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八回 進讒言春雲疑雨 小紅秋夜遺恨人間留
雨雪紛飛中帶去了寒冬的季節,轉眼之間,不覺又是第二年的春天了。草木都欣欣向榮,鳥語花香,大地萬物又都蓬勃地生長起來了。春權獨坐梅笑軒的臥房裡,手托香腮,呆呆地思忖著:雨田這幾天性情真有些變了,他時常和我鬧意見,還說我不諒解他,太會多心,使他感到難堪。其實他自己的行動,的確太使我懷疑了。唉!男子到底都是沒有良心的多,我從前這一份的情愛對待他,誰知他也會變起心來了,那不是叫人感到灰心嗎?想到這裡,自不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不料在她嘆氣的時候,楚雲卻一腳跨進房中來。見了春權愁眉苦臉的神氣,遂滿臉堆笑地叫道:
「大小姐,你為什麼獨個兒地坐著嘆氣?難道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嗎?我想你嫁了這麼一個如意郎君,當然也很快樂的了。」
「媽,你不要說起了,我們是天天吵嘴,夜夜相罵的。表面上看著很好,實際上哪件事情稱得上滿意呢?媽,你請坐一會兒,這時倒有空過來玩嗎?」
春權聽楚雲這麼說,遂一面哀怨地告訴,一面又站起身子來讓座。楚雲拉了她的手,一同坐到沙發上去,望著她哀怨的芳容,卻是笑了起來,說道:
「大小姐,你這話我哪裡相信?天天吵嘴也許是有的,至於夜夜相罵那是絕不會的,只怕夜夜恩愛吧!」
「呸!你又來取笑我了,誰高興跟他恩愛呢?媽,真的,我告訴你,雨田這人近來真有些變了,常常發脾氣的,我心裡真恨哩!」
春權紅了兩頰,啐了她一口,卻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一面鎮靜了臉色,向她低低地告訴,表示很認真的樣子。楚雲拍了她一下肩胛,用了埋怨她的口吻說道:
「大小姐,不是我在庇護姑爺,像姑爺這麼好脾氣的丈夫,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了。你只知道他的脾氣不好,可是你卻沒有想到自己的脾氣真要比姑爺壞到十倍哩!你時常先向他發脾氣,他若一句不回答你,那他不是變成一個活死人了嗎?所以,我說這是你的不好,並非是姑爺的不好。你自己仔細地想一想,覺得我這個話可說得對嗎?」
「媽,你瞧見他的時候,他自然格外裝得好一些,老實得真好像是個沒氣死人一般的。誰知他在沒有人的時候,對我就凶哩!」
春權被楚雲這幾句話倒是說到心眼裡去了,因此把一肚子的哀怨也就完全地消失了。因為仔細想想過去和雨田吵嘴的原因,的確總是自己先去引逗了他。所以她心中感到好笑,不過表面上卻還含了哀怨的表情,向楚雲絮絮地辯白了這幾句話。楚雲笑道:
「有人在著的時候尚且這麼地怕你,沒有人在著的時候,只怕跪你也來不及,哪裡再敢向你凶嗎?所以,你這些話我益發地不相信了。」
「別把爸爸對你的情形向我說出來了吧……」
春權緋紅了兩頰,秋波逗給她一個嬌嗔,卻又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音來了。楚雲聽她反來取笑自己,也不免紅暈了臉,向她啐了一口,用手到她肋下去呵癢,春權一面笑,一面又急得連連地告饒。正在這個時候,忽然見麥秋匆匆地奔進房中,向春權告訴道:
「姊姊,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姊夫在三嫂的房中,兩人都在哭泣哩。你們快去瞧吧!」
春權突然聽到了這個消息,一時好生奇怪,倒不免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楚雲和小紅素來不和睦的,所以她是沒有一刻不在妒忌她,又因為小紅養了一個兒子,墨園對她愛護備至,所以更引起楚雲的妒心。今聽雨田在小紅的房中兩人哭泣著,這就覺得是個搬弄是非的好機會。她向春權故意笑了一笑,帶了神秘的樣子說道:
「這又是為了什麼緣故呢?小紅這妮子的功夫真好,老是在姑爺面前眼淚鼻涕撒著嬌,照理一個是舅嫂,一個是姑爺,多少也該避一些嫌疑的。我想姑爺又是一個多情的少年,被她狐媚子般地一迷戀,自然也可憐她起來了。大小姐,三少爺不在家,小紅現在已彌了月,不是我跟你說一句笑話,你應該要防著一些,明天鬧出不尷不尬的事情來,這真成了松江的大笑話了。」
春權原是一個多疑的姑娘,如今被楚雲這麼地一進讒,她就真的疑惑起來,暗想:雨田近來跟我常常吵嘴,莫非他已愛上了小紅嗎?這可說不定,因為弟弟沒有在家,小紅原是個小家碧玉出身,她知道什麼「廉恥」兩個字呢?心中雖然這麼想,但表面上還顯出毫不介意的樣子,笑道:
「那是不會的吧。媽,你把小紅的人格也瞧得太低賤了。我想小紅在想念弟弟去了三個多月的日子沒有回來,所以又在傷心了。」
「哼!你以為她是個什麼高尚人嗎?她從前做過舞女,做過妓女,給人家玩得不要玩了。老實說,這種人有什麼『人格』兩字可說呢?無非她長了一副迷人的臉蛋,所以你弟弟才會死心貼地一句話也沒有哩!其實她又不是一個處女,她會不用手段去勾引姑爺嗎?大小姐,我完全是為你終身幸福所以才說這些話的,所以,你倒不要誤會我在離間你們夫婦的感情呢!」
楚雲見春權不信的神情,心裡不禁大大地感到失望,遂撇了撇嘴,冷笑了一聲,於是加緊她搬弄是非的本領,又向她說出了許多的話。春權正欲再說什麼,麥秋卻來拉她的手,說道:
「姊姊,你怎麼啦?為什麼不和我一同去勸勸他們呢?」
「弟弟,你別給我胡鬧,快些到房中跟櫻桃讀書去,再來纏繞我,當心我捶你!」
春權卻摔脫了他的手,恨恨地嬌嗔著。麥秋好生沒趣,也只好垂頭喪氣地自回到房中讀書去了。這裡楚雲見春權滿面憤怒的意態,知道她已有些動了心,心裡非常歡喜,於是向她又進讒了幾句,便匆匆地回上房裡去了。
春權待楚雲走後,她獨個兒愈想愈疑,愈疑愈恨,因為雨田還沒有回房,她益發相信他們是有暗昧之情了。否則,雨田辦公回家,不到我的房中,卻先到小紅的房裡去,這不是一件笑話嗎?春權想到這裡,妒恨交迸,猛可地站起身子來,意欲奔到小紅樓里去瞧個仔細,但她到底又忍熬住了,覺得還是待雨田回房的時候向他問過仔細的好。因此她嘆了一口氣,懶洋洋地把身子又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好容易地等了半個鐘點,雨田方才悄悄地走進房中來了。他脫了頭上的呢帽,還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春權以為他故意裝腔,遂不去理睬他。雨田在衣鉤上掛了呢帽後,回過身子,叫了一聲春權,春權卻依然不理睬他。雨田以為昨夜吵了嘴,今天她還有氣,所以只好走到她的身旁坐下,拍了她一下肩胛,微笑道:
「昨夜的事情,憑良心說一句話,到底是我錯,還是你錯?不過事情既然已經過去,吵過算了,我們到底是夫婦,難道板起面孔大家一輩子不理睬了嗎?」
「哼!我想你也不用再到我房中來了,還是睡到小紅房中去吧!恩愛肉麻得來,眼淚鼻涕,這算什麼樣呢?」
春權聽他還提昨夜的事,益發以為他故意裝出來的,遂冷笑了一聲,秋波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忍熬不住地說出了這幾句話。雨田聽她這麼說,方知是為了剛才我在小紅房中而生了氣的,這就不禁撲哧一聲笑出來,說道:
「妹妹,你這人說話好沒意思的,照你說,我竟愛上小紅了嗎?」
「什麼意思沒意思?反正這是事實呀!我問你,你辦公回家,不到自己妻子的房中,卻先到舅嫂的臥房裡去,舅子又不在家,我試問你這是什麼意思呀?」
春權見他還發笑,心裡愈加地生氣,撇了撇嘴,秋波瞅住了他臉,滿面怒意地問他。雨田聽了,卻只是好笑,說道:
「妹妹,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大概是麥秋這孩子來告訴你的了。不過你千萬別誤會,我因為辦公回家在門口齊巧遇到一個郵差,他給我一封信,正是石秋從北平寫來給小紅的,所以我就順便先送到她臥房裡去了。你怎麼竟疑心我和小紅有什麼暗昧之情來,那你把我們的人格也瞧得太沒有了。」
春權被雨田這麼一解釋,心中方才渙然冰釋,不過她表面上是絕對不肯認錯的,遂又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多情,要你親自送了去,為什麼不先拿到我的房中來?難道我不會拿給她嗎?再說,你和她眼淚鼻涕地一同哭泣,這又是怎麼的一回事呀?」
「好妹妹,你這話就問得沒有道理,我因為石秋有信來了,心中很喜歡,所以急急地去拿給她,這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我卻沒有考慮到這許多。至於我們的哭泣,是因為石秋信中說,他受張司令的重託,今已隨軍出發前線作為參贊,所以一時里不能接小紅同上北平居住,她瞧了此信傷心,我也陪著落了幾點眼淚。這都是上有天、下有地的實情,你千萬不要給我太多心了好嗎?」
雨田見她兀自不相信的樣子,遂連忙把詳細的情形向她告訴解釋。春權聽了這些話,心中也不再疑惑了,遂沉吟了一會兒,低低地說道:
「弟弟竟赴前線去了嗎?唉!張司令也真渾蛋!他又不是一個軍官學校畢業的人,如何叫他任起參贊的職位來?那不是太糊塗……」
「可不是為了這麼說嗎?所以小紅心裡傷悲,就是我也代為憂煎哩!」
「但願天爺保佑他平安無事吧!」
春權很熱誠地祈禱著,但卻又輕輕地嘆了口氣,兩人說了一會兒,時已上燈。櫻桃開上飯菜,麥秋也寫好了字,於是大家坐下一塊兒吃飯。飯畢,春權遂到小紅樓來瞧石秋的信,只見小紅和春椒坐在房中談話,小紅抱了孩子兆椿正在哺乳,見了春權,遂含笑招呼,說道:
「大姊,你晚飯用過了嗎?」
「吃過了,三嫂,弟弟不是有信來了嗎?他說司令委他任參贊的職務嗎?」
春權一面回答,一面又低低地問她,她的身子卻已坐到沙發上去,望著小紅的粉臉出神。小紅顰蹙了翠眉,嘆了一口氣,說道:
「是呀。你想,石秋也不是個軍事上有學識的人,他如何能任此重職呢?我說愛吾也糊塗,她為什麼不勸阻司令呢?姊姊,你說是不是?」
「我剛才對雨田也這麼地說,張司令真是個糊塗蟲。三嫂,弟弟的信放在什麼地方?我能瞧瞧嗎?」
春權很表同情地回答,一面又笑盈盈地問。小紅把手指了指梳妝檯,很坦白地說道:
「為什麼不可以瞧呢?剛才姑爺、二妹也都瞧過。二妹,你給我拿給姊姊去瞧瞧吧。」
春椒聽了,遂把梳妝檯上石秋的來信遞給春權。春權瞧了一遍,知道弟弟真已任了參贊的職務,隨軍出發了,一時也只好安慰她道:
「三嫂,你也不用難受,我想弟弟很聰敏,他雖然不是什麼軍校畢業的人,不過他在軍隊里住久了,自然也會有學識和經驗的。況且他的運道不錯,說不定一帆風順,從此飛黃騰達,那時候就高興哩!」
「得能應了大姊的金口,這當然是叫人謝天謝地的了。」
小紅聽春權這麼說,也由不得嫣然微笑,心裡十分安慰。春權站起身子,卻來抱兆椿遊玩,逗他笑了一會兒,一面又問道:
「你把這信拿給爸爸瞧過了沒有?」
「晚飯之前拿去給他瞧過,爸也沒有說什麼,叫我不用難受。其實我也沒有十分難受,得能石秋為國出些力,顯親揚名,倒也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呢!」
「三嫂這些話就說得有意思,我一得知這個消息,我心中是只有感到歡喜的。」
春椒在旁邊連連地點頭,表示很興奮的神氣。這時,春權心中又有一個感想,小紅既然說沒有十分悲傷,那麼在雨田面前為什麼眼淚鼻涕地哭泣?這不是明明地在雨田面前裝嗲腔嗎?春權心中既有了這麼一個感覺,於是她刻刻地防著小紅,恐怕小紅會勾引了自己的雨田,因為楚雲對自己說的話雖不能全信,但也不可不信的。從此以後,春權對小紅表面親熱,暗地裡卻是處處生心注意她的行動。
光陰匆匆,不知不覺地已是入秋的天氣了。兆椿長得白白胖胖,差不多已是牙牙學語。但石秋隨軍出發後,卻是消息沉沉,仿佛杳如黃鶴。小紅心裡除了記掛外,又覺十二分悲傷,雖然也曾寫信去問過愛吾,但愛吾的覆信中也說沒有得到石秋的消息。因此小紅夢魂為勞,徒增感傷而已。
小紅自石秋走後,本來還有春椒做伴,所以尚不寂寞,這學期春椒初中畢業,她徵得墨園的同意,已到上海青心女中去住宿讀了。因此,小紅樓里除了小紅母子兩個外,是只有佩文一個人了,所以夜聽秋風落葉,愈覺淒清十分。
這晚小紅哄睡了兆椿,吩咐佩文伴在床邊看顧,她自到樓下院子裡來散一會兒步。秋的季節,夜涼如水,碧天中那輪明月分外光圓。小紅抬了頭,望著明月,腦海里是浮上了石秋的臉龐,她似乎有些淒涼的感覺,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誰知這時候,見前面樹叢旁也有一個黑影子在仰天長嘆。小紅回眸望去,原來卻是雨田,心中這就感到奇怪,暗想:他怎麼也在這兒一個人嘆氣呢?於是悄悄地步了上去,含笑低喚道:
「雨田哥,你一個人在這兒對月長嘆幹什麼呀?」
「紅妹,我真想不到婚後的春權,她脾氣一天不如一天地惡劣起來了。」
雨田忽聽有人喚他,遂也回頭來望,見是小紅。他遂步了近來,又嘆了一口氣,說出了這幾句的話。小紅聽了這話,蛾眉微蹙,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
「雨田哥,怎麼啦?你們難道又吵了嘴嗎?我說大姊脾氣雖然不好,你總不要和她一樣見識。說句老實話,女子總要占些小便宜才會高興,這是因為女子量窄的緣故,所以你得忍耐的地方,就應該忍耐一些的。」
「紅妹,你這些話我是早已知道的呀,不過春權這人就是讓她不得的,因為她要得寸進尺,還以為我是個好欺侮的。其實,我大半還是瞧在爸爸的臉上,所以我總不願意和她吵鬧,不料她偏又疑神疑鬼,說我有異心,我真弄不明白她是聽了誰的話,要莫名其妙地向我吵鬧。唉!所以說,日久見人心這句話是真不錯的……」
雨田聽小紅還向自己責怪,雖然知道小紅的心中也是為了我好的意思,不過自己在春權那兒所受的委屈是不止一次二次了,所以他心頭是十分怨恨,一面回答,一面又深深地嘆氣。小紅聽了「日久見人心」這一句話,她不免有些悔介紹之不當,遂很抱歉地說道:
「這樣說來,我和石秋對你真有些抱歉,不過事已如此,你也只好委屈一些,無論哪一件事都依順她也就是了。」
「紅妹,你別那麼說,你對我說這些話,那麼我對你也有十二分不安了。雖然石秋待你恩情不錯,不過我覺得事情總不見得十分美滿,現在石秋出發已半年多了,卻沒有一些消息,我時常為你著想,又何嘗不擔著抱歉呢?」
雨田聽她這麼說,遂情不自禁地走上一步,搖了搖頭,低低地回答。不料雨田這句話卻勾引起小紅心頭無限的悲哀,眼皮一紅,輕聲地說道:
「那麼你也別這樣地說,我以為這都是我們前生註定的命運……」
小紅說到這裡,秋波逗了他一瞥無限哀怨的目光,卻不免掉下眼淚來。雨田想想小紅的身世,自然也激起了同情的悲哀,遂嘆了一聲,泫然淚下。
天下的事情,真有這麼湊巧。雨田、小紅相對而泣的情景,不料卻會被楚雲偷偷地瞧見了,心中暗想:當初我不過猜疑而已,誰知他們兩人真有愛情的呢!於是她三腳兩步地急急走到梅笑軒里來,只見春權坐在沙發上正嗚嗚咽咽地哭泣著。地下碎玻璃杯片打翻了一地,櫻桃卻在打掃著,於是忙說道:
「大小姐,啊喲!這是為了什麼緣故啦?莫非又和姑爺吵了嘴嗎?」
「可不是嗎!太太,你快勸勸大小姐吧!」
櫻桃抬頭見了楚雲,遂連忙低低地說。楚雲走到春權的旁邊坐下,拉起她的手,把絹帕給春權拭去了淚痕,冷笑了一聲,說道:
「大小姐,你不用哭泣了,姑爺時常對你吵鬧,原來他被小紅這婊子真迷住了呢!」
「媽,你這是什麼話?難道你已發現過他們的秘密嗎?」
春權突然聽楚雲這麼說,遂停止了哭泣,微豎了柳眉,望著她臉怔怔地出神。楚雲卻顯出很正經的樣子,點了點頭,說道:
「大小姐,你若不相信,快些跟我一同去瞧瞧,他們還相倚相偎在一塊兒親熱呢!」
春權對於這兩句話,真是不聽猶可,聽到了之後,她只覺一股子憤怒和妒恨從心眼上真冒了起來,拉了楚雲的手,說聲:「快陪我去瞧!」兩人便很快地步出房外去了。楚雲在跨出房門口的時候,又向春權低低地叮囑著道:
「大小姐,你瞧只管瞧,不過此刻千萬別鬧開來,只要我們知道了他們的秘密,以後我們慢慢想辦法對付她是了。」
「媽,你放心,我絕不會這麼粗魯的。」
春權點了點頭回答,一面已跟著楚雲走出了梅笑軒。約莫走了十餘步路,楚雲便把春權身子拉到一座假山的後面,向左邊樹叢旁指了指,低聲地說道:
「大小姐,你瞧吧,他們在做些什麼勾當呀?」
春權窺眼向左邊望去,只見雨田拿了一方手帕,親自給小紅做拭淚之狀。她這一瞧,不免氣得「呀」了一聲,幾乎要叫出聲音來。幸而楚雲伸手把她嘴捫住了,望著她鐵青的臉,笑道:
「你不要以為這樣算氣了你,難道他們就沒有比現在再親熱一些事情了嗎?大小姐,我們回房去吧,別瞧了,就給他們多親熱一會兒,明天好好地治她一治是了。」
春權氣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她默默地被楚雲拉回到房中,倒在沙發上這才「哇」的一聲又哭泣起來了。櫻桃見了,忙問:
「真有怎麼的一回事嗎?」
楚雲道:「難道還騙了你不成?快擰把手巾來給大小姐擦臉。大小姐,你別哭呀,人家說你凶,可見你只會哭,也是一些都不凶哩!哭有什麼意思?明兒哭出病來倒叫他們更開心嗎?老實地說,我們非好好兒地對付小紅一下不可的。」
楚雲一面向櫻桃吩咐,一面坐到沙發上,推了推春權的身子安慰。春權聽了,也覺不錯,遂停止了哭泣。櫻桃把手巾擰上,春權拭乾了淚痕,方才向楚雲低聲地問道:
「媽,我是氣糊塗的了,你倒給我出一個主意,究竟用什麼手段對付小紅好呢?」
楚雲見春權向自己討教,心中這就暗想:小紅這妮子和我仿佛七世冤家,有了她,沒有我,有了我,沒有她。最近她養了一個兒子,更威風了。墨園這老頭子待她多麼好,一有了什麼吃,就叫高媽拿給她,這樣地好下去,墨園不是也會爬灰了嗎?老實說,墨園一個人在我身上應酬應酬,我還感到不滿足,如今小紅還要來搶我的口分,這不是太豈有此理了嗎?楚雲這樣想著,於是她便預備借刀殺人了,遂把嘴湊到春權的耳旁,低低地說道:
「大小姐,小紅勾引了姑爺,這件事情並非兒戲的。因為姑爺被她迷得糊裡糊塗,說不定會拿出黑良心的手段來對待你,那時候你真要吃他們的苦哩!所以我為你終身幸福著想,覺得應該是先下手為強的……」
楚雲說到這裡,把語氣放得特別低沉,又在春權耳旁細語了一陣。春權突然聽了這個話,她芳心忐忑地一陣亂跳,粉臉頓時變了顏色,沉吟了一會兒,也向楚雲耳邊低低地說道:
「不過我很對不住石秋,所以我覺得這有些下不了毒手的。」
「哼!她私通了姑爺,難道對得住石秋、對得住你嗎?大小姐,我不是對你進讒,你假使不先下手,那麼明兒你吃苦的時候,不要後悔莫及吧!」
楚雲聽她膽怯這就冷笑了一聲,遂竭力地向她刺激。春權聽了她這幾句話,心頭果然有些憤恨起來,暗想:小紅會和雨田私通,這實在太對不住弟弟了,而且也太對不住我。明天她倒先起了一個狠心,把我害死了,這不是叫我有冤也沒處訴的嗎?楚雲見她兀是沉吟不答,忽然又有一個感覺,遂湊過嘴去向她說道:
「你弟弟不是在北平和愛吾結婚了嗎?我想他們這才是對美滿的姻緣。所以,你把小紅除了,根本和石秋也無關痛癢的,你若不先下手,明天姑爺夜夜叫你守空房的時候,你就會覺得這淒清的滋味是太難堪的了。」
楚云為了要拔去自己那個眼中釘,所以費盡心計地去激動春權,要借春權的手去害死小紅。春權被她這麼一說,終於漸漸地活動了心,遂說道:
「且讓我考慮考慮再作道理吧。」
楚雲生恐雨田回房起疑心,所以不敢久坐,就匆匆地回上房去了。櫻桃待楚雲走後,遂望了春權一眼,輕聲地說道:
「大小姐,太太對你說的話,我以為不可。一則,姑爺和三少奶到底有否私通,這還是一個問題。我想照姑爺平日的行為而論,他是絕不會幹此失人格、失道德的事情。二則,即使果然有這一回事,大小姐也得好好兒勸醒了姑爺,因為害人性命,這到底不是大小姐這麼的人所幹得出的事呀!」
「我知道,你不許亂講,這可不是兒戲的事情,你曉得嗎?」
春權聽櫻桃這麼地勸阻自己,遂點了點頭,一面又向她認真地叮囑著。櫻桃見大小姐的意態,若有嗔怪自己多事的神氣,一時頗為感嘆,也只好點頭稱是,自回臥房裡去了。
這裡春權脫了衣服,先躺進被窩裡去睡了。她一時里當然不能合眼,所以胡思亂想地沉吟了許多時候,還是沒有睡熟。忽聽一陣腳步聲進房,春權明白是雨田回來了。因為剛才吵鬧得非常厲害,所以自然不高興去理睬他。雨田以為她熟睡著,所以也不理她,自管脫了衣服,在春權身旁悄悄躺下,熄燈睡了。
過去春權和雨田吵嘴,雨田總會向春權說好話賠不是。春權在雨田涎皮嬉臉之下,小兩口子也就和好如初的。但今天雨田沒有向春權說好話,就這麼地熄燈睡著了。春權心中以為小紅在雨田面前一定進了讒言,所以雨田連話都不向我說了。她在無限怨恨之餘,因此她忘記了一切的人道,她竟存了一個你死我活的狠心了。
這樣匆匆地又過了五天,春權聽佩文告訴,說小紅有些不舒服。她覺得這是一個機會到了,遂親自燒了一碗雞絲麵拿到小紅樓里來。只見小紅倚在床欄旁,雲發蓬鬆,真像是個病西施般的,遂含笑叫道:
「三嫂,你有些不舒服嗎?我煮一碗雞絲麵來給你吃。」
「大姊,真難為了你,我也沒有什麼大病,只不過身子懶怠罷了。」
小紅見她對待自己這麼好,心中非常感激,遂向她含笑著回答。春權把那碗面放在桌邊,走到床邊坐下,說道:
「現在面已冷了,回頭叫佩文再滾一滾熱就可以吃的。三嫂,你近來瘦削得多了,我勸你也想開一些,弟弟在外面軍事忙碌,所以沒有什麼信件到來。其實還是一個人快樂,像我和雨田時常吵嘴,那還不如遠離了安靜嗎?」
小紅聽她這麼地安慰,遂含笑點了點頭,拉了春權的手,表示很親熱的樣子,說道:
「我倒也並非想念石秋,因為石秋在為國家出力,我心中至少是得到一些安慰的。」
春權聽了,心中卻在冷笑著道,你有了雨田做候補員了,哪裡還會記掛弟弟了嗎?不要臉的,這就虧你說得出的。小紅當然不知道她心中在說些什麼,所以和春權還顯得很親熱的神氣,秋波向她瞟了一眼,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說道:
「大姊,並不是我怨你的脾氣不好,因為你這人是太性急一些了,有些地方可以省卻的,就別和雨田哥吵鬧。雖說少年夫妻愈吵愈熱,但吵慣了那就覺得沒有什麼意思,而且往往弄假成真,這是很危險的。我說雨田哥的脾氣,比石秋更要好得多,所以你也不要太以難為了他。大姊,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春權聽她向自己勸出了這幾句話,一時心頭更疑心他們是有暗昧之情的了,暗想:你沒有跟雨田睡覺,你怎麼就知道雨田的性情比石秋好?這不是笑話嗎?不過她表面上也顯出很感激的樣子,把她手握了一握,笑道:
「三嫂,你真不知道雨田這人也是蠟燭脾氣的,有時候我待他好一些,他倒也會向我發脾氣,所以我若不對他凶一些,事情也不會太平。」
春權這幾句話倒把小紅說得笑起來。這時候佩文進房,小紅遂指了指桌上那碗面,對佩文望了一眼,說道:
「佩文,這碗面是大小姐給我吃的,你拿只碗來覆出,藏在竹櫥內,回頭我餓了,你再熱給我吃好了。」
佩文點頭答應,遂把那碗雞絲麵覆到自己的碗裡,把空碗拿還給春權,笑道:
「大小姐,我不給你洗淨了,因為洗淨了,下次就沒有吃了。」
春權聽了,也笑了一會兒,遂拿著空碗回房裡去了。這時天已入夜,小紅見兆椿睡得很熟,遂悄悄地跳下床來。佩文道:
「小姐,愈睡愈懶的,我給你倒盆臉水,還是起來坐坐吧。」
佩文一面說,一面倒了一盆洗臉水,放到梳妝檯上去。小紅於是走到梳妝檯旁邊,對鏡梳洗了一會兒。因為偶然高興,所以她撲上了一層香粉,還塗了一圓圈的胭脂,然後又拿了一支唇膏,撮了小嘴兒,對鏡抹上了一層。自從石秋走後,這半年多的日子來,小紅就沒有好好兒梳洗過一會兒臉。此刻對鏡自照,也覺容光煥發,和前判若兩人了。佩文在背後瞧著,忍不住抿著嘴哧哧地笑起來,說道:
「小姐,你這麼一化妝,哪裡還有一些病容呢?我說平日小姐也應該打扮打扮的,老是蓬了頭黃了臉,這就益發沒有精神了。」
「唉,你叫我打扮給誰瞧呢?」
小紅起初也含了笑容,但不知她又有了一個什麼感覺之後,卻把笑容收束,搖了搖頭,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佩文當然明白小姐心中的意思,是因為姑爺遠在北平的緣故,所以使她連梳妝都懶得梳了,意欲勸慰她幾句,但一時里也說不出什麼來好,因此望著她芙蓉花朵那麼的粉臉卻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
小紅慢慢地離開了梳妝檯旁,走到寫字檯旁去坐下了,打開抽屜,取出一張小照來。這是愛吾上次信中附下的一張石秋身穿軍服的小照,小紅明眸向他脈脈地凝望了一會兒,覺得倒攝得挺神氣的,這就情不自禁地把小照湊到嘴旁去吻了一下。待拿開了瞧,只見石秋的臉上卻有了一個嘴印,這才想到自己嘴唇上是塗過一層胭脂膏的,她把手指去抿了抿小照,忍不住又笑了起來。佩文不知她在做些什麼,遂走上來低低問道:
「小姐,你先吃飯,還是先吃大小姐送來的雞絲麵?」
「我嘴也沒有味道,你把那碗面去熱了來我吃,飯也不要吃了。」
小紅放下小照,回頭向佩文望了一眼,方輕聲地回答。佩文點頭答應,遂自下去。這裡小紅一個人又把石秋照片望了一會兒,暗暗祈禱著:但願他在外面平安健康。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然半天裡起了一聲霹靂,這倒把小紅大吃了一驚,回頭見床上的兆椿也「哇」地哭醒過來。小紅慌忙放下照片,走到床邊,把兆椿抱在懷裡,一面拍著他的小身子,一面說著道:
「兆椿,好孩子,你不要害怕,媽媽抱你在懷裡呢!」
這時,小紅的耳旁又聽得風雨交作之聲,不絕於耳。俄而萬馬奔騰,俄而千軍哭喊,好像怒濤驚空,仿佛排山倒海,其聲隆隆然,使人心驚膽寒,十分害怕。小紅心頭暗想:這是怎麼的一回事?秋天的季節,如何也會響雷落雨起來?那天真有些變的了。這時候,佩文端了這碗雞絲麵走進房來,她見小紅抱著小少爺拍著身子,遂說道:
「小姐,小少爺是被剛才一個響雷驚醒的吧?我在爐子旁熱面,險些嚇得打碎了碗哩!真也奇怪得很,秋天裡還會下雷雨哩!」
「可不是,也不知有什麼大變故,所以好好兒的天氣就落起大雷雨來。」
「小姐,你吃麵吧。小少爺給我抱著,回頭別又冷了面,若再去熱,那面就成一段一段地糊起來了。」
佩文把那碗熱氣騰騰的面放在桌子上,一面說著話,一面已伸手來抱小紅懷中的兆椿。小紅因為這時肚子真有些餓,遂把孩子交給佩文抱,她坐到桌子旁去,把那碗雞絲麵便吃得精光,還向佩文笑道:
「大姊不知放了多少調味品,所以特別鮮味可口。佩文,你明天也給我煮碗吃吃。」
「我想這是因為小姐肚子餓的緣故,所以格外好吃了。明天我給小姐吃麵的時候,小姐一定也要預早餓起來的。否則,你吃得沒有味兒,總以為我煮得不好哩!」
「瞧你這妮子說得多好聽,我為了要吃你煮的一碗麵,我還得第一天就餓起來嗎?這也太不容易吃你煮的面了。」
小紅聽她這麼說,遂站起身子,秋波逗給她一個媚眼,一面笑著回答,一面去抱還佩文手中的兆椿。佩文聽了,也早忍不住咯咯地笑起來了。小紅抱過了兆椿後,把身子又歪倒床上去,拍著兆椿的小身子,哄他睡去,一面又向佩文說道:
「晚飯我不要吃了,你和張媽去吃了也早些睡吧。」
「小姐,你要睡,脫了鞋子和小少爺好好兒地躺下吧。此刻天氣轉冷了許多,當心又受了寒,你已經是這麼的單弱身子了。」
佩文一面點頭答應,一面走到床邊,卻伸手去脫了小紅腳上那雙高跟鞋。小紅也覺有些頭暈腦漲的,遂把身子躺進被窩裡去。佩文給她被塞緊之後,方才悄悄地步到外面一間,和張媽一同吃晚飯去了。
佩文吃畢晚飯,和張媽幫著把碗筷料理舒齊,遂又悄悄地進房。走到床邊,只見小紅抱了小少爺,母子兩人正睡得熟,所以不敢驚醒她們,自管退到下首那張半床上去坐下,出了一會子神。佩文本來是和張媽一起睡的,因為姑爺和二小姐不住在小紅樓之後,小姐一個人怕冷靜,所以叫佩文睡在一個房間裡做伴。這時,佩文坐在自己的床邊,呆呆地聽了窗外一個風雨之聲,不知怎麼的,她感到有陣寒意,身子抖了兩抖,於是也就熄燈安息了。
佩文睡著了後,她卻做了許多的夢,一會兒說姑爺回家來了,一會兒又說小姐病厲害了。蒙矇矓矓的,也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忽然她被兆椿小少爺一陣哇哇的哭聲鬧了醒來。佩文揉了揉眼皮,聽窗外風雨之聲已經停止,壁上的鐘噹噹敲了四下,暗想:再兩個鐘點天也快亮了。因為小少爺哭得很兇,顯然小肚子餓了要吸乳了,但小姐睡得真熟,竟會一些都沒有知道嗎?這就在被窩裡高聲叫道:
「小姐,小姐,小少爺醒著要吃乳了,你怎麼不聽見嗎?」
誰知佩文連喊了數遍,卻不聽小紅的答應。而兆椿哭的聲音,卻愈哭愈急。佩文心中好生奇怪,遂連忙披衣起床,亮了燈火,走到小紅的床邊。只見小紅仰面躺著,微閉了眼皮,很安靜地睡熟著。佩文心裡有趣,遂推了推她的身子,叫道:
「小姐,你真的睡得太熟了。小少爺哭得這麼凶,你沒聽見嗎?」
不料小紅還是沒有作答,依然睡熟著。佩文到此,覺得事情有異,遂伸手去摸小紅的臉頰,這就芳心亂跳,「啊喲」地竭聲地叫了起來。你道為什麼?原來小紅的臉已經冰涼的了。佩文似乎還有些不相信這是事實,遂伸手又去摸小紅的鼻子,竟連氣息都沒有的了。佩文以為這是在做夢,她伸手在自己額角上重重地敲了一下,覺得是怪痛的,那麼這明明是事實,難道小姐好好兒的竟無疾而終了嗎?想到這裡,又急又怕,又痛又悲,這就叫了兩聲「小姐」跳著腳號啕大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