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六回 夫婦口角原屬尋常事
這幾天已是颳起西北風來了,吹在人們的臉上,頗覺砭骨生疼,天空老是陰沉沉的,仿佛要落雪的光景。冬日苦短,所以黃昏降臨大地的時候,宇宙間一切都已顯得黑魆魆的了。小紅樓上也已亮了燈火,房中攏旺了一隻炭盆,石秋和小紅夫婦倆坐在炭盆旁,大家把手在融融的火頭上取暖著。他們的吃飯,本來是大廚房裡燒出來一塊兒吃的,現在天氣漸冷,走來走去頗不方便。墨園的意思,把柴米歸開,各人到自己房中去吃飯,反正各人房中都有老媽子服侍,那當然也並不困難。只有春椒、麥秋兩人仍在上房和墨園、楚雲一同吃的,不過名義是在上房吃,事實卻是十天倒有九天不在上房吃。一則春椒、麥秋瞧不起楚雲,二則楚雲把好的菜總放在自己面前,所以兩人不是到春權房中去吃飯,就是到小紅房中去吃飯的。春權對於自己妹妹、弟弟當然愛護,所以有好的菜,總夾滿在他們的飯碗上。至於小紅對小叔、小姑也很親熱,什麼東西只要有著,總情願拿出來給他們吃,所以春椒、麥秋和小紅的感情很不錯,尤其是春椒,比較在小紅那兒吃飯的日子多。這是為什麼緣故呢?原來,春椒近來益髮長成一個姑娘了,她覺得在姊夫面前至少還要避一些嫌疑,比不得自己的哥哥,那當然隨便得多。因為她有了羞澀的心理,所以總在小紅樓里去吃飯的。自從春權和雨田結婚後,春椒、麥秋曾經一度睡到松雲書屋裡去,後來兩人嫌那邊太冷靜,雖有王媽做伴,也很感到害怕。春權的意思,叫他們仍住到梅笑軒里去,因為那邊原有三個房間,除了一間是會客室,其餘一間也可以鋪床睡的。小紅的意思,也叫他們到小紅樓上去睡,因為那邊也可以在別個房間鋪床睡的。結果,麥秋睡梅笑軒里,春椒睡小紅樓里,各睡一室。這麼一來,春椒的吃飯,益發和石秋、小紅一塊兒吃的了。麥秋本來和春權一張床上睡,現在有了姊夫,那當然沒有他的份了,不過他晚上一向要人服侍的,所以春權把櫻桃遣過去,叫她在晚上可以照顧麥秋。櫻桃今年也十六歲,憑了比麥秋長大四年,所以處處地方像大人一般地看顧麥秋。麥秋因為自己親熱的人一個一個疏遠了,因此把櫻桃也當作自己姊姊一樣地親熱起來,平日很肯聽從櫻桃的話。
這時,春椒在自己房中做功課,石秋和小紅圍在炭盆旁邊烤火取暖,房中雖然是暖和和的,不過聽聽窗外呼呼的風聲,兩人心中也會感到一陣寒意。石秋一面在炭盆上來回地搓手,一面望著小紅的腹部出神,仿佛在想什麼心事。小紅這就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問道:
「秋哥,你在想什麼?莫非在想北平的愛吾妹妹了嗎?說起來真也怨不了你要記掛的,你這次在家一住,差不多有九個月的日子了吧?我想愛妹等你回去,也是望穿了秋水的,所以我的意思,你實在該到北平去瞧望她一次了。」
石秋聽她這麼說,心裡也暗自想道:真奇怪,我寫了這麼許多封信給愛吾,卻得不到她一個字的回覆,這不是令人不解嗎?不過他口裡卻笑著說道:
「紅妹,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倒不是在想愛吾妹妹,卻在想你腹中那一個小生命哩!這似乎叫人有些想不到,他會長得那麼快。」
「那麼你心中的想不到,是感覺歡喜呢,還是愁苦呢?」
小紅聽他說到自己的身孕上來,由不得兩頰微微地一紅,心裡感到有些喜悅,不過她也是個刁惡的脾氣,故意還要向他這麼引逗了一句。石秋感到她的刁惡,也感到她的可愛,遂伸過手來,在她膝踝上輕輕地打了一下,說道:
「紅妹,你這話算什麼意思?我為什麼要愁苦?難道怕多了一個孩子就加重了負擔嗎?那你問我這些話,簡直是該打該打。」
石秋說了兩句該打,在她膝踝上又恨又愛地又打了兩下,小紅也覺得自己理由欠缺,因此抿著嘴只管哧哧地笑。但她忽然又鼓著紅紅的兩腮子,故作嬌嗔的神氣,說道:
「就算我說錯了一句話,你也不該打我三記的。嗯,我不要,我不要!」
「明春就要做孩子的媽了,你還要向我撒嬌,不被你兒子笑話嗎?」
石秋見她這一副表情真有說不出的嫵媚可愛,遂把手指劃到自己頰上去羞她。小紅啐了他一口,雪白的牙齒微咬著紅紅的嘴唇皮子,也不禁嫣然地笑起來,卻說道:
「你怎麼就知道是兒子的?也許是個女兒呢!難道你就不喜歡了嗎?」
「是女兒我也喜歡,不過我心中的希望,總是一個兒子的好。」
「哼!女兒就不是人了嗎?虧你還是一個二十世紀的人,仍舊有這麼重男輕女的觀念。」
小紅噘了噘嘴,哼了一聲,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這表情有些生氣的樣子。石秋笑了一笑,望著她花朵般的兩頰,說道:
「並不是那麼地說,因為女兒是人家的,兒子是自己的。比方說你吧,你媽把你辛辛苦苦養大了,可是你到底離開母親,嫁給了我,養女兒不是白辛苦一場嗎?」
石秋這幾句話倒是引起小紅的傷心來了,微紅了眼皮,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說道:
「你說這兩句話,可見你心中對我爸媽就一些不放在心上的,別人家女婿養岳父母的也很多。常言道,女婿有半子之分,誰像你沒有良心,就存了這個意思。那麼照你說來,我嫁給了你,難道我就賣給你了不成?」
石秋見她說到後面,鼓著小嘴兒,兀是表示十分憤恨的神情。這就拉了她的手,溫和地撫摸了一會兒,笑道:
「紅妹,你又多心了,我是很記掛你爸媽的。至於你說的女婿養岳父母也很多,這當然也是應該的事情,不過做岳父母的假使要女婿養了,這在岳父母的環境一定是十分淒涼。否則,無論誰也不情願叫女婿來負擔養老的,因為在他們當然也有兒子的呀。沒有兒子的又做別論,就是沒有兒子,有家產的也作別論。像你乾爸是個銀行的經理,一切生活是多麼舒齊,就是你親娘,她現在也很舒服,所以我是根本不用替他們操心的,妹妹如何說我沒有良心哩?」
「你這個人自然沒有良心的,假使有良心的話,那麼你也該想到北平去瞧望一次愛吾的了。」
小紅聽他這麼地解釋著,於是把話題又拉了回來,秋波逗了他一瞥恨意的嬌嗔,故意去試探他對愛吾的情意。石秋對於小紅這兩句話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遂望著她粉臉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笑起來道:
「紅妹,你這話有趣,假使我到北平去了,你心中難道不怨恨我嗎?」
「不過你在這兒住了九個多月的日子,在愛妹的心中,她難道就不會怨恨你了嗎?」
小紅聽了他這兩句話,心裡就明白石秋的心中確實是很愛愛吾的,她雖然有些難受,不過她想到愛吾留別的信中,曾經有這麼兩句話:「一樣婚姻,兩種待遇。」假使自己換作了愛吾的話,心中又將如何悲痛呢?小紅到底是個仁愛的女子,她給予愛吾萬分的同情,遂把秋波凝望著石秋的臉,低低地又說出了這兩句話。石秋的心頭是像刀割一般地疼痛,他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雖然我知道愛吾也許有恨我的意思,但是我既沒分身之術,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可想?紅妹,我為了你,在愛吾那兒只好做一個負情的人了。你不同情我、可憐我,難道你還責怪我不成嗎?」
小紅見他說到這裡,大有悽然淚下的神氣,一時感到心頭為石秋處身設想,也覺左右為難。這就對他正色地說道:
「秋哥,如今我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老實地說,天下唯有可憐的人能夠同情可憐的人,愛吾的身世、愛吾的遭遇,和我一樣不幸和可憐,所以我不忍為了自己的幸福而害苦了一個可憐的女子。所以,我的意思,你該到北平去和愛吾結婚,我們何不效古人女英、娥皇韻事?只要我和愛吾同心同意,外界自然也不會有什麼人來干涉了。秋哥,這樣子我既可以問心無愧,就是你也不會做一個負心的人了。因為你是個多情的少年,叫一個多情少年偏冤做了負情漢,我知道他內心的痛苦真非筆墨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秋哥,我這意思想你也樂從的吧!」
石秋聽了這一篇話,他感激得說不出話來,向她望了一會子,忽然把她嬌軀納入懷中,偎著她的粉臉,說道:
「妹妹,你真不愧是個天地古今第一多情人,我心裡太感激你了。不過我也總得待妹妹分娩之後再到北平去,因為妹妹做產的時候,當然是很需要我陪伴在你的身旁,而且我也不捨得就此離開你呀!」
「哥哥,我也太感激你了,但是我怕養下的是個女兒,不知你心裡真的也喜歡嗎?」
「當然,我是非常喜歡,剛才我說的原是跟你開玩笑,其實我喜歡你養個像你做娘那麼美麗可愛的女兒,卻不喜歡養個像我做爸那麼不情的兒子。」
石秋見她昂著媚人的嬌靨,掀著笑窩兒,又甜蜜又憂愁地問,這就感到她可愛極了,遂抱住她的脖子,向她柔情蜜意地安慰。小紅聽了這話,一顆芳心自然也感到無限的喜悅,但卻又「嗯」了一聲,撒嬌似的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石秋有些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湊在小紅櫻桃般的小嘴兒上,這就甜甜蜜蜜地接了一個喜悅的長吻。良久,小紅推開石秋的身子,秋波水盈盈地斜乜了他一眼,卻是抿嘴嫣然地笑起來了。石秋見了她那種醉人的風韻,覺得自己的幸福,臉上也浮現了青春得意的微笑,撫摸著她的縴手,接著又說道:
「所以你切不要為了這些沒關緊要的事情而感到憂愁,因為有孕的人是不可以憂愁的,最好是常常說說笑笑,那麼對於身子是很有益處的了。」
「可是你為什麼老給我氣受?剛才還一連地打我四記哩!」
小紅對於石秋這幾句話,她一顆芳心真有說不出的感激,覺得石秋真是一個多情的丈夫,不過她心裡只管感激,表面上還顯出生氣的神情,向他嫵媚地嬌嗔著。石秋聽她還提著這個話,便忍俊不置地伸過手去,笑道:
「你也真小氣,人家輕輕地拍了你兩下,原表示愛你的意思,你心裡若不甘心,那麼你就重重地打我兩下好嗎?」
「你叫我打,我倒又打不下手了,因為你這麼一個大孩子了,若再打了你,你自己不難為情,我倒代你不好意思哩!」
小紅抿了嘴,邊說邊笑,說到末了,她卻直不起腰來。石秋伸手去呵她的癢,笑著說:
「這回可饒不了你,你竟占我的便宜了。」
小紅握住他的手,卻連連地告饒。正在這個當兒,佩文端著飯菜進房,石秋這才放下了手,站起身子,說道:
「飯菜燒好了嗎?真的肚子倒有些餓了。佩文,你去喊二小姐來吃飯。」
佩文一面答應,一面把菜碗放在桌子上。張媽隨後拿了一鍋子飯,盛上了三碗。不多一會兒,春椒笑盈盈走來了,說道:
「今天的天氣真冷得太厲害,我坐在房中寫字,把手都僵硬了。」
「那麼快吃飯,吃了飯好像是爐子裡加了煤炭,也會熱起來的。」
小紅聽她這麼說,見她又把兩手放在嘴上呵著氣,遂笑起來說,於是三人在桌邊坐下,石秋見春椒身子還在發著抖,遂想著了笑道:
「我們喝些酒,暖下好嗎?佩文,給我們葡萄酒拿來吧。」
「我不喝,三哥自己喝好了。人家這幾天大考,喝了酒回頭想睡覺,還能預備功課了嗎?」
春椒搖了搖頭說,一面握了筷子,已劃著飯粒向嘴裡吃了。小紅望著春椒的嬌容,點了點頭,很敬愛地笑道:
「二妹真是個用功的姑娘,我想你將來准不錯的。」
「二妹身上穿的是件什麼衣服?我想那衣服太單薄了,為什麼不多穿些衣服上去?」
「我穿的是絲棉旗袍,還不算厚嗎?」
春椒聽石秋這麼問,遂一撩眼皮,微笑著說。小紅也一面吃飯,一面說道:
「裡面穿的還有什麼?我是羊毛衫絨線背心都穿了呢!」
「我可沒有像你穿得那麼多,穿了羊毛衫,就不用穿絨線背心了,像大胖子似的,怪難看。」
「原來你要好看,那麼冷起來也是你該受的了。」
石秋瞅了妹子一眼,笑著說。春椒卻逗給他一個嬌嗔,不作答。小紅不禁又笑道:
「哪一個姑娘不愛漂亮的?從前我在姑娘時代,也和二妹一樣,不愛穿厚一些衣服,人家說一條單褲過冬,這是窮苦極了。只有姑娘愛漂亮的,誰不是一條短短的單褲過冬的?不過我現在變了,卻一些也不愛好看了。」
「那就是因為你嫁了丈夫的緣故,明兒二妹也嫁了人,還不是像你現在一樣了嗎?」
石秋聽小紅這麼的論調,遂又插嘴說。春椒怕羞,紅暈了兩頰,卻是啐了石秋一口,倒把石秋、小紅都引逗得笑起來了。這時,佩文把葡萄酒拿上,見他們三人都在吃飯,忍不住好笑道:
「姑爺,你不喝酒了嗎?」
「他們不喝,我一個人沒有興趣,也吃飯了吧。」
佩文聽了,遂把葡萄酒瓶拿到五斗櫥上去放下了。吃畢晚飯,春椒又回到自己臥房裡去做功課。石秋、小紅夫婦倆談說了一會兒,不覺時已十下,石秋道:
「怪冷的天氣,妹妹,早些睡了吧。」
小紅把縴手按在嘴上打了一個呵欠,點了點頭,正欲去關上房門,忽然見麥秋噔噔地奔上來,臉色慌張地向石秋說道:
「哥哥,你快去勸勸姊姊吧,姊姊和姊夫吵鬧得厲害呢!」
「那是為什麼緣故啦?弟弟,你知道嗎?」
「誰知道是怎麼的一回事?姊姊把茶杯等東西都摔了一地呢!」
麥秋聽石秋這麼問,遂鼓了小嘴急急地回答。小紅向石秋望了一眼,石秋也回望了她一眼,顯然在兩人心中都有一層避嫌疑的意思,因為夫婦間多口角總是免不了的,給外面人一知道,去勸了一勸,往往反而弄假成真起來,所以兩人都不免沉吟了一會兒。不料這時候,春椒聞聲走過來,向麥秋問道:
「弟弟,姊姊和姊夫為什麼吵鬧起來的?三哥、三嫂,那麼我們就去勸勸他們吧!」
春椒一面問,一面回頭又向石秋、小紅低低地說。小紅原也是個熱心腸人,被春椒這麼一說,於是她遂點頭和春椒一同走出房外去。石秋見小紅去了,他攜了麥秋的手,也急急趕到梅笑軒里來。
四個人一前一後地步進梅笑軒的房中,只見春權坐在沙發上兀是撞撞顛顛地哭泣著,雨田卻呆若木雞般地出神,櫻桃在打掃地上打碎的玻璃杯屑子。雨田突然見石秋、小紅等進房,心裡感到非常不好意思,因此只覺得局促不安,紅了臉,向石秋低低地招呼了一聲。春椒、小紅卻走到春權的身旁,拉了她身子,輕聲問道:
「大姊,你別哭呀!有話不是大家可以說的嗎,為什麼自傷身子,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就吵起來了?」
「你們問他好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情,反正死人肚子裡自己明白。」
春權見小紅、妹子都來勸她,遂也不好意思再哭,拭了拭眼皮,向雨田恨恨地白了一眼。小紅、石秋、春椒聽了,於是都向雨田望著出神,雨田苦笑著道:
「原沒有什麼大事情,都是她自己愛使性子,歡喜自尋煩惱。」
「放你的屁!我歡喜自尋煩惱,我眼淚這麼多嗎?你們問問他,直到這麼晚回來,外面在幹些什麼好事情?」
春權聽他反怪自己愛使性子,這就急得柳眉倒豎,又向他恨恨地嬌嗔著。石秋、小紅到此方知是因為雨田還只有剛回來的緣故,遂一齊向雨田問道:
「雨田哥,那麼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吃晚飯的?」
「縣政府里一個朋友請我們大家吃晚飯,所以回來得晚一些了。」
雨田紅著臉,很不自然地回答。春權冷笑了一聲,說道:
「他請你在什麼地方吃晚飯?你肩胛上的嘴唇膏是打從什麼地方來的?你說你說,我在家裡等你到九點多才吃晚飯,你在外面卻窮開心得有趣。」
石秋聽了這些話,遂走到雨田旁邊去瞧,果然肩胛上有個女人的嘴印。這就向他微微地一笑,暗想:姊姊的吵,原來還有這一層緣故,那倒也怨不了她的了。遂低低地道:
「雨田哥,這嘴印是哪裡來的?我以為還是從實地告訴姊姊好,免得彼此發生了誤會,這樣夫婦之間是容易傷感情的。」
「我已經老實地告訴了她,但她偏不相信,那叫我有什麼辦法呢?」
雨田蹙了眉頭,愁苦著臉低低地回答。小紅忍不住插嘴問道:
「那麼是打哪兒來的?雨田哥,我勸你總不要太糊塗了。」
雨田聽小紅這話中,倒是包含了一些忠告的意思,這就搓了搓手,似乎有些難為情說出口來似的。櫻桃這時擰了一把熱手巾給春權拭淚痕,她見雨田不答,遂代為說道:
「都是斷命這些胡調朋友的不好,請人家吃飯,不到館子裡,卻偏到土娼里去。姑爺說吃酒的時候,一個妓女伴在他的背後,這嘴印一定是無意之中碰著的,直到現在連姑爺自己還不知道,誰知道大小姐眼尖,就會發現了,所以便吵起來。」
「哼!他自己樂糊塗了,還會知道嗎?」
春權聽櫻桃代為告訴完畢,遂冷笑了一聲,又恨恨地釘了兩句。石秋、小紅、春椒方才完全地明白了,因為朋友請客吃花酒,這在外面也常常有的事,應酬是推卻不了的,也只有自己主意拿定罷了。石秋遂說道:
「雨田哥說的大概不會謊話,我想外面做事情,朋友間的交際,那是免不了的事情。只不過自己要有主意,切不可糊塗罷了。」
「石秋哥,你知道我的脾氣,我平日的行為,豈是貪女色、愛胡調的嗎?這次他執意奉請,我若一味地推辭,這被朋友也都要笑罵的,所以我也是免不得意思的事情。至於背後坐的那個妓女也是隔座姓林的朋友熟悉,我原不相信這些事的。」
雨田聽石秋這麼說,遂也向他們解釋了這些話。不料春權啐了他一口,嬌嗔滿面的神情,恨恨地說道:
「你這些鬼話誰信得過你?既然是你朋友的相好,她會把嘴湊在你的肩胛上嗎?是不是你臉生得漂亮,所以她瞧中你小白臉了嗎?」
「唉,你這人也太會多心了,我可以發咒給你聽,要如我和那妓女有意思的話,我一定不得好死的,那你還信不過嗎?」
雨田被春權引逗得急起來,兩頰是漲得紅紅的,顯然他是受了這一份委屈的神氣。春椒這時拍了拍春權的肩胛,低低地說道:
「姊姊,姊夫既然已念了這麼的重誓,那你也不要再去疑心他了。不過姊夫以後這種地方還是少去的好,假使朋友在館子裡請客,那當然是要去應酬的。若到這個迷人窟里去,你也盡可以推託的呀。雖說逢場作戲,原也無傷脾胃,但年輕的人,總是不入此門比較安靜一些的。姊夫,你以為我這話對嗎?」
春椒說到這裡,把盈盈秋波向雨田逗了一瞥,又低低地問他。雨田聽了她這幾句委婉的話,心中自然折服的,遂連連地點了點頭,說道:
「二妹的話不錯,以後我決定不再入此門了。」
雨田這兩句話,倒把石秋、小紅引逗得都好笑起來了,遂向春權說道:
「大姊,你聽雨田哥已在向你討饒了,那麼你也可以氣平一平了。只要他以後不再去,那你就饒了他這一遭吧!時候不早,還是早些睡吧。」
石秋、小紅說著,一面微笑,一面攜手欲回房去。雨田很抱歉地說道:
「大冷的天,為了我們的事,又累你們走來走去,真叫我心中不好意思的,尤其紅妹還凸了肚子哩!石秋哥,你把她攙住了手,當心地走吧。」
石秋、小紅笑著答應,身子已跨了出去。春椒向姊姊又安慰了幾句,也自回房。櫻桃見大小姐沒有哭了,而四少爺的眼睛卻要合上來的神氣,於是攜了麥秋的手,也陪他去睡了。這裡剩下的是雨田、春權夫婦兩個人,遂去關上房門,走到春權的面前,含笑鞠了一躬,說道:
「千錯萬錯總是我的錯,好妹妹,你再不要生氣了,回頭鬧到爸爸的耳中,那更沒意思了。明天問起我們來,我們怎麼地回答呢?」
「誰和你涎臉?爸爸問我,我當然從實告訴的,瞧你還有什麼臉做人?」
春權見他小丑的表情,遂噘了噘嘴,恨恨地白了他,猶怒氣未平地說著。雨田卻在他的身旁坐了下來,拉了她的手,憨然地笑道:
「爸若聽了你的告訴,他倒不會罵我,只怕還會怨你太愛吃醋哩!因為他老人家自己不討了一個妓女做妻子,他倒好意思罵我嗎?」
雨田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原沒有顧慮到這許多,不料聽到春權的耳中,她氣得粉臉變成了鐵青,杏眼圓睜地白了他一眼,說道:
「好,好,你這話不是明明地咒念我死嗎?我死了之後,你不是也可以去討妓女來做妻子了嗎?你這沒有心肝的東西……」
春權也許是氣糊塗了心,竟伸過手去,啪的一記,打了雨田一下子耳光,但既打著了後,她感到悔恨和害怕,因此哇的一聲又哭出聲音來了。雨田被她這一下子耳光,那真是做夢也意想不到的事情,因此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雖然心中有些憤怒,不過怕事情鬧到墨園的耳中,所以他依然沒有作聲,把手按了自己的頰,嘆了一口氣,說道:
「你打了我,你還要哭,那你算什麼意思?」
「你咒念我死,我就死給你看,反正天下男子都是沒良心的,算我瞎了眼睛,瞧錯了人,白為你辛苦了一場。」
春權被他一問,愈加悔恨,因此也愈加傷心。她站起身子,似乎欲去自尋短見的樣子。雨田覺得這是有鬼在捉弄人了,所以要鬧出人命來了,他是竭力壓制心頭的氣憤,把春權身子拉住了,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不要誤會,我說這幾句話原是失了檢點,不過我絕沒有這個存心,假使我若咒念你死的話,那我簡直比畜類都不如了。唉,你過去待我那一片深情,我是感到心頭的,我如何還會來忘記你?所以你縱然打了我,我也絕不怨恨你,這是你完全地誤會了。你千萬不要有什麼沒意思的舉動,你若要鬧下去的話,那麼我也不要做什麼人了,就先死在你的面前了吧!」
雨田說完了這幾句話,他想到自己落娘胎來沒有受過任何人的責打,因此更想到了已死的石英妹,他感到無限沉痛和傷心,因此淚水就奪眶掉了下來。春權聽了雨田這幾句忍氣吞聲的話,同時又見到他淌淚滿面的樣子,她心裡愈加感到自己的手段過分,這就被他一拉,趁勢倒入雨田的懷裡嗚嗚咽咽哭得格外傷心。兩人倚偎著哭了一會兒,還是雨田先收束了淚痕,說道:
「妹妹,你快不要哭了,我原知道你全是為了愛我的意思,以後我絕不再跟朋友到這種害人家夫婦傷感情的地方去了,你應該相信我是個忠實的丈夫。」
「我知道,雨哥……」
春權心頭是感動得太厲害了,她點頭叫了一聲雨哥,她又傷心地哭個不停。雨田見她這個情景,心中倒又奇怪起來,遂扶起她的身子,問道:
「妹妹,你既然已經諒解了我,那麼你還傷心地哭泣幹嗎?」
「不,我沒有傷心,因為我太對不住你了,請你原諒我是失手的……」
春權偎在他的懷裡,縴手摸到雨田被打的臉頰上去,她眼淚像雨點兒一般滾了下來,秋波哀怨地望著雨田的臉,話聲包含了求他饒恕的成分。
雨田這才明白春權在悔恨自己動手打了我,一時覺得春權尚有可取,遂伸手抹去她的淚痕,溫柔地偎著她的粉臉說道:
「妹妹,我明白你是一時憤怒的舉動,所以我很原諒你的。我不是早跟你說過嗎?我是絕不怨恨你的打我,憑著過去在病中服侍我的情義而說,你縱然給我受了一萬分的委屈,我總不會記你的恨。」
春權被雨田這麼一說,感動得益發哭泣起來。雨田本來的心中,倒真的有些怨恨她的成分,如今被春權一再地哭泣,知道她是悔恨到了極點的表示,因此也就完全地原諒她了,遂給她拭著眼淚,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妹妹,你若再哭下去,我的心不是也要被你哭碎了嗎?」
「雨哥,你的耐心太好了,我知道你是為了愛我的緣故,所以才不和我計較的,可是你愈不和我計較,我心頭愈加感到不安。因為我覺得動手打人,這是一件不應該的事,尤其是打的是你,而你不責我的錯,所以我感到太難受一些了。」
春權見他柔情蜜意的樣子,心頭感到暗暗的疼痛,她捧著雨田的臉,向他說出了這幾句懺悔的話。雨田心中自然感到了一陣痛快,所以他反而微微地笑起來,說道:
「只要你明白自己錯了,只要你知道我是為了愛你的緣故,那麼也就不必再提起這些話了。春權,時候不早,我們睡吧。」
春權還有什麼話可以回答好呢?她被雨田拉起身子,仿佛是一頭馴服的羔羊一般地溫柔,默默地走到床邊,夫婦兩人脫了衣服,也就熄燈躺進被窩裡去了。在被窩裡,雨田又向她低低地道:
「常言道,女子好妒便是德,這句話我並不否認,因為一個年輕的丈夫,確實是要一個精細的妻子來管束的。不過妻子的對丈夫妒,一半是恨,一半應該是愛,所以妒要妒得合理,在妒之中要有疼愛的成分,那麼才會使做丈夫的心中感動。同時做妻子的更要認清這個丈夫是否是個無賴的人,比方說是我那麼的青年,你就不應該對我這麼地吵鬧甚至摔碎了許多的東西,因為我自知不是一個無賴的丈夫,所以你只要像剛才二妹那麼委婉地勸慰我幾句,把利害來向我陳說兩句,那我不是已經很知道了嗎?何苦一定要面紅筋青地大鬧特鬧?這給別人家聽了,當然要笑話的。所以,我勸你以後的脾氣不要太急躁,知道你性子的,我就不記你的氣,不知道你脾氣的,這就容易把感情破裂了。」
春權聽他向自己這麼解釋,一顆芳心雖然也認為不錯,但她表面上卻不肯承認自己的錯,遂怨恨地瞟了他一眼,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原沒有像二妹那麼性情溫柔,那你當初就悔不該和我結婚,假使和我二妹結成一對,那是多麼好呢!」
「你這人就是這一點不好,人家正經地勸慰你幾句,也無非是為的你好,不料你偏又多心,和自己的妹子又喝起醋來,那不是被人笑話嗎?」
雨田聽她這麼說,倒忍不住又覺好笑,遂伸手摟住她的嬌軀,低低地說。春權啐了他一口,沒有作答,也哧地笑了。雨田這就情不自禁捧過她的粉臉,在她軟軟的嘴唇上緊緊地吻住了。經過這麼一吻,小兩口子也就和好如初了。
第二天早晨,雨田吃過點心,到縣政府里去辦事。在門口遇見一個三十左右的男子,他見了雨田,忙脫下頭上的呢帽,笑叫道:
「蘇先生,你還認識我嗎?」
「哦,你是張先生,快請裡面坐,你怎麼有空閒工夫到松江來玩呀?」
雨田停止了步,向他仔細地一望,原來是警務處的華探長張克民,這就含笑上前,和他握了一陣手。克民一面跟他入內,一面說道:
「我今日到來,原是得到張司令的快電,叫辛秘書長即日北上的,不知他老弟可在家裡嗎?」
雨田聽克民這麼說,知道大概又是為了愛吾婚姻的事情了,所以他一顆心,先代為石秋忐忑地跳躍不停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