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倫書 · 五倫書卷之六
君道善行
謙德
虞舜相堯二十有八載,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訟獄者不之堯之子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然後之中國踐天子位焉。
夏禹在帝舜時,帝欲遜以位,禹曰:朕德罔克,民不依。皋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
漢文帝為代王,時大臣既誅諸呂,欲立之,議曰:大王高帝長子,宜為高帝嗣,願即天子位。王曰:奉高帝,宗廟,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稱。群臣皆伏固請。王西向讓者三,南向讓者再,遂即天子位。
黃十四年冬,詔曰:先王遠施不求其報,望祀不祈其福,右賢左戚,先民後已,至明之極也。今吾聞祠官祝厘,皆歸福於朕躬,不為百姓,朕甚愧之。其令祠官致敬,無有所祈。
光武即位,祝曰: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顧降命,屬秀黎元,為人父母,秀不敢當。群下百辟不謀同辭,秀猶固辭,至再至三,僉曰:皇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於是建元,大赦天下。中元元年六月辛卯,京師醴泉湧出,又有赤草生於水涯。郡國頻上甘露,群臣奏言:地祇靈應,而朱草萌生。宣帝每有嘉瑞,輒以攺元、神爵、五鳳、甘露、黃龍列為年紀。蓋以感致神祇,表彰德信,是以化致昇平,稱為中興。今天下清寧,靈物乃降,陛下情存損抑,推而不居,豈可使祥符顯慶,波而無聞。宜令太史撰集,以傳來世。帝不納。常自謙無德,每郡國所上,輒抑而不當,故史官罕得記焉。明帝永平六年春二月,王雒山寶鼎出。帝曰:祥瑞之降,以應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茲?先帝詔書,禁人上事言聖,而間者章奏頗多浮詞,自今若有過稱虛譽,尚書皆宜抑而不省,示不為諂子蚩也。
唐太宗時,秘書監虞世南上聖德論,帝賜手詔,稱:卿論太高,朕何敢擬上古,但比近世差勝耳。然卿適睹其始,未知其終。朕慎終如始,則此論可傳。如或不然,恐使後世笑卿也。
玄宗御製戒言六篇,以示諸王,蓋明君臣父子之義,齋祭稼穡之事。忠王璵等上表,請宣付史官,及示百僚,許之。宰臣李林甫等奏曰:臣等伏以聖謨垂訓,輝映千古,頒示朝廷,未及天下,兼望宣布中外。帝手詔謂曰:周公聖人,攝行王政,戒伯禽曰:無以魯國驕人。朕方聖雖慚,豈忘戒子?所示庭訓,何足以宣布中外耶?後唐明宗登極之,年逾六十,每夕於宮中焚香祝天曰:某胡人因亂,為眾所推,願天早生聖人,為生民主。
宋英宗居父濮安懿王喪,時仁宗以儲位未建,起復知宗正寺,固辭不拜。既終喪,帝復起之,猶力辭。韓琦言於帝曰:宗正之命初出,外人皆知,必為皇子,不若遂正甚名。帝從之,召翰林學士王圭草詔。詔下,復稱疾固辭。司馬光言於帝曰:皇子辭不貲之富,至於旬月,甚賢於人遠矣。然父召無諾,君命召不俟駕,願以臣子大義責之,宜必入。帝從之,遂受命。將入宮,戒其舍人曰:謹守吾舍,上有適嗣,吾歸矣。因肩輿赴召,行李蕭然,唯書數廚而巳。中外相賀。既為皇子,慎靜恭默,無所猷為,而天下陰知甚聖德。及仁宗崩,遺詔令嗣位,驚曰曙。不敢為,因反走。韓琦等共掖留之,乃即位。
元仁宗當成宗晏駕時,自懷州入燕,誅安西王之黨。諸王闊闊出等勸其早正大位。帝曰:王何為出此言?彼惡人潛結宮壼,搆亂我家,故誅之,豈欲覬望神器耶?懷寧王,吾兄也,大位當歸之。帝初即位,平章政事李孟進曰:陛下御極,物價頓減,方知聖人神化之速,敢以為賀。帝蹙然曰:卿等能盡力贊?,使兆民乂安,庶幾天心克享。至於秋成,尚未敢必。今朕踐阼,曾未逾月,寧有物價頓減之理?朕托卿甚重,茲言非所賴也。孟愧謝。
國朝洪武二年四月,淮安、寧國、鎮江、揚州、台州府並澤州各獻瑞麥,群臣皆賀。太祖皇帝曰:朕為民主,惟思修德致和,以契天地之心,使三光平,寒暑時,五榖熟,人民育,為國家之瑞,蓋不以物為瑞也。昔堯、舜之世,不見祥瑞,曾何損於聖德?漢武帝獲一角獸,產九莖芝,當時皆以為瑞,乃不能謙抑自損,撫輯民庶,以安區宇,好功生事,卒使國內空虛,民力困竭,後雖追悔,巳無及矣。其後神爵、甘露之侈,致山崩地震,而漢德於是乎衰。由此觀之,嘉祥無征,而災異有驗,可不戒哉!五年六月癸卯,句容縣民獻嘉瓜,雲同帶而生。中書省臣率百官以進,禮部尚書陶凱奏曰:陛下臨御,同帶之爪產於句容。句容,陛下祖鄉也,實為禎祥。蓋由聖德和同,國家協慶,故雙瓜連帶之瑞,獨見於此,以彰陛下保民愛物之仁,非偶然者。太祖皇帝曰:草木之瑞,如嘉禾、並蓮、合歡、連理、兩岐之麥、同帶之瓜,皆是也。卿等以此歸德。於朕,朕否德,不敢當之。縱使朕有德,天必不示以一物之祥,苟有過,必垂象以譴告,使我克謹其身,以保其民,不致於禍殃。且草木之祥,生於其土,亦維其土之人應之,於朕何預?若盡天地間時和歲豐,乃王者之禎也。十八年四月,五色雲再見,禮部請率百官表賀。太祖皇帝諭之曰:天下康寧,人無災害,祥瑞之應,固和氣所召。昔舜有卿雲之歌,在當時有元愷岳牧之賢,相與共致雍熙之治。朕德不逮,治化未臻,豈可逐以是受賀?前代帝王喜言祥瑞,臣下從而和之,往往不知省懼,以至災異之來,不復能弭。蓋夸侈之心生,則戎慎之志怠,故鮮克有終,可以為戒。
永樂元年十二月,太宗皇帝宴閒,顧問侍臣曰:今一歲又終,外間軍民安否如何?對曰:陛下臨御以來,所施無非仁政,今軍民皆安,正太平無事之時。曰:太平豈易言。朕惟遵皇考成憲以為治,如得雨暘時若,年榖豐登,兵革不興,兆民安樂,朝無奸邪,然後可為太平無事。
二年九月,周王嘯來朝,且獻騶虞,百僚稱賀。太宗皇帝既罷朝,謂侍臣曰:適聞群臣言,不覺惕然。天下之大,如一夫有怨,豈得謂仁?一念不誠,豈能格天?朕方夙夜斯懼,何可便謂騶虞是天降祥於朕?侍臣曰:聖志如此,?以上格天心。上曰:祥瑞之來,易令人驕,是以古之明主,皆遇祥自警,未嘗因祥自怠。警怠者,國之安危繋焉。騶虞若果為祥,在朕更當加慎。十三年十一月,行在禮部尚書呂震奏:麻林國進麒麟將至,請於至日率群臣上表賀。太宗皇帝曰:往者翰林院言修五經、四書及性理大全,書成,欲上表進,朕則許之。蓋帝王修齊治平之道具於此,有益世教,可以表進。麒麟有無,何所損益?遂已謹戒。虞舜?天之命,惟時惟幾。商成湯歸,自克夏,至於亳,誕告萬方,有曰:茲朕未知,獲戾於上下,慄慄危懼,若將隕於深淵。太戊時,亳有祥桑縠共生於朝,七日大拱。太戊懼,其相伊陟曰:臣聞妖不勝德,君之政其有闕歟?君其修德。太戊修先王之政,明養老之禮,早朝晏退,問疾弔喪,三日而桑枯死。武丁祭湯之明日,有雉雊於鼎耳。武丁懼。祖已曰:王勿憂,先修政事。乃訓於王曰:唯天監下民,典厥義,降年有永,有不永,非天夭民,民中絕命。武丁修政行德,天下咸?,殷道復興。周穆王嗣位,怵惕惟厲,中夜以興,思免厥愆。列國衛武公年九十五,猶箴儆於國曰:自卿以下至於師長士,苟在朝者,毋謂我耄老而舍我,必恭恪於朝夕,以交戒我。於是作抑戒,使日誦是詩於甚側以自警,故沒也,謂之睿聖武公。漢明帝永平八年,因日食,詔群司極言無隱。於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覽章,深自引咎曰:群僚所言,皆朕之過。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而輕用人力,繕修宮宇,出入無節,喜怒過差,永覽前戒,竦然兢懼,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唐太宗貞觀五年,詔侍臣曰:治國與養病無異也。病人覺愈,彌須將護,若有觸犯,必致殞命。治國亦然。天下稍安,尢須兢慎,若便驕逸,必至喪敗。今天下安危,繫於朕身,故日慎一日,雖休勿休。宋太宗遇災知懼,過舉能悔,是以民窮而不怨,兵罷而能戢也。高宗嘗言:朕觀古之人君,有嗜殺人者,蓋不能養性,故多恣暴。大率知足便無事,貴為天子,誰能制之?若不知足,更為侈靡,未有不亂,如唐明皇是也。孝宗嘗詔講官蕭燧等曰:每見陸贄論事,未嘗不寒心,恐朕亦有德宗之失,卿等可條具之。國朝甲辰四月庚子,太祖謂徐達等曰:人之行事,固欲盡善,然一時智慮有未周,及既行之後,思之有未盡善,亟欲更之,巳無及矣。與其追悔於既往,曷若致謹於其初。大抵更涉世故則智明,父?患難則慮周。近日紀綱法度,粗若有緒,其間有未盡善者,諸公宜執正論,亟為更張,庶几上下之間,各得其便。苟有不善,豈徒予之過,亦汝等之責也。太祖嘗大宴群臣,宴罷,因諭之曰:朕本布衣,以有天下,實由天命。當群雄初起,?在剽掠,生民惶惶,不保朝夕。朕見其所為非道,心常不然。既而與諸將渡江,駐兵太平,深思愛民安天下之道,自是十有餘年,收攬英雄,征伐四克,賴諸將輔佐之功,尊居天位。念天下之廣,生民之眾,萬幾方殷,朕中夜寢不安枕,憂懸於心。御史中丞劉基對曰:往者四方未定,勞煩聖慮。今四海一家,宜少紓其憂。上曰:堯、舜聖人,處無為之世,尚猶憂之,矧德匪唐、虞,治非雍熙,天下之民方脫於創殘,其得無憂乎?夫處天下者當以天下為憂,處一國者當以一國為憂,處一家者當以一家為憂。且以一身與天下國家言之,一身小也。?行。不謹,或至顛蹶;所養不謹,或生疢疾。況天下國家之重,豈可頃刻而忘儆戒哉!戒欲。
夏時,儀狄作酒,禹飲而甘之,曰:後世必有以酒亡國者。遂疏儀狄,絕旨酒。商成湯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列國晉文公合諸侯而盟曰:吾聞國之昏,不由聲色,必由奸利。好樂聲色者,淫也;貪奸利者,惑也。夫淫惑之國,不亡必殘。自今以來,無以美妄疑妻,無以邪樂妨正,無以姦情害公,無以貨利示下。其有之者,是謂伐其根本,流其華葉。若此者,有患勿憂,有寇勿弭,不如言者,盟示之。楚莊王登強台而望崩山,左江而右湖,以臨彷徨,其樂忘死。遂盟強台而弗登,曰:後世必有以高台陂池亡其國者。漢文帝時,有獻千里馬者,帝曰:鸞旗在前,屬車在後,吉行日五十里,師行三十里,朕乘千里馬,獨先安之。於是還其馬與道里費,而下詔曰:朕不受獻也,其令四方毋來獻。帝嘗欲作露台,召匠計之,直百金。帝曰:百金,中人十家之產也。吾奉先帝宮室,嘗恐羞之,何以台為?當是時,後宮賤璘瑁而疏珠璣,卻翡翠之飾,除雕琢之巧,惡麗靡而不近,斥芬芳而不御,抑止絲竹曼衍之樂,憎聞鄭衛幼眇之音,是以玉衡正而太階平也。光武時,宋弘為大司空,嘗燕見,御座屏風圖畫列女,帝數顧視之,弘正容曰: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帝即命撤去,笑謂弘曰:聞義則服。對曰:陛下進德,不勝其喜。
和帝時,南海獻龍眼、荔枝,十里一置,五里一堠,奔騰險阻,死者相繼。時臨武長唐羌孫上書陳狀,帝下詔曰:遠國珍羞,本以薦宗廟苟。有傷害,豈愛人之本?其?令大官後勿復受獻。順帝時,桂陽太守文礱獻大珠,詔卻之曰:海內頗有災異,朝廷修政,犬官減膳,珍玩不御。而文礱不惟竭忠宣暢本朝,而遠獻大珠,以求幸媚,封以還之。唐太宗問褚遂良曰:舜造漆器,諫者十餘人,此何足諫?對曰:奢侈者,危亡之本,漆器不巳,將以金玉為之。忠臣愛君,當諫其漸,若禍亂巳成,無所復諫矣。帝曰:然朕有過,卿亦當諫其漸。且人主惟一心,攻之者眾,或以勇力,或以辯口,或以謟諛,或以奸詐,或以嗜欲輻輳,各求自售,人主少懈而受其一,則危亡隨之,此其?以難也。帝嘗謂公卿曰:昔禹鑿山治水,而民無謗?者,與民同利故也。夫美麗珍奇,固人之?欲,若縱之不巳,則危亡立至。朕欲營一殿,材用巳具,鑒秦而止,王公巳下,宜體朕此意。玄宗詔焚錦繡珠玉於前殿,禁採珠玉及為刻鏤器玩、珠繩帖?服者。復廢織錦坊。五代周太祖時,內出寶玉器數十,有茶籠、酒器及金銀結鏤寶裝床幾、飲食之具,碎之於殿庭,有一玉杯,累擲之不壞。樞密使王峻上請,帝笑而賜之,仍戒左右:今後凡有珍華悅目之物,不得入宮。宋太祖時,三司奏諸塲院主吏有羨餘粟及萬石、芻五萬束以上者賞。太祖曰:為人臣者,以此濟上之欲,然非倍取民租,私減軍食,何以致之?自今勿復施行。太宗時,登州海岸林中嘗有鶻自高麗一夕飛至,絕俊,號曰海東青。夏帥趙保中以獻,帝曰:朕久罷游畋,盡放鷹犬,無?事此。遂卻之。仁宗一日晨興,語曰:昨夕因不寐,甚飢,思食燒羊。侍臣曰:何不降旨取索?仁宗曰:禁中每有取索,外面遂以為例,恐自此逐夜宰殺,以備非時供應,則歲月之久,害物多矣。豈可不。忍一夕之餒,而啟無窮之殺耶?元仁宗為皇太子時,詹事院臣啟金州獻瑟瑟。洞,請遣使采之。帝曰:?寶惟賢,瑟瑟何用焉。若此者,後勿復聞。賈人有售美珠者,近侍以為言。帝曰:吾服御雅不喜飾以珠璣,生民膏血,不可輕耗。汝等當廣進賢才,以恭儉愛人相規,不可以奢靡蠹財相導。言者慚而退。英宗初即位,有獻七寶帶者,因近臣以進,帝曰:朕登大位,不聞卿等薦賢,而為人進帶,是以利誘朕也。其還之。
國朝甲辰三月,江西行省以陳友諒縷金床進,太祖皇帝觀之,謂侍臣曰:此與孟昶七寶溺器何異?以一床工巧若此,其餘可知。陳氏父子窮奢極靡,焉得不亡?即命毀之。侍臣曰:未富而驕,未貴而侈,此所以取敗。太祖曰:既富豈可驕乎?既貴豈可侈乎?人有驕侈之心,雖富貴豈能保乎?處富貴者,正當扣奢侈,弘儉約,戒嗜欲以厭眾心,況窮天下之技巧,以為一巳之奉乎?其致亡也宜矣。然此亦足以示戒,覆車之轍,不可蹈也。
洪武元年四月,命工畫古孝行及身所経?艱難起家戰伐之事為圖,以示子孫。謂侍臣曰:朕家本業農,祖父皆長者,世承忠厚,積善餘慶,以及於朕。今圖?者,使後世觀之,知王業艱難也。起居注詹同等頓首曰:陛下昭德垂訓,莫此為切。太祖曰:富貴易驕,艱難易忽,父遠易忘,後世子孫,生長深宮,惟見富貴習於奢侈,不知祖宗積累之難,故示之以此,使朝夕覽觀,庶有?警也。十月,司天監進元主所制水精宮刻漏,備極機巧,中設二木偶人,能按時自擊鉦鼓。太祖皇帝覽之,謂侍臣曰:廢萬幾之務,而用心於此,所謂作無益,害有益也。使移此心以治天下,豈至滅亡?命左右碎之。
五倫書卷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