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九回 星月依稀 因跌成瘋疑神又疑鬼

佩文這一哭不打緊,把外面一間睡著的張媽也哭了起來,於是急急地披衣下床,走進少奶的臥房。只見佩文站在少奶的床邊,亂撞亂顛地哭個不停,一時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遂走到佩文的身旁,把她拉住了,問道: 「佩文姊姊,你這是怎麼啦?你這個樣子不會把少奶奶鬧醒過來了嗎?」 「張媽,我家小姐死了,你……倒去摸摸她的臉吧,已經是涼的了。」 佩文見張媽還沒有醒來般地問著自己,這就向她急急地告訴著。張媽對於佩文這兩句話似乎還有些將信將疑的神氣,她還以為佩文是一定發瘋了,因為少奶昨夜還好好兒的,怎麼此刻就死了?天下哪有這樣快的病症嗎?不過她心裡雖然是這麼地想,手也很急促地去摸小紅的臉額,經此一摸,張媽方知少奶是真的死了。她心中一陣痛傷,因此也放聲大哭了。佩文被張媽一哭,她倒反而收束了淚痕,向她忙著說道: 「張媽,你且慢哭,快去報告老爺是正經。」 張媽聽了佩文的話,遂邊哭邊向房門外直奔了。佩文待張媽走後,她先抱起床上的小少爺,然後向小紅宛如生前的遺容痴望了一會兒,她腦海里浮現昨晚小姐吃麵的一幕和自己說笑話的一回事,這完全還在眼前。可是她做夢也想不到小姐此刻已是長眠不醒的了,她心痛若割,這就重新又號哭起來了。 不多一會兒,墨園、楚雲、雨田、春權四個人,跟著張媽氣急敗壞地奔進房來。大家很快地奔近床邊,向小紅連連地叫喊,果然小紅已是不再作聲的了。墨園、雨田等一陣悲酸觸鼻,忍不住也落下淚來。春權見小紅臉上施著脂粉,唇上塗著鮮紅的嘴唇膏,一時心中好生奇怪,靈機一動,遂忙說道: 「媽、爸,你們瞧三嫂臉化妝得好好的,莫非她是自殺的嗎?」 「不錯,否則,她怎麼好端端地就會死了?佩文,你且慢慢地哭,你可曾見你家小姐吞服過什麼東西嗎?」 楚雲聽春權這麼地說,便理會她的意思,一面附和著說,一面回頭又故意向佩文這麼地問。佩文這才停止了哭泣,搖了搖頭說道: 「小姐沒有吞服過什麼東西,況且她也沒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昨晚她吃麵的時候還跟我說笑話玩哩!所以,我以為小姐是絕不會自殺的。」 「既然她不會自殺,那麼她如何又會死了呢?難道有什麼人謀死她的嗎?」 春權聽佩文這麼地說,遂望了她一眼,冷冷地問她。佩文沒有說什麼,卻只管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墨園和雨田也覺得這事情有些離奇,遂叫楚雲伸手去摸小紅的胸口,還有熱氣沒有。楚雲雖然有些害怕,但也不得不硬著頭皮去摸了一會兒,故作流淚欲哭的神氣,泣道: 「唉,一些熱氣都沒有了,想不到三少奶竟會死得這麼快呀!」 春權見楚雲盈盈淚下的樣子,於是她叫了一聲三嫂,也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墨園向她們搖了搖手,是叫她們不要哭的意思,一面又向佩文問道: 「佩文,昨天晚上你小姐幾點鐘吃晚餐?吃的是些什麼東西?幾點鐘睡的?你此刻怎麼又會發覺小姐死了?這些情形你都向我訴說一遍吧!」 「昨晚小姐也沒有吃飯,只吃了一碗大小姐送來的雞絲麵,她抱了小少爺就睡了,那時也只不過七點光景。待我吃畢飯來瞧小姐,只見小姐和小少爺已經睡得很熟了。我沒有驚醒她,也自管熄燈安置。這樣直到現在,我被小少爺哭醒的,我以為小姐睡得熟,所以連連叫喊,誰知小姐卻沒有答應,而小少爺卻是愈哭愈凶。我心中奇怪,遂起身亮燈來瞧,哪曉得小姐已經死過去多時了。」 佩文聽老爺這麼地問,遂一面淌淚,一面告訴,說到後面,她又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雨田、墨園聽了,連聲稱奇。這四周找尋有沒有什麼毒藥的瓶在可是也一無痕跡。雨田不禁失聲道: 「這樣說起來,莫非有類似偵探小說中的大盜把紅妹害死了不成?」 「我想三嫂平日向來不施脂粉,現在她化妝得端端整整的,我以為她一定自殺的無疑。至於自殺的原因,或許是為了弟弟一去不回,連信息都沒有。否則一定是有鬼的了。」 春權卻一味地說小紅是自殺的,墨園對於小紅自殺的猜想,亦覺得可能。不過照事實上說,小紅實在沒有自殺的必要,因此也只有連連嘆息,暗暗地淌了一會兒淚。到了天明,僕婦等把小紅移屍到樓下客廳,墨園叫雨田乘火車到上海去報告秦可玉及小紅的母親慧珠,慧珠聽了這個消息,心碎腸斷,不禁昏厥者再。若花、可玉含淚相勸,一面和雨田立刻動身趕到松江別墅,時候已經是午飯時分了。 雨田伴著慧珠、可玉、若花三人走進小紅樓的客廳里,只見裡面已經陳設素幃。墨園見了可玉,先落下淚來。這時,慧珠、若花早已撞哭到素幃里,不禁撫屍大哭。佩文見了兩位太太,也早已一同痛哭起來。墨園先陪可玉坐了一會兒,僕人送上茶煙,可玉竭力熬住傷心,先向墨園問道: 「老哥,我覺得小女的死太以奇怪了一些。若說她自殺的話,我想這也不至於到這個不能做人的地步。所以,我的意思,欲請個醫生來把她驗一驗,究竟是怎麼死的,不知你的意思以為怎麼樣?」 「老哥的意思很好,並不是我說著好聽的話,我對於小紅,天地良心,比別個媳婦疼愛。而且她又給我養了一個孩子,我是時常安慰著她,石秋雖然沒有信息,不過他在外面終於平安健康的。小紅在我面前也常說她並不難受,因為石秋為國去出力,她是很歡喜的。照這麼說,小紅實在不會自殺的,就是自殺,總也有封遺書,所以這事實上實在太離奇了,我也非偵查個明白不可,否則是太委屈她一些的了。」 墨園聽可玉的話,至少帶有些憤怒的神氣,所以他一面說,一面又淌下淚來。可玉暗想:若說墨園虐待她,這恐怕是不會的,那麼她的死,究竟太離奇一些。遂說道: 「老哥,那麼我們此刻就去請醫生到來吧。」 墨園點頭答應,他和可玉一同起身去打電話給松江最有名的西醫林中惠,然後又到素幃內來見小紅的遺容,只見小紅臉色宛若生前,粉臉白裡透紅,嘴唇也鮮紅潤潤,只不過她的兩眼緊閉罷了。可玉睹此遺容,使他腦海里又想起樂園殯儀館內鵑兒的遺容,正是一式無二,一時痛到心頭,不禁跌足痛哭,大叫道: 「小紅,想不到你和你的鵑兒姊姊一樣地命苦,這我哪裡料得到?唉,我這個老不死太命苦了,女兒是死了,連個義女都不能送我山頭,我做人還有什麼趣味……」 可玉邊哭邊說,握了拳,捶胸不已。墨園瞧此情形,也失聲哭了起來。慧珠是已經哭得昏厥過去,春權、楚雲含了眼淚前來勸慰。這時,林醫生來了,可玉才停止哭泣,叫若花、慧珠也別哭了,讓林醫生檢驗了再說。春權見他們請了醫生來驗屍,她的粉臉轉變了顏色,便藉故走到外面去了。雨田冷眼旁觀,心中頗為疑惑。因為春權是自己的妻子,所以也不能疑心到她的頭上,況且小紅死的時候,春權正和自己熟睡在床上。雨田暗想:也許她另有別的事情去了吧?於是大家靜靜地瞧著林醫生的檢驗,檢驗的結果,林醫生說小紅確係服了安神藥片而死的。可玉聽了,忙問佩文道: 「小姐臨睡的時候可曾吞服過什麼藥片?」 「沒有吞服過,我是瞧著小姐抱了小少爺睡熟的。」 佩文聽了,遂低低地告訴。這時,眾人又感到奇怪,若花於是叫佩文到樓上去找尋找尋安神藥片的瓶。一會兒,佩文下來,說道: 「小姐根本沒有走出去過,哪裡來的安神藥片呢?」 「不過照我檢驗所得,確係服了多量的安神藥片而死的。」 林醫生聽佩文這麼說,遂沉吟了一會兒聲明著,表示自己絕不含糊的意思。可玉點了點頭,嘆了一口氣,向墨園說道: 「照她死的情形而看,林醫生的話是不錯,在這裡我們要研究的,是她為什麼要自殺,所以我覺得這是一個問題。」 「老哥的話雖然也難怪你說的,不過我自問良心,絕沒有待虧了小紅。你若不相信,可以向佩文詳細地問一問,假使我有對不住小姐的地方,我絕沒好的結果。」 墨園見可玉沉著臉,大有責問的口氣,一時又急又悲,一面向他念誓,一面忍不住又揮淚不已。可玉聽了,遂向佩文望了一眼,佩文含淚說道: 「老爺對待小姐確實很疼愛,就是最近姑嫂之間也很親熱,所以小姐的服毒自殺,真叫人有些奇怪的。」 可玉聽佩文這麼說,一時也不能再向墨園交涉,望著小紅艷麗的芳容,他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慧娟,他想起和小棣做同命鴛鴦的鵑兒,痴痴然地呆了一會兒,不禁又頓足大哭起來。 墨園因為石秋沒有在家,小紅又死得可憐,所以也很傷心。他沒有什麼別的辦法,也只有把衣衾棺槨特別考究,算是補報了小紅一生可憐的遭遇。 待小紅的後事一切都舒齊之後,日子已匆匆地過去了三天。可玉、若花、慧珠在他家也耽擱了三天,若花因為見兆椿長得活潑可愛,遂向可玉說道: 「我想小紅是死了,所剩下的是兆椿這一點兒骨血,留在這兒,老實說沒有人照顧的。這種堂子裡的貨色,我就瞧了不入眼。這樣,那命苦的孩子也是要被他們活活弄死的。至於春權這姑娘,我們小紅也吃過她的苦頭,所以也是面和心不和的。她如何會把別人家的兒子疼愛呢?所以我的意思,把兆椿這孩子給我們帶到上海去撫養,可憐我們沒了兩個女兒,總算也留下一個外孫做個紀念了。」 可玉聽若花這麼說,心裡非常贊同,一面說好,一面忍不住又落了一會兒眼淚。當下可玉便來和墨園商量,墨園卻有不舍之意,說道: 「老哥的要求並非小弟不答應,無奈辛家三房媳婦,也只有這麼一個孩子,所以……」 「你不用再說下去了,對於小紅在你辛家做了一年多的媳婦,也不知是吃了多少的苦頭,受了多少的委屈。石秋在北平可以重婚愛吾,這是什麼道理?我為了和你是彼此老友,所以一向不和你計較,現在我要說句不好聽的話,小紅是被你們活活磨難死的。老實對你說,我是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不像你兒子多、女兒多,反正媳婦死了可以再娶的,那算得了什麼稀奇?可是我死了女兒,那到哪裡再去找一個女兒來呀?」 可玉聽他不答應,不覺勃然大怒,遂板起臉孔,和墨園吵了起來。墨園知道可玉一發脾氣,這場官司是免不了的,遂忙說道: 「老哥,你且不用發怒,既然你欲把兆椿暫時領去撫養,那也是一件說得明白的事情。至於說我委屈了小紅,那你也不要冤枉我。唉!事到如此,也不必再說什麼,總而言之,是我們辛家德薄……」 墨園說到這裡,心中一陣悲酸,淚水又奪眶而出。可玉見他已經答應,遂也不和他多計較,向他告訴,此刻就得動身回上海去了。墨園苦留不住,遂給他們買好火車票,親自送他們上火車站,方才含淚而別。 可玉等在火車上一路回家,心中最悲傷的是要算佩文了。她來辛家的時候,是跟著小紅來的。回去的時候,不見了小紅,只抱了小紅養下的一個孩子,所以她一路上眼淚沒有干過。可玉、若花見佩文心地仁厚,人也麗秀,所以在他們心中,倒又欲收留她做乾女的意思,預備回到上海之後,再做計議了。 自從小紅死後,辛家別墅里就更加冷清了。每當黃昏的時候,秋風呼呼,黃葉紛飛,滿園子裡全布著鬼氣,所以很少有人敢到院子裡去散步。這天晚上,春權在上房裡回到梅笑軒里來,因為爸爸有些不舒服,所以她是在上房裡吃晚飯的。不料走到小紅樓左近的時候,忽聽有人向她叫道: 「大姊,你現在樂意的了……」 春權回頭去瞧,在月光依稀之下,只見那邊樹蓬旁站著一個女子,定睛細瞧,不料正是小紅。春權芳心一驚,全身瑟瑟地抖了抖,兩腳發軟,不禁跌了一跤。幸而這時候齊巧櫻桃經過,忙來把她身子扶起,叫道: 「大小姐,你怎麼啦?跌痛了哪裡沒有啦?」 「還好,櫻桃,你快扶我回房中去躺吧!」 春權臉無人色地站起身子,扶了櫻桃的肩胛,還竭力鎮靜了態度,低低地說著。櫻桃把她扶進房中,今天雨田原和春權說過朋友請客,所以他還沒有回來。這時春權躺在床上,只覺神思恍惚,一合上眼,就見小紅站在她的面前,好像對她說道: 「大姊!石秋臨走的時候,你對他怎麼說?不是叫他放心前去,你會照顧我嗎?誰知照顧倒不照顧,反而喪盡天良地把我害死了。你怎能對得住石秋?怎能對得住我?又怎能對得住你自己的良心……」 春權聽到這些話,其實都是她良心發現後的思忖,至於所見到的小紅,也無非是她心虛而凝成的幻象而已。所以她愈想愈悔,愈悔愈怕,因為她愁小紅會冤魂不散地尋著她。所以,她拚命地祈禱,願意超度小紅,叫小紅饒恕了她。可是她幻想中的小紅對她是非常憤怒,好像說,你害死了我,我也一定要把你活捉了去。春權愈想愈痴,於是她的神經有些失常起來,一會兒哭,一會兒合了雙手拜個不停,連喊饒了我。櫻桃瞧此情景,弄得莫名其妙。正在這個時候,雨田回來了。櫻桃遂向春權說道: 「大小姐,你快不要這個樣子,姑爺回來了。」 「什麼?三嫂回來了嗎?你饒了我吧!你饒了我吧!」 春權聽了這個話,猛可地從床上跳起,向雨田撲地跪下,連連地叩頭不已。雨田冷不防見此情形,真弄得莫名其妙,遂把春權身子拉起,望著她的粉臉說道: 「春權,你說的什麼話?你……你怎麼啦……」 「哦!你不是三嫂嗎?你是雨田,雨田!你可憐我,你救救我吧……」 春權帶了呆滯的眸珠,向雨田怔怔地望了一會兒,忽然她伸張了兩手,把雨田的脖子緊緊地抱住,便「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雨田聽她這麼說,忽然猛可地理會過來了,暗想:這麼說,小紅真是春權害死的了,大概她這一個月來的思忖,良心發現,所以發起神經錯亂病來了嗎?因為這是一件不名譽的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總是不傳揚開去的好,所以把她抱到床上去躺下了,按住她的身子,安慰她道: 「春權,過去的事你不要再想了,你靜靜地躺一會兒,小紅她一定會原諒你的。」 「雨田,真的嗎?三嫂肯原諒我嗎?」 「是的,你安靜地養一會兒神吧。」 雨田含了一眶子說不出所以然的眼淚,向她悄聲地安慰著。春權似乎很放心,她合上眼皮裝作睡去的樣子。雨田回過身子,不禁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瞥見櫻桃站在旁邊,這就拉了她的手,走到窗口旁來,向她低低地問道: 「櫻桃,你小姐好好兒的如何地會瘋起來?我沒有回家之前,她跟你可曾說些什麼話嗎?」 「老爺有些不舒服,大小姐這一下午就都在上房裡服侍著,晚飯也是那邊吃的。剛才她從上房回來,不知怎麼的在院子裡跌了一跤,我把小姐扶到房中後,她就滿口地胡說起來了。這也不知是為了什麼緣故,也許是院子裡遇到惡神了。」 櫻桃聽雨田這麼問,遂向他低低地告訴。雨田沉吟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悄聲地問道: 「櫻桃,你明白地告訴我,這次三少奶的死,難道真的是大小姐謀害的嗎?因為你聽她剛才說的話,不是全都心病話嗎?」 「這個我沒有知道,不過聽了她剛才的話,我心裡也有些奇怪哩。」 雨田見櫻桃紅了粉臉,支吾了一會兒之後,方才低低地說。看她的神情,好像有些害怕的樣子,於是向她溫和地說道: 「櫻桃,你不用害怕,你應該把所知道的都告訴了我,反正她自己已經說了出來,這對你根本是不相干的。大小姐為什麼要害死三少奶?她是用什麼方法害死三少奶的?」 「姑爺,事情是這樣的,大小姐因為三少爺走後,見你時常和三少奶在一塊兒說話淌淚,所以大小姐就疑心姑爺和三少奶有暗昧之情的,因此時常注意你的行動。三少奶死的前五天,姑爺和大小姐不是又吵了一回嘴嗎?姑爺憤憤地走到院子裡去了,大小姐坐在沙發上哭泣。不料過了一會兒,太太來了,見了大小姐哭泣,遂告訴大小姐,說姑爺和三少奶真的愛上了,此刻正在親熱,拉了大小姐去瞧。回來後,大小姐又氣得哭起來,太太在旁邊進讒,說三少奶不要臉,奪取了姑爺,將來大小姐一定要吃姑爺的苦,叫大小姐先下手為強。後來,太太走後,我還勸過大小姐,千萬別聽從太太的話,大小姐當時說她知道的,因此我也不再說話。誰知過了五天,三少奶就無疾而死了。當時我雖有些疑心,但這事豈是兒戲,所以總不敢開口多嘴。萬不料大小姐今日會神經錯亂,自己叫了出來,那不是天數嗎?」 櫻桃聽雨田追究自己,因此也只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訴了他,說完了之後,也嘆了一口氣,表示無限感慨的樣子。雨田這才明白是楚雲從中搬弄是非,以致發生了家庭中的慘劇。他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憤怒,覺得楚雲的罪惡真是殺不可赦、死有餘辜的。遂嘆息道: 「你小姐平生太以多疑,以致今日有此悲慘的下場。櫻桃,你想三少奶是何等樣的女子?我又是何等樣的青年?豈有做此寡廉鮮恥的事情嗎?再說我受你小姐的情義也是天無其高,海無其深,我怎肯負心她?我若負心了你小姐,不是也等於負心了我自己一樣嗎?唉!害人害己,現在反累自己成了瘋,這不是冥冥中的報應嗎?」 雨田說到這裡,想到小紅的慘死,春權今日的成瘋,他如何能不傷心?因此滿眶子裡的眼淚也就滾滾地掉了下來。櫻桃聽了雨田這一篇話,覺得姑爺真是一個多情的少年。想不到大小姐和他做了這半年多的夫婦,竟會如此不諒解做丈夫的心理,她也非常傷心,秋波向雨田瞟了一眼,點了點頭,不禁淚也雨下。 兩人正在暗暗地淌淚傷心,不料床上的春權又大吵大鬧起來,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求饒,一會兒跪拜。雨田瞧此情形,又傷心又感嘆,遂抱了春權的身子,也只好向她軟語地安慰。櫻桃含淚向雨田說道: 「姑爺,我瞧今晚這一夜吵下來,你可要受不住。我的意思,還是去告訴了老爺,把大小姐送到醫院去醫治吧。」 「但是老爺也生著病,他若得知了這個消息,不是會加重他的病體嗎?所以我的意思,還是不要去告訴他好。讓我好好兒地勸慰她一番,也許她心裡會慢慢地想明白過來的。」 雨田的心裡是竭力想把這件事不要鬧開去,因為若一鬧開去之後,秦老伯一定要來打官司,墨園固然名譽掃地,就是我的臉顏也丟盡了。至於春權本身,那是更不必說了,雖然春權的行為原屬可惡,不過她今日會瘋起來,可見她尚不失是個好人。我縱然恨她到一百分,但我也要想想她過去病中服侍的情義,我怎能忍心讓她拋頭露臉地給社會上人士去唾罵呢?雨田到底是個仁愛的人,所以他望著櫻桃低低地回答。 櫻桃聽雨田這麼回答,也覺得不錯,遂點了點頭,悄悄地退到自己的房中去服侍麥秋睡了。這裡雨田抱著春權一同躺下,瞧著她蓬頭散發的樣子,嘆了一口氣,暗自說了一聲:「春權,你真是可憐不足惜。」遂勸她說道: 「春權,你不要胡思亂想地多忖,安靜地睡一會兒。我伴在你的身旁,你一些都不用害怕的。雖然你是做錯了事,不過你只要肯改過做人,一切都可以原諒你的。」 「真的嗎,我的雨哥?」 春權被雨田抱在懷裡,聽他這麼說,心中果然得到十分的安慰,望著雨田的臉,含了微笑低低地問。雨田聽她這兩句話好像神志是清楚了一些,遂點了點頭,說是的,一面拍著她的身子,一面叫她快些睡熟了。春權在雨田的懷裡,不知不覺真的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雨田忽然又被春權嗚嗚咽咽地哭醒了,一時還以為春權又起神經病了,遂把她身子抱住了,低低地叫道: 「春權,你怎麼啦?你還沒有想明白嗎?我知道你的本心並不壞,這次你完全是被楚雲所愚弄的。唉!你的見識太淺薄了,現在你做成了這個病症,你的一生完了,我為你痛惜,我為你感嘆!春權,春權!想不到你聰敏一世,懵懂一時,『害人害己』這句話真是太不錯了。」 春權在昨晚原是一時的神經錯亂,經過一夜的睡眠,她的神志早已恢復過來。但她細細地回想昨晚的事,還有些記得。因為自己的秘密已經被雨田知道了,她怕雨田從此會惡感她,所以她悔恨交迸地哭起來。誰知雨田此刻卻仍舊把自己當作了瘋子看待,因為雨田這幾句話正說到春權的心眼上去,所以她覺得愈加沒有臉再向雨田哥說,我已經是清楚的了。雨田見她只管哭泣,並沒有什麼胡言亂道甚至跪拜叩頭的情形,知道她是比昨晚好得多了,遂又說道: 「春權,你為什麼不回過臉來?我對你說話呀!」 雨田說著話,把春權的身子扳過來,捧著她的粉臉,低低地說。春權沒有回答,明眸脈脈含情地望著雨田的臉,眼淚像泉水一般地湧上來。雨田見她的神情,好像清楚,好像糊塗,一時倒不敢向她再提過去的事,怕再勾引她的心痛,使她又大鬧發來,於是伸手去抹了抹她的淚水,望著她微笑了一笑,低低地問道: 「春權,你認識我嗎?」 春權聽他向自己問出這句話來,可見他完全把我當作瘋子看待了,意欲向他聲明,我現在復原了,但卻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遂只好點了點頭,因為心中悲傷,所以又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雨田被她一哭,以為她又要發作了,因此不敢再說什麼,抱了她身子,像哄孩子般地哄了一會兒。 不多一會兒,櫻桃悄悄地走進房中,向雨田問道: 「姑爺,大小姐昨夜還安靜嗎?」 「還安靜的,你千萬把昨晚的事別說開去,因為這事情對於大小姐、老爺和我的名譽都大有關係的呢!」 「姑爺,你放心,我知道的。」 櫻桃點了點頭,低聲地回答。她拿了面盆,去給雨田倒臉水了。這裡雨田悄悄地起身,給春權被塞塞緊,安慰她道: 「春權,你好好地躺著,你慢慢地想,你就會想明白過來的。」 春權想不到雨田對自己並沒有一些惡感的意思,反而溫情蜜意地安慰著自己。她覺得雨田真是一個多情的好丈夫,我會疑心他和小紅有苟且的行為,這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是悔恨到了極點,她覺得自己是世界上一個罪人,是社會上一個殺人的兇犯,她感到慚愧極了。雨田待她愈多情,她心頭感到愈慘痛,她覺得自己若不死,將來如何能見得了石秋的面?就是死了吧,在地下也是見不了小紅的面。一個人到了活不得死不能的情勢之下,他心中的痛苦也真不是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 從此以後,春權茶飯不思,便懨懨地病了起來。墨園、雨田見春權病骨支離,十分憔悴,雖然給她請醫診治,但她不肯喝藥。墨園心頭煩惱非常,覺得辛家氣數已衰,所以慢慢地出敗象了。雨田心中似乎明白春權在糟蹋自己的身子,也無非求速死罷了,一時又可憐她又惋惜她,因此也只有暗暗傷心而已。 這天晚上,春權病勢轉劇,她瞧著床前站著的櫻桃,忽然雙淚交流,愁苦著臉,哀聲地苦求道: 「三嫂,我錯了,我後悔來不及了。你可憐我的一時之錯,你饒了我吧!」 「大小姐,大小姐!你說的什麼話呀?」 櫻桃被這麼一說,頓時一陣寒意砭骨,不覺毛髮悚然,伏下身子,向她連叫了兩聲「大小姐」喉間已經哽咽住了。春權被她喊了兩聲,睜眸細認,方知是櫻桃,遂仰天長嘆一聲,淚下如雨,說道: 「櫻桃,你把姑爺去叫來,我只怕今夜挨不過的了。」 櫻桃聽了這個話,又急又怕,忍不住嗚咽啜泣。這時,雨田也走進房來,櫻桃向他招了兩招手,停止了哭泣,低低地道: 「姑爺,大小姐喊你哩!」 雨田走近床邊的時候,只見春權又合上了眼,似是睡著的樣子。雨田低聲喚道: 「春權,你喊我有什麼事嗎?」 「喲!我的媽……啊……」 春權矇矓地忽然又喊出這句話來,她嗚嗚咽咽地哭了。雨田拿了一方絹帕,給她拭去頰上的淚水,含淚叫道: 「春權,你別哭呀,事已如此,你也不用再想過去的事了。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是不做錯過一件事情的,只要你悔悟過來了,也就是了。」 「雨田,我覺得是太對不住你了,我只有希望你將來再娶一個賢德的妻子吧。今夜是我生命最後的一夜,所以我想和你多說幾句話。雨田,我在奇怪著自己,我是一個高中畢業的人,我竟會這麼沒有見識,而謀害起親弟婦的性命來。唉!我這還能算是一個有血有肉混合的人嗎?我真比狗彘都不如了。剛才母親也來望過我,她老人家狠狠地罵了我一頓,說我太糊塗太混賬,沒有心肝沒有天良……是的,母親罵得我很不錯,我確實是太沒有心肝了。但雨哥,殺小紅的人固然是我,而指使的人還是楚雲……所以你應該可憐我、原諒我……不過話又得說回來,可憐我也罷,不可憐我也罷,反正我已將永遠脫離人間的了……」 春權把她的手輕輕地撫摸著雨田的手,她已失了光芒的眼睛向雨田哀怨地凝望。她低低地向雨田懺悔到這裡,眼淚又像泉水一般地涌了上來。雨田也淌淚說道: 「春權,我實在感到你是太可憐了一些,殺小紅的人不是你,是楚雲這狐媚子。同時你該明白,殺害妹妹生命的人,也是她這個不要臉的東西呀!」 春權對於雨田這幾句話,她表示同情,點了點頭,她心中開始有些憤恨楚雲。但這時候她氣喘很急,雖然她還想和雨田要說許多的話,但事實上已經是不可能的了。雨田見情景不對,遂向櫻桃吩咐,快把老爺去喊了來。待墨園、楚雲趕到房中,春權已經是氣息奄奄的了。墨園跌足哭道: 「春權,你竟丟下我這麼一個年老的爸去了嗎?」 春權這時牙關已緊,她把頭微微地一搖,望著墨園的臉唯有淌淚而已。忽然她想到了什麼似的,直了脖子,喊了一聲麥秋。櫻桃理會她的意思,遂奔到自己房中,把床上睡熟的麥秋叫醒,拉了就走。待櫻桃拉了麥秋到春權的床邊,春權已等不及見弟弟,眼皮合了上來。麥秋失聲大哭道: 「大姊,大姊!」 春權聽了弟弟的叫聲,似尚有知識狀,把眼皮又強睜了開來,在麥秋小臉上很快地逗了一瞥,接著又合上了。同時,她的眼角旁,已有兩行熱淚像蛇行般地淌到頰上來。 春權死後,雨田為了顧全她的名譽起見,所以對於她毒害小紅的一回事,還是給她保守秘密。櫻桃是從小服侍春權的,這次春權的死,她只有表示無限的同情,自然也不會給她宣布出來。小紅死後,春椒從上海曾經回家過一次,這回得到姊姊也死了的消息,春椒回家又來哭了一場。因為家裡太以淒涼,況且學校里功課很忙,所以她住不上兩天,又匆匆地到上海學校里去了。 這是春權死後的半個月,雨田獨坐臥房裡,對燈落了一會兒眼淚,忽然又想起小紅的舊作,遂情不自禁脫口念道: 「歲月悠悠生亦苦,風波疊疊死俱難。雙棲哪得雙修福?世事浮雲淚忍彈。唉!小紅、春權,你們都已做故人了,剩著我尚活在世上的人,心裡是感到太痛苦一些了。」 雨田念罷,長嘆了一聲,又說出了這兩句話,他的眼淚更像雨點兒一般地落了下來。這時,櫻桃哄睡了麥秋,輕輕地進房。她見雨田淚人般的樣子,遂擰了一把手巾,遞到雨田的面前,微蹙了眉尖,秋波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姑爺,時候不早,你別傷心了,還是早些睡吧。明天一早又得辦公去。常言道:『積勞所以致疾,久郁因以喪生。』所以你也只好想明白一些了。人死不能復生,徒然傷心,也是沒有什麼益處的呀!」 雨田點了點頭,拿手巾拭了拭淚痕,表示感謝她的意思,心中暗想:這半個月來,倒也全虧櫻桃安慰我、服侍我,想不到春權這麼一個姑娘還不及櫻桃明亮哩!春權當初若肯聽從櫻桃的勸阻,小紅固然不會死,春權自己又何至於到死的地步呢?這樣想著,望了櫻桃的臉不免出了一會子神。櫻桃有些難為情,遂給他鋪好了被褥,道聲晚安,自管回房去了。 雨田待櫻桃走後,他呆呆地坐著,又出了一會子神,正欲脫衣就寢的當兒,忽然聽得有人在門上篤篤敲了兩下。雨田起初還道聽錯了,後來繼續地又聽敲了兩下,方才低低地問道: 「是誰?」 「是我,姑爺!」 這分明是楚雲的聲音,雨田暗想:那就奇怪了,深更半夜,她到我房中做什麼來呀?雨田在這麼感覺之下,他那顆心就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