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回 淒涼陳述 同病相憐失紅復失愛

雨田突然見楚雲深更半夜走到自己臥房裡來,這就把那顆心忐忑地亂跳起來了。但他竭力鎮靜了態度,走到房門旁,把房門拉開。楚雲便挨身而入,她回身先關上了房門。雨田瞧此情景有異,遂把身子直退到桌子旁邊,向楚雲低低地問道: 「媽,你到我房中來有什麼事情嗎?這麼夜深了,幹嗎還沒有睡嗎?」 「問你自己呀!你也為什麼不睡啦?」 楚雲回過身子來,一面姍姍地跟著走到桌子旁,一面把她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抿著嘴,向他顯露了誘人的甜笑。雨田把手扶著桌沿的旁邊,竭力壓制他心頭的跳躍,正了臉色說道: 「你問我做什麼?我可不曾到你房中來呀。」 「傻孩子,我知道你是因為怕寂寞的緣故,所以特地來陪伴你的。」 楚雲的心頭似乎有一種強烈性的刺激,使她竟有膽直步到雨田的身旁,拉過雨田的手,嫵媚地說出了這幾句話。雨田再也不能忍耐了,他恨恨地摔脫了楚雲的手,冷笑道: 「媽,你這是什麼話?你是長輩,我是小輩,你應該尊重你自己的人格。」 「人格?哈哈!我為愛你,所以不顧一切來陪伴你,難道我的人格不高嗎?傻孩子,我知道你新喪了愛妻,心中是夠痛苦的了,難道你不需要我給你一些安慰嗎?」 楚雲卻並不因雨田摔脫了她的手而感到羞慚和畏怯,她反而把身子更偎了上去,猛可地伸張了兩手,抱住了雨田的脖子,在他頰上發狂地熱吻起來了。雨田被她這麼冷不防地一來,他並沒有引起一些肉感的意味,他只有感到無限的鄙視和憤怒,遂急急地說道: 「你……你這算什麼意思?你快放手,你若不放手,我可喊了。」 「也好,你喊吧,反正他知道了,我會說是你勾引我來的。」 楚雲這時候的心裡是充滿了肉慾的發展,即使刀斧加頭,她也並不因此而感到畏懼。所以雨田的恐嚇她,根本是不發生一些效驗的,她依舊抱緊了雨田的脖子,把小嘴湊在他頰上吻個不停。雨田見她竟這麼不顧廉恥,一時覺得十分用強地去侮辱她,那也不是一個安全的辦法。雨田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一個主意,遂溫和地說道: 「媽,你真的愛我?還是假的愛我?」 「傻孩子,你別說傻話了,我哪裡還有假意愛你的嗎?老實地跟你說,我自從見了你後,我心中就愛上你了。只可惜沒有機會罷了,現在總算給我盼望到了。雨田,我親愛的,良宵一刻值千金,我們快不要辜負了吧!」 楚雲聽雨田這麼問,還以為雨田心中也愛上自己的,他所以這麼地假裝正經,無非怕我和他開玩笑罷了。楚雲心中在這麼感覺之下,她把心花也樂得朵朵地開起來了。這就再也忍耐不住,厚著臉皮,卻把雨田身子拉到床邊去了。雨田見她兩頰緋紅,雙眼如水,眉宇間顯露著春情,萬不料她竟無恥到這個樣,一時又恨又氣而又好笑,遂忙又道: 「媽,你若真心愛我的,那麼我們得從長計議,豈可貪一時之歡娛而不顧往後的日子嗎?隔壁就是櫻桃和麥秋睡著,萬一被他們知道了,傳到爸的耳中,那我們還有臉再做人了嗎?」 「那麼你的意思預備怎麼樣呢?」 楚雲聽他說隔壁房中有櫻桃、麥秋的話,她心中一驚,慾念就消去了大半,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問他。雨田掙脫了她的手,又走到桌子旁去坐下了,微蹙了眉尖,做個沉思的神氣,說道: 「我們總要做一對天長地久的夫婦才好,不過你又捨不得放棄了爸爸。」 「雨田,你這話可真心的嗎?只要你果然有心和我做一對天長地久的夫婦,我無論犧牲到如何地步,我也甘心情願的。」 楚雲對於他這兩句話,不免感到了意外的驚喜,遂笑盈盈地又挨近到雨田身旁,一屁股坐到雨田的懷中去,挽住了他的脖子,也很認真地說。雨田知道她這個舉動是正切合她從前堂子裡的身份,遂也不再拘束,姑且把她當作一個妓女看待,遂笑道: 「我的話當然也是真心的,楚雲,我不再喊你媽了。」 「雨田,我親愛的,你還要喊我媽,那可不是活活地折死了我?你就喊我一聲妹妹得了。」 楚雲聽他這麼說,不禁心花怒放,只覺甜蜜無比,遂低下頭去,在雨田頰上連連地吻香,一面把秋波脈脈地瞟,一面嬌靨益發緋紅起來,得意地哧哧地笑。雨田見她騷形怪狀,這樣的浪漫,覺得墨園將來難免要受她的虧。承蒙墨園待我一片厚誼高情,我也無以為報,在我臨別之前,何不給他除去了這個害人的妖精呢?這樣我也可說是給小紅、春權報了仇。雨田想到這裡,他心中卻動了殺機,但是思維再三,雨田到底是個忠厚的人,他覺得楚雲的罪惡雖然是殺不可赦,但叫我去殺害一個人,我心頭總覺得不忍。何不如此如此,那麼也可以出了我心頭一口怨氣,至於她以後的命運,我是不聞不問了。雨田想定主意,遂望了楚雲一眼,說道: 「楚雲,你既然肯放棄爸爸的愛,那麼我們就一塊兒捲逃了吧,不知你有這個膽量嗎?」 「哼!為什麼沒有這個膽量?雨田,說走就走,我們今夜就走好嗎?」 楚雲聽他這麼問,遂冷笑了一聲,一面說,一面站起身子,表示她是有這一份決心的樣子。雨田想不到她竟會這麼爽快,遂故意逗她一句,笑道: 「爸爸待你這麼恩愛,你難道就忍心拋他走了嗎?」 「他待我也無非是物質上好罷了,可是我精神上和肉體上也夠痛苦的了。雨田,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嗎?只要你真心地愛我,我無論犧牲到怎麼的地步,我也甘心情願的。你現在對我再說這一句話,叫我聽了心中難受。」 楚雲聽了這兩句話,她把嬌軀又投到雨田的懷中來,秋波盈盈地向他逗了一瞥哀怨的目光,卻欲淌淚的神氣。雨田聽了,心中暗想:這就是老夫少妾的結局了,遂拍著她的身子,故意向她溫存了一會兒,說道: 「你別傷心,我原和你說著玩的。不過今天來不及,明天下午吃過飯,你可以整理一些衣服,先動身到上海開大東旅社等著我,我設法在縣政府里卷了一票公款,隨後也到上海來找你,這樣我們不是可以做一對天長地久的夫妻了嗎?」 「雨田,你真想得好辦法啊!我心中太歡喜太感激你了!」 楚雲聽了雨田這些話,方才破涕為笑。她猛可抱住雨田的頸項,小嘴湊到雨田的唇邊,接了一個緊緊的長吻。雨田幾乎被她吻得透不過氣來,遂推開她的身子說道: 「楚雲,我們一言為定,那麼此刻你且回房裡去吧。回頭爸爸醒來找不了你,豈不要疑心了嗎?」 雨田一面說,一面拉了她的身子,已向房門外走。楚雲走到房門口的時候,猛可回身抱住了雨田,又熱吻了一會兒,並且說道: 「我在上海準定開大東旅社,卡子上寫『林雨雲』三個字,你記住了,切不要忘懷了。」 「我知道,那麼你準定午飯後動身走好了。不過你走了之後,要留張字條給爸爸,寫明是我帶了你一同走的,這樣一來,爸爸是愛名譽的人,他就不會追究下去了。」 雨田點了點頭,一面又向她低低地關照。楚雲暗想:這辦法也很好。於是和雨田握了一陣手方才自回上房裡去了。雨田見她中了自己的計謀,心裡好不歡喜,他只覺得無限痛快,遂脫衣就寢了。第二天早晨,匆匆地起身,櫻桃服侍他梳洗完畢,吃過點心,他便上縣政府里辦公去。 下午兩點鐘的光景,雨田在縣政府里碰見了墨園,遂向他說道: 「爸爸,我此刻和你回家裡去一次,恐怕家中一定發生了變故哩!」 「什麼?你這話打哪兒說起的?」 「不要管它,我們且到了家裡,再做道理。」 雨田見墨園驚異的樣子,遂笑了一笑回答,一面拉了墨園的手,匆匆地出了辦公室,坐車回家來了。兩人先到了上房,高媽一見了墨園,就告訴道: 「老爺,太太吃過午飯提了一隻皮箱出去了,她還留一張字條給我,說老爺回來,交給老爺好了。」 高媽一面告訴,一面把梳妝檯上那張字條交到墨園的手裡。墨園聽了,心中好生奇怪,遂連忙把字條展開,只見寫了幾行鋼筆字,遂低低念道: 墨園,你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但我還只是一個二十有零的少婦,這原不是一頭美滿的配偶。現在我愛上了雨田,而雨田也愛上了我,所以我們雙雙地已做情奔侶了。想你是一個明亮的人,你一定能成全我們一對的吧!祝你快樂! 楚雲臨別留字 即日 墨園瞧畢這張字條,兩手氣得瑟瑟地發抖。但當他抬頭瞥見雨田還站在自己的面前,一時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望著雨田愕住了一會兒,立刻把信箋又遞了過來,向雨田說道: 「雨田,你瞧瞧這張字條吧,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呀?」 雨田接過字條,瞧了一遍,這就撲哧的一聲,彎了腰,哈哈地大笑起來。墨園被他這麼地一笑,愈加莫名其妙,遂急急地問道: 「雨田,你別這麼地大笑,你到底怎麼啦?快些詳詳細細地告訴我知道吧!」 「爸爸,事情既到了這個地步,我就不得不向你詳細地告訴一遍。你知道小紅和春權的死到底是誰相害的?原來就是這個不要臉的楚雲呀!」 雨田這才停止了笑,向他正經地告訴著。不過聽到墨園的耳中,心裡還是莫名其妙,目定口呆地愕住了,急急地又問道: 「雨田,我太不明白了,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小紅是楚雲害死的,這倒說不定,至於春權的死,如何也是楚雲相害的?這我實在太不明白了。」 「在當初我也不知道,後來春權自己曾經發過瘋,把心病話念了出來。我聽了心裡奇怪,遂問櫻桃,櫻桃告訴了我,我才明白都是楚雲搬弄是非,以致釀成了這個大慘劇。唉!這真是前生的冤孽哩!」 雨田說到這裡,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於是把春權疑自己愛小紅,楚雲勸春權害小紅,後來春權因跌成瘋,患病身亡的話,都向墨園訴說了一遍,並且說道: 「爸爸,你想,照這麼說來,她們兩人的死,不都是楚雲相害的嗎?」 墨園聽了,方才明白了一些,遂頓足連連嘆息,說春權糊塗,如何忍心下此毒手,無怪她自己也短命而死了。這真是前生的冤孽,會出在我的家裡,不幸,不幸,不幸極了!但他想到楚雲這張留字中說和雨田一同情奔的話,又感到不勝駭異,忙向雨田問道: 「那麼楚雲這張字條中的話,又是怎麼的一回事呀?」 雨田聽他問到這一件事情,他表示無限心痛,長嘆了一聲,說道: 「爸爸,說來你也許會不相信,事情是這樣的……」 說到這裡,又把昨夜的經過情形向墨園訴說一遍,接著又很憤怒地說道: 「當時我心中有許多的考慮,我想把她殺死,報了小紅、春權的大仇,但我又覺得殺人到底是件犯法的事情,我不願這麼幹。於是我又想留書出走,不過我覺得這樣是太便宜了楚雲,而且我雖一走了事,將來爸爸說不定也會死在她的手中,我心裡又覺得不忍。再三細想,所以我想出這個辦法,故意和她相約情奔,叫她在上海大東旅社等著我,說我卷了一筆公款後會到上海去找她的。但我又怕爸爸會不相信有這一回事,所以我叫她留一張字條給爸爸,意思是爸爸愛名譽的人,見了這字條之後,也就不會追究了。楚雲聽我這麼說,信以為真,果然她照樣地辦了,但她哪裡知道是中了我的圈套。爸爸,我覺得非常痛快,因為我給爸爸是除去了一個大害,將來我走之後,爸爸也再不會受她的虧了。」 雨田一口氣說到這裡,臉上含了笑容,表示非常喜悅的樣子。墨園聽完了他的告訴,心中這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一時里只覺甜酸苦辣的滋味充滿了心頭,把桌子恨恨地一拍,連喊:「可殺,可殺!」一面又向雨田十分感激地道: 「雨田,你這麼顧全我,我實在太感激你了。」 「爸爸,你不要這樣說,我蒙爸爸這麼厚愛,實在無恩可報,心裡非常難受,所可惜的是春權不幸早亡罷了。」 雨田言念及此,不覺悽然淚下。墨園聽了,默然良久,搖了搖頭,長嘆一聲,忽然捶胸大哭不已。雨田心中倒不解他何意,遂含淚勸道: 「爸爸,事到如此,你也不用悲痛傷心了,身子保重要緊。」 「我豈是為了楚雲捲逃而傷心嗎?唉!因我一念之錯,把楚雲娶作續弦,以致殺了小紅、春權兩個人,釀成辛家的慘劇,皆我一人之恩惡。說起來都是驚鴻死壞了,她一死之後,我家從此衰敗了。」 墨園一面說著,一面又捶胸痛哭不已。雨田知道他是表示悔恨的意思,嘆了一聲,也淚下如雨,過一會兒,方拭去淚痕,向墨園說道: 「爸爸,你且別哭,先檢點一下首飾,楚雲拿去了多少東西?」 墨園被雨田提醒,遂停止哭泣,走到梳妝檯旁,打開八寶箱來瞧,見兩枚鑽戒、三副珍珠,並鈔票二千元,都不翼而飛,這就向雨田埋怨道: 「雨田,你也糊塗,既然知道了這一回事,你不是該叫我預早防備嗎?而且我還可以把她重重辦一下呢!」 「爸爸,我以為她肯脫離了你,這已經是你的大幸了。否則,恐怕你這一份家產都是她所有的了。」 雨田聽墨園倒又肉痛起這一些飾物來,遂望著他笑嘻嘻地說。墨園聽他言在意外,一時想到楚雲今日會肯跟雨田逃走,他日必定會跟別人逃走,肯逃走還是小事,把我一下子害死,她就成了辛家的主了。想到這裡,把雨田更感激得無可形容,遂恨恨地道: 「無恥賤人,真是殺不可赦!我想此刻追到上海,報了捕房,不是還可以上大東旅社去捉獲她的嗎?」 「雖然可以,不過我的意思,還是放她一條生路的好。而且爸爸自己的名譽,也要顧全一些的呀。」 雨田搖了搖頭,卻又向他低低地勸解。墨園聽了,覺得這話不錯,因此也只有暗暗發恨而已,忽然他又想到了什麼似的,對雨田說道: 「雨田,你剛才說你將來走後,你要走到什麼地方去呀?」 「爸爸,春權死後,我就覺得萬念俱灰,尤其一個人獨對孤燈、形單影隻的時候,想到春權在日的情形,更叫我難受得不能一日居。所以我的意思,欲上北平去找石秋,得能夠也可以為國家去出一些力,雖醉臥沙場,我也很安慰的了。」 雨田聽他這麼問,遂把自己意思說了上去。墨園為雨田身世著想,忍不住也暗暗地落了一會兒淚,明知勸留不住,遂望了他一眼,悽然問道: 「那麼你預備什麼日子動身?」 「我想明天早車就走,至於縣政府內一職,請爸爸給我代為辭了。」 雨田聽問,低低地回答。墨園沒有說什麼,良久,方向他叮囑了一會兒。雨田小心答應,遂自回房來了。 當晚,雨田整理皮箱,把春權一張小照也放在裡面,留作紀念。櫻桃進房見了,心中好生奇怪,遂走到雨田的身旁,低低地問道: 「姑爺,怎麼整理衣箱?難道預備到什麼地方去了嗎?」 「是的,我明天動身北上找石秋去,也想為國出一些力。」 雨田回過身來,望著櫻桃顰鎖眉尖的臉,低低地告訴。櫻桃聽了這個消息,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要這麼悲酸,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情。雨田因為這半個月來和櫻桃的相聚,覺得櫻桃也不是一個普通的丫鬟可比。今日見她對自己有依戀之情,心中不免也由憐生愛起來,遂握住她的手,溫和地撫摸了一會兒,低低地道: 「櫻桃,你雖然是個丫鬟,但我覺得你不是個平凡的姑娘,將來你一定有很好的前途。我在臨走之前也沒有什麼話可以對你說,只希望你潔身自愛,永遠健康吧!」 櫻桃本來還忍熬住眼淚,如今被雨田這麼一說,她的眼淚滾滾地掉了下來,不過她又覺得不好意思,立刻拿手背擦乾了眼淚。頻頻地點了點頭,說道: 「多謝姑爺,我也祈禱著姑爺永遠健康……」 櫻桃說到這裡,喉間已經哽咽住了。她忽然背過身子去,悄悄地走到梳妝檯旁去了。雨田知道她是不給我瞧到她淌淚的意思,一時感到她的可憐,但他不願再墜入愛的圈子裡去煩惱,終於硬了心腸,不和櫻桃再說一句含有感情作用的話。 次日,雨田別了墨園,匆匆地上火車站去。櫻桃卻一定要送他一程,雨田心頭因為太感動的緣故,所以在火車將開之際,握了她的手,低低說道: 「櫻桃,你的情分我很感激,假使我有回來的日子,總不忘記你的。」 「姑爺,我等待著你回來,永遠地服侍你。」 櫻桃聽了這個話,一顆芳心在悲酸之中,又有些喜悅的成分,紅暈了嬌靨,情不自禁地回答了這兩句話。但這個當兒,火車已隆隆地開去了。櫻桃望著遠去了的火車模糊的影子,她眼角旁忍不住湧現了晶瑩瑩的一顆淚。因了兩人分別時有著這幾句話,這就在後面又引出許多可歌可泣的故事來。但這故事的展開,是要在《情海歸帆》內告訴給閱者諸君知道了。 雨田到了南苑車站,匆匆坐車到司令部,向衛隊說明,求見張司令。衛隊要了名片,拿著進內,不多一會兒,引雨田入內見司令。維屏向他問明來由,方知是石秋的姊夫,因為要謀個事情做做,所以特地前來求見的。維屏見他一表人才,品貌不凡,心中很是歡喜,遂點頭答應,並且說道: 「石秋在前線公務頗為忙碌,今賢侄到來,可前去幫著料理一切。但我近來心緒頗為惡劣,因為小女愛吾病勢很重,所以非常煩惱。」 「原來愛妹也生著病嗎?現在不知何處?能否給我去望望她?」 「現在可生醫院特等二號病房養病,賢侄要去,此刻不妨去一次,我也正欲著人去探望哩!」 「那麼小侄就此告別伯父了,回頭再來奉告愛妹的病情吧。」 雨田一面說著話,一面已站起身子。維屏點頭說好,雨田遂坐車匆匆到可生醫院裡去,找到特等二號病房,悄悄地推門進內。只見病床上睡著一個臉色蒼白的姑娘,想來大概就是愛吾的了。愛吾因為也不認識他,所以望著他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雨田這時已走到她的床前,含了微笑,向她低低地問道: 「這位就是愛吾表妹嗎?我是蘇雨田,從上海剛到的。」 「哦!你原來就是春權姊夫嗎?恕我抱病在身,不能奉迎,姊夫,你請坐吧!」 愛吾聽了「蘇雨田」三字,這才恍然明白了。在她淡白的臉上也浮現了一絲笑意,向雨田點了點頭,表示招呼的意思。雨田見她說話的聲音很緩和,而且很低沉,知道她的病確實很危險,一時心中想到了小紅和春權,不免也悲哀起來,遂點頭說道: 「表妹,你別客氣,你病了有多少日子了?」 「唉……兩個月了。」 愛吾嘆了一口氣,伸出兩個指頭來低低地回答。雨田蹙了眉尖,暗想:有這麼許多日子,難道竟沒法醫治了嗎?因此跟了她也嘆了一口氣。愛吾這時又道: 「姊夫,爸爸好嗎?大姊和小紅姊也都好嗎?」 「爸爸倒好,你大姊……和小紅姊……」 雨田回答到這裡,便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心頭是空洞洞的,只覺得像刀在割一般地疼痛,眼眶子裡已貯滿了晶瑩的眼淚了。愛吾似乎瞧出他傷心的樣子,這就吃了一驚,急急問道: 「大姊和小紅姊怎麼啦?你告訴我呀!」 「你不要傷心,你也不要難受,她們都已死了。」 「啊喲!都死了?」 這消息仿佛是個晴天中的霹靂,把愛吾那顆脆弱的芳心震得粉碎了。她猛可地仰起身子,但接著又倒了下去,茫然地說了這一句話,兩行熱淚已向頰上直淌下來了。雨田走上一步,竭力忍熬住他的傷心,低低地說道: 「表妹,你是有病的人,不能傷心呀!唉,我真懊悔告訴你的了。」 「生非薄命不為花,難道花一般美麗的女子個個都是苦命的嗎……姊夫,你告訴我,她們是生什麼病死的?我不會傷心的。」 愛吾低低地自語了這兩句話,她又回過頭去,向雨田淚眼盈盈地問。雨田因為不忍在她芳心中多加重了一層刺激,所以不肯把實情相告,就含糊地回答了兩句。愛吾長嘆一聲,說道: 「我以為自己命苦不幸早夭,誰知小紅和春權姊竟已先我而逝矣!『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像我們已死的人也不過一時之痛苦,只是留下的石秋和姊夫,心頭之痛苦將永無窮盡的了……」 愛吾言念及此,淚如雨下。雨田辛酸觸鼻,也不禁揮淚如雨,便安慰她說道: 「表妹,你千萬別那麼說,你的病是會好起來的。最近石秋不知可有信給你嗎?」 「自從出發之後,就沒有寫來過一封信。數月前小紅姊屢次來信詢問,我知道她心中記掛,曾經把石秋一張小照寄給她,不知她有沒收到?不過現在也別談了,連小紅姊自己的人都已不在世間上了……」 愛吾一面回答,一面又淌淚嘆息。雨田不敢多傷心,生恐增加她的病體,於是收束淚痕,向她又好好兒安慰一番。就在這個時候,看護小姐來給愛吾喝藥水了。 雨田在張司令那兒一住十天,這日,張司令又調軍前線,囑雨田隨軍同行。出發之前夜,醫院來了電話,說愛吾病篤,速來見最後一面。維屏夫婦聽了這個消息,遂和雨田驅車來院,三人走進病房,只見愛吾已經奄奄一息。張老太坐到床邊,已是哭出聲音來。維屏、雨田也揮淚不已,愛吾這時已不會說話,望著三人,唯有淌淚而已。張老太哭道: 「孩子,你竟真的忍心丟著我二老去了嗎?」 愛吾聽了,搖了搖頭,嘴唇掀動了兩下,若有說話之意,可是她卻沒有說了,只有流淚。雨田見她一口氣只是不肯咽下,而且望著自己出神,心中沉思,若有所悟,遂忙說道: 「表妹,你不是還有什麼話要我傳給石秋知道嗎?」 「……」 愛吾搖了搖頭,她沒有說什麼。 「那麼你的意思,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交我帶給石秋做個紀念嗎?」 「……」 愛吾仍舊搖著頭,淚水像泉一般地湧上來。 雨田心中明白愛吾並非沒有什麼話對我說,實在是因為自己口不能言的緣故。他見了愛吾臨終的神情,使他又想起了春權臨終的一幕,他悲痛極了,他傷心極了,他幾乎要哭出聲音來了。但是愛吾望著自己兀是出神,雨田靈機一動,遂含淚又道: 「表妹,你放心,我見了石秋,我會安慰他的,他一定不會因你們的死而傷心,因為我知道他的生命、他的一切完全已貢獻給國家的了……」 雨田說到這裡,聲淚俱墜,再也說不下去了。 愛吾對於雨田這幾句話,似乎是說到她心眼兒里去了,點了點頭,合上了眼皮,很平靜地永遠地安息了。四周是靜悄悄的,只有張老太淒切的嗚咽之聲在空氣中流動。 雨田隨軍到了前線,那日會見了石秋,石秋心中非常驚異,握住了他的手,急問雨田為何來此。雨田苦笑了一下,和他一同坐下,說道: 「石秋,你不要奇怪,你不要傷心,說起來正是一言難盡。」 「雨田,怎麼啦?你快先告訴了我,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別給我悶著了。」 石秋聽他這麼地說,頓時心驚肉跳,全身不安起來,但他又竭力鎮靜了態度,向雨田急急地問。雨田於是含了一眶子辛酸的熱淚,把過去的事情從頭至尾淒涼地向石秋告訴了一遍。石秋如醉如痴,聽完了這些話,身子不禁向後跌了下去。雨田急得連忙把他身子扶住,連聲叫喊石秋。石秋站住了身子,他不哭,也不淌淚,更不說話。良久,良久,方才叫了一聲「天哪」,不禁捫著嘴大哭。可是既哭出來,他又忍住了。當然,這是因為軍隊中的緣故。雨田見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立刻又捫住嘴,這種情形覺得是再痛苦也不能的了,遂向他說道: 「石秋,我們不要傷心,不要哭,因為這不是哭的時候。愛吾臨終的時候,她向我呆呆地望。我對她猜了三次,方才猜到她的意思……」 說到這裡,又向石秋告訴了,並接下去說道: 「可知愛吾雖死,她尚且叫你不要為她而傷心。要你繼續努力,奮勇前進!那麼我們如何可以辜負了她一片熱望呢?」 「是的,我們應該聽從愛吾的話。不過愛吾也太忍心,為什麼不肯給你一些東西帶給我留個紀念?」 「不過我明白她的意思,她是生怕你多增加一重傷心,覺得還是少留個痕跡的好。」 「這麼說來,難道叫我永遠把愛吾和小紅遺忘了嗎?唉!我想不到我們三個人生生死死地纏繞了一場,到如今還落得這麼一個悲慘的結局。」 石秋說完了這幾句話,不免又聲淚俱墜。雨田聽了,回想春權,也泫然淚下。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轟隆隆的一個炮聲響過雲霄,把他們兩人從沉痛中驚醒過來,於是急急地奔出營外。只見秋風呼呼,落葉蕭蕭,烽火連天,炮聲震地。石秋、雨田覺得男兒壯志,成仁殉國,小紅、愛吾、春權魂靈有知,相會之期亦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