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山·火焚少林寺 · 第四章 隱古剎亂點飛蝗恃勇犯龍山

宏慈大師雖說那麼有涵養,也覺慚愧,面色微紅,向鐵劍先生道:「方才查出福王似在那水心亭內,可是我們入金陵城,風聲早泄,敵人竟早有提防,沒容闖入水心亭,竟遇一班能手。在互相力拚之下,勢不均,力不敵,只好先行退出總督府,再作打算,免得圖謀盡成畫餅,有負掌教期望之意,老衲等只好忍辱退出。但是已連番遇到了兩位風塵異人暗中相助,我們這才安然離開總督府。內中有一位仗利劍,武功卓絕的異人,頗似展大俠,展大俠可入了總督府麼?」鐵劍先生微微一笑道:「這真是笑話,我好好地留在盤山嶺大佛寺中,我又沒有分身術,哪會離開廟中,遠去金陵城內?」宏慈大師正色向鐵劍先生道:「此番老衲等在總督府所遇的一班江湖手,個個全是勁敵,並且他們耳目靈警異常。我們從嵩山下來,行蹤任憑如何隱秘,似乎他們已得了大概的情形去,雖然還不知道我們是嵩山少林寺派下來的,像他們在水心亭那番布置提防,並且口口聲聲,說是張網捕魚,明明是要著我們自上釣鉤。這種舉動,既顯得驕狂過甚,更顯出目中無人。將來的事,我們想要暗中下手,恐怕未必能如願。據老衲們看,事情還得及早下手,夜長夢多,若容他一切從容布置,再經過昨夜大鬧後花園,就算是打草驚蛇,既已動了他,我們索性就伸手去做。老衲想事情無須耽擱,今夜我們還要二次下手,再和這班惡黨周旋一下,無論如何也得查明福王的下落,是死是活,是否真箇在水心亭被困?」鐵劍先生雙眉微蹙,似乎對於這件事十分憂慮,絕沒有必勝的把握,也只好答道:「盡人力聽天命,竭盡我們本能,和惡魔周旋到底,倒也爽快。」 淨業大師向鐵劍先生道:「一班敵人中,叫我看以那亂點飛蝗韓驥跟著大內一等侍衛蔡金彪最為扎手,這兩個強敵,全是一身內外勁的功夫,得師門秘傳,軟硬輕功,都已到了火候。不能先把這兩個強敵除掉,想救福王,勢比登天。」鐵劍先生點點頭道:「萬想不到清廷竟有這般手段,網羅了這班能手,全是庸中佼佼,鐵中錚錚,這真是天意該當,有這麼兩個強硬的對頭,事情哪會不扎手!可惜這金陵一帶,缺少一個要緊的人物,此人若不離開江浙一帶,他就是不為這聲事多伸手,他也不肯容這一班貪圖利祿,昧卻天良,取功名富貴的惡魔們任意猖狂。一切事太不湊巧,老禪師們若是早來十天,我尚可把此人挽留下。」宏慈大師愕然問道:「展大俠所說的究屬何人?有這樣驚天動地的本領,展大俠可否相告?」鐵劍先生遂說道:「禪師們大約對此人也有些耳聞,此人名叫青衫客千里獨行金兆毅。」宏慈大師等師兄弟四人齊帶著驚異的眼光看著鐵劍先生。心一大師卻向鐵劍先生問道:「這位青衫客行道江湖,遊戲三昧,行蹤飄忽,隱現無常,二十餘年在大江南北一帶,就沒有人知道他落腳的地方,難道他就住在金陵附近麼?」鐵劍先生微微一笑道:「豈止住在金陵附近,這烏龍山盤山嶺古剎叢林,也正是這位風塵大俠舊遊之地,可惜我們緣慳一面,他已經往長江上流去了。」宏慈大師等全在十分惋惜著,但是師兄弟四人,雖則夜入總督府沒討得什麼好來。不過這師兄弟四人信念甚堅,奉到掌教法牒之後,為了接引朱德疇,關係著少林寺興衰大事,師兄弟四人,一下嵩山,已具決心,事情不能辦個功德圓滿,寧可落個骨化形銷,中途絕不肯放手。所以到現在勇氣絕不稍餒,和鐵劍先生談些現在事,更互相推測將來的結果,追索敵人出身來歷。 時光易過,已近黃昏,這盤山嶺是一個極僻靜的所在,只要一到黃昏,立刻算斷了人跡。順著嶺頭,一片片古柏蒼松,被曉風吹著,發出很大的濤聲,更顯得這座大佛寺陰森可畏。廟中既沒有香火,更沒有僧道,鐵劍先生不過暫寄俠蹤,在這種殘破倒塌的廢廟中,將就著住下。只憑那第二層大殿內,那二十一具棺木,入夜之後,真是鬼氣森森,莫說是夜間,就是白天,打柴的樵夫誤走進來,看到這種可怕的景象,也是狂奔而去。 這時,月光才從東方湧起,將將地照到盤山嶺幾座較高的嶺頭,下面還是黑沉沉。 監堂宏慈大師和淨業大師、心一大師、淨天大師已經各自收拾好,預備起身。宏慈大師心意中本是想著請鐵劍先生慷慨相助,但是不肯貿然開口,鐵劍先生忽然從昨夜起對於這件事竟有些漠不關心,連句客氣話也沒說。宏慈大師遂招呼著師弟,趁著天色尚早,從盤山嶺這裡起身,雖然是道路熟,入金陵城,進總督府也得到二更之後,時間上不能再耽擱下去,向鐵劍先生告別,鐵劍先生卻是含糊答應。 宏慈大師等仍然從那破牆缺口出來,順著廟牆轉往廟前那片松林,鐵劍先生卻停身止步,口中說著:「祝禪師們一帆風順,馬到成功。」宏慈大師等忙答著:「但願如展大俠所言,是我少林派之幸。」兩下里立時分手,師兄弟四人直撲松林前。把這段廟牆才走過一半來,淨天大師突覺得偏左側樹頂子一帶,唰的一聲響,這種聲音很長,似乎有一頭巨鳥掠著樹頂子而過,可是有五六株粗可合抱的樹頂子全發著同一的聲音。淨天大師走在最前面,卻往後猛退了一步,腳尖一點地,已經騰身而起,飛縱上樹巔,竟施展開草上飛行的絕技,想要搜查上面響聲究竟是何物。淨天大師直到把這片樹林的樹頂子走遍,哪有一些蹤跡,反有許多夜宿枝頭的巨鳥被驚起來,一陣在天空中盤旋長鳴。 淨天大師已經翻身落在了山坡上面,這時宏慈大師、淨業大師、心一大師也跟蹤趕到,彼此倒互相會意,用不著再問,把身軀全是十分隱秘著,因為宏慈大師認為烏龍山盤山嶺並不是什麼十分安全之地,這裡極容易泄露蹤跡。順著盤山嶺的山道,沿著邊山翻了下來,離著下面尚有三四十丈,山道是盤旋曲折,師兄弟四人正往前走,耳中忽然聽得前面一個小山灣那邊似有叱吒之聲,宏慈大師首先騰身而起,飛撲了去。 轉過這段小山灣,遠遠地望到山道比較平坦之處,有兩條黑影倏起倏落,忽進忽退,可是這兩人身形的巧快幾乎難以形容。宏慈大師盡著力地辨別,只看不出這兩條黑影究竟是何如人,因為自己身當重任,現在實不敢多管閒事,自己始終沒把身形現出來,心一大師等也跟蹤趕到,宏慈大師舉手示意,叫他們各自找隱匿身軀之地,索性看看是甚樣人在深夜間來在盤山嶺尋仇報復。這師兄弟四人剛把身形隱匿好,內中一條黑影,似乎已經輸了招,一個「鷂子鑽天」,躥起有兩三丈高,往山道下面退去,後面這個卻是發聲狂笑道:「鼠輩,敢來窺視我盤山嶺大佛寺,我看你怎樣逃出盤山嶺去?」 宏慈大師等這次可聽得清清楚楚,敢情發話的正是鐵劍先生,宏慈大師才待發聲招呼,這位鐵劍先生已經人隨聲起,撲了下去,起落之間,身形已然沒入黑影中。宏慈大師方要招呼師弟們各自把身形施展開繞捷徑堵截來人,就在話說到一半,淨天大師突然一個回頭,竟看到盤山嶺上大佛寺一帶陡現火光,忙招呼:「師兄,大約入盤山嶺的不止一人,這座廢寺還要被人付之一炬麼?」宏慈大師帶著怒聲答道:「那可容不得他們任意猖狂,倘若真箇火焚大佛寺,那二十一具英魂忠骨如何交代?」這四位俠僧各自把輕身術施展起來,嗖嗖地縱躍如飛,反撲盤山嶺的嶺頭一帶,那火似乎並沒從大佛寺正式的大殿點起,竟是從旁下手,一定是向鐵劍先生所住的那兩間草房放火焚燒,這種舉動越發令人可恨。四位高僧,身形連連縱躍,倏起倏落,順著這道盤山嶺往上撲來,相隔越近,那火光忽然暗淡下去,並且不時聽到唰唰地折枝落葉之聲,那火星子卻在滿天飛舞。趕到這師兄弟四人撲上嶺頭,離著大佛寺只有五六丈遠,宏慈大師身形頭一個貼著東廟牆下往上撲去,並且遠遠已經望到破牆頭內,鐵劍先生所住的那兩間草房,已被燒去一角。緊挨著屋後的荒草和一片小樹木,反倒被牽引得煙火騰騰,蔓延了一二十丈遠。 宏慈大師怒不可遏,雙掌交錯,往草屋前撲去,身形才往下一落,突然從草房的對面,大佛寺的最後一層大殿殿頂子上,飛縱下一人,身輕如燕、巧快輕靈,手中提著一條烏金蛇骨鞭,這條鞭長有六尺半,通身漆黑,胡桃粗細,周身是三十二個骨節,往下落時,帶著一股子勁風,猛向宏慈大師摟頭蓋頂砸了下來。宏慈大師從昨夜就是赤手空拳,因為自己擅於使用的一柄月牙方便鏟攜帶著十分不便,所以只憑一雙鐵掌,入龍潭闖虎穴,遇到大敵當前,毫無所懼。此時這條烏金蛇骨鞭一砸下來,宏慈大師身形微往右一閃,這條烏金蛇骨鞭,從左耳旁落下去,兩下相離過近,宏慈大師已然辨別出手的人,正是總督府最厲害的勁敵陰陽臉子蔡金彪。宏慈大師此時把鞭頭讓過,右腳往前一上步,左掌隨著往外一推,身形欺進去,向這陰陽臉子蔡金彪華蓋穴下猛打了去。蔡金彪這一鞭砸空,宏慈大師的「鐵鎖橫舟」的掌法已到,掌風勁疾,沉實有力。蔡金彪他趕緊地左腳尖順著地面往身後右側一滑,暗中用上掌力,身形隨著一轉,把手中這條烏金蛇骨鞭猛然帶著一個盤旋,橫掃千鈞,直向宏慈大師攔腰纏來。宏慈大師肥大的僧袍,兩支袖管,往起一抖,身形已經騰起,向旁邊六七尺外落去。陰陽臉子蔡金彪這一鞭掃空之下,認為自己以這種成名的兵器,若是勝不了宏慈大師,一世英名可要付與流水。好個陰陽臉子蔡金彪,手底下變化得也真快,這條烏金蛇骨鞭,一個烏龍穿塔式,竟是追著宏慈大師往起縱的身形點去。這種烏龍穿塔,完全憑掌力的功夫,一條軟兵刃,往外一抖,竟如一條鐵槍,能點能扎,並且傷人很重。宏慈大師此時可是十分危險。就在這剎那間,心一大師焉肯再袖手旁觀,把背後所背的一雙弧形劍,早撤在雙掌內,提丹田氣,腳底下一用力,飛縱起來,用右手這支弧形劍的刃子,往烏金蛇骨鞭身上猛一掛,左手的弧形劍隨著身形微往下一落,已經從自己右臂下和那烏金蛇骨鞭的底下橫推了出去。這一來,陰陽臉子蔡金彪這手烏龍穿塔的絕招,完全被心一大師給破了,心一大師雙手的弧形劍已經算全用上,身體同時全落在嶺頭,陰陽臉子蔡金彪這條烏金蛇骨鞭只要不撒手,自己的胸前和左肋非被他弧形箭劃傷不可。 就在危機一剎那間,從左邊的一片亂石崗頭,飛縱起一條黑影,「鷂子鑽天」往起一拔,直上直下地好像量好了尺寸一般,往下一落,他整整地落在了陰陽臉子蔡金彪和心一大師的當中,兩隻薄底快靴,左腳踩中了烏金蛇骨鞭,右腳踩中了心一大師左手的子母鴛鴦鉞,這兩班兵刃全往下一沉,此人卻一騰身,仍然飛縱起來,往旁出去六七尺落在地上。口中說道:「好大膽的一班凶僧們,竟敢隱匿在盤山嶺大佛寺,任憑你們雖有托天本領,韓大人看你們怎樣逃出法網?」這個以輕功絕技巧破心一大師子母鴛鴦鉞的絕招,他正是亂點飛蝗韓驥。 此時宏慈大師和淨天大師見總督府一班能手竟是這麼趕盡殺絕,居然敢到烏龍山盤山嶺,此時蹤跡已然敗露,無法立足,不和他們一拼,還等什麼?宏慈大師口念著:「阿彌陀佛,孽障們,大約到了惡貫滿盈之日,老衲等成全你們吧!」雙掌一錯,立刻猛撲上來,直奔亂點飛蝗韓驥,心一大師一對弧形劍,淨天大師一口戒刀,雙雙把陰陽臉子蔡金彪二次包圍。那淨業大師卻趕這時把那兩間草房偏北邊一角被燒的餘燼完全撲滅,可是鐵劍先生所追趕那人,到此時全無蹤跡,也不見回來,這四位高僧,全認為敵人已經用了最後的毒手,竟是趕盡殺絕,此番不止於福王不易營救出來,連這寄跡金陵暫時隱身之地全被人挑了,不容你待下去,有何面目活在人間?四位俠僧各自把一身本領儘量施展出來。 今夜這種兇殺狠斗,另有一番氣象,這位宏慈大師竟把少林寺三百二十八手神拳施展出來,那亂點飛蝗韓驥雖則是武勇出眾、功夫驚人,但是少林寺嫡傳拳法,畢竟不同。兩下里只走了二十餘招,亂點飛蝗韓驥已經覺出不是對手,他忽然虛點一招,騰身飛縱起,往那裡邊的草房頂子上一落,宏慈大師明知他又要用暗器傷人,厲聲呵斥道:「韓驥,你把你那看家本領儘量施展出來,老衲正想領教你幾手亂打銀丸一掌連環彈的絕技。」口中喝喊著真箇毫無所懼,只往南偏了偏,騰身一縱,撲了上來,這兩下里一追一逃,全不過剎那之間,那亂點飛蝗韓驥背著身子,身軀往下一矮,作勢往房後躥去,可是他並沒真躥起來,宏慈大師這一撲上屋頂,左腳剛找到檐口,忽然亂點飛蝗喝喊聲:「打!」打字聲音才發出,四點銀星竟奔宏慈大師面門前、胸左右、兩肩同時打到,宏慈大師右腳趕緊用力一點草房的前檐口,雙臂一分,左腳往房檐子下一探,竟用腳尖挑住木椽子,身軀往後一仰,仰面朝天向後倒去,看著好像倒摔向房下。一剎那間,這四粒銀丸全從宏慈大師仰著的身軀上面打了過去,絲毫沒傷著宏慈大師。宏慈大師身軀往後一沉,跟著雙臂一振,又往起翻上來,可是右掌中嘶的輕微風聲,三枚菩提子同時打出去,人也同時穩落在房頭。這三枚菩提子打出手去,亂點飛蝗韓驥他竟施展那輕靈巧妙的手法,全憑食中二指,把三枚菩提子完全點落房坡。這位少林僧也明知道不易傷他,他是打暗器接暗器數一數二的人物,不用出奇制勝絕妙的手法,絕難在暗器上勝了他,菩提子出手,人已跟蹤而上。亂點飛蝗韓驥他雖然武功本領實有過人之處,但是對付這種少林寺曾下數十年苦功的嫡傳高僧,對付著也覺十分吃力,自己暗中一打主意,「要想收拾這班僧人,不能只憑力敵,還須用智取才可操勝算,好在已經查明那朱德疇並不在這裡匿跡潛蹤,盤山嶺經過我們這一來,諒他們也不敢再在這裡盤踞,不如示意蔡大人暫時先撤回去,所調來的喬裝改扮官兵,不必叫他們動手,何必徒傷多少條性命呢?」 韓驥心中盤算著,宏慈大師變掌帶著風聲,已連遞了三招,亂點飛蝗韓驥,封、攔、格、架,閃避靈活,他只守不攻,韓驥忽然虛點一招,向後一縱,已然躥到對面的半倒塌破牆頭上面,口中更招呼著:「請蔡大人網開一面,念他們是出家僧人,受人蠱惑,才作這種大逆不道事,大人請退下來,卑職有話向他們交代一下。」陰陽臉子蔡金彪雖然是大內侍衛的首領,他可是對於亂點飛蝗韓驥言聽計從十分信任,立刻把烏金蛇骨鞭用了手「秋風掃落葉」,一個盤旋橫掃,把心一大師、淨天大師全迫得往後一退。陰陽臉子蔡金彪立刻腳下輕輕一點,一個「燕子飛雲縱」的輕身絕技,凌空拔起,躥起足有三丈多高,從心一大師頭頂上躍過來,往第二層大殿的西配殿殘留的一半房脊落去。淨天大師、心一大師正要躥身追趕,可是眼中看到淨業師兄撲滅餘燼後竟是不知去向,心中一動,把身形停住。宏慈大師也是變掌交錯,站在草房頂子上,要聽那亂點飛蝗韓驥倒是講些什麼。 只聽亂點飛蝗韓驥跟著說道:「僧人們,你們的出身來歷,你韓大人也不便再給你們說破了,姓韓的現在雖然吃著朝廷俸祿,當的是官差,可是萬朵桃花一樹生,天下武術是一家。何況彼此並沒深仇大怨?姓韓的從入江湖道以來,以至入了大內,做事光明磊落,我們此番奉命到江南,現在所要緝捕歸案,不容他逃脫的,只是朱德疇一人。你們此番分明是有意為那叛亂未成,已遭失敗的福王,或者是協助那朱德疇而來。和尚,你們全是五六十歲的人,佛門中修為多年,應該知道順逆天道。現在大明的氣數完全告終,哪一個叛亂謀反能夠成了事?不過終於滅亡,一個佛門弟子,何必跟著造這種殺孽,漫說江南地面,有我們弟兄在,容不得你們任意猖狂,並且北京城已經二次派了十幾名武林中能手,兼程趕奔金陵,量那朱德疇難逃我們掌握。好在我們所奉的御敕,只是要捕拿朱德疇一人,並不牽連他人。現在你韓大人體好生之德,從昨夜我就一再地向蔡大人請求網開一面,你們一切的行為,先不要稟明兩江總督,今夜我們來到烏龍山盤山嶺,所注意偵查的,就是那朱德疇一個,好在他果真並沒落在這裡。不過那裡隱匿的那個江湖道朋友,竟也敢公然抗拒和我們動手,他不過是徒自取辱而已!現在明白告訴你們,限你們三日內,立刻離開金陵地面,我們絕不再追究你們過去的一切。倘若執迷不悟,恐怕你們再想回少林寺,那只有等待來生。和尚,不信韓大人的話,你們單獨地只管往盤山嶺下走一遭,就可以試一試是否能走得開,也就相信我們尚有力量把你們捕拿歸案,言盡於此,聽也在你們,不聽也在你們,我們尚需要搜索那甘心附逆、故意和我們為仇的朱氏餘孽,三日後倘然不走,你們也就知道北京城所下來這一班武林中朋友手段如何了。現在你們如敢再行抗拒,可怨不得你韓大人手狠心毒,我這號令一起,烏龍山盤山嶺這一帶叫他全數化為灰燼,寸草不留,你們也休想再逃出嶺去!」 宏慈大師聽到亂點飛蝗韓驥這番話,明知道他尚有陰謀,可是他們身在兩江總督身旁,已經有反客為主之勢,官家的勢力他們當然可以盡情使用。雖然師兄弟們尚還不至於像他說的就被他困在盤山嶺,但是他們倘若真箇已調官兵潛伏盤山嶺一帶,此時在和他們力拚之下,官兵再一攻山,山林樹木隨著遭殃,何必造這種無味的孽?好在他說出三日之約,尚有時候從長計議,遂向韓驥說道:「韓大人,你所說的僧人們也明白,你尚顧全著江湖的義氣,可是桀犬吠堯,各為其主,韓大人你既知道你是奉朝廷的御旨,不得已而來。僧人們雖然皈依佛門,然而既然學了這身武術,俗緣就未能斷絕。此番來到金陵,受朋友所託,我們這麼勞而無功,絲毫未能為他人盡力,就離開金陵,太以難堪。不過,韓大人你這番盛意不能辜負,好在韓大人所說是三日之約,在這三天內,我們師兄弟也要從長計議一下,到那時僧人們也許毅然離開金陵,從此不再管紅塵中一切恩怨,遠走邊荒,尋那深山古洞,避地清修。可也許願意把這臭皮囊留在金陵城內,韓大人三日後也就可見分曉了。不過,韓大人你既口口聲聲做事光明磊落,不同那江湖上一般宵小之輩,倚權仗勢,任意橫行。僧人們絕不是福建和嵩山兩處少林寺的門下,我們十幾年來,就沒有正式的廟宇,並且師兄弟四人志同道合,全喜歡游山玩景,所以到處去訪名山、尋古剎,十餘年來走遍了中原各省。此番入金陵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是嫁禍於人,無故的叫別人受了牽累,我們可造了孽!韓大人、蔡大人,你們現在全在大內當差,一句話就能夠把數千年的古剎禪林付之浩劫,僧人們只求你不要造這種孽才好!大人們只管請吧。」亂點飛蝗韓驥向陰陽臉子蔡金彪招呼了聲:「蔡大人,我們得趕回金陵復命,叫他們在這三天內打定了自己生死關頭,我們立刻回去吧。」陰陽臉子蔡金彪鼻孔中哼了一聲,向宏慈大師呵斥道:「僧人,韓大人一力地要開脫你們四人,你們可要放明白些,真要敢辜負了我們一番好意,漫說金陵城一帶,就是這江南數省,也叫你們走不脫。現在是你們自己撿生死兩途的時候,三日後,也就叫你認識了蔡大人手段的厲害。」說到這,向韓驥一揮手,各自騰身飛縱,從那斷瓦頹垣的破廟頂子上,如飛而去。 這班勁敵剛剛走後,宏慈大師等正在商量著趕緊去尋找鐵劍先生和淨業大師,忽然廟的西南一帶,飛縱起兩條身影,一前一後直撲草屋前,宏慈大師道:「他們全回來了。」大師等迎向前來,果然是鐵劍先生和淨業大師,見鐵劍先生依然神色自若,絕看不出是將將和強敵動過手,可是淨業大師反倒氣喘吁吁,似乎有些勞累過度的神情,宏慈大師就明白定是師弟和鐵劍先生較量上輕身飛縱術。宏慈大師向鐵劍先生道:「展大俠,你對付的究竟是何人?」鐵劍先生道:「我對付的是三星趕月石秋原,這個惡徒,武功本領雖是得自名師傳授,但是火候稍差,只是他所用的這口刀,過於陰毒了。」宏慈大師等一邊隨鐵劍先生往裡走著,一邊聽鐵劍先生展翼霄述石秋原這口奇形的兵刃,「他這口鉤鐮鎖口刀,並不是像平常鉤鐮刀的形狀,明明是一口厚背鬼頭刀,不過刀頭大,比較平常所用的加了一倍的厚,刀頭近刀背這邊,厚達五分。這種兵刃,真箇要是純鋼打造,居然能隨意運用,也就很難得了。可是他這口刀,在刀頭四寸下暗藏機簧,在和敵人動上手時,只要他的刀和敵人兵刃一搭,他暗中把刀盤的機簧樞紐撥動,從刀頭的近刀背後,同時蹦出四寸長的鉤刀,如同鑲在刀背上的一般牢固。在刀身上,刀尖子下三寸處,借著機簧之力,蹦出兩個刺子來,斜臥在刀頭下,敵人的兵刃只要和他一接觸上,休想再撤回去。最陰毒的是,只要被他刀頭紮上,就得立時廢命,刀尖子下這兩個倒須刺,就能置敵人的死命。」 鐵劍先生遊俠江湖一生,初次遇到這種情形的兵刃,所以把功夫儘量施展出來,故意地引逗著他在盤山嶺一帶連轉了三周,為是叫他把這口刀上的功夫儘量施展出來,鐵劍先生本是安心要在今夜懲治他一下。因為同時發現,「在這盤山嶺附近一帶,竟是潛伏下不少箭手,他們對我們大佛寺中人,似懷惡念,有圍捕兜剿之心。大師請想,我在下遊俠江湖一生,真要叫他們當作匪徒看待,我有何面目再返南荒?正想設法通知大師等,趕緊預備先行撤出盤山嶺,叫他空費心機,可是不知怎的,這班敵人竟是退出大佛寺,呼應著石秋原,一同往嶺下撤去。這種情形好生懷疑,我在下見他們走得太以突兀,不便再追趕他們,我返回嶺頭時,恰遇淨業大師,見他憤怒異常,正在追趕一個人,竟是失蹤,我這才隨同淨業大師一塊兒迴轉廟前。敢問大師們,這班惡徒來勢那麼凶,何故竟然會退去?」 宏慈大師把那亂點飛蝗韓驥所說的一切,完全說與了鐵劍先生。這時大家已回到草屋內,各把身上的塵土撣淨,兵刃放下,鐵劍先生此時是沉吟不語。靜默了半晌,向宏慈大師等說道:「這亂點飛蝗韓驥,這種對付我們,分明是含著陰謀詭計,他們定然要在金陵城內,竭盡智謀布置一切,來對付我們,若不然他焉能這麼大仁大義?這種狂徒喪心病狂、沉迷難返,現在已是各走極端,他們定然要設法把我們一網打盡,才是他們真實心意。所以我認為盤山嶺大佛寺這裡,他們絕不會再來了。」宏慈大師點點頭道:「老衲也正這樣想,昨夜我們金陵城總督府的舉動,算是給了他們極大的難堪,他絕不會再以江湖道義為重,叫我們脫身網羅,我們正好將計就計,和這班鬼魔們作最後的一拼,倒要看看結果是鹿死誰手。」 鐵劍先生點點頭道:「現在也只好這麼去做了,現在離著天明尚有半夜,大師們何不隨著在下去訪一個人。」宏慈大師道:「尊友現在什麼所在?」鐵劍先生道:「離著我們盤山嶺不過七八里之遙,貼近獅子山下,有一個極荒涼的小小村落,我這摯友,就寄跡在那裡。」宏慈大師又請問姓名,鐵劍先生微笑著道:「現在恕難奉告,見著此人時,立會知道他是何如人了。」宏慈大師見鐵劍先生言辭閃爍,自己也不便再往下追問,鐵劍先生略微收拾,立刻率領四位高僧,離開大佛寺,直撲嶺下。 出山口後,鐵劍先生用手向道旁一指,向宏慈大師等說道:「大師們請看,這班惡徒果然安定了惡念,要把我們置之死地方肯甘心,這一帶地上的青草和山花完全被踐踏過,此番他們帶來的人,還是真不少,總在二百多名左右,他們竟敢這樣對付我們,我們倒也毋庸再有什麼顧忌,現在只有各憑本領,放手去作。」宏慈大師等也覺憤慨萬分。 一行五人順著嶺邊往前走出四五里來。鐵劍先生已經橫穿著嶺邊的道路,躥向對面一帶山崗子,這一段道路十分難走,各自把輕身術施展開,輕蹬巧縱,眨眼間又出來二里多地。鐵劍先生忽然折轉方向,順著這段亂石崗下一條小道緊走下來,出來約有兩箭地,竟走進一個小山口。這山口下以及山口內的道路更是崎嶇難行,可是鐵劍先生好像是常常來往這條路,雖然進小山口後越發陰沉黑暗,連星月之光全看不到,鐵劍先生卻能躲避著一切危險之處,道路是越走越高。可是看不出是否向峰嶺走上,宏慈大師忍不住低聲問道:「展大俠,這究竟是什麼地方?金陵附近尚還沒聽說有這麼個險要的所在。」鐵劍先生道:「老禪師,此處名伏龍谷,是一個死谷,並不出名,裡面連林木全少,只長些荒草荊棘,可是野狼很多。附近的鄉民們,把這伏龍谷看成一個死地,輕易沒有進來的。」宏慈大師暗中懷疑:「從一進小山口起,一直走出這麼遠來,人跡是不會有的,可是一間土房草屋也沒有看到,足見這是一個斷絕人跡的地方,展大俠領我們到這種地方,究竟有何圖謀?竟不肯吐露一字,實有些不近人情了,但是因為他的行為方正,俠名早著江湖,他絕不會辦出悖情悖理的事來。」宏慈大師只好隱忍著不往下追問。 這時,眼前的道路,忽然開展,前面正式地看出山峰矮嶺,峭壁石崗,比較才入山口那一段道路,險峻的情形大有不同。這時,斜月疏星下,看著前面模糊不清的道路,鐵劍先生此時順著東邊一道小山坡撲上一道矮嶺,這道山嶺也就是十幾丈高,宏慈大師等跟蹤而進。大家所走的地方,正是嶺壁的左側,五六尺寬的傾斜山城,蜿蜒而上,離著嶺頭還有五六丈遠,宏慈大師等因為鐵劍先生此行神色十分鄭重,並且時時在用話警戒著少林高僧們,不要認為深山野谷就可以不避一切,一班虎狼爪牙盡在金陵,為得搜捕他們急於得而甘心的對手,偵騎四出,到處全有他們散布的人,所以得時時注意提防。 少林僧等入伏龍谷,先前因為道路黑暗,形跡上不用怎樣隱蔽,現在已經望到星月之光,所以尊重著鐵劍先生的意思,一路上各自散開,時時找那足以隱蔽身形之處,往前蹚下來。每一個人相隔著至少有丈余遠,鐵劍先生正往這道嶺頭上撲去,腳下是很快,宏慈大師見他忽然把身形一停,斜身反縱回來,落到宏慈大師近前,低聲說:「趕緊往下退。」宏慈大師也翻身一縱,已經躥下兩三丈來,可是鐵劍先生並沒跟著往下退,身形往嶺壁上一貼,宏慈大師這時因為再往下縱身,正有丈許長的一段山坡,因為山形的關係,被星月之光照得清清楚楚,自己倘若再一縱身,嶺上若果然有人下來,定然被他望見。宏慈大師也往嶺壁一貼,暫把身形停住。這時從嶺上面飛縱下一人,一身短裝,背插單刀,從嶺頭下來,三四丈遠,他並沒緊跟著往下走,腳底下也停住,竟是低著聲音,連招呼了兩聲:「玉川,你還不下來?我疑心你走在頭裡,你是越練越懶,往後不如乾脆求求老大人,把你調到大班上,養老送終好了。」這個人口中一半是玩笑,一半是譏諷。 他話聲才落,忽然從嶺壁這邊距離那個夜行人停身處數尺遠,在嶺頭上唰地草一響,一條黑影,竟是飛墜在山坡上。宏慈大師心中一驚,因為先前聽那個夜行人發話招呼,分明他這個夥伴是個不大高明的廢物,出乎意外地,這人身形竟是這麼巧快,六七丈高的嶺頭,並且是直上直下,不能往遠處縱,身形得緊貼著山壁往下落。這完全得輕身術,有極好的功夫,才敢這麼施展。這人一下來,只見他年紀也就在二十多歲,生得瘦小枯乾,黃焦焦的臉面,雙道細眉毛,一雙三角眼,尖鼻子薄片嘴,兩眼神光十足,也是一身短裝,下面打著裹腿,穿著一雙魚鱗沙鞋,在裹腿上插著一對手叉子。身形站穩,向發話這個冷笑一聲道:「小周,你總是狗眼看人低,處處瞧不起人,我知道今夜罰你這麼一趟,你總心裡不高興,明著不敢拿我這件事和我為難,繞脖子想罵我幾句解恨,我說的是不是?」 說話間,他們腳下已經移動,順著山坡往下走,先前下來那個夜行人哼了一聲道:「玉川,你要是這麼信口罵人,咱哥倆個從此可沒交情了,我不過是一句玩笑話,你倒認起真來。玉川,你可要看明白了,我周金榜準是個血心的好朋友,我還是心裡有什麼說什麼,方才你說的一點不假,今夜你冤我一下子,我實不甘心,這伏龍谷除了幾隻野狼,還能找出什麼來?你偏偏地說定了這是一個極有嫌疑的地方,我們不能把這個地方放過去,可是現在又該如何?死了心吧!再說,我們也不是應該應份地辦這案,大內下來那麼多人,你看那個狂勁兒,眼空四海、目中無人,我們在江寧府吃這碗官差飯,他們哪把咱們放在眼內?依我看,還是少管這種閒事,就是真箇地我們憑本事踩緝著點兒的蹤跡。玉川,准得落個勞而無功,人家是奉皇上旨諭來的,這案就是辦下來,別說是江寧府,連兩江總督也不敢多問一字吧!」那個瘦小枯乾的少年,帶著生氣的情形,忽然把腳步停住,他們兩人這時,可已經從宏慈大師身旁走過去。 那個少年斜著身子,向那叫周金榜的恨聲說道:「小周,到現在你還是不知我的心意,我方玉川絕不是想在這一案上討好、巴結差事,弄外快,這是關係著我們爺們兒的臉面,我方玉川現在是子承父業。小周,咱們是自己兄弟,沒有外人,吃這份差事代代傳,在外人看來,並不露臉,可是你別忘了,快手方倫,江寧府衙門口裡,四十年的班頭,自始至終腕兒是紅的,什麼纏手的案子,全經過見過,總算是在六扇門裡叫得響,江湖道上的朋友們多少要懼他三分。我方玉川接著幹這個差事,我不能給我爹爹把牌匾弄砸了。這一案雖說是由大內下來的人算原辦,可是點兒總落在江寧府的境內,我們是幹什麼的,真要是叫人把案辦了走,我們一些摸不著頭緒,這個跟斗比栽在陣上還厲害。所以我方玉川打定了主意,就是勞而無功,我們甘心情願,我要賣兩手,叫他們開開眼,也免得叫他們看江南地面,六扇門裡應名當差的還有能夠擔當起重大案情的主兒,不怕我們把飯做成了整個兒的貢獻給他,那算人家門有德,有那個福命,所以我這幾天沒人理、沒人問。我時刻沒歇心,用盡方法踩緝這點兒的匿跡潛蹤之所,烏龍山盤山嶺我沒走在後頭,總算是報告上去,跟他們先後不差一個時辰。這伏龍谷,實告訴小周你,連今夜我已經來過三次了,我認定了這伏龍谷里非有毛病不可,今夜這麼搜尋,竟沒找到他的巢穴,叫我方玉川有些不甘心。好在我們這次還算沒白來,大約多少些可以捎一點兒什麼走。」那個周金榜說了聲:「玉川,你是有些喝醉了吧?」他的話並沒全出口,這個年輕捕快方玉川猛地一俯身,手叉子已經到了他手中,身軀一縮一伸之間,竟是騰身縱出去,躥出有三丈左右,掌中一對手叉子猛向嶺壁前一叢五六尺高的荒草和小樹杈子撲上去,手叉子是猛往裡遞,唰啦一聲,這方玉川已經撲進去。可是裡面一條黑影在他猛撲之間,已經「旱地拔蔥」,往上騰身躍起,向山坡下退去。這方玉川一下子撲空,只把樹杈子砍倒了二枝,他跟著呵斥了聲:「相好的,你往哪走?」一晃身,二次騰身縱起,追了下去。這個周金榜,因為方玉川動作敏捷,神速異常,他嚇得反往後退了兩步。此時方看清是有人潛伏在嶺壁下,被他發覺。自己在十分慚愧下,把背後刀撤下來,也跟蹤追了下去。 宏慈大師看得真真切切,縱起這人,雖則沒辨清究屬何人,但是准知道是三個師弟之一,但是,宏慈大師此時絕不現身相助。鐵劍先生也伏身在嶺壁,捕快這一發作,也沒往下面接應,輕輕一縱,貼近宏慈大師附耳低聲道:「這兩名鷹爪孫,手底下雖然明白,我看還不足禪師們收拾,我們不必全現身,老禪師隨我來。」宏慈大師低聲答了個「好」字,立刻隨鐵劍先生撲上嶺頭,到了嶺頭上,往前看去。敢情這片死谷地勢很大,嶺後一帶地勢反形低洼下去,眼中所望到的地方,黑沉沉一片,崗嶺交錯。澗谷縱橫,尚不知後面有多遠的地方,可是一片陰沉晦暗之氣,鬼氣森森。 鐵劍先生引領著宏慈大師從領頭折轉回來,上面有兩丈多寬的地方,盡長些野樹,枝幹傾斜四出,有的把嶺頭上阻斷,鐵先生穿著這上面一排排的野樹,走過有半箭地,這段山嶺已經往右折轉去,鐵劍先生用手一指,向宏慈大師道:「老禪師你看,那兩個鷹爪孫居然拚命動上手了。」宏慈大師順著手指處望去,下面正是方才所過來的地方,較為平坦的一段道路,動手的已經辨別出是心一大師,敢情心一大師隨著一同往山嶺上走,也是貼著嶺壁把身形隱蔽好。論理本可以不被捕快方玉川發覺,事有湊巧,因為心一大師是背貼嶺壁,面向外,略分開面前的荒草亂枝,看那下來的人。忽然,背後嶺壁上不知是一條壁虎或是一條毒蛇躥過,唰地一響,心一大師趕緊往前一閃身,恐怕被毒物咬傷,終歸也沒看清是什麼從腦後已經躥過去。二次往嶺壁上一貼時,自己挎的一對弧形劍(即子母鴛鴦鉞),因為這種兵刃掛在腰下最占地方,往嶺壁上一貼時,互相碰了一下,雖則發的響聲不大。少年捕快方玉川精明強幹、足智多謀,他說話時耳中依然留意著四周,被他聽了個真切,不動聲色,仔細注意著兵刃響聲的地方。心一大師二次再往外偷窺,竟被方玉川望到心一大師銳利的眼光,所以他猝然發動猛撲過去。心一大師猝不及防之下,幾為他所傷,仗著武功精湛、身形輕快,一個「旱地拔蔥」,已經退下山坡。方玉川跟蹤趕下去,最後還有淨天大師、淨業大師也因為公門中這種小丑,不值得師兄弟一齊動手,全把身形隱去未肯出頭。 心一大師退到空曠之處,立時和這兩個捕快動上手,可是這個少年捕快方玉川,一施展開他這一身本領,心一大師不敢十分輕視他了。他的手法還是武林正宗名家所傳,並且此人身形巧快得特別,起落進退,閃展騰挪身形這種快法,若是平常的武師們大約一遞招,走不了幾合,就許輸在他這輕巧快身形之下。心一大師看出他這身本領固然是名師所傳,可是這人是天賦的一種骨骼體質跟常人不同,矯捷輕靈,絕不是僅由功夫所能練到的。心一大師在驚異中不禁起了一種憐才的心念,手底下這對弧形劍反倒處處留了神,恐怕失手收招不住傷了他要害,毀了他終身。心一大師也把精神一振,弧形劍展開,一百單八手,少林嫡傳的功夫,為是叫他儘量施為,看看他這麼瘦弱的身形,力氣究竟如何?那個周金榜一口單刀雖也隨著進攻,心一大師哪把他放在眼內?在動手到二十餘招後,心一大師左手的弧形劍一個「鐵鷹倒翻翅」,把周金榜的單刀捲住,一抖腕子,把周金榜的虎口震傷,單刀甩向半天,不知落向何處。那周金榜兵刃既失,虎口又傷,可是他因為方玉川總是自己的頭兒,哪好單獨逃走?只有找好了緊急時撤身逃命的道路,伏身那裡,暗中看著方玉川跟這個和尚力拚。 工夫一大,兩下里走了差不多足有四十餘個照面,這方玉川他何嘗不明白這個和尚這對弧形劍?真是神出鬼沒,招數上是變化無方,自己雖然憑著身手矯捷,一對手叉子如疾風暴雨般奮力進攻,可是和尚依然從容不迫。看著那種身形沒有自己快,進退閃避也沒有自己靈活,只是招數一遞上去,好像是借著自己手叉子猛往身上戳之力,反倒助他身形加快,招數一遞,立刻人已失蹤,不是到了身後,就是退出六七尺去。方玉川已然明白這和尚分明是安心把自己累個筋疲力盡,叫自己認敗服輸方肯罷手,方玉川身為捕頭。此番是自告奮勇的要偵查欽命要犯的巢穴,並且將將地跟著老夥伴周金榜說了大話,就這麼栽了跟斗,逃出伏龍谷,那真是生不如死。不過此時勢如騎虎,欲罷不能,和尚這對弧形劍沒有自己緩氣的工夫,想逃走全不成了,方玉川年歲雖然不大,經驗雖然不多,可是他父親是公門中四十年老捕頭,從小除了教他本領之外,就灌輸他江湖道上一切知識,他比在公門中當差二十年還強得多,自己心中一轉念,「我此時賣命賣得不值,把命送了全沒人知情,那可落個自己找死,萬想不到遇上這麼厲害的敵人,我不趁早找個台階一下,還等什麼?」他心念一動之間,把手中的一對叉子猛然往外一遞,「雙龍戲珠」,向心一大師面門上便點。心一大師一晃頭,左手弧形劍往起一揚,向上一封,右手弧形劍已經展出來「玉帶圍腰」,向方玉川攔腰斬來。方玉川雙叉子往心一大師面門遞,本是虛招,沒容心一大師左手的弧形劍遞上去,他的手叉子猛往回一撤,正是心一大師右手弧形劍推出來。方玉川這對手叉子猛往下一沉,嗆的一聲,跟心一大師弧形劍劈個正著,他卻趁勢一擰身飛縱出去,身形落在兩丈外。 把右手的叉子往左手一合,高聲招呼道:「和尚,在下有幾句話,得跟你交代一下,大約我們是完全出於誤會。和尚你深夜之間在這種地方潛伏隱匿,是何居心?可是在線上走的朋友,也不妨明言,我方玉川最敬的是有本領朋友。和尚,你一個出家人,有這麼一身好功夫,實在難得!請你實話實說,我方玉川絕不會與你過分為難。」心一大師這時也把弧形劍合到一處,提在左手中,聽到方玉川的話,冷笑一聲道:「朋友,你這個話問得好生離奇,我們出家人走荒山、宿野廟是我們的本分,至於我隱匿在嶺壁荒草亂樹內,正是因為你。這種地方,我請問你,和那個人鬼鬼祟祟,究竟是想做些什麼?我隱身暗處要看個明白。我這個和尚跟化小緣的不同,我是替天行道,專管人間不平事,看你兩人,絕不是好人,你就是發覺我和尚隱身暗處,你也應該把我招呼出來問個明白。你竟是出其不意動手逞凶,我和尚若是躲得不快,這條命早送在你手中,你趁早把你出身來路和今夜到這地方是何心意,從實說與我和尚,我還許體好生之德饒你的活命。你想動過手就這麼算完,天底下沒這麼便宜事。」方玉川心想:「這可好,沒聽說辦案的反叫綠林道的賊和尚問起口供來,這可真是笑話了。」方玉川立刻顯露出本來面目,厲聲說道:「和尚,你可要擦淨了眼,看清了來人,江寧府地面,姓方的還管得著。我在江寧府效力當差,凡是在我境內線上的朋友,只要懂得江湖道規矩,姓方的准得有個開面的地方,我對於綠林道從來不趕盡殺絕,姓方的現在是出來踩緝重要的案件,這伏龍谷頗有隱匿匪人的嫌疑。不要藐視姓方的年歲輕,我這眼裡從來沒把案情看走的,今夜搜查這裡,已經是第三次,我們搜尋的點兒,行蹤詭秘,不過他早晚逃不出姓方的手去,萬沒想到竟跟你和尚相遇。論起來,你在這種地方潛蹤隱跡,姓方的伸手拾你,你是罪有應得,你要知道我們要辦的人案情重大。我方玉川身為江寧府捕頭,像你這種嫌疑犯,只要你拾進衙門口,照樣兒有地方收你,可是姓方的有言在前,我從來不做趕盡殺絕的事,你出家人,把你牽連上這種賊情盜案,一時半時你也不易逃出來。姓方的愛你這一身功夫,所以不願意牽連上你,有交你這個方外朋友之心,所以好好地問你,你反倒要盤問起我方玉川來,和尚你這麼不識相,姓方的可要對不起你了!」 心一大師聽這捕頭方玉川說完這番話,冷笑一聲道:「我和尚肉眼不識真人,原來你是江寧府捕頭大老爺,太失敬了,不過我出家人久仰江寧府那六扇門裡捕盜拿賊的朋友們,實在是對於江寧府一帶商民百姓受惠太多。方捕頭看情形尊駕不過二十餘歲,你的武功本領我和尚雖不敢斷定準是哪一門哪一派,可是你所學的,確是武林正宗名家所傳,以方捕頭這種年歲,體格聰明,另走正途,在江湖道上何嘗不能成名露臉,我和尚不怕口頭造孽。江寧府過去數十年間,凡是當你們這份差事的,仗著官家勢力,不知害了多少善良百姓、殷實商民,造孽太深,積弊難反,任憑換了什麼縣官,他竟無法整頓你們這班為非作惡的公門惡役。像你年輕輕的已經當了這份捕頭,方玉川,在你本身定認為少年得志,在江寧府地面抖盡威風,你一舉手之間,就能使人傾家蕩產,真正的江洋大盜,扎手的綠林,你真真能拿到幾個?地方上每出一件劫掠偷盜的案子,真正下手作案的就許法外逍遙,不知道要牽連多少善良無辜的百姓。方玉川,你若是天良尚在,不妨回頭想一想,你從此幹下去,就讓你能夠永遠地保住這個地位,也不過當作一輩子捕頭而已,誰又見過公門中當捕快的能夠顯親揚名,改換門庭?乾的年月越多,不過造孽愈深而已。我和尚一個出家人,以慈悲為本,善念為門,實在是愛惜你天賦的體格和所學的武功,全走的是正途,為名門正派所傳,倘有名師再行鍛煉幾年,你的成就不可限量。可知道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你陷溺未深,不難振拔。我和尚實有成全你之心,你能夠聽信我這一片良言,我和尚願作慈航,把你渡登彼岸。方玉川,你可肯聽我和尚這番話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