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十
君道善行
德化
無懷氏之撫世也,以道存生,以德安刑。其民甘食而樂居,懷土而重生,形有動作,心無好惡,雞犬之音相聞,民至老死不相往來,命之曰無懷氏之民。黃帝順天地之紀,幽明之占,死生之說,存亡之難,時播百穀,草木淳化,鳥獸蟲蛾,治五氣,藝五種,撫萬民,民不習偽,官不懷私,市不預價,城郭不閉,見利不爭,風雨時若,人無夭枉,物無疵癘,虎豹不妄噬,鷙鳥不妄搏,裔夷之人,罔不來享。鳳凰巢於阿閣,麒麟遊於苑囿焉。唐堯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與不治與,億兆願戴巳與,不願戴已與?問左右,左右不知,問外朝,外朝不知,問在野,在野不知。乃微服游於康衢,聞童謠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不識不知,順帝之則。又有老人含哺鼓腹,擊壤而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鑿井而飲,耕田而食,帝力何有於我哉!虞舜有大聖之德,格於父母,諧於兄弟,孝友之至,通於神明。耕?山,人皆讓畔;漁雷澤,人皆讓居;陶河濱,器不苦窳。及為天子,天下化之,故孔子稱之曰:無為而治者,其舜也歟!夫何為哉?恭巳正南面而巳矣。夏禹方懋厥德,罔有天災,山川鬼神亦莫不寧,暨鳥獸魚鱉咸若。商成湯布昭聖武,代虐以寬,兆民允懷,子惠困窮,民服厥命,罔有不悅。
周文王為西伯,虞芮之君爭田,久而不平,相謂曰:西伯仁人也,盍往質焉。乃如周。入其境,耕者讓畔,行者讓路;入其邑,男女異路,斑白不提挈。入其朝,士讓為大夫,大夫讓為卿。二國之君相謂曰:吾所爭,周人所恥,吾等小人,不可以履君子之庭,秪取辱耳。遂相讓,以所爭田為閒田而退。天下聞之,歸文王者四十餘國。康王敬恭神人,四夷賓服,海內晏然,百姓興於禮義,囹圄空虛,刑措不用,四十餘年,有唐虞世之風焉。漢文帝專務以德化民,故當時吏安其官,民樂其業,畜積歲增,戶口寖息,風流篤厚,禁網疏闊,斷獄四百,有刑措之風,天下大和,百姓給足。
唐太宗嘗與群臣語及教化,魏徵曰: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封德彝非之。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行帝道而帝,行王道而王,顧力行何如耳。帝從征言,勤而撫之,天下大稔,斗米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十九人,東至於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取給於道路焉。帝曰:此魏徵勸我行仁義之效,惜封德彝不及見之。宋太祖自建隆以來,務農興學,慎罰薄斂,與世休息,迄於丕平,治定功成,制禮作樂,在位十有七年之間,聲明文物之治,道德仁義之風,於漢唐蓋無讓焉。仁宗恭儉仁恕,敬天重民,吏治蔑殘刻之人,決獄多平允之士。君臣上下,惻怛之心,忠厚之政,所以培壅國本者厚矣。升遐之日,雖深山窮谷之人,莫不奔走悲號而不能巳也。金世宗明禍亂之故,知吏治之得失,即位五載,南北講好,與民休息,躬節儉,崇孝弟,信賞罰,重農桑,慎守令之選,嚴廉察之責,卻任得敬分國之請,拒趙位寵郡縣之獻,孳孳為治,夜以繼日。當時群臣守職,上下相安,家給人足,倉廩有餘。刑部斷死罪或十七人,或二十人,號稱小堯舜。元太宗時,華夏殷富,庶民樂業,行旅不齎糧,時稱治平。
國朝洪武三年二月,太祖皇帝行後苑,見巢鵲夘翼之勞,喟然嘆曰:禽鳥劬勞若是,況人母子之恩乎?乃令群臣有親老者許歸養。時故元鎮撫陳興被俘來京,恩待甚厚。興言:有母在嵩州,年八十餘,欲求歸養。即賜白金衣帽遣之。興辭。太祖顧謂侍臣曰:孝弟之性,天下皆同。陳興雖武夫,聞朕言,即愴然思歸,朕始不知其有母,若知之,肯令其違遠耶?人壽不過百歲,今其母年巳八十餘,萬一不得相見,興有無窮之痛。興歸,母子相見,其樂宜何如?侍臣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推測人情,無微不燭,非惟一家之老者得所,天下之惸獨鰥寡皆蒙其惠矣。太祖曰:人情莫不愛其親,必使之得盡其孝。一人孝,而眾人皆趨於孝,此風化之本也。故聖王之於天下,必本人情而為治。
洪武二十二年十一月乙丑,太祖御謹身殿,翰林學士劉三吾侍,因論治民之道。三吾言:南北風俗不同,有可以德化,有當以威制。太祖曰:地有南北,民無兩心,帝王一視同仁,豈有彼此之間?汝謂南方風氣柔弱,故可以德化;北方風氣剛勁,故當以威制。然君子小人,何地無之?君子懷德,小人畏威,施之各有攸當,烏可槩以一言乎?三吾悚服,稽首而退。勤政
夏禹受舜禪,一饋十起,以勞天下之民。商湯昧爽丕顯,坐以待旦。大戊嚴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祗懼,不敢荒寧,故享國七十有五年。武丁不敢荒寧,嘉靖殷邦,至於小大,無時或怨,故享國五十有九年。周文王自朝至於日中,吳,不遑暇食,用咸和萬民,不敢盤於游田,以庶邦惟正之供。漢文帝絕秦之跡,除其亂法,躬親本事,廢去淫末,為天下興利除害,變法易故,以育群生,以安海內。宣帝興於閭閭,知民事之艱難,躬理萬幾,厲精為治,吏稱其職,民安其業。
光武每旦視朝,曰具乃罷,數引公卿郎將講論經理,夜分乃寐。皇太子見帝勤勞不怠,乘間諫曰:陛下有禹、湯之明,而失黃老養性之道,願頤愛精神,優遊自寧。帝曰:我自樂此,不為疲也。南陳文帝起自布衣,知百姓疾苦,國家資用,務從儉約,妙識真偽,下不容奸。每夜刺閨取外事分判者,前後相續。敇雞人伺漏傳簽於殿中者,令投簽於階石上,蹌然有聲,云:吾雖得眠,亦令驚覺。其自強若此。
唐太宗謂裴寂曰:比多上書言事者,朕皆黏之屋壁,得出入省覽,數思治道。或深夜方寢,公輩亦當恪勤職業,副朕此意。
憲宗嘗盛夏,召李絳對延英殿,帝汗浹衣,絳欲趨出,帝曰:與卿講天下事,乃甚樂也。絳或無所論諍,帝輒詰所以然。又嘗謂宰臣曰:天下事重,不可一曰廣廢。若遇連假不坐,有事即詣延英請對。崔群以殘暑方甚,目同列,將退,帝止之曰:數日一見,卿等雖暑執,朕不嵩勞。文宗恭儉儒雅,出於天性。嘗讀太宗政要,慨然慕之。及即位,銳意於治,每延英對宰臣,率漏下十一刻。唐制,天子以只曰視朝,乃命輟朝、放朝,皆用雙日。凡除吏,必召見訪問,親察其能否。故太和之初,政事修飭,號為清明。宋太宗每旦朝罷,登崇政殿決事,曰中未食淳。化中,謝泌請退朝進食畢,然後決事,帝不聽。嘗語近臣曰:天下事曰日聽斷,尚恐不及。唐末諸帝多深居,何也?
真宗即位,每旦御前殿,中書、樞密院、三司、開封府、審刑院及講讀官以次奏事,辰後入宮上食,少時出坐後殿閱武事,至日中罷。夜則召侍讀、侍講學士,詢問政事,或至夜分還宮,其後率以為常。仁宗慶曆三年,右正言余靖奉使契丹,入辭,書所奏事於笏,各用一字為目。仁宗顧見之,問其所書者何,靖以實對。仁宗指其字,一一問之,盡而後巳。其聽納不倦如此。
國朝洪武元年,太祖皇帝謂侍臣曰:朕念創業之艱難,日不暇食,夜不安寢。侍臣對曰:陛下日覽萬幾,未免有勞聖慮。上曰:汝曹不知,創業之初,其功實難,守成之後,其事尤難,朕安敢懷宴安而忘艱難哉?不十年九月,謂侍臣曰:前代庸君暗主,莫不以垂拱無為藉口,縱恣荒寧,不親政事,孰不知治天下者,無逸然後可逸。若以荒寧怠政為垂拱無為,帝舜何為曰耄期倦於勤,大禹何以惜寸陰?文王何以曰昃不食?且人君日理萬幾,怠心一生,則庶務壅滯,貽患不可勝言。朕即位有年,常以勤勵自勉,未旦即臨朝,晡時而後還宮。夜臥不能安席,披衣而起。或仰觀天象,見一星失次,即為憂惕。或量度民事,有當速行者,即次第筆記,待旦發遣。朕非不欲?安,但祗畏天命,不敢故爾。朕言及此者,但恐群臣以天下無事,便欲逸樂,股肱既惰,元首叢脞,民何所賴?書云:功崇惟志,業廣惟勤。爾群臣但能以此為勉,朕無憂矣。群臣皆頓。首受命
永樂四年正月,太宗皇帝御右順門,晚朝,百官奏事畢,皆趨出,召六部尚書及近臣諭曰:早朝,四方所奏事多,君臣之間,不得盡所言。午後事簡,卿等有所欲言,可從容陳論,母以將晡朕倦於聽納。蓋朕有所欲言者,亦欲及此時與卿等計議。又曰:朕每旦四鼓以興,衣冠靜坐,是時神清氣爽,則思四方之事,緩急之宜,必得其當,然後出付所司行之。朝退未嘗輒入宮中,間取四方奏牘,一一省覽。其有邊報及水旱等事,即付所司施行。宮中事亦多,湏伺外朝事畢,方與處置。閒暇則取經史覽閱,未嘗敢自暇逸。誠慮天下之大,庶務之殷,豈可須臾怠惰?一怠惰則百度弛矣。卿等宜體朕此意,相與勤勵,無厭?也。自今凡有事當商略者,皆於晚朝來,庶得盡委曲制治。伏羲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旁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始畫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造書契以代結繩之政,制嫁娶以儷皮為禮,結網?以教佃漁,養犧牲以庖廚,以龍紀官,作二十五弦之瑟,以木德王天下。神農斲木為耜,揉木為耒,始教耕種,嘗百草,始有醫藥,作五弦之琴,教人日中為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以火德王天下。唐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汜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蕃殖,五穀不登,禽獸逼人,獸蹄鳥跡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虞舜三載考績,三考黜陟幽明,庶績咸熙,分北三苗。夏禹之治天下也,六府孔修,庶土交正,底慎財賦,咸則三壤,成賦中邦,錫土姓。祗台德先,不距朕行。商成湯表正萬邦,纘禹舊服,茲率厥典,奉若天命,制官刑,儆於有位,曰:敢有恆舞於宮,酣歌於室,時謂巫風;敢有殉於貨色,恆於游畋,時謂淫風;敢有侮聖言,逆忠直,遠耆德,比頑童,時謂亂風。惟茲三風十愆。卿士有一於身,家必喪;邦君有一於身,國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具,訓於蒙士。周文王五畝之宅,樹牆下以桑,匹婦蠶之,則老者足以衣帛矣;五母雞、二母彘,無失其時,老者足以無失肉矣。百畝之田,匹夫耕之,八口之家,足以無飢矣。武王列爵惟五,分土惟三,建官惟賢,位事惟能,重民五教,惟食喪祭,惇信明義,崇德報功,垂拱而天下治。成王立太師、太傅、太保,茲惟三公,論道經邦,燮理陰陽,官不必備,惟其人。少師、少傅、少保曰:三孤,貳公弘化,寅亮天地,弼予一人。蒙宰掌邦治,統百官,均四海;司徒掌邦教,陳五典,擾兆民;宗伯掌邦禮,治神人,和上下;司馬掌邦政,統六師,平邦國;司寇掌邦禁,詰奸慝,刑暴亂;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時地利。六卿分職,各率其屬,以倡九牧,阜成兆民。六年,五服一朝。又六年,王乃時巡,考制度於四岳,諸侯各朝於方岳,大明黜陟列國。齊桓公葵丘之會,諸侯束牲載書而不歃血。初命曰:誅不孝,無易樹子,無以妾為妻。再命曰:尊賢育才,以彰有德;三命曰:敬老慈幼,無忘賓旅;四命曰:士無世官,官事無攝取士。必得,無專殺大夫五命曰:無曲防,無遏糴,無有封而不告。漢高祖初順民心,作三章之約,天下既定,命蕭何次律令,韓信申軍法,張蒼定章程,叔孫通制禮儀,又與功臣剖符作誓,丹書鐵券,金匱石室,藏之宗廟,雖曰不暇給,規摹宏遠矣。文帝承高祖掃除煩苛,與民休息之後,加之以恭儉,安養天下,是以當時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幾致刑措。武帝疇咨海內,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麼數,協音律,紹周后,號令文章,煥焉可述。
宣帝興於閭閻,知民事之艱難,厲精為治,五曰:一聽事。自丞相已上,各奉職奏事,敷奏其言,考試功能。侍中、尚書功勞當遷,及有異善,厚加賞賜,至於子孫,終不改易。樞機周密,品式備具,上下相安,莫有苟且之意。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由,退而考察?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裡,而亡嘆息愁恨之聲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惟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勵,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
明帝遵奉建武制度,無所變更,后妃之家不得封侯與政,公車以反,支曰不受章奏。帝聞而怪曰:民廢農桑,遠來詣闕,而復拘以禁忌,豈為政之意乎?於是遂蠲其制。尚書閻章二妹為貴人,而章久次當遷重職,帝為後宮親。屬,竟不用。是以吏得其人,民安其業,遠近畏服,戶口滋殖焉。唐太宗貞觀元年,以民少吏多,思革其弊,命大加並省,因山川形便為十道:一曰關內,二曰河南,三曰河東,四曰河北,五曰山南,六曰隴右,七曰、淮南,八曰、江南,九曰、劍南,十曰嶺南。
帝嘗指殿屋,謂侍臣曰:治天下如建此屋,營構既成,勿數攺移,苟易一榱,正一瓦,踐履動搖,必有所損。若慕奇功,變法度,不恆其德,勞擾實多。
宋太祖承五季之亂,厭人主苛暴,以聰明仁恕服天下之心。紹周之初,市不易肆,藩鎮強盛,削之以漸,多用儒臣,出理郡國,置諸州通判,以分刺史之權,繇是節鎮勢輕,禍亂不作,專務養民,罷卻貢獻,禁進羨餘。晚節好讀書,嘗嘆曰:四凶之罪,止於流放,何近代法網之密耶!其並諸國,必招之不至,然後用兵,及其既降,皆不加戮。太宗沉謀英斷,儉勤納諫,閔農慎刑,好學重儒,故能削平海內,功業炳然。
元世祖詔新立條格,省并州縣,定官吏員數,分品從官職,給俸祿,頒公田,計月曰以考殿最,均賦役,招流移,禁勿擅用官物,勿以官物進獻,勿借易官錢,勿擅科差役。凡軍馬勿得停泊,詞訟不得隔越陳訴。恤鮑寡,勸農桑,驗雨澤,平物價,具盜賊囚徒起數月申省部。又額陝西、四川、西夏、中興、北京三處行中書條格,定立諸王使臣驛傳、稅賦差發,不許擅招。民戶不得以銀與非投下人為斡脫。禁口傳?昔,及追呼省臣官屬。
嘗召史天澤問治道,天澤具疏對,言:當立省部以正紀綱,設監司以督諸郡,霈恩澤以安反側,退貪殘以任賢能,須俸祿以養廉,禁賄賂以防奸,悉聽之,次第舉行。
國朝甲辰五月,太祖皇帝朝能,退,御白虎殿閱漢書,侍臣宋濂、孔克仁等在側。上顧謂濂等曰:漢之治道不能純乎三代者,其故何也?克仁對曰:王霸之道雜故也。上曰:高祖創業之君,遭秦滅學之後,干戈戰爭之餘,斯民憔悴,甫就蘇息,禮樂之事,固所未講。獨念孝文為漢令主,正當制禮作樂,以復三代之舊,乃逡巡未遑,遂使漢家之業,終於如是。夫賢如漢文而猶不為,將誰為之?帝王製作,貴不違時,三代之王,蓋有其時而能為之,若漢文有其時而不為者也,可不惜哉!
五倫書卷之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