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龍山·火焚少林寺 · 第三章 入金陵初會勁敵僧俗較絕技

宏慈大師自己在少林派中也算是成名的人物,這個風塵異人,分明是暗中相助自己,把這追風趕月鄔天慶誘開,好叫自己退出棲鶴汀。可是連此人的身形狀貌一些沒看出來,自己十分慚愧。這時,遂從樹林後縱躍如飛,撲奔棲鶴汀出口處。才往竹橋這邊柳蔭下一停身,一條黑影從身後猛撲過來。宏慈大師趕緊往旁一撤身,雙掌往胸前一擺,兩手合十,只要來人懷著惡意,宏慈大師立刻以拂山掌進擊。可是來人低著聲音招呼道:「師兄,退出來了麼?」宏慈大師才知來人是師弟淨業大師,師兄弟湊到一處。 原來,淨業大師在鄔天慶從樓上撲下來,自己本是隱身在海棠樹後,忽然被一位江湖異人暗中警告,那一帶隱身不得,叫淨業大師趕緊到橋口去等待,在此人發話聲中,淨業大師十分危險,此人竟是故意在淨業大師隱身的另一個海棠樹下,誘得那鄔天慶用重手法猛撲,把海棠樹撲倒,淨業大師安然脫身。可是也沒辨別出這位風塵異人身形相貌。宏慈大師也略述經過,趕緊地退出棲鶴汀,只是今夜入總督府,依然沒得著確實的消息,抬頭望了望滿天星斗,也就是四更左右。淨業大師道:「總督府這一班北京城下來能手,多半住在園內,福王是否被囚禁在這裡,我們尚沒得確實信息,從他們口中所說的毓英閣、水心亭,反正不出園內,我們何不再搜尋一下?」宏慈大師道:「正合我意。」 可是這座花園子地勢頗大。離開棲鶴汀附近,順著一片桃林,往西南一條道上過來,眼前一座假山,十分玲瓏。宏慈大師飛登山頂向四下察看,忽然眼中看到靠園門那一帶,似有燈光晃動。工夫不大,從園門一帶的花棚豆架間,有兩人提著一隻燈籠向這邊走來,一邊走著一邊說著話。宏慈大師趕緊示意師弟把身形隱起,這兩人來到假山前,這座假山把道路阻斷,出入全得穿著兩邊山路,這兩人停身站住。宏慈大師看出是兩名差人,內中一個道:「周二弟,你還是一切事小心謹慎,咱們犯不上賺不著銀子錢,找一肚子氣,這班人別說是我們當下差的不敢得罪,你看不出來麼?連總督全得向這班人低聲下氣,別人還惹得起麼?只盼著他們早早地離開這裡,那是大家之福。」說到這,更低聲湊到那姓周差人的耳旁說道:「我們離鄉背井,出來當差,賺多賺少弄個平安回家,今天那位韓大人接到北京城一件重要的公事,咱們雖然不知道其中情形,可是從接到這份公事後,這些老爺們竟是把水心亭一帶布置得嚴厲異常,看情形恐怕要出什麼亂子。二弟,遇到了事,我們不要多口多手,躲得遠遠的,犯不上賣命。」說完這話,立刻和那姓周的分開,遂說道:「你到水心亭去吧,我到毓英閣,跟楊貴換班,下了班咱們到富貴居喝他個痛快!」這兩人穿著山洞過來,一個奔東北,一個奔正西,分路而去,燈籠卻是姓周的提著。容他們走遠,宏慈大師向師弟道:「這是佛祖慈悲,水心亭、毓英閣全有了下落,聽他們所說情形,恐怕那福王被囚禁水心亭,我們先奔水心亭。」這師兄弟二人,一直地撲奔東北跟綴著姓周的差人。 穿過一片片的果木林,小橋水榭,遠遠地望到和棲鶴汀相似的一片大水塘,樹木濃密,把裡面近岸一帶遮蔽得一些看不出裡面的跡象。那姓周的差人走到小橋邊停身站住,立刻在橋旁樹蔭下有人喝問:「什麼人?這麼不懂規矩?來到水心亭還不自報姓名。」這名差人嚇得往後退了兩步,忙答道:「下役周福,奉命而來,有勞老爺們檢查放行。」立刻,從樹蔭下躥出一人,一身短裝,到了這差人面前,把他身上搜檢了一遍,帶著很狂傲的情形,向這差人說道:「周福,你可小心著,今夜的情形,可與往日是不同,大人們可全在這說話,行動不要給我們招出事來,聽見了麼?」周福忙答:「謝侯老爺的指教!」那人說了個「走」字,轉身帶著差人周福往水心亭內走去。 宏慈大師跟淨業大師全隱身在小橋對面五丈外一片花棚下,宏慈大師向淨業大師低聲說道:「此處分明暗地中全埋了樁,但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們既到了這,不探查個水落石出,豈不錯過了好機會?師弟,我不管什麼危險了,任憑他擺著刀山箭樹,我們也要闖他一下了。」淨業大師答了個「好」字。 宏慈大師一轉身,雙掌交錯,腳下一用力,騰身而起,竟是猛躥出去,往那小橋上一落,二次騰身,身形是躥起來。可是在橋那邊已經啪的一響,一支弩箭照著宏慈大師身上射來,可是後面淨業大師,已經早提防到這裡有人伏守暗中監視,在宏慈大師身形縱起,他並沒敢遲延,也施展輕功絕技「燕子飛雲縱」,從小橋的左側斜撲上來。淨業大師身形往橋上一落,也正是師兄二次騰身而起的一剎那,對面弩箭打出,這位淨業大師竟是一振腕子,用兩枚金錢鏢同時打出,也為的是這種暗器太輕,怕的是把他這弩箭擋不回去。果然手法絕妙,金錢鏢發出,那支弩箭,離著宏慈大師還有二三尺,竟被打落下水去。可是宏慈大師此時已經越過這條小橋,落到水心亭的岸上。這位少林高僧,險被這一支弩箭所傷,趕到腳下一找到岸邊,已然早察看出暗中潛伏的箭手隱身所在。竟在腳下略一沾地,身軀往下一矮,雙掌一分,身隨掌走,踏著地面兒,竟是向一株大樹後猛撲過去。那裡果然隱伏著一人,一箭射空,二次發箭,再想射擊來人,弩弓才往起一揚,宏慈大師已然撲到。他往樹後一轉,本預備響銅哨子呼應那三面伏守的弟兄,宏慈大師哪還容他施展?貼著樹身一轉,已然撲到他身旁,鷹拿燕雀一般,竟是把這個箭手抓起,低聲呵斥:「孽障!敢出聲喊,立時打發你上西天大路。」這名箭手被抓得痛徹骨髓,他還是想要命顧不得痛,咬牙忍受,不敢出聲。宏慈大師已然把他捆好,把衣襟給他扯下一塊來,把嘴給他堵上。這時淨業大師也趕到了身後,低聲說道:「師兄,這四周恐怕還有伏守的官人,我們要搜尋一下才好。」宏慈大師答了個「好」字。立刻一東一西,圍著這水心亭的水邊上,借著樹木障身,果然被這師兄弟兩人把水邊隱藏的官人,全給收拾了,這才聚合一處。 宏慈大師道:「此處雖剛被我們把防守之人暫時處置,可是這裡的地方重要,前面所聽到的他們暗中計劃,這裡定有他們一班能手不時前來,我們這種手段也不過只能蒙蔽一時,恐怕稍一耽擱,就要發覺,快快隨我來。」宏慈大師略一察看形勢,見這水心亭並不像名目上那麼簡單,四圍占的地勢並不小,越往前走,地勢越高,這座水心亭建築在形如一座小山的頂上,也並不是那種涼亭式,完全是一層四面滿帶窗戶,如高閣一般。這師兄弟二人順著這花木布置的斜坡往上闖來,離著水心亭已然不遠,只不過相隔六七丈。淨業大師突然低聲呼喚:「師兄,趕緊隱蔽身形,大約外面有人進來了。」宏慈大師已在前面多走出幾步去,聽得師弟的呼喚,急忙一縱身,往這斜坡的道路旁草木深處,把身形隱去。暗中往來路上察看時,忽見一條黑影,縱躍如飛,從那小橋上已經飛縱過來,可是他到了橋這邊,竟是把身形停住,站在那裡略一張望之下。他竟是仰天狂笑了一聲,自言自語道:「哪怕魚兒不上鉤。」就在這時,見他手指往唇邊一按,吱的一聲,響了一聲呼哨,這分明是江湖道上的行為。 這呼哨聲過去,他竟是退向了小橋的對面,跟著見從那果木林和花棚走廊一帶,嗖嗖地連躥上六七條黑影,全撲向水心亭,這邊那人卻緊擋在橋口,所有被他呼哨聲引來的一班同幕,集合到他的面前。此人竟是很大的嗓音向那班人吩咐,那情形分明是故意地要叫人聽見他說話的情形,隱約地聽得他說:「魚兒已經撞入網中,我們若叫他再逃出網去,那可就太讓人笑話了。趕緊分守水心亭四周,招呼保護總督府的弟兄們,把亮子挑起來,咱們請這入網之魚,在我們面前也亮亮相兒,弟兄們從北京城來到江南,這還算頭一次見見陣勢呢。」此人高聲交代完了,所有集合到他面前的那六七個身手矯捷的人,立時分開,向水心亭四周把守,跟著又連著響了兩聲呼哨,從轅門一帶,竟現出許多燈火之光,如飛地撲奔這裡。宏慈大師此時驀然一長身,飛縱到淨業大師面前,帶怒地說道:「這群孽障們,竟是把我們看作網中之魚,我們難道真箇被他們困在這裡麼?師弟,你我少林寺四十年的修為,全要用在今夜,倒要看我們究竟最後勝負。師弟,燈火之光已近,容他全布置好了,我們就不易走脫了。」淨業大師也認為敵輩這種情形,十分可惱,若不在這時給他們些顏色看,也太叫他們看成了少林僧真是那麼易於輕視的了。師兄弟各自一轉身,往這斜坡下撲時,仍然略微地掩蔽著身軀。淨業大師低聲說道:「師兄,闖這竹橋,我們可要借重掌中的暗器了。」宏慈大師道:「正合我意。」這時淨業大師掌中已然扣好了三枚金錢鏢,宏慈大師卻是一掌菩提子。師兄弟二人身形往堤岸邊一落,全是氣納丹田,往下一矮身,輕功提縱術施展開,捷如飛鳥,往橋上猛撲。這種冒險的行動,真叫危險到萬分,這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不這麼拼一下子,只有被困在水心亭內。 宏慈大師往橋的當中一落,身形沒點著橋欄杆,對面火把光中銅哨一響,那弩箭嗖嗖地帶著風聲向宏慈大師射來。淨業大師也是跟蹤而起,師兄弟是不差先後,可是這兩位少林高僧此番明明是捨命往外闖,人縱起來,暗器在掌中可不肯早早地發。在身形往下落,對面的幾條箭到。這兩位少林高僧已看到發箭的所在,全用左臂橫著向自己面前猛力一揮,各打落三四條弩箭,二位大師菩提子、金錢鏢同時出手,當時更是一切全在同時發動中。宏慈大師身形往下落是竹橋左邊的竹欄杆,腳尖往上一點,金錢鏢發出,人已二次跟蹤縱起。淨業大師卻是落在竹橋的右邊,腳尖往橋心一點,用「蹬波趕浪」的身法,這次並不往高處起,提防敵人暗算,腳底下踏著橋面,也就是拔起尺許,全是往岸邊猛撲過來。對岸銅哨連鳴之下,可是兩位大師所發的暗器已經打倒了四五名箭手。對岸調度指揮的那人見這情形,知道敵人果具非常身手,不像先前那麼狂妄輕視了,他身形本是站在離開岸邊兩丈左右一排垂柳下,此時見這兩條灰影捷如飄風,竟是闖過竹橋。 此人認為若任來人這麼安然逃去,自己就算栽在金陵。輕輕一縱,已經躥了過來,口中卻在招呼:「原來是世外高僧,居然降臨總督府,石某這裡恭迎仙駕,請留步。」話聲中,宏慈大師比較淨業大師快著一步,這人身形一撲到,雙掌在胸前交錯,掌鋒立著,一照面,單推手,兩掌一錯,右掌推出來,照著宏慈大師的華蓋穴打來。宏慈大師見來人撲到時,雙掌已把胸前護住,可是此人這單劈掌一發出,宏慈大師已覺出是內家掌法,有精純獨到的火候。宏慈大師身形略往旁一閃,左掌橫著往外微一推,虛點他的腕子,右腳跟著一上步,斜向他身前一鼓,右掌從自己右臂下穿出,並食中二指,點來人的雲台穴。這人一掌劈空之下,見少林僧竟用點穴手來傷自己,他肩往右一甩,身軀往右一斜,已把左乳下雲台穴閃開,可是雙臂一抖,雙掌橫著向左一推,竟是向宏慈大師左肋上猛打來。這種掌法沉實有力,宏慈大師二指點空之下,見此人變招進擊,手法非常的厲害,趕緊往右一撤右臂,左掌趁勢往外一推,「鳳凰單展翅」,甩左掌用四指尖,以少林寺獨有的絕技「鐵琵琶手」向他雙臂上劃來。只要被宏慈大師這四指掃上,就得骨斷筋折,雙臂立廢,可是此人功夫實在純熟,在宏慈大師右掌往外一遮,他雙臂已然撤回,往左猛力一帶,連身軀隨著一個旋轉,這一翻身已到了宏慈大師的身右側,他右臂往外一探,這一掌竟奔宏慈大師的右肋上猛劈過來。淨業大師在這兩下動手換招之下,附近的箭手和壯丁撲上六七名來,刀槍齊舉,向淨業大師猛力進攻。淨業大師略施身手,這班人哪是敵手,遞過來的兵刃,被淨業大師奪過六七件來,拋得滿天亂飛。可是這時遠遠的大隊軍兵已經全順著這花園中兩三條道路齊撲水心亭,眼看著就到近前。淨業大師見和宏慈大師動手的這人武功本領,定是江湖上成名人物,師兄雖不至敗在他手內,可是想勝他卻也很難。 大隊官兵一到,棲鶴汀那邊得了信息,那裡還藏著一個勁敵,眼前再有別的接應,脫身可就不容易了,往前一縱身,猛撲過來,助著師兄兩下進擊此人,這兩位少林僧,同時進攻,這人是毫無懼色。他這武功掌法施展開,手底下實在驚人,淨業大師一邊動著手,向宏慈大師招呼道:「師兄,我們現在何必非跟這種利慾薰心,甘心造孽之徒一般見識,留他多活幾時,我們走吧!」宏慈大師也看這種情形,於師兄弟二人十分不利,已經有一隊官兵穿著花棚那邊如飛而至,口中遂答了個「好」字。猛然怒叱聲:「孽障,既敢和貧僧動手,何不報上名來,也好叫貧僧再來接引你。」這人一邊遁掌還招,一聲狂笑道:「凶僧們,好朋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從北京城來到江南,光明磊落,哪能像你們這班逆黨,鬼鬼祟祟,藏頭露尾?你家大人出身翼北,現在大內效力,姓石名秋原,朋友們送的綽號三星趕月,單掌追魂,凶僧們可記住了。看你手底下的功夫,莫非少林寺所來的麼?法名可敢說與石大人?」監堂宏慈大師雖是佛門弟子,現在情勢不同,少林寺隱患已伏,清廷已在注意,此時哪好真箇說出本來面目?遂呵斥道:「少林寺那班有道高僧,豈肯和你們這班孽障糾纏?貧僧師兄弟幾人,既無廟宇,也無寺院,天地吾廬,到處為家。我們在這江南一帶,目視你們這班助紂為虐之徒,只圖自身獵得功名富貴,使一班無辜蒼生蒙此浩劫,貧僧等實不能再忍耐下去,佛祖前立下宏誓大願,要搭救這班黎民百姓,免遭你們的屠戮,所以只有早早把你們這一班惡人接引到極樂世界,叫那小民們也好暫時活下去。貧僧今夜尚有別的事,暫叫你多活一兩日,我們再會吧!」話聲中,宏慈大師一個連台拜佛式,雙掌從自己胸前猛然往外一推,這種掌的力量非常大,身形又是暗中轉得和單掌追魂石秋原成正對面,這兩掌劈出,石秋原任憑功夫怎麼純,他也不敢硬接硬架,撤步抽身,從左往後一轉。可是宏慈大師已趁他微微一退,雙臂往起一抖,用「一鶴沖天」的輕功,拔起三丈多高,斜往左側落去,已往左邊一片海棠林的一條小道上退。淨業大師在宏慈大師撤身之下,也跟著連避了兩招,一個「龍形穿手掌」式,身隨掌去,竟是往偏著東邊這條花棚夾徑退下來。 此時接應的一隊官兵,燈火已經撞出小道,那單掌追魂石秋原,卻怒喊聲:「凶僧沒有那麼容易事,你想往哪裡逃?」也把雙掌一穿,竟奔宏慈大師追來。就在這石秋原身形往前追趕的一剎那,靠西南的海棠林另一端,竟有人發聲招呼道:「石大人,這種世外高人賞臉來到總督府,你把客人慢待去了,顯得咱們弟兄太不夠朋友,我可要強留客。」發話時人還在很遠,跟著一條黑影,竟從海棠林的上面,如同巨鳥凌空一般,竟是落在海棠樹的這條夾道內。監堂宏慈大師,身形方要往前闖,見這個突然現身的敵人,竟施展這種武術絕技,把去路阻住。那單掌追魂石秋原,更從後面趕到,宏慈大師竟落腹背受敵,前後夾攻,並且這兩人全是勁敵,到此時宏慈大師只有和他一拼強弱了。 身形往下一矮,雙掌一錯,腳下一點,騰身而起,往前面阻路的這人撲來,宏慈大師竟施展開少林寺嫡傳十八羅漢手,以排山掌試敵人虛實強弱,以及他的派別。掌往外一遞,這人靜以制變,絲毫不帶慌張神色,宏慈大師的掌堪堪打到他身上,他竟是左腳往後一撤,右腳尖順著地面往右一滑,身軀一橫,無形中上半身撤出一尺,右掌跟著往外一穿,竟擦著宏慈大師的左臂下遞進來,向宏慈大師左肋上就是一掌。這一掌打出來,帶著一股子勁風,宏慈大師知道此人是內家能手,不敢稍存輕視之心,右肩頭往右一閃,身軀猛上一拔,右臂往起一抬,變掌圈到自己胸前倏然一分,左掌從胸前反掌打出,卻用左掌的掌緣向來人的臂上截來,這種掌法出來只要掃上,就可把骨環給卸了。這人身軀往下一矮,左臂往下一沉,右腳已然隨著矮身之勢探出去,雙臂一晃,借著這種力量把身軀帶得往後旋轉,右腿已然探出去,竟向宏慈大師的雙腿上掃來。他可是反著用足踝這邊找宏慈大師腿腕子,這一手名叫「倒踩金蓮」,腿鋒遞出來,迅捷異常。宏慈大師一掌劈空之下,敵人竟是出其不意地攻自己下盤,宏慈大師丹田氣一提,右足尖向左腿一繞,唰的一個翻身旋轉,「倒踩七星步」,這種換步旋身,有極巧妙的功夫,簡直就看不出腳底下步眼活動,已經兩個翻身反欹到來人的左肩頭後。宏慈大師變掌橫著往外一撒招,奔來人的左肋後和左胯上雙掌打到,這次宏慈大師掌上用的十足力量,來人竟是不敢硬接硬架,身軀是剛剛挺起,腳尖一點地,已經拔起三丈多高,往海棠樹杈子上落去。宏慈大師雙掌打空,人已跟蹤而起,竟也往海棠樹上追擊過來,宏慈大師此時的心意,可並不想和此人戀戰,他這一往海棠樹上退,雖知他是賣弄他的輕功提縱術,宏慈大師倒是正合心意,自己正好趁勢撤身,暫避強敵,並且和師弟也分開,一半也恐怕淨業大師為敵人所制。身形拔起往樹上一落,「金龍探爪」,身軀往前一俯,右臂往外一探,右掌拇指無名指小指緊扣掌心,食中二指竟往敵人的雙目點來。這種手法最為厲害不過,能連環運用,隨機變化,雙指取敵人二目,看被避開,立時掌往下一沉,敵人若是硬封硬架,立時用單劈手,砍他的左右臂,倘若敵人封避略遲,僅把面目避開,緊扣掌心的三指往外一撒,立刻變為「金豹露爪」,打敵人的華蓋穴,正中避開,可是掌鋒隨著當時的式子,或是往左,或是往右,用指尖傷敵人的肩井穴,只要被指尖掃上,立刻就能把敵人卸了,這是少林派煞手的功夫,十分厲害。宏慈大師這一招發出來,這敵人實受過名師傳授,名派的武功,全深知洞悉,這次從北京城派下來的大內一班侍衛中,他算二號的領袖。 這人名叫亂點飛蝗韓驥,在北派武林中稱得起有數的人物,一身軟硬功夫,輕功提縱術,更有精純的火候。他尤其有一手絕技,為武林中所景仰,就是打暗器、接暗器,為特殊的一種驚人手法,掌中能打二十四粒銀丸,這二十四粒銀丸,分四次發出,敵人在二十丈內,就讓你身形怎樣快,也難逃開他這四次銀丸之下。並且他避暗器、聽暗器,更不是十年八年工夫所能練到,就讓你有十幾個人環攻攢擊,鏢箭齊發,他能仗著縱躍輕靈、目光銳利、手法巧妙閃避得去,任憑暗器如同雨點一般,向他身上進攻,他能夠一樣不落空,完全仗他一雙肉掌給你打回去,所以武林中公送他亂點飛蝗的綽號。這種功夫,武林中多少年不容易成就出一位來,其難可知,學這種功夫,必須武功本領全練到火候,各種暗器鍛煉純熟,目光既須銳利,耳音更須聰靈,才能夠練這亂點飛蝗的絕技。在一操練這種功夫時,前三年由別人用重暗器環攻,由少加多,先是三人,逐漸增加到十二人,完全用鋼鏢、喪門釘、飛刀、鐵蒺藜,這種重暗器,能夠把這十二人的暗器完全閃避得一支不能近身。漸漸地由白天換到傍晚,由傍晚換到黃昏,由黃昏換到星月之下,由星月之下,再換到陰雲黑暗,絲毫沒有光亮的黑夜中,這完全仗著暗器聽風術,有極大的成就和眼光在昏暗中,依然能看到八尺外,這才由重暗器換輕暗器,甩手箭、鐵彈丸、菩提子、鐵鏈子、三才珠、五芒珠這一類輕小的暗器,能接能還擊,只管避開不算,任憑多少顆暗器,全仗手法的迅捷巧妙,一顆不漏,完全要親手給接到或是擋回去,這種功夫才算能練到火候。最後再行鍛煉最難擋避的梅花針、三才針,這種暗器手不能接不能擋,打出來又帶不起風聲,躲避暗器,最難躲的也就是這一類。練到對付這種暗器時,完全憑自己的暗器來克制他,練到敵人的三才針、梅花針打出,憑掌中銀丸打法的巧妙,要完全迎在他針尖上,給他反擊回去。這種暗器可沒有多少,至多有兩人,一個發梅花針,一個發三才針,這兩種暗器全是一樣的數目,梅花針是五枚,三才針也是五枚,不過打法力量不同,各有獨門的傳授。能夠同時以銀丸十粒把這樣最厲害的暗器給他打回去,在用暗器的已經算登峰造極,爐火純青。說著容易,沒有過人的聰明、先天特殊的體格、名師的傳授、橫不耐久的天性,不易練成。 這亂點飛蝗韓驥,他當年的這種功夫,一來是巧遇隱跡紅梅山的武林前輩把他收在門下,十五年的工夫,不准他出山一步,他竟造就成這種驚人難得的絕技,這也因為他想半途而廢全不成,由不得他。今夜少林僧宏慈大師竟和此人相遇,可是他尚沒施展他看家的本領,只憑他雙掌上和輕功上的功夫已是驚人,所以和宏慈大師也打了個平手。此時宏慈大師竟用這種煞手的招數,向他進擊,這韓驥,他哪會不識得這一手的厲害?他不肯再上宏慈大師的當,宏慈大師掌遞過來,他用虛招往上一抬右臂,可是他並沒真箇的封架,腳底下卻暗著使用上功夫,身軀陡往後一翻,看著好像是腳底下蹬滑了,失足掉下樹去,趕到他身軀往後仰,堪堪地與樹杈子平了,雙腳早已成半弓形,猛然把力量往雙腿上一貫,雙足猛往外一繃,喀嚓一聲,竟把碗口粗的樹杈子踹折。他的身軀如同躺在水面上,平躥出去,直出去兩三丈,方才輕飄飄落在地上,落腳的地方,已出了這海棠林。宏慈大師萬想不到他競用這種絕技逃避開自己這一招,不敢遲延,身形一縱,在樹頂子上倏起倏落,眨眼間離開海棠林,落在一座花棚前。可是那亂點飛蝗韓驥,焉肯善罷甘休?任憑宏慈逃走,他身形往起一拔,「鷂子鑽天」「飢鷹捕兔」,身形是真快,追撲得是真急,竟向宏慈大師背上猛撲來。 同時淨業大師跟著單掌追魂石秋原也因為往處趕,二次聚合一處,又過了十餘招,淨業大師絲毫不能占上風,自己又心頭惦著師兄是否已經退出花園,趕到虛點招二次時撤身逃走,竟無意中也轉向這條路。宏慈大師由海棠樹上退下來的一剎那,淨業大師也到了,他一眼瞥見敵人竟用這種非常身手撲擊師兄,淨業大師竟是雙足用力一頓,騰身而起,也向亂點飛蝗韓驥的背後撲過來,這形成了「螳螂撲蟬,黃雀在後」。韓驥雙掌齊發,向宏慈大師身上猛力一擊,宏慈大師已覺出背後的風聲勁疾,自己是腳尖剛剛落地,左腳還沒落實,背後掌風已到,只要反身接架,非受傷不可。宏慈大師趁著身軀前傾之勢,左腳趕忙往前一探,腳尖一點地,右肩頭往後一甩,身軀向前一俯,「臥看巧雲」式,右腿一伸一縮,用橫踢柏木樁的下盤功夫,照著亂點飛蝗韓驥的小腹踹來。少林寺下盤的功夫名震武林,那是少林寺基本功夫,這一腳不用踹實了,只要僧鞋底沾著他一點,韓驥就得半死。可是這韓驥並非庸庸之流、碌碌之輩,他這變掌擊空,宏慈大師右腳已經踹到,這亂點飛蝗韓驥,竟是微一閃身,他右掌用足了力量,左足同時往起一提,用「手揮琵琶」,向宏慈大師迎面骨上掃來,這一手也是陰毒異常,招數還得快,變化得疾。宏慈大師再想撤身可來不及了,眼看著這條右腿就要被他鐵掌掃斷,幸而淨業大師向韓驥進攻,正是時候,用「黑虎掏心」,一掌向他腰肋氣眼打來。淨業大師這一掌也用十足的力量,掌未到,掌風的力量先到了,亂點飛蝗韓驥不趕緊把擊宏慈的右掌撤回,自己非傷在淨業大師的手下不可,趕緊猛力左肩頭向後一甩,右臂帶回,身軀一轉時,左腳斜向左踏出去,用玉女抱琵琶式,右臂往起一橫,照著淨業大師手腕下橫架上來,可是左掌卻用「狂蜂戲蕊」,探雙指奔淨業大師咽喉穴猛戳去。這種接招發招全在同時,手底下的功夫稱得起純熟巧妙,這一來淨業大師幾乎為他這一手所傷,一個「玉蟒倒翻身」,才把身形向左撤出去,腳未站穩,單掌追魂石秋原撲到,不過宏慈大師被師弟這一救應,算是保全了四十年俠僧的威名,沒毀在總督府內。身形站起,在憤怒之下,只有捨命和亂點飛蝗韓驥一拼,二次身形撲過來。 還沒到韓驥的近前,突然花棚的北頭這邊陡現一人,厲聲呵斥:「大膽的凶僧,竟敢不守佛門戒律,來到總督府逞凶作惡,你蔡大人焉能容你,還不束手就擒等什麼?」話聲中花棚頂子上微響了一下,一人飄身落在了宏慈大師的身右側。宏慈大師見敵人又添了助手,身形趕緊先往後一撤,仔細辨別來人。好難看的一個相貌,一張陰陽臉子,一半紅,一半黃,還生著許多黑痣,濃眉豆目,一張血盆口,唇上留著短須,看年歲也就在五旬以上的光景。宏慈大師驀然想起,這不是北省有名的巨盜,最易辨認的陰陽臉子蔡金彪麼?怎麼這樣人竟會投身大內,並且他在清宮內勢力還不小,這個獨腳大盜當年江湖道中,連他們綠林同道全聞名喪膽,又遇名師傳授他一身絕技,他更因為自己生了這份怪相貌,於他自己最不利,可是這蔡金彪天賦聰明,他竟要仗著輕身飛縱術補救他的缺陷。在北五省中綠林道內,他可稱得起領袖人物,沒有一個不懼他三分的,手底下十分毒辣,一身不知背了多少命案,但是他作案作得乾淨,來去無蹤,官家雖然竭力地剿捕,簡直是白費事,連他的蹤跡全不易找到。尤其是他那一身輕功巧小之技,更非一般人所能比,像「蹬萍渡水」「草上飛行」這一類輕功上乘的功夫,他全鍛煉到火候,所以他做巨盜數十年,安然無事,竟不知他如何又進了禁宮勢力。今夜總督府此人這一現身,我們師兄弟大約恐不易脫身了。 這陰陽臉子蔡金彪一下來,宏慈大師已經閃避開,亂點飛蝗韓驥、陰陽臉子蔡金彪厲聲說道:「凶僧,你還不束手就擒麼?」宏慈大師怒說道:「蔡金彪,你一個綠林道中人,今夜得了勢,就這麼耀武揚威,你難道不是大漢子孫,沒受過大明朝恩澤麼?貧僧入總督府是本著替天行道,拯救黎民,你依仗著身上有些武功本領,就敢這麼賣弄張狂,貧僧要替佛祖慈悲你了。」說話間,宏慈大師猱身而進,雙掌從胸前推出,向陰陽臉子蔡金彪華蓋穴兩旁便打。陰陽臉子蔡金彪果非弱者,雙掌猛然往自己胸前一擺,雙掌合到一處,「蓮台拜佛」往上一穿,向宏慈大師雙臂里穿進來。他卻跟著招數變化得迅捷異常,雙掌猛往外一推,竟向宏慈大師兩肩井穴打進來。這種招數變化得非常厲害,眼看雙掌就要打中了宏慈大師的肩井穴,宏慈大師上半身猛往後一閃,自己兩臂雖然被他震開,但是宏慈大師還收得住勢,跟著身軀往左一上步,雙掌從下往上,由左往右橫翻上來,向陰陽臉子蔡金彪右臂上猛劈。陰陽臉子蔡金彪這一招,居然被宏慈大師破開,並且他雙掌又到,自己這條右臂眼看著又被他劈上,這蔡金彪右肩頭往後一甩,身軀向後一橫,左掌由自己右臂下向外穿出,撤右掌左臂「橫架鐵門閂」,猛往宏慈大師的雙掌上一繃。他這就憑自己氣功上有獨到的功夫,這條左臂只要一硬繃上,宏慈大師兩腕就得受傷。宏慈大師卻在他左臂往起的一剎那,左腳猛往後一滑,一個「玉蟒倒翻身」式,身形從後猛轉過來,反欺到了陰陽臉子的左肩頭後,宏慈大師左掌往外一探,食中二指向陰陽臉子蔡金彪的左臂後氣俞穴點來。這一招遞得迅捷異常,那陰陽臉子蔡金彪從眼角中看到宏慈大師向自己穴道點來,這蔡金彪知道少林寺點穴術厲害,不要說點重了,就是指尖只要搭上穴道,就難逃開。 這蔡金彪見這宏慈大師手底下實有真功夫,他遂也用了最厲害的手法,身軀猛往前一傾,右肩頭微向前閃,左臂往起一抬,身軀已經矮下去,左掌從下往上橫著,向宏慈大師脈門一划。宏慈大師不能不撤招了,可是陰陽臉子蔡金彪左掌遁招破招,全是虛勢,他猛然身軀一擰,右肩頭猛往右一甩,右掌已經從下翻出來,「倒打金鐘」「毒蛇尋穴」,竟向宏慈大師的小腹上擊來。他的招數變得太快,宏慈大師左臂尚沒撤回去,蔡金彪的掌已到,危險萬分,間不容髮。 就在這時,倏然左邊兩丈外一座花棚上,咯吱吱竹竿暴響,從花棚上飛縱過一條黑影來,往下一落,恰好落在了宏慈大師和蔡金彪的中間。這人身形一到,也就是宏慈大師堪堪受傷的時候,來人竟是右掌向外一探,向陰陽臉子蔡金彪右臂的三里穴劈去,這陰陽臉子蔡金彪不撤招就得傷在來人之掌下,只好盡力地往回一撤右臂,身軀一橫,左掌卻從自己的右臂下遞了出去,用「橫身打虎」掌向來人猛劈。可是此人卻沒等他把招數發出來,竟向宏慈大師招呼了個「退」字,他的身形一閃,已經飛縱起來,向花棚那邊落去。可是那亂點飛蝗韓驥,見突然現身這人險些傷了蔡大人,他竟是跟蹤躍起,向花棚上撲去。宏慈大師被這人救應之下,也趁勢騰身聳起,向偏左一條小道逃了下來。陰陽臉子蔡金彪,卻哈哈一笑,望著宏慈大師的背影呵斥道:「凶僧,就讓你逃出總督府,你也休想走出金陵城,蔡大人倒要看看你,還有多少黨羽。」這陰陽臉子蔡金彪競也跟蹤而起,追趕了來。此時只剩了淨業大師被那三星趕月石秋原絆住,不得脫身,並且這石秋原因為蔡金彪已然現身動手,自己賣力立功,想要生擒淨業大師,他把一身本領完全施展出來,淨業大師競不是他的敵手。 眼看著就要敗在三星趕月石秋原手下,忽然從來路上倏起倏落飛縱過一人來,手中掌一日長劍,劍身上寒光閃閃,冷氣森森。身形一撲到,一聲不響,這口劍向三星趕月石秋原左肩頭後便刺,口中更招呼著:「大師不趕緊退出總督府等什麼?」淨業大師見來人是安心助自己逃走,可是並沒辨別出這人相貌,不過口音似乎在哪裡聽過。現在沒有遲疑思索的工夫,在石秋原閃避來人襲擊的一剎那,口中答了聲:「多謝施主的慈悲,貧僧只可先行告退了。」身軀向左一晃,腳下一點地,已經騰身而起,竟往偏著西南花棚的左側飛縱出去,腳下只微微一沾地,已經二次騰身而起,竟是從花棚旁向那假山前一帶逃下來,石秋原哪能就這麼甘心?他跟蹤追趕下來,可是淨業大師才到這片假山前,只見師兄宏慈大師依然未能退出這座花園,敵人竟是用暗器堵截。宏慈大師仗著這片假山,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一連閃避著,更也不住地連把掌中的菩提子打出。可是那亂點飛蝗韓驥跟陰陽臉子蔡金彪兩人一個是鐵彈丸,一個是三才釘,這兩人的暗器,打的手法非常準確,暗器上帶著嘶嘶風聲。宏慈大師雖不至受傷,可是脫身甚難,自己這一逃到假山前,因為敵人追得太緊,不能穿山洞而過,也只好飛登假山之上。那三星趕月石秋原,身形也跟蹤趕到撲了上來,那亂點飛蝗韓驥,正追趕宏慈大師,淨業大師這一飛登假山,他順手就給了淨業大師三粒銀丸,那三星趕月石秋原他身形從假山下往上撲,也隨著抖手發暗器。這兩下夾攻淨業大師,雖也防備到上面的暗器,自己往上闖時,順手從囊中扣了一掌金錢鏢,韓驥銀丸打到,淨業大師以金錢鏢迎擊銀丸,但是背後這石秋原的亮銀釘,挾著勁風打到,一出手就是兩支,一支奔後腦,一支奔後心。淨業大師雖然把迎頭的暗器破掉,可是背後這兩支亮銀釘,僅僅在斜翻身把奔後腦這支閃開,奔後心這支眼看著打在右肋上,同時陰陽臉子蔡金彪,正從假山左側,斜往下撲,正落在淨業大師的身旁。這蔡金彪是遞掌就打,淨業大師當時的情形,危險到萬分,因為淨業大師只有往左沉肩斜身,方可逃開這一亮銀釘。陰陽臉子蔡金彪從左側這一逼到,淨業大師不拆他的招數,亮銀釘也閃不開,不過打在右肋一帶,可是陰陽臉子蔡金彪這一掌也夠活的,若是遞招封避,身形勢需往右閃,這支亮銀釘終還要打在後心致命處。 淨業大師真是死生一發之隔,假山旁一排濃密的樹林上面陡發嘯聲,人隨身起。此人掌中伏著一口青光閃爍的利劍撲上來,嗆的一聲,用他掌中劍把亮銀釘磕向半天,淨業大師同時也把陰陽臉子蔡金彪這一掌用「金絲剪腕」小巧的招數,身形不動,給封了回去。這時闖上來這人竟從淨業大師背後的身左側往前一上步,掌中劍往外一抖,「鐵鎖橫舟」,劍鋒反著向陰陽臉子蔡金彪左肋上橫斬來,蔡金彪赤手空拳。這來人不止於手法緊妙,從他劍上所發的光華,更知道是一口利刃,此人並且現身遁招,帶著不願見人的神色,並且容不得你細看他,這一劍過來非常厲害。陰陽臉子蔡金彪往起一聳身,騰身而起,向假山的右側靠當中一帶落來。宏慈大師見亂點飛蝗韓驥正往這邊撲來,宏慈大師突然一抖腕子,連發出三粒菩提子,稍微一擋韓驥的身形,卻趁勢地問:「施主何人?兩番相救。」可是此人在這時竟是一轉身,只答了聲:「請高僧速離是非,再作後問。」他在話聲中已然翻到假山後面,隱入花木叢中。宏慈大師只得也騰身飛撲下來。淨業大師仗著掌中扣了這一掌金錢鏢,他是連番打出,完全是離地三四尺平著發出,向敵人的中盤要害處下手。自己見師兄已退,遂也蠻力一縱躥上假山,從花園門這邊逃下來。趕到那陰陽臉子蔡金彪、亂點飛蝗韓驥、三星趕月石秋原再追趕時,暗地裡一件一件的暗器,連續打出,攔路阻截。這一來,淨業大師和師兄宏慈大師竟得安然逃出花園子門,離開總督府,順著總督府的東大牆下,才翻上民房,竟有兩條黑影從後面如飛而至。宏慈大師和淨業大師提防著是追擊的敵人,趕忙一撤身,全把門戶封住,預備迎擊,相隔還有丈余遠,宏慈大師已然看出來人,忙的低聲招呼:「來的可是心一師弟、淨天師弟麼?」這兩條黑影,也正好停身止步,一點不差,正是分頭各自行事的兩位少林高僧。心一大師低聲問道:「師兄,這是從總督府內退出來麼?」宏慈大師說了聲:「我們先離開這附近,敵人這就要追出來。」說著話,一同騰身躍起,各自找隱身的所在,一路上隱蔽著身形,出來足有兩三箭地。 前面是一個僻靜的橫巷,宏慈大師這才把身形停住,師兄弟四人聚在一處,宏慈大師把自己和淨業大師探查總督府搜索花園,會上了宮中能手,因為沒有探查明虛實動靜,勢力又孤,不敢儘是和敵人力拚。心一大師跟淨天大師也述說他師兄弟二人分手之後一路上頗有阻難,渡江時也幾乎釀出人命來,入金陵始終沒敢見生人,在一個廢廟中隱跡潛蹤,這總督府已經來過兩次,也查出了這裡隱伏著一班北京城下來的能手。他師兄弟兩人,竟也查出一件極秘密的事,就在前晚忽然有北京城萬急公事下來,以八百里加急遞寄。我們設法把這件緊急的公事看了一遍,這才知道福王已經凶多吉少。現在所散布的流言不過是香餌誘魚之法,他們只為得叫朱德疇入羅網。我們更連續發現,離開總督府二里多地有一座廢棄的古剎,名叫功德林,這座古剎中隱跡潛蹤的行藏上十分秘密,出沒隱現無常,我們頗疑心此人就是我們所要接引的那位朱大施主,師兄們可有耳聞麼? 宏慈大師綜合今夜所遇,認為有兩位風塵異人相救,內中定有朱德疇無疑了。這師兄弟四人,因為望到天上的星斗,已經斗轉星移,沒有多久的時光,恐怕天就要亮了,得趕緊趕回大法華寺。不過心一和淨天到了大法華寺附近,略候片刻,前去掛褡。淨天大師一旁說道:「師兄,依我看,大法華寺不是安全之地了,連我們也得移挪到別處,師兄想,總督府內我們行蹤已露,別說金陵城中官府一班爪牙就能看出我們的行跡,那陰陽臉子蔡金彪等是多麼狡詐多謀的江湖道,恐怕我們要給大法華寺留無窮後患。我的意思還是先離開金陵城,比較安全得多,師兄想是不是?」心一、淨天大師全點頭道:「風聲過緊,似乎暫避一下才好。」宏慈大師說道:「那麼我們弟兄回到廟中取了包裹,此番索性避往烏龍山,盤山嶺那位風塵異人,鐵劍先生如若未走,我們在那裡作個落腳之處,不比較別處好麼?現在的情形,事情已經越發步步逼緊,我們下手也不能遲緩了,鐵劍先生倘若仍在廟中,不妨求他助一臂之力。」 師兄弟們商議好,直奔大法華寺,心一、淨天大師繞到廟後僻靜之處等候,宏慈和淨業大師趁著寺中的僧人沒起,悄悄回到屋中,桌上的燈焰如豆,尚在發著昏黃之光,這師兄弟二人候著天光大亮,這才一同向本寺中監院告辭。爽快地向監院明說出,「我們師兄弟入金陵城時已惹下是非,兩日來官家已派有多人暗中監視大法華寺,我們不怕什麼,只是無故地連累了本寺的一班師兄們,太覺抱愧,好在一個出家人到處為家,就是找不到廟宇,露宿風餐也能將就一時。」監堂知道這位宏慈大師是很有修養的高僧,他這麼說出口來,定然是事有原因,一個佛門善地,誰又敢和官家為難?所以任憑宏慈、淨業離寺,不再阻攔。 師兄弟剛剛出廟轉到廟後僻靜之處,聽得廟前一陣鐵蹄踐踏之聲,人喊馬嘶,宏慈大師說聲:「趕緊走!」師兄弟四人分散開,從這廟後一片林木間退出來,淨業大師飛登一槐樹頂,往後察看時,只見官兵把一座法華寺,圍著如鐵桶一般。淨業大師嘆息著退下樹頂,知道來勢雖凶,好在師兄弟已離開廟內,只不過騷擾一番,還不至於把寺僧怎樣了。 師兄弟四人趕緊離開是非地,宏慈大師因為上次在入金陵時,已惹下是非,此番是否能順利出城尚不得而知,這師兄弟來到城門附近,見城門一帶雖則依舊地盤查,但是不像入城時那麼嚴厲了,更沒有那天所見的一班官人,略受檢問,順利地出了儀鳳門,渡江之後,順著江岸邊往西走下來,趕奔烏龍山,到中午左右,已經到了烏龍山下,直入盤山嶺。這師兄弟四人此番已打算好,無論鐵劍先生在與不在,決定在此暫寄行蹤,以便計劃救應朱德疇出金陵的事。來到盤山嶺上,剛轉進大佛寺前的這片松柏林,只見那位風塵異人鐵劍先生青衫便履,緩步在松蔭下,意態瀟灑。在形神上看來,任何人也看不出他是一個草野異人、風塵奇士,鐵劍先生抬頭望見了四位高僧,順著松蔭夾道往裡走來,不由哈哈一笑,迎上前來,向宏慈大師招呼道:「高僧,這就是佛門中所說的緣法麼?前幾天相別時候,尚還說是若有緣,終有再會之時,哪又知道這麼快?只這短短的時光,我們又重行握手,這恐怕非人力所能為了。」宏慈大師忙的合十答禮道:「貧僧等入金陵,所謀尚在渺茫,而行蹤已露,不早早避開金陵城裡,定要惹無窮是非,所以只好離開大法華寺,投奔到烏龍山來。仗著大俠的威望,足以庇護貧僧等,展大俠,不嫌貧僧等招擾麼?」鐵劍先生道:「老禪師,這可是罪過了,怎的竟和在下講起這些世俗之禮來?快快里請吧!」鐵劍先生轉身引路,宏慈大師等隨著來到這座廢廟的後院草房中,獻茶之後,宏慈大師不等鐵劍先生問,自己敘述入金陵經過情形,宏慈大師也為的試探鐵劍先生是否就是那仗劍相助的人。可是鐵劍先生聽宏慈述說經過,只不過微微點頭,一語不發,直等到宏慈大師把一切經過說完,鐵劍先生憤然起立,指一指牆上所掛的那口鐵劍說道:「這班勢利薰心之輩,只知貪圖富貴,用他人的血來染他的頂戴,會對大明後裔這麼趕盡殺絕,做斬草除根的舉動。我展翼霄,只有仗劍入金陵,和這班惡魔們一決生死存亡!老禪師們,暫息征程,量這班鼠輩們,一時還搜尋不到這裡,只是四位高僧此番入金陵,可查出福王和他堂叔朱德疇的蹤跡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