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山·火焚少林寺 · 第五章 偵騎躡俠蹤 喬裝訪涵一
涵一大師哼了一聲道:「師兄你究竟要拯救的是什麼人?苦海中沉淪的人,他無時不在盼著慈航中有來度他登彼岸的,這種大慈悲,我們更願意師兄你不必再弄玄機,叫人難測。」這野和尚道:「現在你既然一再地問我,我何妨明白告訴你,我所要度脫的人,他名叫蔣畏三、蒲清平,此二人與我有緣,我才不願意叫他們陷溺下去,那兩人定然在這少林寺中等待我來接引,你也是佛門中人,何必阻人為善,還是痛痛快快叫我早早地見到他們吧!」涵一大師聽他竟自明白說出來意,遂點了點頭道:「師兄你這是大功德,佛祖也要你這樣做,只是你來遲了。這兩人已經早登彼岸,得佛祖的接引,他既入善門,定能消滅一切魔障。師兄你這份慈悲心,只好留著去度自身,為自己修來世的功德,多種善果,也一樣是完了大心愿。」說到這兒,野和尚又復一笑,向涵一大師道:「既然是這樣我就不必再費事了,可是佛門中弟子全是不打誑語的。那麼貧僧就無須再見他了,可是敬煩你把我這份善意轉告他兩人,他們過去已經遺留下不少牽纏的孽債,在他們沒登到極樂世界之前,還需要把這些孽債清償一下,免得今生今世的事不了不休,到來生來世依然是惡孽牽纏,帶累他難成正果。我的來意既已說明,我更能見著你這麼具大智慧的和尚,總算是我不虛此行了,有緣或許再相逢,告辭了。」涵一大師見這野和尚此時把先前那種粗暴兇橫的神色盡斂,十分謙和,十分知禮,說完話轉身就走,不作絲毫的留戀。自己已知道他定然明白自己是何許人,禍患已臨眼前,倒要平心靜氣看他如何發動,遂跟隨他往外走。
轉到大雄寶殿前,這野和尚腳下略一停,向四下看了看,他自己點點頭,帶著十分留戀的神色,並且微微嘆息著,自言自語道:「好一座莊嚴古剎,弘揚佛法、普度眾生的善地,但願我佛能發大慈悲,不要叫這種吉祥善地災禍降臨,那真是佛門之幸了。」他說這話眼光只望著四周,決不向涵一大師身上看,跟著腳下移動走下丹墀。涵一大師聽到他最末這幾句話,遂緊隨著他往丹墀下走,卻在他身後說道:「師兄你要知道佛祖以悲天憫人之心,開山建廟創教傳經,佛光普照之下,群魔斂跡,到現在佛祖也不會看著他所遺留下來的這片善土,化作劫灰,除非是真箇的魔鬼降臨,他也不會就忍心把這座古老叢林付之浩劫,師兄你難道不是佛門弟子?沒有慈悲之心、惻隱之念麼?」涵一大師雖是這麼說著,這個野和尚並不回頭,他卻往前走了十幾步,望了望,對著大雄寶殿兩座鐘鼓樓自言自語說道:「禍福無門,唯人自招,明明是自身的孽障,卻要牽累到別人身上,反怨到佛祖無靈不能護佑,世上盡有這種痴迷不悟的人,那叫具惻隱之心慈悲之念的人也束手無策了。」他說了這幾句話,腳底下反行加快,匆匆走奔山門,涵一大師把他送到山門口,也就止住腳步說了聲:「師兄恕不遠送了。」這個野和尚仍然是不回頭,背著身子,說了聲:「再相逢或者也許是另一個世界了。」說罷他匆匆走出山門。
涵一大師望著他的背影,痴立了半晌,門頭僧這時又趕過來,向涵一大師問:「這野和尚倒是為什麼來的?他究竟是何居心?這樣故意的攪擾。」涵一大師道:「這沒有什麼,你們不要把他放在心頭,佛門淨土中不怕這些邪魔外祟。」涵一大師自己遂迴轉達摩院,默然思索,這野和尚口音面貌,分明是番僧假扮而來,看起這場劫難,恐怕無法脫過了,自己想到致果老方丈那種固執的情形,任憑自己怎樣勸說,他的志堅意定,毫不能動移,實無法再勸他,自己再想脫身一走也不可能,既然是這樣,只好到時候再說。真到了以自己本身應劫罹難之時,總要力自承當,不要使這古老叢林,斷送在個人之手就是了。涵一大師此時絕沒有絲毫求生之念,畏死之心,反覺得心頭上清靜了許多,心定神安,不像先前那種情形了。野和尚這種情形也沒有去報告致果老方丈。因為他雖則糾纏了一刻,於寺中並沒有損害,何必在老方丈面前多添些麻煩。一連過了五六天的工夫,安安靜靜沒有一些是非。涵一大師算計著北京城往返的途程,沒有一個月的工夫決不會往返這數千里路,自己遂在這達摩院安心鍛煉功夫,指點著達摩院一班僧眾。
光陰過得很快,一轉眼間從那野和尚來已經半月光景,這少林寺絕沒有絲毫是非。這天已經到了四月二十七日,這少林寺中除了供奉如來佛和達摩尊者,別的殿中照樣的供著別的神位。單有一座藥王殿,到二十八日是藥王聖誕之期,在頭一天奉掌教方丈之命,要把藥王殿收拾打掃,布置起來。第二日從黎明由掌教方丈率全寺二十八座有職司的長老們,在藥王殿參拜上香,全寺僧人,便早晚分班到這裡參拜。更有經堂幾位長老奉經一日,在本寺中也算一番盛典。不過比較著達摩尊者的誕辰規範儀式略小些,並且山腳下附近的居民很有些朝山拜佛的。這一天值役的僧人完全布置好,到二十八這天黎明後,僧人們全齋戒沐浴,換上了袈裟,各殿各堂全要停早課一日,首座長老們齊集初祖庵前,在老方丈禪院的門前排班等候。涵一大師也是掌達摩院的首座,自然也來在這裡伺候著。致果老方丈從天沒亮,早已全收拾齊了,這時值役的僧人進來報告老方丈,各首座老師傅們全到了。致果老方丈頭頂毗盧帽,身披袈裟,手捻著佛珠,走出禪房,監院和經堂的長老左右陪著,走出禪院門外,侍立的長老們齊向老方丈合十敬禮。各位長老也全是黃僧衣,大紅袈裟,整齊嚴肅,隨著致果老方丈緩步夠奔藥王殿。
這裡布置得越發莊嚴,香菸繚繞,鐘鼓齊鳴,老方丈率領眾僧拜畢,往年老方丈必要在這時向各位長老們講些關於藥王殿的聖跡,今日老方丈除了參拜之外,卻是緘默無言,可是並不叫各位長老散開,卻率領著這二十八座長老從大佛殿起,挨著各殿的全去朝拜。只鬧得各位長老們也莫名其妙,並且最奇怪的是老方丈最後率領各長老竟來到廟後頭的塔林。這種地方是少林寺各代長老圓寂之後,埋骨之所,足有四五十座青磚壘成的寶塔,前面更有碑林。這種地方僧人們平常全不准隨便地到這裡來。每年中只有幾個季節和歷代長老歸西的祭日,到他的塔前參拜。今日是藥王聖誕之期,方丈忽然竟率領二十八座長老參拜起塔林來,各長老哪得不驚異。到這裡後臨時吩咐大悲樓、藏經樓後殿的僧人們臨時在那裡陳列祭品,預備香花供品。這一切祭祀所用的物品,廟中最現成,不大的工夫,全給預備齊了。致果老方丈領著二十八位長老,先行禮參拜,然後同念了一遍大悲咒,念過之後,致果老方丈又上了一次香,跪在那裡,肅然祝告道:「少林寺待罪弟子致果,謹以香花蔬食,昭告於早升仙界歷代師尊,弟子蒙佛祖慈悲,忝掌嵩山少林寺下院住持之職。弟子無德,不能為佛祖昌大佛門,廣修善果,災禍降臨,恐無力承當,弟子謹以一片虔心求歷代師尊護佑少林寺能延綿不絕。弟子致果,雖身墜輪迴,亦所心愿。叩求歷代師尊發大慈悲,使全寺五百餘弟子,能脫離浩劫,弟子等生生世世永感鴻慈。」致果老方丈叩拜完了之後,各位長老和各首座的僧人,全肅靜地聽著,可是老方丈的這種情形,從他的面貌上已然看出來,實在是懷著極重大的心愿。到最後祝告完畢,臉現著淒涼之色,致果老方丈平日那種靜如止水穩若泰山,一舉一動全是莊嚴肅穆,無論遇到多大的事,也不至於叫他過分動容,今日的情形卻與往日不同了。這時致果老方丈忽然站起來,轉身站在塔林的當中,面向著外,向各位長老各位大師們說道:「諸位師兄,師弟們!本座有幾句話向諸位交代一番,本座承蒙佛祖慈悲,嵩山少林寺掌教的委派,來主持福建蒲田大悲山少林寺下院。本座自主持本寺以來,雖沒多大功德,總算是本寺中日見昌隆,不料本寺的劫難當頭,本座以五十餘年的修為,憑一點靈根,默察現在未來,恐怕是這步劫難不可避免了。不過本座想上天全有好生之德,何況我們全是佛門弟子,我們虔心奉佛,亦為叩求佛祖能嘉惠到我們本身,免墜泥犁之苦,可是需要盡人力而聽天命來應付眼前,倘若實到了不可避免的關頭,我們本著佛門中前因後果之意,不可過於逆天而行,暫避這種惡魔,千萬不要作玉石俱焚同歸於盡之想。那麼為時不久,也就可以把這步劫難渡過去,將來蒲田少林寺或者有重放光明之日,今日我來到塔林這裡祭拜歷代的師尊,也就是為的求他們體念佛祖當年創教傳經之苦,冥冥中護佑我們少林寺保留一些佛祖的遺蹟,也就算是我最大的奢望。」
致果方丈這個話出口,長老們不禁大驚失色,因他話說得厲害,聽致果老方丈說話情形,分明這少林寺有立時遭大劫數之勢,佛門弟子有什麼大罪惡至於把數千年的禪林寶剎立時消滅了,這不是怪事麼?經堂長老慧深老禪師即向致果老方丈問道:「師兄!你這番話實有不明之處,聽師兄所說,難道我少林寺獲罪於天,應罹浩劫?我們雖是信佛的人,但是還自信上天不會這麼降罰,我們還沒有那麼大的罪戾,師兄你縱不為數百名佛門弟子打算,難道真箇就任憑這干餘年的古剎毀滅麼?請你明白宣示致禍之南,以及究竟誰來降罰我們?」致果老方丈長嘆一聲道:「師兄弟們!到現在我也毋庸隱諱,我少林寺掌著武林中武術正宗,無論南北不出我『少林』和『武當』兩大派。我少林寺自從大清國入主中原,就招到朝廷的嫉視。自從痛禪上人入沙門受戒之後,朝廷中認為這少林禪院為亡明一班後裔的逋逃藪,所以過去數十年間屢生事端,全仗著應付得當化險為夷。此次涵一大師入我佛門,乃是秉承著師祖臨升仙的遺訓,涵一大師與我少林寺有宿世淵源。雖是我們明知道涵一一入少林寺中,朝廷中必要跟尋搜捕,其實很可以叫他暫離少林寺避過這場禍患,我這清靜禪林暫保一時。可是涵一大師就是離開少林寺,我們劫難已成一定的因果,恐怕所得的慘報尤甚於現在。那麼只有盡我們全力來應付眼前這場危難。據師祖的遺訓所示,少林寺縱然遭到封閉之禍,終有重放光明之時。所以本座在今日請各位長老們到這塔林一祭。我少林寺歷代仙靈,不會不護佑著,為佛祖保存遺蹟,但盼此番劫難經過之後,佛光普照大千,那就是我們無上的功德了。請師兄弟不要過分地向我追問,我也無法回答,今天這次功德作完之後,從晚齋後起,全寺僧眾全要各自打點自己的衣缽、戒牒、隨身衣物。自己應用的兵刃,全要時時放置身邊,到了不得已時,要遵從本座的命令,同生死,共存亡,或去或留,必得嚴行遵守。到了緊要時,若是敢輕視本座的命令,任意行動者,即以違犯少林十戒處置。事關全寺生死存亡,深望師兄弟們要牢牢謹記,不得忽視。」
說到這,更請藏經樓大師們把少林寺重要經典,和少林寺十八羅漢手、少林神拳拳經圖譜,完全打點起來。選二十位羅漢堂的僧眾們常川入藏經樓駐守,只要本座的命令一到,立時由藏經樓首座長老負責保護,把這些重要經卷立時移出少林寺,在少室山南麓集合等候。到時候自有人接應這些拳經圖譜,關係我少林寺歷代興衰、我佛祖的遺蹟、少林寺的命脈精華,倘若生了差錯,我們在佛祖座前就是犯人了。藏經長老聽致果老方丈交派得這麼嚴厲鄭重,知道事情已到了緊急關頭,不敢再多問,一一答應著。致果老方丈又叫達摩院四位首座僧人,挑選僧人中精擅丹青的能手,要由當晚起,分班連夜的將少林寺東西長廊畫壁圖畫,完全照樣的描畫下來。倘若佛祖的慈悲,能夠再賞賜我們一兩日的光陰,更把那大雄殿兩側的畫壁也要完全摹繪下來。這全是我少林寺的勝跡,我們為後代弟子能盡一分力,要為佛祖保全一分,不能保全也就無可如何了。」達摩院四首座僧人一一答應著,致果老方丈遂又吩咐道:「羅漢堂首座長老把羅漢堂十八尊木羅漢完全拆卸,要在今夜三更前運出少林寺,也送到少室山南麓,派人看管,那裡有人接應。」這一班長老們一一答應著,致果老方丈說到這裡,卻微微含笑向各位長老說道:「本座雖然位居少林寺方丈,但是對於明心見性,悟徹禪機,尚還沒有那種造就,哪能夠預卜未來,洞明前因後果,不過數十年來,清修所得,心地空靈,有時候能夠於不知不覺中悟出一種幻境,神靈感覺,也可以略有所得。本寺眼前這步大難,本座倒敢決定是不可免。至於結果究竟如何,尚在渺茫中,可是趨吉避凶,我們何妨早作準備,或者到時候佛祖慈悲,能夠化災戾為祥和,能夠令我們躲過這步劫難,也未可知。思患預防,可以免禍,是至理不是神數,本座對於紅塵上一切事,時時作退步想,我們得到先代的慈悲,遺留下這千年寶剎,香火興盛,數百餘年,按著盛極必衰,否極泰來之理,現在若是災難降臨,尤其是不能避免的了。我很願意今日本座一切舉動,來日叫師兄弟及門弟子目我為愚蠢,我不願意我真成了大智慧,我請師兄弟們在塔林佛祖前,再求歷代師尊為我們降福吧!」致果老方丈遂重行上香,率領著一班長老,虔誠叩拜。
涵一大師此時是隨侍在側,聽到致果老方丈這番交派,知道老方丈最後所說的話,不過是對於本寺的各位長老一番安慰,免得僧人們立時慌亂起來。致果老方丈是一個極有修為的長老,他不會做這種冒昧莽撞的事,尤其是他這種吩咐,令人驚心動魄,分明是本寺中這場大禍必不可免了。自己分外的痛心,這時已經叩拜畢,致果老方丈也站起,才要向前當眾宣布自己入寺前後的情形,請各位長老們向致果老方丈要求允許自己離開少林寺,把這場大禍能夠由自己一身帶走,就是個人落個骨化形銷,也是心甘情願。方要開口說話,致果老方丈那裡卻轉身正顏厲色的說道:「本座今日在塔林前所傳下的法諭,深望師兄弟們要本著少林十戒的門規,敬謹奉行,不得稍有錯誤。事情沒到眼前,更不許妄自行動,本座尚有極重要的事,關係我少林寺的將來,無論有多重大的事,今夜子時前,不得向本座禪房擾亂,違者立時懲戒。」說到這,把袍袖一擺,各位長老們一齊地合十一拜,各自轉身。涵一大師竟自無法開口。自己認為這是命里該當,無可如何,只好隨著一班長老們走向前殿。致果老方丈送到殿門這裡,老方丈迴轉清修禪院,各位長老全遵著掌教方丈的指示,各自去收拾一切。涵一大師只好迴轉達摩院。
達摩院這裡可清靜了,那四位督練武功的禪師,已經全被派走,所有達摩院來練功夫的,算是即日停止。各位長老督率著僧人們,照著掌教方丈的法諭去辦理,雖是沒有一個敢高聲說話,可是這種情形反顯得緊張嚴肅,無形中全寺中籠起了一層愁雲慘霧。到了掌燈之後,仗著全寺的僧人多,首先將藏經樓那裡全部整理好了。所有少林寺的經卷和歷代珍藏的拳譜,完全包裝好了,至於別的經卷,那實在沒辦法了。因為少林寺收藏至富,這藏經樓所有的經卷,不下數千卷,要想全部移挪,勢所不能。所以只有揀著那重要的和本寺中拳術的秘笈,把它保全住了,那就算很難得了。所有各處的長老們,全遵著掌教方丈的指示,按部就班辦理一切,只有東西廊的畫壁,得現由本寺擅丹青的好手,摹繪下來,這不是一時能辦到的。趕到了二更左右,這少林寺中五百僧眾雖則是仍然各歸各的禪院,可是夜課算是停止了,到了睡眠的時候,全不准睡眠,並且每一個僧人都是全身服束好了,只要大雄寶殿的鐘聲一起,立刻要同時集合起來,聽候各長老的指揮,應付劫難。涵一大師自己在達摩院中也收拾好了一切。
二更才過時,致果老方丈那裡,竟打發手下值役的僧人,來請涵一大師,到禪房有話面談。涵一大師隨著來人,到了致果方丈那裡,見老方丈也是收拾得齊齊整整,坐在禪床那裡,禪床上放著一個包裹,這一望而知是掌教方丈接掌本寺的衣缽戒帖。這種東西,老方丈終年在禪房神案上放著,從來不動它,今夜竟把它請下來,並且尤其令人驚心的,是老方丈的一條平時總是用黃布套封裹著的方便鏟,也立在了神案旁。致果老方丈從接掌這嵩山少林寺以來,就不再動用它了,今夜全放在身邊。涵一大師忙向前參拜行禮畢,致果老方丈向涵一大師道:「你來了,我有幾句要緊話和你面談,不要拘禮,一旁請坐。」涵一大師謝坐之後,請示老方丈的訓示,老方丈慨然說道:「今夜的事,你已經看在眼中,毋庸我再多說了,你可知道,本座因為什麼要這麼嚴重地戒備起來?」涵一大師道:「弟子想不過為的弟子一身冤孽過重,才要帶累得本寺中所有的師友全不能在佛門中安心苦修,弟子實在罪孽深重了。」致果老方丈道:「現在這種話毋庸多講,你能夠推測一下,究竟有什麼強力對付我們,足以令我們少林寺整個牽動!」涵一大師道:「前次那個喬裝改扮的僧人,據弟子看來,恐怕是番僧一流。」致果方丈點頭道:「你觀察不差,大約只要有人再度來擾我少林寺時,也定是這班番僧要一試身手。本座以我全寺中五百餘僧眾,全是捨身佛門、心地善良的佛門弟子,所以我不願意叫他們遭到劫難。涵一你不要把一切事全放到你自身上,我們這少林寺早已遭到朝廷的猜忌,謀我之心,不自今日始,所以這場劫難無法避免。倘若臨時這班番僧一到,涵一你不要抱著捨身佛門之心。你一身毀滅,輕於鴻毛。你要往大處著眼,為我全寺中五百名弟子打算,能夠盡我們的力量保全他們才是我們的功德,才是我們的心愿。」
剛說到這句,突然門外有人喝聲「報」字,致果方丈喝聲:「進來!」跟著從外面闖進一名僧人,一身短僧衣,進得門來,雙手合十向上說道:「稟報掌教,東山口已經有人見到了來擾亂我少林寺的番僧,大約不久就到寺中了。」老方丈一揮手,這名僧人退去,涵一大師霍然站起,向致果老方丈道:「現在既然有敵人已然欺近我少林寺,依著弟子想來,無須乎叫他們侵入寺中,弟子情願出寺迎接。」致果老方丈道:「涵一用不著這麼急躁,人不犯我,我不欺人。他來時我們看他的行徑量力應付,現在只有靜以觀變為是。」跟著致果老方丈呼喚禪房外伺立的僧人,叫他們趕緊請監院宏德大師前來。門外的僧人,如飛而去。工夫不大,監院宏德大師前來,致果老方丈向宏德大師道:「師弟,現在番僧已經入了我大悲山,師弟你趕緊傳諭各殿長老、各位首座禪師,立時預備迎接。」涵一大師聽著這話,有些懷疑,可是絕不敢多問,因為此時致果老方丈容色莊重異常。說話間,個人已把僧衣整理好,把衣缽戒帖的包裹往背後一背,把包裹的兩角在胸前一系,伸手把那柄方便鏟抄起,剷頭擺動,案上的燈焰立刻熄滅,向涵一大師說:「隨我來!」涵一大師隨著致果老方丈出了禪房,走下台階之後,這位老方丈左手提著方便鏟,右掌打著問訊,卻向禪房的門口俯身一拜道:「致果求僧祖的慈悲,但願重進禪房,弟子永感鴻庥。」跟著一轉身騰身縱起,離著禪院的門還有五六丈遠,這位老方丈已經捷如飛鳥落到門頭上。涵一大師也是一矮身,騰身飛縱,一起一落,也翻到了禪院牆頭,這時耳中聽到大雄寶殿一帶鐘鼓齊鳴,可是事出意外的,分明致果老方丈已然吩咐宏德大師迎番僧,大雄寶殿又鳴鐘擊鼓,應該是集合僧眾開山門率眾接迎,可是這時全寺中仍然一片漆黑,看不到一點燈光。致果老方丈在頭前引領,縱躍如飛,直撲大雄寶殿,剎那間已經到了大雄寶殿頂上。涵一大師也跟隨到方丈的身後,鐘鼓之聲,竟全是發自大雄寶殿這裡,可是殿內外黑沉沉不見燈火,不見僧人的蹤跡,掌教方丈停身在這裡,不言不動。涵一隨侍身旁也只好靜靜地等待著,鐘鼓響過三陣,只有圍著大雄寶殿四周的屋面上,一片黑影晃動了一陣,跟著又寂靜下來。往前面望去,涵一大師已然看出在山門內鐘鼓樓的頂子上,分明已然有人把守,由大雄寶殿直望到山門,山門的正門,已然大開,可是空空洞洞,看不見一名僧人。
這時忽然從山門那裡如飛的有一條黑影,直撲大雄寶殿前,來人從大雄寶殿月台下飛縱起來,往大雄寶殿的檐頭一落,竟自向致果老方丈一拜道:「弟子悟明悟靜,奉命監院,牌樓下已有四名番僧,到達牌樓。」致果老方丈說了聲:「知道了。」這報事僧人翻身一縱退下檐頭,卻往配殿殿頂子上退去。跟著前面鐘鼓樓鐘鳴鼓響,山門那邊竟自有一個極洪亮的聲音,高喊道:「大悲山少林寺掌教方丈致果僧速來接旨。」外面喊聲才一落聲,由鐘鼓樓的頂子上,如同飛鳥一般落下兩名僧人,竟自在山門前一長身,左邊那僧人高聲答道:「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佛門弟子不能再領皇封御詔,僧人宏德奉致果方丈佛諭,請大師們進見。」涵一大師聽這監院宏德大師發話之後,山門外發著一陣狂笑之聲,聲若洪鐘,大聲說道:「少林寺威震武林,名揚四海,果然名不虛傳,如今竟敢抗拒朝廷旨意,他竟忘了四海之內,莫非王土,我們倒要見識見識這位致果和尚是怎樣個出奇的人物。」說話間,只見宏德大師和另一位和尚,已經轉過身來,山門外竟走進兩個番僧,全穿著大紅僧衣,背後各背著一個長形的黃色包裹,看情形決不像兵刃,像一個三尺多長的大圓筒子。這兩名番僧,昂然闊步,往裡走來,寺中這麼黑沉沉,毫無燈火之光。可是這兩名番僧,絲毫不介意地隨著監院宏德大師往裡走,這裡致果老方丈從香囊中取出一隻引磬,輕敲了三下,立刻帶著涵一大師,飄身落在大雄寶殿的月台上。跟著從殿內闖出四名僧人,各執一個火把,已經燃著了,分立在月台的左右。
那兩名番僧已然被監院宏德大師和那位掌羅漢堂的悟善禪師引領著來到月台前,致果方丈向前迎了幾步,向兩名番僧手打問訊道:「僧人致果這裡有禮了。」這兩名番僧走上月台,離著致果方丈還有丈余遠,停身站住,卻也答著禮道:「後藏天福寺僧人福山、福海,奉大清國真主皇上詔敕,特來到蒲田大悲山少林寺,向少林寺方丈致果提解蓄陰逆謀,大逆不道,曾充大內衛士的蔣畏三,進京聽候御審。」致果老方丈哈哈一笑道:「二位高僧,你我同屬佛門弟子,僧人已經跳出紅塵,身入佛門。蔣畏三身為俗家時,縱然獲惡清廷,他已經削髮為僧,就請恕過他既往之罪。入佛門之後,違背佛家戒律,佛門中自有處治之法,朝廷不能體佛祖慈悲之念,罪及僧人,所以致果不敢領命,二位高僧,要捉拿蔣畏三,我這少林寺中並沒有俗家寄跡。這種朝廷詔旨,僧人絕不敢遵命。」番僧福山把面色一沉,向致果老方丈道:「老方丈!你不要以這種佛門中的規誡來對付我們,你是一個有修為的僧人,應該洞明利害,朝廷兩次派人前來,分明已經查明蔣畏三畏罪逃走之後,投身少林寺中,借著出家為僧,好逃避法網。但是他身犯大逆不道的罪名,朝廷豈能叫他逍遙法外,致果方丈你若是故意地不肯交出此人,只有請你到北京城走走。」致果方丈道:「國家王法雖嚴,僧人是奉佛守法,朝廷何得妄行逮捕出家人。」那番僧福海卻厲聲說道:「致果和尚實對你說了吧!今夜你想三言兩語把佛爺們打發走,那是妄想了。我們奉有朝廷秘敕,逮捕逆犯蔣畏三,無論何人敢抗拒者,殺無赦,你不遵敕交人還等什麼?」致果方丈把袍袖向兩邊執火把的人一拂,口中說了聲:「僧人只知奉佛,不知有什麼朝廷敕旨。」那番僧福山卻怒吼一聲,腳一點地,直撲致果老方丈劈胸就是一掌,那福海卻撲奔了涵一大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