來公卿有所薦引,即遭囂謗,以為朋黨,沉屈者未申,而在位者巳損,所以人思苟免,競為緘默。若陛下虛已招納,務於搜訪,不忌親讎,唯能是用,讒毀亦既不入,誰敢不竭忠誠?此皆事由陛下,非臣等所能致也。帝深然之。睿宗景雲中,正月望,胡僧婆陁請夜開門,然燈百千炬,三曰三夜。上御延喜門觀燈縱樂,凡三日夜。左拾遺嚴挺之上疏極諫,上納其言而止。 玄宗開元元年,帝講武新豐,姚崇為同州刺史,召詣行在。帝歡甚,咨天下事,袞袞不知倦。帝曰:卿宜遂相朕。崇知帝大度,銳於治,乃先設事以堅帝意,因跪奏曰:臣願以十事聞陛下,度不可行,臣敢辭。帝曰:試為朕言之。崇曰:垂拱以來,以峻法繩下,臣願政先仁恕可乎?朝廷覆師青海,未有牽復之悔,臣願不幸邊功可乎?比來壬佞冒觸憲綱,皆得以寵自解,臣願法行自近可乎?後氏臨朝,喉舌之任,出小人之口,臣願此輩不與政可乎?戚里貢獻以自媚於上,公卿方鎮,浸亦為之,臣願租賦外一絕之可乎?外戚貴主更相用事,班序荒雜,臣請戚屬不任台省可乎?先朝褻狎大臣,虧君臣之嚴,臣願陛下接之以禮可乎?燕欽融、韋月將以忠被罪,自是諍臣沮折,臣願群臣皆得批逆鱗,犯忌諱可乎?武后造福先寺,上皇造金仙、玉真二觀,費巨百萬,臣請絕道。佛營造可孚,漢以祿、莽、閻、梁亂乎下,國家為甚。臣願推此鑑戒,為萬代法,可乎?帝曰:朕能行之。崇乃頓首謝。翌曰,拜兵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封梁國公,遷紫微令。 肅宗至德中,關東獻俘百人,詔並處斬。囚有仰天嘆者,司膳員外郎李勉偶過,問之,對曰:某被脅制,守官非逆者。勉入而上言曰:元惡未殄,遭點污者半天下,皆欲澡心歸化,若盡殺之,是驅天下以資兇惡也。帝逐令奔騎宥釋,由是歸化日至。 德宗興元元年,於行宮廡下貯諸道貢獻之物,榜曰瓊林大盈庫。陸贄以為戰守之功,賞賚未行,而遽私別庫,則士卒怨望,無復鬥志,上疏諫之,帝即命去其榜。 憲宗元和五年,翰林學士、司勛郎中、知制誥李絳面論吐突承璀用兵無功,合加顯責。又承璀於軍中立聖政碑,非舊制,不可許。帝初甚怒,色變,絳前語不巳,辭旨懇切,因泣下。帝徐察其意,直色稍和,卒大開悟,遂以絳為中書舍人,學士如前,亟命軍中曳去所立碑,曰:微絳言,不知此為損我。翌日,又面賜絳紫衣、金魚,親為絳擇良笏賜而勉之。 宋太祖嘗召處士王昭素,問治世,對曰:莫若愛民;問養身,曰:莫若寡慾。帝書其語於屏間。 真宗時,王欽若與陳堯叟、馬知節同在樞府,因奏事忿爭,帝召王旦至,欽若猶嘩不巳,知節流涕曰:願與欽若同下御史府。旦叱欽若使退。帝大怒,命付獄。旦從容曰:欽若等恃陛下厚顧,上煩譴訶,當行朝典,願且還內,來日取旨。明日,召旦前問之,旦曰:欽若等當黜,未知坐以何罪?帝曰:坐忿爭無禮。旦曰:陛下奄有天下,使大臣坐忿爭無禮之罪,或聞外國,恐無以威遠。帝曰:卿意如何?旦曰:願至中書,召欽若等,宣示陛下含容之意,且戒約之,俟少間罷之未晚也。帝曰:非卿之言,朕固難忍。後月余,欽若等皆罷。帝以頻歲旱蝗,問翰林學士李迪曰:旱蝗荐臻,將何以濟?迪請發內藏庫以佐國用,則賦寬民不勞矣。帝曰:朕欲用李士衡代馬元方為三司使,俟其至,當出金帛數百萬借之。迪曰:天子於財無內外,願下詔賜之,以示恩德,何必曰借?帝悅。迪又言:陛下土木之役過甚,蝗旱之災,殆天意以儆陛下也。帝深然之。仁宗時,三司使王拱辰請榷河北鹽,既立法矣,猶未下。翰林學士張方平言於帝曰:河北再榷鹽,何也?帝驚曰:始立法,非再也。方平曰:周世宗榷河北鹽,犯輒處死。世宗北伐,父老遮道泣訴,願以鹽課均之兩稅而弛其禁,世宗許之。今兩稅鹽錢是也,豈非再榷乎?帝大悟,曰:卿語宰相,立罷之。方平曰:法雖未下,民巳戶知之,當直以手詔罷,不可自有司出也。帝大喜,命方平密撰手詔罷之。河朔父老相率拜迎於澶州,為佛老會者七日,以報上恩,且刻詔書北京,過其下者稽首流涕。神宗初即位,判國子監。范純仁勸帝毋開邊隙,又言:變改法度,人心不寧。書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願陛下圖不見之怨。帝問:何謂不見之怨?對曰:古人所謂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善之,令條古事可為戒者以聞。群臣請上尊號及作樂,帝以久旱,不許,群臣固請作樂。左僕射富弼言:故事有災變。皆徹樂。恐上以同天節虜使當上壽,故未斷其請。臣以為此盛德事,正當以示夷狄,乞並罷上壽。帝從之,即日而雨。弼又上疏請益畏天戒,遠奸佞,近忠良。帝親書答詔曰:義忠言親,理正文直,苟非愛君,志存王室,何以臻此?敢不置之枕席,銘諸肺腑,終老是戒。更願公不替今日之志,則天災不難弭,太平可立俟也。百官上尊號。司馬光權知審官院,當答詔,上疏言:先帝親郊,不受尊號,天下莫不稱頌。末年有建言者,國家與契丹有往來書信,彼有尊號,而我獨無,以為深恥,於是群臣復以非時上尊號。昔漢文帝時,單于自稱天地所生、日月所置匈奴大單于,不聞文帝復為大名以加之也。願陛下追用先帝本意,不受此名。帝大悅,手詔答曰:非卿,朕不聞此言。其善為答詞,使中外曉然知朕至誠,非欺眾邀名者。帝遂終身不復受尊號。帝嘗召知制誥蘇軾,問:方今政令得失安在?雖朕過失,指陳可也。對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縱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斷,但患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鎮以安靜,待物之來,然後應之。帝悚然曰:卿三言,朕當熟思之。凡在館閣,皆當為朕深思治亂,無有所隱。王安石執政,帝以久旱,避殿減膳,憂形於色,對朝嗟嘆,欲盡罷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數,堯、湯所不免,不足貽聖慮,但當修人事以應之。帝曰:正為人事之未修爾。今取免役錢太重,人情咨怨,至出不遜語。安石曰:臣未之聞也。時鄭俠監安上門,因久旱歲飢,征斂苛急,東北流民每風沙霾曀,扶攜塞道,羸疾愁苦,身無完衣。並城民買麻料麥麩,合米為糜,或茹木實草根,至身被鎖械,而負瓦揭木,賣以償官,累累不絕。俠乃繪所見為圖,奏疏上之,且云: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疏奏,帝反覆觀圖,長吁數四,袖以入內。翌日,命開封體放免行錢,三司察市易,司農發常平倉,三衛具熙河所用兵,諸路上民物流散之故,青苗、免役權息追呼,方田、保甲並罷,凡十有八事,民歡呼相賀。是日,果大雨。輔臣入賀,帝以俠所進圖示之,安石自不安,遂求去位。哲宗元祐八年,嘗密訪人材於梁壽,壽曰:信道不篤,言不見聽,而詢問人材,非臣所敢當也。固問之,壽曰:人材可大任者,陛下自知之,但須識別邪正,公天下之善惡,圖任舊人中堅正純厚人望者,不牽左右好惡之言,以移聖意,天下幸甚。帝然之。高宗建炎元年,尚書左僕射李綱侍帝,論及靖康時事。帝曰:淵聖勤於政事,覽章奏至終夜不寐,然卒致播遷,何也?綱對曰:人主之職在知人,進君子,退小人,則大功可成,否則衡石程書,無益也。因勉帝以明恕盡人言,恭儉足國用,英果斷大事,帝皆嘉納之。一。紹興元年,中書舍人兼侍講胡安國上時政論二十一篇,其言以為:保國必先定計,定計必先建都,建都擇地,必先設險,分土必先制國,制國以守,必先恤民。夫國之有民,猶人之有元氣,不可不恤也。除亂賊,選縣令,輕賦斂,更弊法,省官吏,皆恤民事也。而行此有道,必先立政。立政有經,必先核實而後賞罰當,賞罰當而後號令行,人心順從,惟上所命,以守則固,以戰則勝,以攻則服,天下定矣。然欲致此,顧人主志何如耳。尚志所以立本也;正心所以決事也;養氣所以制敵也;宏度所以用人也,寬隱所以明德也。具此五者,帝王之能事畢矣。論入,改給事中,常被顧問。王十朋諫曰:陛下嘗有鋪翠之禁,而以翠羽為首飾者自若是,豈法令不可禁乎?抑宮中服澣濯之化,衣不曳地之風,未形於外乎?帝用其言,嚴鋪金鋪翠之令,取交阯所貢翠羽焚之。 孝宗淳熙十五年,朱熹既歸,投匭進封事,言大本、急務。大本者,陛下之心,急務則輔翼太子,選用大臣,振舉綱紀,變化風俗,愛養民力,修明軍政。凡此六事,皆不可緩,而本在於陛下之一心,一心正,則六事無不正。一有人心私慾以介乎其間,則雖憊精勞心,不可為矣。疏入,夜漏下七刻,帝巳就寢,亟起秉燭讀之終篇。明日,除主管西太一宮兼崇政殿說書。熹力辭,乃以秘閣修撰奉祠。黃洽遷右諫議大夫。孝宗時,在經筵,言:宰相代天理物,要在為國得人。人主之命,相任則勿疑,宰相重則朝廷尊,朝廷尊則廟社安。宰相掄材任職,當盡公心。君子進則庶職舉,庶職舉則天下治。帝首肯再三,乃曰:卿如良金美玉,渾厚無瑕,天其以卿為朕弼耶?理宗時,同知樞密院趙葵上疏曰:今天下之事,其大者有幾,天下之才,其可用者有幾?吾從其大者而講明之,疏其可用者而任使之。有勇略者治兵,有心計者治財,寬厚者任牧。養剛正者持風憲,為官擇人,不為人而擇官,用之既當,任之既久,然後可以責其成效。帝嘉納之。帝嘗以廣東安撫使崔與之為參知政事,與之力辭,帝乃遣使趣之,且訪以政事之當行罷者,人才之當用舍者。與之上疏曰:天生人才,自足以供一代之用,惟辨其君子小人而巳。忠實而有才者,上也;才不高而忠實有守者,次也。用人之道,無逾於此。帝嘉納之。洪咨夔為禮部郎中,進對,謂今日急務,在進君子,退小人,如真德秀、魏了翁,當聚之於朝。帝是其言,命咨夔洎王遂同為監察御史。咨夔又言:資政殿學士、提舉洞霄宮袁韶仇視善類,謟附史彌遠,愉枝傾危。詔奪韶職,罷祠。又言:今殘金雖滅,鄰國方強,益嚴守備,尤恐不逮,豈可動色相賀,渙然解體,以重方來之憂。帝嘉納之。元世祖時,竇默為翰林學士,嘗與劉秉忠、姚樞、劉肅、商挺侍世祖前,默言:君有過舉,臣當直言。都俞吁咈,古之所尚,今則不然。君曰可,臣亦以為可;君曰否,臣亦以為否,非善政也。明日,復侍帝於幄殿,獵者失一鶻,帝怒,侍臣或從旁大聲謂宜加罪。帝惡其迎合,命杖之,釋獵者不問。既退,秉忠等賀,默曰:非公誠結主知,安得感悟至此。帝將討日本,問道良弼,良弼言:臣居日本歲余,睹其民俗狠勇嗜殺,不知有父子之親,上下之禮。其地多山水,無耕桑之利,得其人不可役,得其地不加富。況舟師渡海,海風無期,禍害莫測,是謂以有用之民力,填無窮之巨壑也。臣謂勿擊便。帝從之。時川陜盜起,省臣患之,請專戮其尤者。以止盜,朝議將從之,侍御史高鳴諫曰:制令天下上死囚,必待論報,所以重用刑,惜民生也。今從其請,是閒天下擅殺之路,害仁政甚大。帝曰:善,令速止之。 仁宗以楊朵兒只為侍御史。御史納璘言事忤旨,帝怒叵測,朵兒只救之,一日至八九,奏曰:臣非愛納璘,誠不願陛下有殺御史之名。帝曰:為卿宥之,可左遷為昌平令。昌平畿內劇縣,欲以是困納璘。朵兒只又言:以御史宰京邑,無不可者,但以言事而得左遷,恐後之來者,用是為戒,不肯復言矣。帝不允。後數曰,帝讀貞觀政要,朵兒只侍側,帝顧謂曰:魏徵,古之遺直也,朕安得用之?對曰:直由太宗,太宗不聽,征雖直,將焉用之?帝笑曰:卿意在納璘耶,當赦之,以成爾直名也。英宗時,拜住進右丞相。帝幸五台,拜住奏曰:自古帝王得天下,以得民心為本,失其心則失天下。錢榖,民之膏血,多取則民困而國危;薄斂則民足而國安。帝曰:卿言甚善。朕思之,民為重,君為輕,國非民,將何以為君?今理民之事,卿等當熟慮而慎行之。文宗時,史惟良上疏言:今天下郡邑被害者眾,國家經費若此之繁,帑藏空虛,生民凋瘵。此正更新百廢之時,宜遵世祖成憲,汰冗濫蠶食之人,罷土木不急之役,事有不便者,咸釐正之。如此,則天災可弭,禎祥可致矣。帝嘉納之。 國朝辛丑七月甲子,太祖視事東閣,時天熱,坐久汗濕衣,左右更衣以進,皆經澣濯者。參軍宋思顏曰:臣見主公躬行節儉,舊衣皆澣濯更進。禹之惡衣服,誠無以加矣,真可以示法於子孫也。臣恐。主公今日如此,而後或不然,願始終如此。太祖喜曰:思顏之言甚善。他人能言,或惟及目前,而不能及於久遠,或能及其巳然,而不能及於將然。今思顏見我能行於前,而慮我不能行於後,信能盡忠於我也。乃賜之幣,以彰其直。復謂思顏曰:汝在前朝,頗有善譽,為主者不能知汝。及歸於我,數進贊言,斯固可嘉。思顏又曰:近句容有虎為害,主上既遣人捕獲之,今豢養民間,飼之以犬,無益。太祖欣然,即命取二虎並一熊皆殺之,分其肉賜百官。洪武十五年八月已丑,山東肥城縣知縣許好問言:報國莫如薦舉,獻忠莫如進諫。臣既不能薦賢以報國,敢不進言以獻忠?周有天下八百年,秦並周為正統,合四十餘年而漢興。漢有天下四百餘年。隋平陳,混一天下,甫二十九年而唐興。唐有天下日八十八年。元起沙漠,入主中國,混一天下八十餘年,而聖朝隆興。先儒云:凡能混一天下,不及百年,皆為迭興之閏位。乃知秦為漢閏,隋為唐閏,元為國朝之閏亦明矣。伏願陛下慎刑罰,昭勸懲,緩差徭,容直諫,致中和,以丕顯文明之治,則皇祚傳之萬世,聖子神孫承繼於無窮矣,豈特八百年而巳哉!太祖曰:治亂相因,盛衰有時,雖出於氣運一定之數,然亦由人事之所致也。其間保民致治,國祚靈長,未有不由創業垂統,為子孫繼述之基本,其所以速致亂亡者必反是。鑒之往古,事有可征,要之祈天永命,固有其道,修德慎罰,亦一端耳。好問所言,頗合朕意。 五倫書卷之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