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七回 得急電隻身赴平 愛吾今日才溫鴛鴦夢

「張先生,你請隨我來吧,石秋兄是住在這裡的。」 雨田一面說著話,一面把克民帶領到小紅樓的下面會客室中。這時,佩文齊巧匆匆地下來,雨田遂向她叫了一聲,問道: 「佩文,你少爺起來了嗎?說上海張克民先生來瞧望他了。」 佩文聽了,遂答應到樓上前去報告。這裡雨田因為辦公時間已近,遂向克民說聲「少陪」,他也匆匆地自管到縣政府里辦公去了。 不多一會兒,石秋匆匆地走下樓來,和克民握了一陣手,彼此分賓主坐下。佩文倒上了兩杯香茗,放在茶几上。石秋這才開口說道: 「克民兄,你真是難得到來的,不知有什麼貴幹嗎?」 「張司令昨日有信給我,意思是請你老弟快快赴平任職視事,而且他還附有一封信,裡面不知說些什麼。老弟,請拆開來看看吧!」 克民一面回答,一面在懷中又取出一信,遞給石秋。石秋接過,遂很快地拆開,抽出信紙,只見短短的幾行字,說道: 石秋賢婿如晤: 春間一別,荏苒光陰,不覺時屆寒冬矣!汝在上海亦曾想念在平之愛吾否?令愛吾臥病月余,危在旦夕,思汝之渴,猶若大旱之望雲霓,見字速即動身北上,余容面罄,專此奉達,順問安好。 張維屏手啟 十二月八日 石秋瞧了這封信,緊蹙眉尖,只覺心亂如麻,兩手拿著信箋便瑟瑟地抖起來。克民瞧他這個情形,心裡不勝驚異,遂急急地問道: 「司令信中寫些什麼?老弟為什麼這樣驚慌呀?」 「因為他說我表妹病危,叫我立刻動身北上,那可怎麼好?」 「這就奇怪了,他在我信中卻並沒提起這回事呀!」 克民聽石秋這麼說,遂很奇怪地問。石秋搓了搓手,把信箋藏入袋內,說道: 「克民兄在舍間玩幾天怎麼樣?我過幾天和你一同到上海去好了。」 「不客氣了,石秋老弟。我這次完全是為了送信來的,因為我在上海還有許多的公務,所以我此刻馬上就要走的。你什麼時候動身北上,就慢慢地決定吧。」 克民因為石秋心頭十分憂煎的神氣,所以不願打擾他,就站起身子,預備告別的樣子。石秋跟著站起,握住他的手,忙道: 「這是打哪兒說起?老兄特地為了我的事情從上海趕到這裡,如何連飯都不吃一頓去,這不是太叫我對不住你了嗎?」 「你別那麼說,我真的還有許多的公務要去干,所以不能久留的。我們自己兄弟,何必客氣,反正往後見面的日子多哩!」 克民卻笑著回答,石秋這時心中如焚,所以也沒有強留,就把他送出大門,握手別去。石秋待克民走後,方才三腳兩步急急地奔到小紅樓上來了。 石秋到了樓上,見小紅正在對鏡梳妝。她從梳妝檯鏡子內望到石秋臉色很慌張地進來,遂忙回過身子,望著他緊鎖眉尖的臉,問道: 「秋哥,張克民到底是誰?他來找你有什麼事情呢?」 「張克民就是張司令的堂侄子,他是送信給我的,說愛吾病危,叫我立刻動身北上,和她去見最後一面。」 石秋一面回答,一面從袋內摸出信箋,他眼眶子裡含了晶瑩的熱淚,話聲帶有些哽咽的成分。小紅聽了這話,心中也是大吃了一驚,立刻站起身子,把信箋接過,瞧了一遍,果然張司令叫他火速動身赴平。一時里,小紅也不知是怎麼好,只覺無限悲酸,眼皮一紅,也忍不住哭起來了。小紅的哭,原有兩層意思,一層是愛吾忽然病危,這是多麼可憐;還有一層,昨晚石秋和自己說定,原待自己分娩後再赴北平,現在突然來了這一封信,石秋當然不能再遲延了,那麼自己分娩的時候,恐怕是只有孤零零一個人的了。在這麼感覺之下,所以小紅便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石秋被小紅一哭,益發沒了主意,這就急道: 「紅妹,你別哭呀!我已經心亂如麻,你再一哭,我心中不是更糊塗起來了嗎?」 「那麼我想事到如此,也沒有什麼辦法,你還是立刻動身去吧。」 小紅這才收束了淚痕,向他急急地說出了這兩句話。石秋聽了,走上一步,握著小紅的手,望著她海棠著雨一般的粉臉,微嘆了一口氣,說道: 「紅妹,我的本意,是欲待你分娩後才走的,現在是不可能的了。雖然我想帶你一同上北平去,不過你是臨盆在即的人,況且時值寒冬,長途跋涉,風塵勞苦,恐怕你又受不了。所以你只好暫時留在家中,待分娩後,我再來接你同上北平。假使在可能範圍之內的話,我也許在你分娩之前還會趕回來的。你在家中千萬不要憂愁,一切小心,那當然使我很是安慰的了。」 「秋哥,你放心前去,我一切都知道的,但是這麼大冷的天氣,你在外面也千萬冷熱小心。但願愛吾妹妹病占勿藥,你到北平之日,也是愛妹病癒之時,那當然是夠令人歡喜的了。」 小紅聽石秋這麼說,雖然是十分悲酸,但也只好竭力忍熬住熱淚,向他低低地叮囑,在她粉臉上,還含了一絲淺淺的微笑。石秋點了點頭,放下了她的手,說道: 「我一切也會小心的,那麼我此刻還得向爸爸去告訴一聲,因為爸爸還沒有知道這一回事情哩!」 石秋說著話,身子已匆匆奔到椒花廳上房裡去了。小紅待石秋走後,方才倒在床上忍不住悶聲哭了出來。佩文瞧了,拍著小紅的身子說道: 「小姐,你別哭呀!自己身子保重要緊,姑爺對你這麼說,也算十分有情的了。因為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叫姑爺也實在太以左右為難的了。」 「佩文,我並不是為了他遠去而傷心,因為昨晚我們原談得好好的,待我分娩後他再上北平去,不料今天就會來了這一封信,我想我的命真也苦透的了。」 小紅聽佩文這麼說,遂又坐起床來回答,她的眼淚忍不住又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滾了下來。佩文去擰了一把手巾,給小紅拭淚,又說道: 「不過姑爺剛才不是曾經說過嗎?假使在可能範圍之內,他在小姐臨盆之前不是還會趕回來嗎?我想小姐也不用過分傷心,叫姑爺瞧著不是心中難受嗎?」 小紅被佩文這麼一勸,心中想想,也覺不錯,遂不再淌淚,免得石秋心中悲傷。不多一會兒,石秋又匆匆地上樓,向小紅說道: 「爸爸說紅妹既然贊同我去一次,他也沒有什麼反對的意思。我想今天動身太侷促,明天走怎麼樣?」 「既然信中寫著危在旦夕,我的意思還是愈快愈好,何必再耽擱一夜呢?」 小紅聽石秋問自己怎麼樣,可見他的心中也想立刻就走,不過怕我生氣,所以故意說明天走的,於是索性做個大方有情的人,搖了搖頭,向石秋這麼說。石秋聽了,當然感到心頭,遂把小紅手緊握了一陣,說道: 「妹妹這麼有情有義,毫沒自私之心,那真叫我感激零涕,我若可以趕回來的話,我一定來陪伴妹妹分娩的。」 小紅聽了這幾句話,不知怎麼的,反而感到心頭悲酸,眼淚好幾次要滾了下來,但終究又忍熬住了,點了點頭,也表示感謝他的意思,說道: 「那麼我此刻該給你整理一隻皮箱,要穿的衣服,情願多帶一些的。」 「我的意思,倒不要多帶,反正我還要趕回來的。」 小紅知道石秋說的話句句都帶有安慰她的表示,一顆芳心自然感入肺腑,遂也不再說話,回過身子,到衣櫥面前去整理石秋穿的衣服。石秋見她伸手去撩,遂忙又步了上去,拉住她的手,說道: 「妹妹,你是有身孕的人,別這麼地伸手去撩了,回頭叫佩文理幾件衣服,也就罷了。」 石秋說著話,佩文已端上兩杯牛奶上來,聽了石秋這麼說,遂把牛奶放在桌子上,說道: 「姑爺的衣服我會整理的,小姐和姑爺只管先來喝了牛乳吧。」 石秋聽了,遂把小紅手拉到桌旁一同坐下,說道: 「我們吃點心,妹妹,就是今天走,也得吃過午飯了。」 小紅知道石秋確實和自己有依戀之情,心裡非常安慰,遂點了點頭,卻沒有作答。兩人握了牛乳杯子,默默地喝了一會兒牛乳,誰也不說一句話。良久,石秋方嘆了一口氣,說道: 「天下的事情,變化起來真令人意想不到,這次愛妹的病也不曉得果然能得救嗎?假使一病不起的話,可憐她的命也真是苦極的了。」 「你放心,一個人命苦總也不至於苦到這個地步,愛妹已經受了多麼的磨折和痛苦,我相信她是會好起來的。」 小紅見他說罷,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氣,遂用了溫和的口吻向他低低地安慰。石秋聽她很表同情,並沒一些稱心的意思,益信小紅不是一個好妒的女子,遂說道: 「得能應了妹妹的金口,這自然是令人謝天謝地的了。妹妹,這次我到北平,先往上海去望望你的母親和乾爹、乾媽,告訴他們妹妹已將分娩的話,我想他們一定是非常歡喜的呢!」 小紅點頭說好,兩人喝畢牛乳,佩文已把皮箱理好。這時,春權匆匆地上來,見了石秋,便忙問道: 「弟弟,我聽爸爸說愛吾表妹病危叫你火速赴平嗎?那麼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呢?」 「我想明天動身,但小紅叫我下午就走,因為愛妹既然病得很危險,那當然是愈快愈好的。」 石秋所以這麼說,是表示小紅的大方,叫姊姊可以知道小紅是個熱心多情的女子。因為姊姊對愛吾的感情很好,知道小紅和愛吾感情也不錯,那麼姊姊對小紅的感情自然益發地親熱起來了。只要姊姊和小紅感情好,對於楚雲就不成什麼問題,所以自己到北平去也盡可以一百二十分放心的了。石秋在臨走之前,對於小紅的處境的安全,也可謂用心良苦的了。春權聽了,點了點頭,表示很贊成的樣子,說道: 「三嫂的提議不錯,愛妹既然病危,自然愈快愈好的。可憐愛妹自小沒有爸媽,命已經是夠苦的了,萬不料她長成了又會到這麼悲慘的結局,豈不是叫人傷心嗎?」 「所以我說但願秋哥到了北平,愛妹病占勿藥,這是夠叫人歡喜的了。」 小紅聽春權這麼說,遂又低低地祈禱了兩句。不過三人的心裡都滋長了一種淒涼的意味,因為在他們的猜想中,愛吾的病終是凶多吉少的了。 下午吃過了飯,石秋向小紅又竭力地安慰了一會兒。這時,春權也來了,她見兩人依依不捨的神情,遂向石秋說道: 「弟弟,你只管放心前去,三嫂分娩的時候,我一切都會照顧她的。」 「姊姊肯熱心地愛護紅妹,弟弟心中真是感同身受,就是遠在天涯,也很放心的了。」 石秋聽姊姊肯這麼說,心裡非常安慰,知道姊姊對小紅的感情很好,和前自然是大不相同的了,於是含了微笑,向春權很感激地說著。這裡佩文提了皮箱,小紅、春權同送石秋下樓。石秋雖然爸爸已到縣政府去了,不過照規矩上說,總得到上房裡楚雲那兒去辭行。楚雲也假意向他叮囑幾句,說了許多討好的話,石秋信以為真,所以心頭亦益發放下了許多。小紅、春權、佩文送石秋到別墅門口,外面已叫好一輛人力車,石秋坐上,佩文放上皮箱,石秋回頭向小紅、春權揮了揮手,說道: 「進去吧,外面風大哩。」 小紅沒有回答什麼,只揚了手,向他招了兩招,眼瞧著石秋被人力車漸漸地拉遠了,她手還沒有放下,口裡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石秋到了火車站,先買票到上海。從松江到上海,原是轉眼之間。所以下午三點光景,火車就到上海,石秋坐車匆匆先到秦公館,可玉沒有在家,只有若花和慧珠坐在上房裡吸菸閒談著。她們見了石秋手提皮箱到來,心中都不勝驚異,遂都站起身子,不約而同地問道: 「姑爺,你這時候怎麼會到上海來了?紅兒呢,沒有一同出來嗎?」 「兩位媽媽都好?爸爸在行里還沒有回來吧?我這次到上海,原是到北平去的,說起來話長呢。」 石秋一面請安,一面放下皮箱,低低地告訴著。因為老媽子沒有在房中,所以小紅的娘慧珠就親自給他倒上一杯茶。若花也給他遞過一支煙,叫他坐下,問道: 「姑爺,這麼大冷的天氣,趕到北平做什麼去?就是要去,也得明春天氣暖和一些才是。莫非你們在家裡又發生什麼事故了嗎?」 「並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故,最近我們家裡倒很和睦的,而且又分了產業,大家各自吃飯,所以安靜了許多。小紅是在明年二月里分娩,我和她也原說伴她養下孩子後再上北平去,不料今天上午得到張司令的快信,說愛吾表妹病危,叫我前去見最後一面。我接此信,真是左右為難,不知如何是好,還是小紅勸我立刻動身北上,所以我順便來拜望你們幾位老人家的。」 若花、慧珠聽了,方才明白,不禁微蹙了眉尖,都嘆了一口氣。若花說道: 「對於愛吾的事情,小紅也向我們曾經告訴過,覺得這孩子也是怪可憐的。我的意思,只要她們兩小沒有問題,你就不妨娶了兩個妻子,誰知這孩子又病危起來,真也太苦命的了。」 「小紅對我也曾經這麼說過,因為她很同情愛吾的身世,所以,我的本意原預備小紅分娩後帶了一塊兒上北平去居住,因為張司令一定要我到他部下去辦事。現在愛吾的病也不知有沒有救星,萬一不幸的話,我真覺得對不住她,她對我說只希望和我做對掛名夫婦,想不到現在果然要成事實嗎……」 石秋聽若花也有這個意思,心中很是歡喜,遂把小紅的意思也告訴給她們聽。不過說到後面這幾句話的時候,他又感到傷心,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慧珠遂安慰他道: 「姑爺,你也不用難受,想愛吾表小姐是個多情的女子,這次勸你以妻待小紅,自己情願犧牲,這樣的好人也是不可多得。所以我相信吉人天相,凡事逢凶化吉,她一定能夠好起來的。明天我到蓮花庵里去進香,願佛爺保佑她早日健康……」 石秋聽慧珠這麼說,點了點頭,表示很感激的意思。大家坐了一會兒,若花吩咐王媽去買點心。石秋這就站起身子說道: 「媽,你別客氣,我不能多耽擱,此刻就要走了。爸爸那兒只好請媽代為告別一聲了,因為我來不及再到行里去了。」 若花、慧珠見他立刻就要走了,於是又一同站起身子說道: 「既這麼說,我們也不勸留你了。那麼你在路上千萬小心一些,到了北平之後,就寫封信來告訴,也好叫我們心裡放下。」 石秋點頭答應,提了皮箱,身子已向房門外走。若花、慧珠一面跟著送出,一面叫王媽出外討車。石秋在院子裡回過身子,一定不要兩人再送,說風大當心受冷。若花、慧珠沒有辦法,也只好罷了。待石秋走到大門外,王媽已叫好車子,於是匆匆跳上,直拉到火車站裡去。 石秋這次坐火車上北平去,心中的焦急仿佛是熱鍋上的螞蟻一樣。火車雖然開駛得快,但他心中卻猶嫌它慢,所謂恨不得身插雙翅,就飛到愛吾的病榻旁邊,一訴相思之苦。 好容易火車終於進了南苑車站。石秋三腳兩步地出了車站,向街旁人力車一招手,不問車價,就即跳上,叫他拉到司令部去。到了司令部,衛兵一見石秋,認得是司令的快婿,遂早已行了軍禮,接過皮箱,把他直伴到司令室中。張維屏一見石秋慌張到來,遂離座而起,先呵呵地一陣大笑,說道: 「賢婿,你怎麼在上海一住就近年了?難道你不想念在北平的愛吾了嗎?」 「爸爸,這原是我的錯了,不過我心中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老人家千萬要饒恕我的。愛妹現在怎麼的了?不知病勢可曾減輕一些了嗎?」 石秋一面回答,一面向他連連地鞠躬,表示請罪的意思。維屏卻冷笑了一聲,很不樂意的神氣,說道: 「你有什麼苦衷?左不過在上海享受蜜月的生活罷了。老實對你說,愛吾都已告訴了我。不過我心中不服氣,因為這樣是太給我乾女兒受委屈了,我不但沒有給她一些幸福,反而害了她的終身,那我如何肯依?所以,我今日把你哄騙到來,你休想再回上海。明白地說,愛吾可沒有生什麼病哩。」 「真的嗎?待我謝天謝地,總算是給我飽受了一場虛驚……」 石秋聽了維屏的話,這才恍然大悟,他並不因司令的發怒而感到害怕,他心中有感到十分安慰,因此反而笑了出來,口裡還念了一聲佛。維屏從他這幾句話中猜想,可見石秋對於愛吾也並非十分沒有情義,這就把臉色又和平了許多,說道: 「你以為是受驚了嗎?老實對你說,我若不是為了瞧在愛吾的臉上,今日見了你的面,必定把你重重地要辦一下的。現在我叮囑你,你一定要給愛吾一些安慰,否則我還是饒不過你的。石秋,你知道了沒有?」 石秋知道司令說的所謂「安慰」兩字,就是要我和愛吾享受夫妻權利的意思,這就連連地點了點頭,笑道: 「爸爸的吩咐,小婿焉敢違背?只是小婿受了爸爸天大的恩典,真叫我一生一世都報答不完哩!」 「只要你肯聽從我的話,那你也就是報答我的了……」 石秋聽維屏這麼說,一時感到心頭,情不自禁地向維屏跪了下來,淌淚說道: 「爸爸如此深情厚誼,真使小婿感激零涕,雖粉骨碎身,不足以報知遇於萬一。」 「賢婿,你快不要這麼說,可憐愛吾自你走後,她在房中懸了佛像,終日靜坐念經,人瘦削得多了。你快些起身去瞧瞧她吧,我隨後就來的。」 維屏聽了,心中好不歡喜,遂連忙把他扶起,一面說,一面向他告訴。石秋想不到愛吾也會學小紅的樣子,一心修行起來,這就別了維屏,三腳兩步地走入院子裡。因為是冬天的季節,院子裡落葉遍地,只覺滿目荒涼,十分靜寂。不料就在這時,在西風中播送過來一陣敲木魚之聲,石秋聽了這淒涼的音韻,備覺悲哀十分,他的眼眶子裡已貯滿了晶瑩瑩的熱淚,加快了步伐,走進了愛吾的房中,叫道: 「愛吾,石秋來了……」 這時,愛吾坐在佛像的面前,一面閉了眼睛念經,一面敲著小小的木魚。突然聽了這一聲的叫,她不免感到了意外的驚喜,遂微微地睜開了眼睛,向房門外望了一下,方才放下敲木魚的棒,站起身子,很平靜地叫道: 「表哥,這麼寒冬的季節,你忽然如何又會到來了?」 石秋聽了這話,方知維屏寫信給我,連愛吾都沒有知道,一時情不自禁,猛可地步到愛吾的面前,伸手把她身子緊緊地抱住了,叫道: 「妹妹,我太對不住你了,你為什麼要灰心到這個模樣呢?唉!我寫給你這麼許多的信,你難道一封都沒有接到嗎?」 愛吾起初還竭力壓制她心頭的悲哀和傷心,現在既被石秋抱住了後,她再也忍熬不住了,但她似乎還不相信自己會投在石秋的懷抱,她疑心自己還在做夢。不過事實告訴她,這並非是做夢。因此她滿腔的哀怨,再也無從發泄,不禁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石秋被她一哭,自然也陪著哭了。兩人相抱哭泣了一會兒,還是石秋先收束了淚痕,望著愛吾淡白的粉臉,真像是一朵出水的蓮花,愈覺楚楚可憐,遂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應該原諒我的苦衷,所以你應該不必這麼灰心……」 「哥哥,我不是正因為肯原諒你的苦衷,所以我才犧牲我的一切嗎?我也並非是灰心,因為今生太命苦,念念佛也無非懺悔懺悔修修來生罷了。哥哥,你遠道而來,切勿傷心,快坐坐休息一會兒,喝一杯茶吧。」 愛吾聽他這麼說,遂也停止嗚咽,手揉擦了一下眼皮,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回答。說到後面,她又轉變了話鋒,離開了石秋的胸懷,走到桌旁,親自倒了一杯茶,遞到石秋的面前來。石秋見了她那種溫情蜜意的態度,心中愈加激動了一陣愛憐之意,遂一面接過茶杯,一面拉了她的縴手,一同在沙發上坐下,安慰她道: 「妹妹,你一些不命苦,你一些也不用懺悔,我們不是一對美滿的婚姻嗎?你有了我這麼一個丈夫,難道你還能說是命苦的嗎?」 愛吾聽他這麼地說,一時倒不禁為之愕然,暗想:石秋突然到來,對我又說出了這些話,莫非他在上海和小紅感情破裂了嗎?遂凝眸含顰地說道: 「哥哥,你應該明白地告訴我,你為什麼突然又想到北平來瞧望我了?」 「妹妹,那麼你應該明白地告訴我,我給你這麼許多信,幹嗎一封信都不回復我?莫非是一封都不曾接到嗎?」 石秋卻不肯就說出原因來,含了微微的笑容,先向她發問。愛吾這就站起身子,在寫字檯抽屜內取出一疊厚厚的信封來,向石秋揚了揚,依然放下,關上了抽屜,說道: 「我是統統都收到的,至於我不覆信的緣故,就是生怕你記掛了我,就冷淡了待小紅的心,所以我是忍痛一封都不答覆的。我以為這樣使你可以完全地忘記了我,萬不料你今天又會到來了,那真是何苦來?」 「唉,妹妹,你真是個情之聖,你的用心太苦了,叫我如何對得住你?」 石秋聽了這些話,他感激得不免又淌下眼淚來,遂站起身子,走到愛吾的旁邊,又把她身子緊緊地抱住了。愛吾卻苦笑了一下,推開他的身子,說道: 「哥哥,我現在的身子是非常淨潔的,請你不要再有抱我的舉動,並非我討厭你,這是請哥哥要原諒我苦衷的。」 「妹妹,你這話錯了,我們是夫婦呀!夫婦應有室家之好、閨房之樂,亦有甚於擁抱的,妹妹如何說出這些話來了?叫我聽了不是更難受嗎?」 石秋聽她這樣說,遂微蹙了眉尖,向她說出了這幾句。愛吾嘆了一口氣,秋波向他逗了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我不懂你這話算是什麼意思,你不是答應我給你做一個掛名的妻子嗎?現在我把身子已許給佛爺做了弟子,所以我絕沒有和哥哥享受閨房之快樂的日子了。」 「不,妹妹,你不應該這麼消極,信佛入教都是失意人的下場。妹妹,從今以後,我們共同要踏上幸福的樂園。你且跟我坐下,我詳詳細細地告訴你吧!」 石秋搖了搖頭,說到這裡,他伸手又去拉住愛吾的手。兩人一同在沙發上坐下,石秋望著她白淨的臉容,繼續地又說道: 「你問我此刻怎麼會上北平來,那是因為你乾爸寫信把我哄來的。他說你病得很厲害,所以我心中一急,就不管風劍霜刀地趕來了,誰知到了這裡,方知妹妹是平安無事,我心頭這才落下一塊大石。妹妹,假使你爸爸不寫信來叫我,我原也預備明年春天來和妹妹團圓的。因為小紅她已諒解我心頭的苦衷,同時她也可憐你的遭遇,所以,她叫我無論如何不能拋棄你的……」 愛吾到此方知是乾爸寫信去把石秋哄了來,一時覺得他老人家愛我之情,真可說天蓋地載了。同時聽到石秋後面這兩句話,她心中又奇怪起來,不待石秋說下去,她就先急急地問道: 「那麼,你把小紅怎麼地按擺呢?」 「你不要性急,我慢慢地都會告訴你。自從我到上海,不料小紅已在蓮花庵裡帶發修行了,因為她是知道我在北平和你結婚的緣故。後來我再三地向她解釋,她也不肯依從,說她和我原非一對美滿的姻緣,叫我忘記了她,仍舊來和你結成一對。那時候,我真弄得啼笑皆非,遂把妹妹情願做個掛名妻子的話告訴。小紅聽了,她愈加地感動。她說,她自己原是個身世可憐的女子,和我雖然結了婚,但還沒有享受過夫婦的權利,而所受的委屈,實在已非常痛苦。她又說,你也是個身世可憐的女子,想到自己失意時的痛苦,當然也會想到他人失意時的傷心。天下唯有可憐的人能夠同情可憐的人,所以她非常地愛憐你,尤其你這麼偉大的思想,使小紅感動得淌淚不已。所以她為我處境困難而設想,情願和你同侍一夫,效古之女英、娥皇的韻事。我聽小紅有這個意思,我當然是非常歡喜,不知妹妹的心中也歡喜嗎?」 愛吾聽了他這些話,心中才完全地明白了。她又喜悅又悲傷,因為她在佛爺面前確實已立了誓,從此不再想有團圓的日子。所以,她遂說道: 「哥哥的恩情、小紅姊的大德,妹妹是到死難忘。但妹妹心如死灰,古井不波。況且妹妹在佛爺前真的已立了誓,終身不嫁,願為佛門弟子,所以哥哥該諒妹苦衷,成全了妹子的願望了吧。」 「妹妹,那是斷斷不可以的,我再告訴你,現在小紅已有了八個月的身孕了,大概明年二月間可以分娩,預備分娩後來北平和你同居一處。你們無分大小,以年齡計稱呼姊妹,這樣豈非是好?還有春權姊姊,她也和我一個朋友蘇雨田結了婚,可見無論一個男子和女子,總有室家之好,妹妹如何能抱此消極的觀念?況且我和妹妹原本已結過婚,你雖然在佛爺前立了誓,恐怕佛爺也絕不肯收留你的吧。」 石秋聽她這麼推託,於是也向她低低地解釋勸慰。愛吾正欲再說什麼,忽然見乾爸、乾媽都走進房來,於是兩人很快地站起。石秋先向張老太鞠躬請安,維屏夫婦似乎非常歡喜,拉開了嘴只是笑,叫他們仍舊坐下,張老太說道: 「姑爺,你也太狠心了,怎麼一去就不想回來?可憐我這個孩子只灰心得天天念佛吃齋,你自問良心,可對得住她嗎?」 「媽,這實在是我的錯了,現在我正向妹妹請罪,不料妹妹卻不肯答應我,說願一輩子為佛門弟子,不再嫁人。我說妹妹根本已嫁了我,如何說不嫁人了呢?現在爸媽來得正好,你們快勸勸她,別叫她一味地拗執了。」 石秋被張老太埋怨了一頓,卻連連地認錯,一面把愛吾的意思向他們告訴,一面要他們代為勸勸愛吾。不料維屏卻故作怒容,虎目一睜,說道: 「什麼?你還叫我們來勸她嗎?我女兒所以灰心到這個地步,還不是為了你太沒有情義了嗎?假使你勸不醒我女兒的話,那麼我沒有第二種辦法,只有把你重重地治罪,方才可以出了我女兒心頭的怨氣呢!」 石秋猛可聽了這個話,起初倒是吃了一驚,後來見維屏又向自己擠了擠眼,石秋原也是個聰敏的人,他烏圓眸珠一轉,這就理會過來了,遂管不得「羞澀」兩字,向愛吾跪了下來,說道: 「妹妹,你可曾聽到爸爸這些話嗎?假使你真的恨著我,那麼你就眼瞧我給爸爸治罪。不然,你可憐我的苦衷,那麼你就答應我了吧!」 維屏真是一個粗中有細的人,不愧是個司令的本色,他叫石秋這麼一來,比自己勸她真要好上了萬倍,因為自己若向愛吾一勸,她必定有許多的措辭要拒絕。現在我這麼一逼,她肉疼著石秋受苦,自然也會答應下來,這不是省卻了自己許多的口舌嗎?維屏這個計劃是成功的,果然,在愛吾的心頭也軟了下來。她見石秋直挺挺跪在自己的面前,她心中如何能忍?因此也只好伸手把石秋扶起,嘆了一口氣,卻是沒有說什麼。石秋微笑著道: 「妹妹,你來扶我,那就是答應我的表示。爸爸、媽媽都瞧見的,假使妹妹要再反悔的話,爸爸可以不必治我的罪,應該治妹妹的罪了。你們說,我這個話有理嗎?」維屏夫婦聽石秋這麼說,大家點點頭,忍不住抿著嘴笑起來。但愛吾卻把俏眼逗給石秋一個嗔意的白眼,垂下了粉臉,默不作聲,這神情至少是包含了一些怨恨的成分。維屏這才向愛吾說道: 「愛吾你既然答應了石秋,那麼你也該依從爸爸兩件事。第一,把房中的佛像除去,因為一個年輕的女子,絕對不可以做此消極的事情,以致消失了春夏之氣;第二,從今以後,不可以再吃素了,因為這種事情,都是你媽媽晚年休養身子的工作。但你媽也不喜歡幹這麼的迷信事情呢,何況你是一個有思想、有才學的女子。所以,你是更不應該這樣做了。」 「不,爸爸,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是……」 「愛吾,你不用說什麼『但是』兩個字,石秋沒有在北平,我就任你這麼幹。既然石秋已經悔過,願意向你請罪,跟你成為百年良緣,那我就不許你再念佛吃齋,你應該知道爸爸的命令重如泰山,天大的事情也都一言為定,沒有第二句的。石秋,你給我把佛像好好兒收藏了。」 維屏因為是個司令的身份,所以他的說話和舉動就是這麼武斷,他不待愛吾再辯白,就向她說出了這幾句話,同時望了石秋一眼,又堅決地吩咐著。石秋得此命令,心中大喜,遂立刻動手把佛像除下,卷過藏去。愛吾到此,真沒有了辦法,她覺得對不住佛爺,因為自己出乎爾反乎爾的舉動,不是明明地和佛爺在開玩笑嗎?但爸爸的話真所謂重如泰山,我又怎麼敢違拗?因此,她是只有暗暗地淌下眼淚來了。維屏遂又說道: 「孩子,你傷心什麼?你應該只有歡喜才是呀!我對你說,一個人到了無可奈何的時候,往往有此信佛入教的消極思想。所以,我認為信佛入教的人,都是世界上唯一的可憐蟲。我們要知道一個國家所以衰弱,正因為是失意人太多的緣故,所以,我們即使是失意了,也不應該信入佛教做此無意識的事情。一個年輕的人,是不可無春夏之氣的,我們應該為國家努力爭光榮,為民族自由求解放,所以,我們失意之後,也不要在消極圈內獨善其身,我們得把熱血灑到沙場上去,這才不愧是個兒女英雄的本色。」 石秋、愛吾聽了維屏這一篇話,心中都感動了。尤其愛吾的心裡,她覺得自己過去的思想是絕對的錯誤,因為她感到對不住國家。就在這個時候,僕婦來請大家入席去,說魚翅席已經送上了。維屏聽了,遂站起身子,叫他們一同到飯廳里去了。 晚上,石秋和愛吾兩人坐在房中呆呆地出神。良久,石秋走到愛吾的身旁,拉了她的縴手,低低地說道: 「妹妹,時候不早,我們睡吧。」 「你先去睡好了,我再坐一會兒。」 愛吾那顆芳心是跳躍得厲害,她全身都感到熱燥,兩頰紅得發燒,俏眼逗了他一瞥嬌羞的目光,輕聲地回答。石秋知道她一半是怕難為情,一半也許尚有些怨恨的成分,遂又笑道: 「你坐著還要等什麼呢?難道還想一輩子做佛爺的弟子嗎?妹妹,別生氣了,我在這裡再向你叩個頭好嗎?」 「你厚皮不怕難為情,我倒代為你羞澀……」 愛吾見他真的又欲跪下的神氣,這就急起來,連忙站起身子,秋波逗了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石秋笑了,他拉了愛吾,已向床邊走。愛吾沒有勇氣再拒絕,她芳心中是蘊藏了又驚又喜、又羞又甜、說不出的一種形容的滋味。 室中的燈光是熄滅了,四周是靜悄悄的,空氣是特別幽靜。在黑暗中似乎聽到石秋對愛吾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現在心中還怨恨我的負情嗎……」 愛吾仿佛沒有回答什麼,四周還是很靜悄,只不過空氣中多流動了一些細微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