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山·火焚少林寺 · 第五章 伏龍谷群俠寄跡密議救福王

這個捕頭方玉川聽心一大師竟會向他說出這番話來,不由撲哧一笑,向心一大師說道:「我方玉川真是晦氣,入伏龍谷竟會遇到你這個瘋癲和尚,你竟向你方老爺念起勸善文,說起古兒詞來。和尚你真是瞎了眼,姓方的身為捕頭,江湖道上哪一類人沒見過?我出來辦案拿賊,真要是被賊給拐跑了,那可真給我們干捕頭的留下大笑話了。江寧府堂堂捕頭方玉川,辦案未成被賊和尚給拐走,這真是江湖奇談。和尚,你哪是要把我渡登彼岸,你分明是要拖我下水,你是幹什麼的?我是幹什麼的?爽爽快快地講個明白,又何必弄這些花樣?姓方的雖然年輕,也不會聽你這一派胡言亂語。我本當公事公辦,把你帶到江寧府,從你身上追究到別的案情,不過,我方玉川犯不上和你做這個冤家。你們出家人在江寧地面,尚還沒落什麼痕跡,我方玉川何必多結這種仇怨。和尚你要是明白事的,趁早給我離開伏龍谷,姓方的大人大物,方才的事絕不再追究。你若是真箇不知好歹,仗著你一身本領,恃勇逞凶,姓方的眼前雖然人單勢孤,就讓你暫時逃出姓方的手去,一出谷口,到處有我手下弟兄,依然叫你走不脫。」這方玉川這麼隱忍著不敢再說非捕拿心一大師不可,實因為他已經嘗過心一大師的厲害,自己真不是和尚的對手,所以才這麼盡力地讓著心一大師。 心一大師哈哈一笑道:「方玉川,我和尚苦口婆心,想成全你這個少年,你反敢盡情這麼侮辱,你認為我和尚不肯聽你的話,就逃不出這江寧府地面,可是我和尚卻認為你不信我的一片慈悲救人的好心,你竟要甘心長此陷溺下去,恐怕你難出這伏龍谷。我和尚在佛前許下誓願,我要救盡天下沉淪苦海的有為少年,今夜遇上你就算是有緣,我和尚既然想著把你引向光明之路,我不做到了絕不放手。方玉川,你要想出伏龍谷,勢比登天。」這個捕頭方玉川此時可再難忍下去,聽和尚這話,他絕不肯叫自己好好地離開伏龍谷,現在不和他再拼一下,要糾纏到幾時?捕頭方玉川怒叱一聲:「好個賊和尚,你真敢這麼無禮,難道姓方的就真怕了你不成?」立刻身形往下一矮,猱身而進,一雙手叉子再往前一縱身,已經分到兩手內,身形快撲到心一大師近前,兩把手叉子向心一大師胸前猛戳來。心一大師是故意引弄他拚命動手,此時他手叉子遞到心一大師肩頭,猛往右一閃,上半身向右一沉,身軀已經傾斜過來,左手提的弧形劍已經分到雙掌中,身形這一往右傾,方玉川兩把手叉子完全露空。他用力地往回一帶,全身向後一撤,左手的手叉子卻趁勢向左一展,又向心一大師的左肋下劈來。這種手法變得不算不疾,可是心一大師早已看清了他手法和路數,在他左手的叉子往自己左肋下一劈之間,心一大師左手的弧形劍猛然往起一翻,用弧形劍的外刃向方玉川這條左臂上橫斬下來。方玉川見心一大師弧形劍招數遞得太快,自己不趕緊抽招換式,這條左臂非受傷不可,趕緊左腳向右一提,全身向右一擰,左臂隨著身形猛撤,左臂是撤出來,可是手叉子並沒退出來,嗆的一聲,弧形劍砸個正著。這次心一大師安心叫他吃些苦子,弧形劍上用了七成力,捕頭方玉川,他就有些吃虧了,虎口幾乎震裂,左臂發麻,手掌一軟,手叉子立刻落地。他右腳一點地,騰身一縱,躥出丈余,左掌的虎口如同火燒的一般。心一大師一聲狂笑道:「孽障,你可知道和尚的厲害了麼?」方玉川此時安心先逃出伏龍谷,他竟是一連兩個縱身,奔前面那段山坡逃去,心一大師喝聲:「方玉川,我和尚是不打誑語的,我已經告訴你了,你逃不出伏龍谷,你想走到哪裡?」心一大師一壓弧形劍,追了下來,暗中潛伏的淨業、淨天大師見心一大師這麼對付少年捕頭,知道是安心不叫他出伏龍谷,所以淨業、淨天師兄弟二人暗中先把那隱匿在樹林中的周金榜監視住了,既要收拾,就不能叫一個走脫。 此時虎口受傷的周金榜,暗中看到方玉川今夜吃了大虧,千方百計想憑口舌之利,脫身伏龍谷,只是那和尚絲毫不肯放鬆,動手之下,方玉川被砸掉一柄手叉子,如飛逃下來,周金榜哪還再遲疑?他可也不敢打招呼,從樹林裡面轉身向外就逃,走出五六步,樹林裡黑暗,仗著待的工夫久了,可以略辨別出一切,穿著樹隙往前猛闖。可是這種逃走的情形,十分狼狽,剛往一棵大樹旁向前一上步,砰的一下,正和一個人撞個滿懷,周金榜覺得兩眼冒金星,身軀騰起,被撞出四五尺來,撲通一聲,仰面朝天,摔在林內,他想出聲全不成了,整個前身被撞得疼痛難忍,跟著仰面朝天摔倒。 這種地方,並不是平地,仍然是起伏的亂山頭,不過這一段道路,略長而已,背後又被石子墊破了四五處,周金榜在被撞得神志已暈之下,忘了一切。口中哎喲著罵道:「瞎了眼的東西,竟這麼忙往前闖,連人全看不見,周老爺非要你的命不可!」這句話沒落聲,他也掙扎著坐起來,撞他的人,已到了面前,竟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僧人,口中呵斥著:「孽障,到現在報應臨頭,你還敢像平常欺壓百姓那麼作威作福,出家人不便殺生害命,孽障,你先委屈一時吧!」過來的正是淨天大師,周金榜已然努力坐起,淨天大師微向左一轉,右手並食中二指向他背後脊骨上第七節點了他一指,他立時癱軟,渾身不能動作,淨天大師輕輕地一推,叫他斜身躺在樹旁。 少林寺這種三十六手軟麻穴,點中之後,比較別派的點穴術,另有一種威力。這個周金榜,在六個時辰內也死不了,也跑不了,他這裡被獲遭擒。那方玉川仗著身形輕快,更知道和尚手底下的厲害,他把他身上所有的輕身本領儘量施展出來。 這個少年捕頭方玉川,前邊已經說過,他也是天賦異秉,另有一種骨骼,和苗疆上那種野苗差不多,生就的體健身輕,就是沒有名師教練,但比武林中練個五六年的強得多。何況他是家傳的本領,他父親一手教成,從小鍛煉,從那段平坦的山坡逃下來,一直地撲奔谷口,更因為道路熟,時時地把身形隱蔽起來。心一大師也正為得叫他儘量地施展一下,從後面追趕來,若是真想立時擒獲他,以自己數十年的功夫,也得施展九成本領。這一稍微放縱,竟是離著他漸漸地遠了,相隔著足有七八丈。這方玉川,一面拚命逃著,乘隙回頭察看,見離著和尚已有七八丈遠,自己越髮腳下加緊,伏龍谷口在望,也就是離著十幾丈遠了。這方玉川精神一振,腳下輕點巧縱,眼看已到谷口前,身形往前正是一個飛縱起,往下一落,再一騰身,就可以逃出谷去。哪知在身形才落之間,突然從這谷口內靠左邊一片果樹林的後面,飛縱起一條黑影,往谷口內正當中一落,跟這少年捕頭方玉川相隔著只有四五尺。這人一現身,竟是一個僧人。 方玉川一驚,疑心是心一大師已經趕到他前面,趕到這和尚一發話呵斥:「孽障,你已到了苦海的邊上,還不停步,真箇要沉淪下去麼?給我回去!」方玉川一聽口音,知道不是追自己的心一大師,又多了另一個和尚,這和尚「回去」兩個字一出口,那肥大的灰布僧袍的袍袖猛然往他自己胸前一圈,雙臂向外一振,那肥大的衣袖,噗嚕嚕一聲響。其實和他還相隔著四五尺遠,和尚往外抖袍袖,僅僅是左腳往前上了一步,並沒有欺近了身。這少年捕頭方玉川竟覺得一股很大的力量到了自己胸口以下,身軀立刻在原地方挺不住,踉蹌倒退,往後退出三四步來,方才拿樁站穩,這方玉川更覺得心頭騰騰跳個不住,心想:「這真是厄運當頭,伏龍谷竟會遇到這種力量的僧人,至此時完全明白世上沒有這麼巧的事,這分明是所踩緝的那名欽命要犯的一黨,自己這條命恐怕不易保住了。」可是這和尚用這種少林寺一力混元劈空掌把他震退之後,並沒有跟著往前猛撲進擊。谷口現身的這位正是淨業大師,憑淨業大師若是真想傷他,發這種劈空掌力時,再往前進半步,對準了他華蓋穴,他也得當時受傷,不過後面追趕的心一大師,已經一個「飛鳥投林」的式子猛撲過來,也是正怕他逃出谷口去。 這時,方玉川前進不能,後退無路,前後夾攻,右手中尚有一把手叉子。到此時已經是勢難兩立,他卻猛然把丹田氣一提,蓄足了力量,完全貫到右臂上。心一大師離著他已近,他喊了聲:「賊和尚,我和你拼了吧!」一矮身,連人帶手叉子一塊進猛撞過來,照准了心一大師的心窩便扎,心一大師此時反把弧形劍掛起來,赤手空拳撲過來的。他這一手叉子遞過來,心一大師左肩頭往後一甩,身形往後一擰,手叉子緊貼著僧袍扎空,心一大師左掌往起一翻,用掌緣貼著方玉川的右腕子,往上一穿,正要合掌抓他的腕子。可是方玉川到了最後拚死的時候,方才自己只一遞招,左手的手叉子被砸飛,虎口震傷,這次他早已提防,他雖知逃不出手去,可是並不甘心,已然要拼了最後死活。這次他安心是招數用不上趕緊撤,把自己一身小巧的功夫全施展出來,只要命不該絕,哪時得手哪時往致命處下手。這種辦法還是真箇絕妙,未曾進先預備退路,凡是這麼能夠度德量力的人,絕不會全是膽小怕死、時時惜命。 他這一手叉子扎空之下,心一大師手掌往起一翻,方玉川右腳早往後一滑,左掌隨著從右臂下穿出,照著心一大師面目便打,右臂可是倏然撤回來,心一大師左掌的拿法,居然走了空招。方玉川的劈面掌也沒容心一大師往外封架,只虛著往外一伸左臂,已經猛撤回去,雙臂往後一帶,身形往下一矮,「盤蛇棲樹」式,他左腳尖暗中立起,全身借著雙臂一掄之勢向後倒轉,手叉子可也在掌中調個兒,叉子頭反向後。身形這一矮著猛轉過來,還是真快,倒提這把手叉子竟向心一大師右肋骨後猛戳了去。這種招數使用得巧妙輕快,手黑心狠,只要扎進去,就得廢命,可是他往外一遞招,一連雙手吞吐得法,閃避巧快,變招靈活,二次這一手叉子遞過來,非常厲害。心一大師右腳往前一上步,雙臂一分,跟著往起一揚,身形已經閃開,肥大的僧袍袍袖完全退上去,就在一換步之間,兩臂的僧袍完全卷在臂上,不像先前那麼遞招之間先聽到衣袖的風聲了。可是心一大師這一露出雙掌來,口中喝了聲:「孽障,我和尚倒要看看你最後手段,叫你認識認識和尚手底下這點本領。」心一大師隨著他三次進招,竟是把少林寺三十六路擒拿、七十二手短打施展出來,正和這方玉川拚命進攻的身形手法相剋相制,完全是一種小巧輕靈的功夫。心一大師這種擒拿手施展開,方玉川再想走開可不容易了,就是換招變式,往旁處撤身,僅僅能撤到五尺內,只要再想往遠處撤,不是身軀被制,就是手叉子被奪去,只有緊自進招。心一大師是安心要估量他,雖然有時能把他制住,已得手的招數又復撤回,容這少年捕頭方玉川再行施展。 少林寺這種三十六路擒拿、七十二式短打,真是另有不同之處,心一大師那麼雄壯的身軀運用上這種功夫,立刻顯得他身形好像比平時縮小了許多。這種擒拿手,完全憑著全身速小巧快的運用,有時身軀往下一縮,雙臂再一擺,能夠變成了十四五歲少年童子相似。他這種出手的功夫只要往外一發招,就是連環運用,名為擒拿,這種功夫須要六合歸一,精氣神手眼身,全盤運用,尤其是下盤的功夫,更為重要。腳底下的步眼尺寸准,伸縮不差毫髮,身形絕不離開敵人,刁拿鎖扣,縮小綿軟巧,抓拉撕扯、挑打盤撥、手足並用、耳目聰靈、目光銳利,空手進兵刃,尤其是難能可貴的功夫。身形是忽前忽後、倏左倏右、攻守進退時時要欺到他招數裡面,看著是履危蹈險,可是擒拿最能克服敵人的地方,也就在能夠欺近身來。這點純功夫上,這兩條胳膊和一雙鐵掌,往外遞招拆招,你看他綿軟處,有時真像柔若無骨,這兩隻胳膊有時能彎轉到常人所不能的地方,就像是雙臂裡頭的骨骼也能像筋肉一樣,其實並不是真能把骨頭練軟了。這種功夫練到了,是專取敵人的穴道骨環,筋絡交結的地方,可是本身雙臂的所有骨環交結之處,自己能夠自行退卸,自行合攏。所以趕到運用上招數,往外遞招用力時,兩掌雙臂堅如鋼鐵,拆招破式,閃避對手的兵刃,雙臂立刻能夠綿軟。 這方玉川不過因為逃不出谷口,想作最後的殊死之斗,自己並不是不知道絕非和尚的對手,趕到心一大師這一施展三十六路擒拿、七十二式短打,這少年捕頭方玉川方才認出:「這和尚敢情用的竟是名震武林、領袖南北兩宗少林寺嫡傳的功夫,自己雖則也真下過幾年功夫,亡父當年也是名門正派內家的武術,真和這少林寺本門嫡傳的僧人動手,那不是自取其辱?何況少林寺的擒拿手短打,武林中莫說沒有真傳的不易找到,就是俗家弟子,能夠拜在少林寺的門下,得個三招兩式擒拿手、七十二式短打的訣要,就能夠在江湖道中遇到生死關頭,仗他保住性命。現在和尚竟用空手入白刃對自己,我方玉川再想要像平時仗著公門中的勢力,江寧地面的威風,打敗了也翻臉拿人,我簡直是自己找死,我早早低頭認罪,說破了他的出身。我想少林寺本門中嫡傳的弟子,全是經過多少年本寺中有道高僧教導訓誨,必不至於非要我的命不可。」這也是方玉川福至心靈,立刻手叉子虛著往外一點,口中先發話後撤身。因為話不說在頭裡,想緩招全不成,口中遂大聲招呼:「老禪師,請你慈悲,我這瞎眼弟子,容我說兩句話,我方玉川死也甘心了。」 就在這發話之間,他用手叉子一連封了兩次,心一大師身形一晃,才縱出去。方玉川也往谷口旁一縱身,把手叉子先扔在山道上,往地上一跪,說道:「我這無知的少年,瞎了眼竟不認識老師父是武林正宗少林派的高僧,伏龍谷竟是任意口出不遜,冒犯老師父,求老師父看在佛祖的面上,饒恕我這無知之人。能夠收錄我方玉川做個徒弟,就是傳授我三招兩式,我方玉川一輩子也感恩不盡。蒙老師父你方才竟肯儘量施展少林寺的絕傳,三十六路擒拿、七十二式短打,憑我這種武林後進,沒學過什麼真正功夫的弟子,竟能親自在這種絕傳的功夫下開了眼,我真是死也榮耀了。這是武林中多麼成名的老師父們心裡所想得的機會,全不易得到。我方玉川竟是有這一段福緣,我現在已經感恩不盡。」這方玉川竟是連連叩頭,叩完了頭,仍然挺挺跪在那裡,不肯起來,心一大師此時把僧袍兩隻肥大袖子放了下來,腰上絲絛重整理一下,緩步來到方玉川面前,冷笑一聲道:「捕頭大老爺,貧僧方才苦口婆心勸了你半晌,你竟是罵我和尚是瘋癲,滿口胡言,不肯叫貧僧我渡脫你,如今你反倒跪在山道上求我收錄你。論理這是方才我的心愿,我應該立時答應收錄你這個徒弟,不過時候不同、道路不同,現在已經全走到生死之門,一舉步就出伏龍谷了。你既然認出貧僧是少林寺的僧人,貧僧好在早已打定了主意,我倒不怕你壞我的大事。不錯,貧僧是少林門下的弟子,現在你想入我門戶,有幾件事你能夠立時依從,對天盟誓,一出伏龍谷不得反覆,貧僧既然收錄你,定然要把你引進少林寺中,正式收你這個俗家弟子。貧僧所說的事你不能答應,貧僧也不便勉強,不過我絕不會容你再逃出我手去。貧僧此來,圖謀的大事,比你這條命重要,我寧可以佛門弟子多造殺孽、殺人滅口,把你置之死地,我絕不容你活著離開我身邊。方玉川,你是個很有骨氣的少年,貧僧可不是仗著武功本領比你高,威脅著你,不敢不聽從。要知道今夜伏龍谷和你相會,大約我們是一段孽緣,現在天光不早,我還有師兄在裡面,我們不能在此久留,方玉川,你要自己決定。」 方玉川早已把心意決定,因為他並不是不知道俗家弟子人少林寺談何容易,自己也真是一段福緣,「我若是戀著這個捕頭和在金陵城的威風,把這機會放過,我方玉川真不是人了。並且和尚也不容我逃出他手去。」立刻毫不遲疑地答道:「老師父,我知道我這個無知弟子,從和老師父一見面就有緣分,你是安心慈悲我,老師父有什麼只管吩咐出來,只要不是叫我立時引頭就戮,我沒不答應的。」心一大師遂說道:「方玉川,你知道貧僧一開口答應你是我的弟子,你雖則還沒人寺門,沒拜過祖師和開闢少林寺的達摩佛祖,可是我絕不能再反悔。方才我已說過,我們是到金陵另有圖謀,你只要承認是我的弟子,連家也不許回,立刻隨在我身旁,貧僧可不怕你設法逃走,因為我師兄弟四人。只要想處置你,你離開我們身邊,從金陵這說起,三百里內,要叫你逃得活命,我們情願在少林寺除名,你只要好好隨在身旁,盡弟子之禮,沒有你的危險。事情辦完,立刻隨貧僧迴轉少林寺,朝見掌教,學藝之後,不到出寺之時,也不准你動絲毫塵凡之心、思鄉之念,在我們處理眼前事的時候,更不許你私自回家,可是你家中還有什麼人?」方玉川知道和尚的話出口就算數,自己叩頭流淚道:「我家中尚有母親和兄嫂,不過母親年歲不高,不過五十餘歲,康健異常。弟子被師父收錄,還有兄長替我盡孝。」方玉川說這話時,已經流下淚來,這時淨業大師也趕到近前,心一大師向方玉川說道:「這是你師叔。」方玉川趕緊叩頭,拜見過淨業大師。淨業大師對於師兄收錄這個弟子,也十分讚許,心一大師遂向方玉川道:「你起來吧,等到迴轉少林寺之後,再行正式拜師,你的孝心令人可愛,好在你親口說過,令堂尚還康健,毋庸掛念。這是你一生轉變的時候,關係重大,不能因小失大。你那個同伴,也不必再見他,我們把他打發走就是了。」方玉川忙答了聲:「是。」心一大師向淨業大師道:「耽擱的時候已久,他們還不見出來,我們還是往回頭找他們會合。」 這師兄弟二人遂帶著方玉川仍然撲奔伏龍谷的後面,過了方才那段山嶺。這時方玉川已被收錄為弟子,心一大師等什麼事用不著再背著他。從嶺頭往後看,後面這一片真叫人望而生畏,只要往下走去,極容易迷了路,心一大師向方玉川問道:「你入伏龍谷搜查,可曾到過最後面?」方玉川道:「弟子險些困在這後面縱橫交錯的亂谷內,站在高處看著還覺不著怎樣危險,只要真箇走下去,任憑奔哪一個方向,道路盤旋曲折,岔道很多,最後面林木又深,方向一個記不清,就容易走迷了。所以弟子和夥伴周金榜始終牢牢記住起身時的方向,後面毒蛇怪蟒頗多,我們在裡面轉了一周,再不敢搜查下去,趕緊退了出來,師父難道也想往下面去麼?」心一大師點點頭道:「正是要往下面去,還有你師伯、師叔,和另一位風塵異人已經先進來,我們怎好自圖安逸,不再往裡走呢?」這方玉川聽師父這個話,究竟不知是何圖謀,非要往這種危險之地走進去不可,看情形大約師父的師兄弟幾人和我們踩緝的那個點兒頗有牽連。自己不敢多問一句,隨著往這道山嶺下走去,心一大師和淨業大師互相一商量之下,方玉川所說他曾經搜查過的一帶,毫無所懼,他是奔的偏西北,我們現在把方向轉變些,從正北的道路走進去,往正東一帶搜查。宏慈師兄和淨天師兄不會儘是在裡面耽擱,這半晌的工夫,鐵劍先生究竟帶領大家入伏龍谷是何圖謀,也可明了了,遂和淨業大師一同撲奔嶺後。 順著一片傾斜的山道,已經到了下面分路的岔道地方,心一大師師兄弟兩人方要走進當中這條道路,忽然左側一條小路內黑沉沉的樹蔭下,有一人疾馳而至,心一大師和淨業大師向方玉川喝聲:「後退。」自己和淨業大師也往兩旁一分,身軀微往下矮,雙掌交錯,蓄勢以待。來人從這條小路飛縱出來,心一大師失聲招呼道:「來的敢是淨天師弟麼?」來人果然停身止步,正是淨天大師,淨業大師低聲問道:「怎麼樣?展大俠領我們到此,究竟要做些什麼?」淨天大師看了方玉川一眼,心一大師忙說道:「師弟只管明言一切,他已皈依到我少林門下了。」淨天大師忙答道:「敢情我們下江南,入金陵所尋訪的竟在此正式相逢,展大俠因為這一段道路太難走了,現在彼此正在計議著重要事,所以叫我前來引領。」淨天大師說完話不等回答,轉身引路,仍然翻進這條山道。裡面好黑暗的道路,幾乎伸手不見掌,淨天大師把腳底下放開,縱躍如飛,心一大師和淨業大師也把少林嫡傳的達摩三十六精義,行功「走」字訣,儘量施展開,和這師弟淨天大師始終相隔不到四五尺。可是那方玉川他和三位高僧要在這種地方無形中較量輕身飛縱術,在心一大師等心目中,認為他就是腳底下怎樣快,往前出去一二里,非把他落遠了不可。但是在這種陰沉黑暗崎嶇難行的小道上,往前出來有一箭多地,心一大師略微回頭一眼,見方玉川僅僅地落後了一兩丈。心一大師暗暗心驚,前面接引入秘徑的淨天大師,也是一樣想著這個新收錄的弟子,任憑怎樣天生的體健身輕,他也不會比上少林寺三十六行功階地飛行的絕技。 這時,又往前出來有半箭地,淨天大師故意身形往旁撤了撤,緊貼道旁荒林邊上。所行之處,越發黑暗,腳底下故意地放慢落後了些,注意相看這少年捕頭方玉川,只見他相隔著也就是兩丈左右,更注意到他腳底下縱躍起落之式。淨天大師不覺暗中嘆息:「江湖上不知埋沒了多少天賦奇才異秉,這個方玉川他果然對於武功輕身術上,並沒得著很深的傳授,可是他身形起落,腳尖一點地,就能出來三丈左右,從他的姿勢上和縱躍之法,可以判明完全是天生來身體輕盈,有一種天生來的本能。師兄心一大師竟能夠沒跟淨天師兄會面,彼此心意相同,和這方玉川一見面,立刻安心就要把他收歸少林門下,這種不謀而合,真是英雄所見略同。」淨天大師一邊走著,對於這個方玉川也起了十分憐才之心。 這時,從這黑暗的小徑連轉幾個彎,覺得腳底下所走的道路,漸漸地矮下去,自己趕忙躥到頭裡,向心一大師等招呼:「師兄們把腳步放慢,千萬可要留神,再往前走,連我全得仔細辯白一下,這一帶有好幾處奇險的地方,腳底下一個放大意了,就能墜到山澗去。」心一大師和淨業大師聽到招呼也十分留心著面前的道路,可是淨天大師已經躥到頭裡引領著。這時全把輕身飛縱術收住勢,腳底下放慢了,見淨天大師不住地左右地察看,注意著前面的亂草荒林。 往前出來不遠,一片危石突起,如同一個巨人站在暗形中,這座怪石,高有四五丈,從它這裡正是一個分路的地方,往怪石的右邊荒林野樹,比較著整齊,緊貼著怪石旁似乎有一條可以走的道路,因為地上的荒草似乎被人踐踏過。可是往左轉去,卻是雜草叢生,野樹長得枝幹四出,要想從此經過,必須分撥著荒草亂林往裡走,因為並沒有正式道路。淨天大師向心一大師道:「師兄,你看這江湖異人,所隱身的地方,多麼嚴密,外人如何會找到他?」那方玉川在身後卻答道:「師叔,我近來雖然對於隱跡在這裡的異人,也得著一些蹤跡,知道這伏龍谷,頗有隱匿的嫌疑,所以也連著搜尋了兩次,毫無跡兆。今夜弟子入伏龍谷,也曾到了這一帶,可是這條秘徑死氣沉沉,如入鬼境,弟子走進一半,即覺這一帶不會有人跡潛伏,更因為我那同伴隨在我身旁疑神疑鬼,鬧得弟子也覺得往裡再蹚進來,不過多受些危險,所以半途而廢,就退了回去。師叔,這位異人隱跡在這裡,任憑大內所下來的一班能手,如何足智多謀,他也不會想到這位異人會隱匿在這裡,這真是個安全之地。」 這時,大家全把腳步站住,淨天大師聽到了方玉川這番話,微微一笑道:「你的話倒是不差,幸而你還是半途而廢,折轉回去,你若是真箇冒險地闖到這裡,你絕不會舍卻右邊的道路不走反往這死路上來,只要你從怪石右邊往上一闖,雖然不至於就落個粉身碎骨,就做澗底遊魂,可也得叫你落個驚魂千里,不敢再往裡面搜尋半步了。玉川,你隨我來,看一看這段險地,你也就死心了。」淨天大師遂從這座怪石右邊往前走來,方玉川緊隨在身後,心一大師和淨業大師也隨了過來。往前只走出一兩丈,這位淨天大師腳底下,放得極慢,踩著地上尺許深的亂草。又出來丈余遠,眼前是絕無阻礙,左邊是這座怪石,右邊雜生著許多野樹,有的樹帽子探出來,枝葉竟和這座怪石搭上,越顯著陰沉黑暗。可是淨天大師忽然把腳步停著,向身後跟隨的方玉川說道:「你來看,這種地方,若是單獨往前搜查,還可以減少幾分危險,倘若入伏龍谷搜尋敵人,已經覺查。你已經到了這一帶,他暗中引逗,你焉能不追趕?你往前看雖則看不出多遠去,並沒有差異的情形,可是既然是追趕敵人,腳下就不能慢了,從現在我們停身處起,只要再出去五尺,也就是送命之地。」淨天大師說到這,把背後戒刀撤下來,往前走出也就是四尺左右,竟用戒刀向地上一二尺深的荒草上砍去,刀落處,亂草紛飛,趕到砍出也就是兩步遠,先前所砍下來的,也就是一二尺長的荒草,趕到這一戒刀下去,淨天大師競用「夜叉探海」的姿勢,只用右腳點地,左腳在後蹲著,全身往前一俯,這一刀下去,競砍倒三四尺高的一片亂草。方玉川和心一大師等全是十分驚異。 這時,淨天大師又往前探了一步,可是左腳踩下去的聲音就不同了,嘩啦地一陣石塊響,淨天大師腳落下去,身形也隨著矮了二三尺,看清這片亂草下,竟隱著一片斜坡。淨天大師二次把掌中戒刀揮了一下,趕到再砍倒這片亂草時,淨天大師趕緊退了回來,向心一大師招呼道:「師兄,你也來看看,這種地方,天生來的殺人之地。」 此時,方玉川、心一大師、淨業大師全湊了過來,仔細一看時,已然看得明白。敢情眼前竟是一段極深的山澗,可是山澗極窄,也不過五六尺寬,最令人驚心的,眼前這點地方,正是山澗的起頭處。可是地上的草長得特別,山澗邊上一堆亂石,身軀稍重的踩上就往下滾,最厲害的是直達澗邊這片亂石上所長的荒草,他竟和山道上的長平了,莫說是夜間,就是白天,也無法辨別。更厲害的是所生的那些野樹,在右邊的山澗邊上,橫探出來,把眼前數丈內的山澗面全遮蓋。只要你走到這裡,萬想不到腳下陡生變化,腳落處突然踩空了,身軀一傾側,趕到腳再找著下面的山道,已經是亂石坡。試問你多好的功夫,在毫沒提防下,踉蹌往前撞,前面若還有餘地,還可憑著自己功夫,拿樁退回,可是這亂石斜坡,連第三步全不容往前邁,焉能不墜身澗底?就讓是身形特別輕,在剛一失腳能夠運用輕身術,把身形拔起,倒縱回來,才能保住安全。這種地方,真是險到萬分,方玉川尤其是驚心動魄。淨天大師道:「天生奇險之地,有時真非我們想像中所能有,我們又耽擱半晌,趕緊快走吧!」這才一同從這怪澗前退了回來,轉過那座怪石屏。 淨天大師頭裡引領著,穿進亂林,這片亂林,先前走著,凡是沒進來過的人,像這種情形,幾乎不敢舉步。就是淨天大師乍一進來,腳底下也是很慢,趕到走進十幾排樹來,哪又知道後面絕不像前面樹木那麼叢雜濃密。漸漸地可以穿著樹隙走,淨天大師腳底下也漸漸地加快,這班人全仔細著這種神秘之境,再往前走,這亂樹叢竟是現出一條天然的窄道。不過可並不算正式的道路,若斷若續,忽分忽合,這樣走出不甚遠來,心一大師等從那樹木較為稀疏的地方,可以抬頭看到天空,竟是發現不遠就有一座高峰阻路。淨天大師忽然把身形停住,向大家招呼道:「不要往前走了,伏龍谷至此而止,前面那座山峰也就是伏龍谷最後面盡頭處,那座山峰名叫紫雲峰。若是在白天,遠遠就能望到,在不甚高的地方,約莫著是峰半腰,即有大片的紫色彩雲,環繞這片山峰,並且這種紫雲,還是終日不斷。再往高處,大約是夠到多大的風力,紫雲立散,所以圍繞山峰的紫雲,如同刀裁一般,山峰的上半截直達峰頂,並沒有多少草木荊棘,只長些奇形怪狀的花,叫你叫不出名目來。那山峰上面,卻作黑綠色,因為沒人能貼近了紫雲峰,所以也看不出是綠苔、是細草。我們所來訪的人,就住在這紫雲峰下,倘若我的話出自他人之口,定要認為是無稽之談。這紫雲峰下,有一條長澗,斜繞著紫雲峰半周,從這山澗邊附近十幾丈內,任何人無法涉足,只要走近前去,立時被毒氣熏倒。這種不見人跡的野谷,和這種難搜尋的秘密所在,倘若是一兩個人走進來,猝然暈倒,這屍骨也就是早晚為野鳥啄食而已。現在我已經帶來解藥,大家趕緊聞上,那位風塵異人還在等候呢!」 此時,心一大師等全是驚異萬分,想不到那個明室遺族朱德疇,居然能隱跡到這種地方,並且他一進來,就能夠克服這種難著手的秘密所在。大家雖然並沒親身經歷過,但是武林同道們,卻也說過多次,紫雲峰附近一帶的情形,這就是邊荒那種千年毒瘴。不過像江南這種地方,高山大澤間倒是不斷地有瘴氣,可絕沒有這麼厲害的,萬想不到金陵附近,竟會有這種立時置人於死的瘴氣。 淨業大師等默想著眼前的危險,淨天大師已把藥瓶從懷中取出來,在每人手掌中倒了一些,大家盡力地嗅入鼻中。淨天大師趕緊把藥瓶收起,頭前引路。走出這處亂林,眼前另換了一番景象。這時天可不早了,五更已過,將近天明,只這用藥的一剎那工夫,天邊那點殘月也沉下去,只仗著滿天星斗之光,可以辨出附近一帶景象。迎面上正是紫雲峰,此時可看不真雲氣了,靠紫雲峰前,一道大澗,從左邊圈過來,往右轉過小半周,竟向右邊,一帶亂林間中長出去,靠這山澗的左邊出來七八丈遠,一座怪石岩下,現出一座山洞。洞門很高,並且從裡面透出燈光來,眾人全是精神一振,淨天大師引領著,往這石洞走來。離著洞門口還有丈余遠,裡面一陣腳步聲,宏慈大師和鐵劍先生在頭前走,身後還有一人,身高六尺開外,劍眉虎目,鼻直口方,猿背蜂腰,從眼光中看著一派英銳之氣,看年歲,也就是五旬左右,因為唇上才留著寸許長短的黑須,穿著件長衫,長僅過膝,下面白色高腰襪子,粉底便履。大家就知道這是心目中所注意的這位黃炎貴胄明室的遺族中重要人物。 淨天大師跟淨業大師、心一大師帶著方玉川,往前緊走了幾步,兩下相隔已近,監堂宏慈大師和鐵劍先生全往兩旁一閃。宏慈大師招呼道:「師弟們,我們還算這段福緣有份,不負我們掌教所託,仗著展大俠之力,能夠早早和這位朱大俠相會,師弟們趕緊向前見禮吧!」心一、淨業、淨天搶步向前,全是雙手合十,向朱德疇行禮。朱德疇雙拳抱攏,一躬到地,口中說道:「禪師們本佛門慈悲之旨,不避風塵勞苦,蹈危履險,入這種虎狼爪牙盤踞之地,尋我這無用之人,叫我朱德疇太以不安了。」這時心一大師首先答道:「朱大俠說哪裡話來?此番貧僧師兄弟四人入金陵,親訪俠駕,固然是少林寺掌教的有法牒傳諭,但是朱大俠對於我少林寺有一段宿緣,此番相會,正為的完成這段因果,朱大俠不要看作等閒,我們稍受奔波之苦,何足掛齒?」朱德疇忙說道:「禪師們哪好儘是交談?請到洞裡邊坐。不過避禍潛蹤,貽笑同道,住在這種地方,再有嘉客來房,實覺簡慢之至,連個正式起坐的地方全沒有,還望禪師們擔待。」淨業大師道:「強敵環伺,貧僧等何嘗不是同一情形,但願早日脫離是非地,躲開冤孽場,朱大俠能夠早早地入大碑山福源善地,那才是大家之幸呢!」 說話間,一同往石洞裡走來,鐵劍先生見方玉川恭恭敬敬隨在身後,遂向宏慈大師看了一眼,微微一笑,彼此點點頭,走進石洞中。平常的石洞差不多全得矮著一點身軀,這個石洞也不知是天生來的,還是人工修建,竟是高大異常,往裡走五尺開外,往左微轉,這才是裡邊正式的石洞。心一大師等鼻中嗅著一種松脂氣味,趕到轉到這正式的石洞中,這才看見在兩丈方圓的石洞當中,用一塊整潔的青石,有三尺多高,架著一個直徑三尺大石缽,裡面滿注松脂,點著五個火捻子,光焰閃爍,照滿全洞。裡面一些不顯陰濕晦暗,並且絕沒有一點潮濕之氣,這是最怪的事。大家分散開,繞著這個石缽走到裡面,迎面是一座大石床,靠兩邊貼著石洞的山壁下,有六七個古樹的木墩,可以聊當坐具。在石缽後,更有一丈長,六尺寬,一塊大青石板,架在那作為案子。這石洞中一派古樸之氣,朱德疇請心一大師、淨天大師、淨業大師往石床那邊坐。心一大師等全是守分知禮的人,有宏慈大師兄在頭裡,哪敢那麼狂妄?大家分散開,也有在石床上,也有在木墩上。落座之後,只有那方玉川仍然侍立一旁,目不斜視,宏慈大師向心一大師道:「師弟,你能夠和我們不謀而合,從苦海中救這有緣人,這也是入金陵仗著朱大俠的福命,叫我們多積一件功德。師弟,你叫他拜見過朱大俠和展大俠。」心一大師趕忙站起向方玉川一點手,叫他過來,向他說道:「此番我們所見的人,也正是你曾經圖謀過,勞而無功險送命的那位。現在你已入佛門,以前的罪孽,仗著佛祖的慈悲,全可以給你化解了。趕緊過去叩頭,朱大俠可不會再責難你了。」心一大師說這個話,朱德疇絕不驚異,反倒微微一笑,方玉川跪倒叩頭道:「弟子陷身公門中,情非得已,竟是敢冒犯前輩,若不是我師父安心把我救出苦海,恐怕我終難免死無葬身之地。」這位朱德疇冷笑一聲,口中卻和緩地說道:「不要多禮,請起來,我已早見過你了,你可記得,從那伏龍谷當中,那段高崗上下來時,有人暗中連連在頭頂上,按了兩下,那正是我朱德疇認識你這膽大包身少年捕頭的時候。」這方玉川聽到這位風塵異人朱德疇的話,驚了一身冷汗,暗想:「這位高人掌下留情,不肯遽然加害我,幸而又遇上少林高僧,把我收入少林門下,我可以免卻殺身之禍。像我此番入伏龍谷,雖然失敗,並不甘心,倘若沒有今夜的遇合,我再冒昧搜捕這位朱大俠,那時也恐怕難容我了。」趕忙叩頭道:「弟子現在已經知道已往之非,在山崗上被大俠暗中連擊了兩下,頭一下我還疑心是上面樹枝掉落,恰巧落到我頭上,第二次我就知道絕非偶然的事。幸蒙大俠不和我這無名小卒、末學後進一般見識,若不然哪還有我的命在?」說罷,又叩了一個頭,朱德疇此時仔細看了看他,點點頭道:「你自身的福命還不差,老禪師們把你拔出苦海,方玉川,你要好自為之,前途不可限量,將來再見我時,你定然另有一番成就了。我這裡不要那些規矩俗禮,一旁坐下,我們要商量事呢。」方玉川被這位朱大俠的威嚴氣度震懾住,哪敢違命?趕緊答應著,退向前邊找了一個木墩,斜身坐下。 這時淨業大師向宏慈大師問道:「師兄,可曾把我們一切來意,向朱大俠述明麼?」宏慈大師道:「我們已把來意完全陳述一遍,只是這位朱大俠,堅持己見,認為我們掌教雖是一番慈悲善意,但是朱大俠因為為了恢復明祚,十餘年來,受盡了艱辛痛苦,依然是一事無成,到如今福王竟落個生死不明。這班強敵們更齊伸魔爪,圖謀朱大俠,所以倒要和惡魔們一拼,雖然落個骨化形銷,也不能就這麼不辨福王生死下落,逃禪避禍,怕死貪生。我們掌教的一番慈悲之念、惻隱之心,朱大俠只有永懷感激,將來倘若時機一至,自己也不願意貪戀紅塵中這種逐鹿的生活。師弟你想,我們此來,是怎樣答應了我們主教那裡涵虛監堂和我們本寺中宏法方丈?我已經和朱大俠說過,此番師兄弟奉命下嵩山,已經在佛祖前發下洪願,不能把朱大俠接引入佛門,我們是絕不願再回嵩山少林古剎,師弟們請想是不是?」 這時淨業大師卻向這位風塵異人朱德疇略微欠身,手打問訊說道:「朱大俠,你這種胸懷遠大,雖則壯志未酬,但是有始有終,任何艱難阻礙、荊棘塞途也要把事情做徹底,貧僧等哪能不敬服?不過,我宏慈師兄,尚未能把我師兄弟的心意完全表現,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惡。此次奉命前來,一半是敬重朱大俠為明室遺族,一半是本著佛門一段因果,所以我們也是事在必成,絕不能半途罷手,令侄福王的下落,焉能不查個水落石出?所以我宏慈師兄入總督府也曾冒險闖水心亭,大約朱大俠也身臨其境了。眼前的事,只要朱大俠不拒人於千里之外,不以為貧僧等武勇身手,不足擔當這等大事,那麼我們自願與朱大俠同舟共濟,共赴艱危,任憑強敵多麼扎手,我們舉全力來對付他。至於貧僧等寄身佛門,早把這無用的軀殼看成了無足輕重,早晚終歸幻滅,我們又何妨助朱大俠完成這種心愿?我想,只要把福王的真實情況查出,我們能夠遂了心愿。就讓是一班強敵不能盡行消滅,好在朱大俠也是洞明時勢,以過去的事來印證一下,我們雖然不能完全遂了心愿,何妨留待將來,等候他們到了應該消滅之時,再行動手剪除這班惡魔們,為大漢子孫謀一勞永逸之計。朱大俠暫時避開這種是非罪惡之地,豈不是兩全其美?貧僧拙見如此,還望朱大俠俯允所請才好。」 朱德疇方要答話,鐵劍先生一旁卻搶著答道:「朱師兄,禪師們這種不辭風塵勞苦,到金陵並不是和朱師兄會過面後才知道這班具有絕大勢力、絕大本領的敵人們周旋起來,所以我一個旁觀之人,看得清清楚楚,禪師們絕沒有市恩邀惠之意。這正是既敬其人,後愛其才,更因為朱師兄與佛門中有一段因果,所以禪師們不能完成這次使命,絕不能回少林寺,這是情實的事。朱師兄,現在的事天命難違,我展翼霄也不是那種喪心病狂之輩,前些年我何嘗不想盡人力,結納一班有志之士和滿族一爭存亡,為大明恢復江山社稷,但是任憑你把心力全用盡,每次全有意外的波瀾橫生阻折,叫你落個終歸失敗,徒自犧牲了許多血心肝膽的一班義民們。後來我才聽到別人的勸阻,知道大明氣運告終,這是無法挽回的事,我展翼霄遂改了主張,從小處著手,專和清廷所派出一班虎狼官吏、統兵大員等為仇作對。我破出我這血肉之軀,我不能遂那極大的心愿,多拯救些呻吟在鐵蹄下的無告良民,也覺快意。依我看,朱師兄不必固執下去,現在事情已到了這般地步,只有把福王下落查明,是生是死,或存或亡,我們能查個水落石出,暫時不必非要和這班惡魔們一拼到底。勢不均力不敵之下,我們還是留著不死之身,待時而動,將來或許能夠遇到機緣,得償大願,也未可知?朱師兄,老禪師們全是佛門弟子,言而有信,既已說出來,願意為朱師兄這件事盡力到底。朱師兄不要辜負了這番好意,群策群力,把這件事能夠完成,朱師兄正好暫時寄跡佛門,待時而動,是極好的辦法。朱師兄不要說出那不近人情的話來,叫老禪師們暗自灰心才好。」 這位風塵異人朱德疇被這位展大俠一番話說得自己覺出方才所說的話,有些拒人太甚,一意孤行,辜負他人的善意,殊失豪俠本色。遂在展大俠說完之後,趕緊站起來,向宏慈大師等躬身一拜,隨著說:「我朱德疇,遭逢不幸,一身罪孽牽纏,一切圖謀,皆成畫餅。在灰心喪志之下,往往的開罪一般友好,少林寺掌教,以佛祖慈悲之心,對我朱德疇開懷太切。其實我和他只有一面之緣,如今他竟這麼甘心,不避嫌疑,不畏權勢,要把我這強敵環伺、時時有生死之危的人,引進佛門,保障我的安全,這真是佛門中廣大的慈悲,我應該如何感激。老禪師們更願捨身救人,助我朱德疇脫離魔手,方才我反那麼絲毫不留餘地地拒人於千里外,太覺不近人情了。禪師們是有道高僧,量還能恕過我一身罪孽的流亡客,禪師們肯鼎力相助,我朱德疇敬領盛情。不過我總認為此番老禪師們到金陵,形跡上應該始終隱秘,如今早早地被他們發現禪師們的蹤跡,於將來頗有不利,我說句叫老禪師們不愛聽的話,但願得不致牽累上少林寺才好。」 宏慈大師早已站起答禮,此時向朱德疇讓坐,點頭答道:「誠如朱大俠所言,我們形跡露得太早了,但是事情變化萬端,實非始料所及。好在我們堅持著是遊方的野僧人,絕沒露出少林寺一字,連動手時全時加慎重,雖是難免施展本門一切功夫,但是凡是少林獨有的秘技,不傳授俗家弟子的,我們也絕不敢施展,免得被他們認出真相,牽累了佛門善地。所以我們願意朱大俠答應了貧僧等的請求,早早下手,時日越多,變化越多,恐怕前途越發棘手了。」朱德疇道:「這伏龍谷紫雲峰歸真洞雖是這麼隱秘,不易被外人發覺,可是我朱德疇,依然不敢倚若長城,認為他是可以久居之地。我這些年來,曾因偶起驕敵之念,以致連遭失敗,這才感覺到江湖上到處有奇人奇才。我自己既能夠發掘這個秘境,更能把這種毒瘴避免,哪能夠輕視就沒有第二人也照樣的能夠搜尋到這種地方?我也願意早早地把事情辦個結果出來。現在福王所有的敗殘部下,完全逃到台灣,我本意把福王或生或死,查明之後,我也趕奔台灣,重行整頓兵馬,不過力量單薄得多了。此番我從粵東一帶下來,中途竟能與展大俠巧遇,他近年不止於劍術越發地精湛,並且他對於時勢大局、天時地利均有獨到的見解。這些日我們不斷相聚,承他竭力地勸導我,不要過分固執下去,我朱德疇又何嘗不領受展大俠的一番善意。老禪師們慷慨仗義相助,既在盤山嶺和一班惡魔們定下三日之約,我想這班強敵,定有惡謀,實是緩兵之計,我們索性在今晚就動手,入金陵總督府查他個水落石出,我朱德疇也就甘心了。」 宏慈大師等見這位風塵異人朱德疇做事斬釘截鐵,絕沒有拖泥帶水的地方,遂答道:「朱大俠的主張正合貧僧等的心意,我們迅雷不及掩耳之法,任憑他有什麼陰謀詭計,也不及施為。」鐵劍先生見朱德疇既然答應了少林四高僧的請求,十分欣幸。因為鐵劍先生這些年來,也是屢次失敗,受盡磨難,曾遠走邊荒,在苗疆中混跡了許多年,有時竟在那人跡不到之處,風景絕佳之地,隱跡不出。所以江湖屢次傳聞,這位風塵豪俠不在人間。可是鐵劍先生在這些年來,不止於武功越發地鍛煉得火候精純,對於旁的學術,更是博採兼收,所以占卜星相,三教九流,無一不通。他見朱德疇印堂上隱含著一種青氣,實有絕大的危難臨頭,並且還非一時所能渡過,非要把三年過後,才能把這步厄運過去。他若仍然雄心不死,遠走台灣,明擺著事情絕難如願,他自身或許反要先斷送了。有這次少林僧接引他人空門,並且是少林掌教之命,佛門善地,足能化解冤懲,並且少林掌教,已經是禪門中極有修為的高僧,也不會看不出來,從這所敬仰之人,和安心接引之人,眼前這步厄運,有他來替朱德疇懷悔化解,或能夠早早地消滅他這股子晦氣。所以鐵劍先生多加了一層高興。 大家計議已定,宏慈大師等在盤山嶺大佛寺既已和那亂點飛蝗韓驥、陰陽臉子蔡金彪定下三日之約,在廟中考慮三日後的行止,想那韓驥、蔡金彪,他們必然派人來監視察看,還是在天明後早早迴轉盤山嶺,免得他們知道我們另有圖謀,早作提防,下手時反倒要多生波折,阻難更多。宏慈大師深以為然。 說話間,洞口附近已經顯出一片青蒙蒙之色,知道天這就要亮了。風塵異人朱德疇向宏慈大師等說道:「禪師們,索性等太陽湧起時,禪師們看一看紫雲峰的奇景。」宏慈大師等雖然聽說過,這種美麓無邊,奇毒無比的神秘之境,究竟是何景象。因為來的時候不對,並未開了這個眼界,只是聽到朱德疇,叫自己師兄弟看看這種景象,正合心意。又談了片刻,天已大亮,洞裡邊反顯得比較著晦暗起來。朱德疇站起,向宏慈大師等道:「禪師們隨我來。」宏慈大師等連鐵劍先生以及方玉川全跟隨著走出洞外。 一出歸真洞,眼前一亮,真是又是一番氣象。見這石洞一帶,綠苔鮮厚,長滿了山壁上,野草山花,全帶著宿露,更顯得青翠鮮艷。往那紫雲峰望去,這四位高僧,曾經遊玩過名山大川,但是絕沒有看到這種奇景。只見這座紫雲峰,並不甚高,只有二三十丈,這座山峰完全被一道山澗環繞,因為歸真洞相隔著還有二十餘丈遠,裡邊的水又淺,只遠遠地看到一片深溝,可是霧氣蒸騰,從山澗里湧起來極濃的霧氣,並沒有鮮艷的顏色,只看著灰中帶綠的一片濃霧,往上慢慢湧起。趕到離開山澗五六尺,圍著山峰的峰腰,再往上升,顏色就全變了,下半截作淺紅色,越往上顏色越深,涌到十幾丈高,再看不出往上湧起了,上半截完全像一片紫雲峰,把山峰圈起來。此時太陽沒上來,竟成這樣的奇景,倘若再被日光一照,不知要加增多少出人意料的景象。 宏慈大師向朱德疇道:「朱大俠,這種地方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千年毒瘴,多半生在邊荒之處,閩粵一帶是常常有。在江南地面,就是有瘴氣的地方,也沒有這麼奇絕的景象。不過,朱大俠住在這種地方,雖是配有解藥,不嫌危險麼?倘若一個風向不對,把這種瘴氣吹過來,這歸真洞,僅僅離著澗邊二十丈左右,這是很容易發生危險的。」朱德疇道:「也是我命不該絕,大明的祖宗護佑,我搜尋到這個秘境之後,本也不知道這紫雲峰山澗湧起的瘴氣,觸人立死。可是我發現歸真洞之下,這是很顯然的是個古仙人修煉之處,這洞中現在所有更是當年遺留。我到了裡面,身邊帶著火種,弄些引火之物,燃著之後,仔細察看洞中,這石洞內,所有一切陳跡,至少也有百年左右,可是在那石案上,竟是發現四塊竹簡,上面刻著字跡。上寫著:『此洞為羽士棲鶴真人歸真之地,入此洞修煉七十餘年,始行隨道友人峨眉,此處為人世間極險惡之地,常人人此,有死無生,紫雲峰千年毒瘴,能立時追魂取命。我不忍後人誤送殘生,故留此簡,將來或有緣者,入此好境,能先入歸真洞,發覺此簡,可以立時配製解藥。天地生物,各有生克,千年毒瘴,雖然奇毒無比,而紫雲峰西南亂林後,小山崗半腰遍產一種紫莖白葉墨花之草,此草隨意採取其莖,風乾後研成細粉,可以立解瘴毒,並能先行預防。有福緣人,何妨多作功德事,將此草儘量採取攜出秘境,遍存於近山一帶農民家。將來此處或已成不秘之境,可使居民警告入山者,舍藥濟人,積德積福,棲鶴留言。』我竟遇上這種形同幻夢的事。並且也提防到風向變換,洞內雖不至於吹進風來,出洞門危險正多。但是我曾用半日工夫,屢次試驗,這座石洞,所開闢的方向,實有一種玄奧不可解之理,從紫雲峰那邊吹過來的風,無論偏東偏西,到這石洞前五六丈左右,地上所放極輕的紙張之類,絕不會被風移動,所以這裡十分安全。這或許是山形林木四下湊合起來,阻礙著風力吹散的毒瘴絕到不了這裡。」宏慈大師等點頭嘆息,向朱德疇道:「貧僧等認為此處是一個神秘之境,終歸叫他神秘下去吧!倘若被外面人全發現,是非正多,危險也多。」鐵劍先生道:「我們如若離開此處時,不妨用刀劍在那古樹上多刻些警覺後人的字句,告訴他們,人此秘境者,以歸真洞為止。倘若已中毒瘴,可往洞中取藥救治。我們索性多采些解毒草,配製好了,放置洞中,後來的人,解藥既然便利,又有樹上刻字示警,總可以不致再多傷無辜的性命了。」 大家以鐵劍先生之見為然,決定這樣辦,這一行無論僧俗。全具一片惻隱慈悲之心,所以像這種人,雖然也難免厄運當頭,終能化乖戾為祥和。眾人離開歸真洞前,順著這條秘徑往外走,風塵異人朱德疇,還想往外送,鐵劍先生卻攔著道:「我看朱師兄不要客氣了,我們出前面那段險要的荒林,形跡上還要謹慎一些,大家也得散開走,六人聚在一處,尤嫌扎眼。」朱德疇遂點頭答應道:「咱們晚間再見吧!」在一片柳蔭下拱手作別。 四位少林高僧和鐵劍先生以及捕頭方玉川,一行六人,穿著亂林秘徑,轉出那座怪石屏。鐵劍先生力囑謹慎,要大家分散開走。方玉川自告奮勇道:「弟子看朱大俠的心意,恐怕金陵城派下人來,到此探查,弟子先行一步,往前蹚下去,萬一遇到了有人入伏龍谷,弟子一人也好察看他的來蹤去跡,是否敵人,有可疑的地方,弟子要設法把他誘走。」鐵劍先生點點頭道:「很好,我們只要出了伏龍谷,就無所懼了。」這方玉川又向心一大師打招呼,立刻把他那巧快的身形施展開,順著昨夜所走的那條道路,從道旁亂林荒草間如飛地蹚了下來,轉上前面那座山崗,這正是昨夜動手的所在。 方玉川才順著山崗頂轉下前面斜坡,往前出來沒有六七步,突然聽得頭頂上唰啦響了一下,有些個小石塊和泥沙從上面滾了下來。方玉川猝然驚心之下,斜著身軀向左一側身,抬頭察看,隱約地見右邊山崗的頂子上,一排野樹中似乎有一個穿藍色衣服的人,才閃進那一排野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