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五回 死裡逃生今做人上人
雖然已是初夏的季節,但今天天氣並不十分好,暗沉沉的,仿佛要落雨的光景。室中是浮上著一層黯淡的陰影,靜悄悄的,一切的家具也呈現了一些悽愴的樣子。雨田緋紅著臉,兩眼含了晶瑩的熱淚,呆呆地望著伏在床前嗚咽的春權,茫然地出了一會子神,良久,把他顫抖的手去撫摸春權的粉臉,低沉地勸慰她道:
「春權,別哭了,你待我的情分,天沒有你的高,海沒有你的深,地球沒有你的大,太陽沒有你的熱。這次我竟會不治而逝,這真是夢想不到的事情,雖然我遇見了你,覺得死無遺恨,不過在你心中是悲痛的,我感到太對不起你一些罷了。但這並非我甘心情願有這麼悲慘的結局,在我有最後一分能力的存在,我總要和死神搏鬥一下的。春權,你千萬不要傷心,我相信老天也許會垂憐著我們吧!」
雨田說到後面,話聲是在顫抖著,也包含了有些哭出來的成分。春權聽了這些話,心是片片地碎著,腸是寸寸地斷著,她覺得自己是命苦到了極點,因此她說不出什麼話,只會抽抽噎噎地哭泣著。雨田見她哭得傷心,不覺慘然,淚亦雨下,輕聲地又道:
「春權,你為什麼老是哭?叫我瞧了傷心。唉!我們的緣分就是這麼短短的幾天呀!我死了之後,你可以不必太悲傷,因為在這短短的幾天日子中,你把它當作一個夢。過去的讓它平凡地過去了,期待著未來的光明吧!春權,在這千金一刻的現在,你不要儘管哭,你應該多向我說幾句話……」
春權雖然是肝腸痛斷,但為了不要引起雨田的痛傷,使他增加了病體,於是只好停止了哭泣,抬起滿頰是淚的粉臉,明眸含了無限哀怨的目光,向他逗了一瞥,柔聲地說道:
「那麼你也不要向我老是說這些使人傷心的話呀!宋大夫是這兒最有名的,他說傷寒這個病症,無論你怎麼兇險,只要對症發藥,一帖藥就可以挽回過來。所以,你不用憂愁,這並不是絕症,你且喝下宋大夫的藥後,明天一定可以見效了。」
「是的,得能夠如此,這固然是我的大幸,也是你的大幸……」
雨田聽她這麼安慰,遂浮現了一絲苦笑,低低地說。因為春權的粉臉像朵出水的芙蓉,映現了晶瑩的水珠,愈覺楚楚動人。雨田心中,此刻又愛憐十分,遂伸過手去,抹她頰上的淚水。春權遂取出一方手帕,也給他頰上揩拭淚痕。雨田嘆道:
「我平生不常生病,誰知今日一病,卻會病得如此兇險。唉,人生的哀樂,真是變幻莫測。自從我的石英死後,我就覺心灰意懶,仿佛我生命中已失卻了一件寶貴的靈魂,什麼事情都振作不起精神來。石秋也許同情我的身世,可憐我的遭遇,所以他叫我一同到家來遊玩幾天。在未向我談起你的婚姻事情,我當然是理會不到這許多。那天下午,石秋對我說了這頭婚姻的話之後,我才明白石秋叫我到來遊玩,在他是早已存下了一個心的。雖然我是感到那麼歡喜,不過我怕你心中不願意,因為我是個天涯的遊子呀,像天空的浮雲,像流水的綠萍,漂泊無蹤,環境是太可憐惡劣了。當夜在院子裡遇見了你,和你談了許多的話,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你竟對我很表同情,我知道你因可憐我所以也有愛上我的意思。啊,天哪!這我是多麼高興,因為在我一個曾經失掉靈魂過的人,此刻又給我補充了一個靈魂,那我的精神不是可以復活了嗎?我望著天空中光圓的明月,我覺得驕傲,我曾經對明月有過這麼的感想:你不要向我誇耀,不久的將來,我也有像你那麼團圓。但是萬萬料不到,天際會飛過來一朵浮雲,它把明月掩沒了,而且還落起大雨來。到現在我細細地想,覺得這正是象徵著我的命運,因為今日的病危,不是突然遭到可惡的浮雲所打擊的嗎?唉!春權,人生就是這麼縹緲啊……」
雨田一口氣說了這許多的話,他已經是非常吃力,不停地氣喘著,他腦海里浮現著過去的悲歡離合,他的淚水又像雨點兒一般地落了下來。春權是說不出一句安慰他的話,她心頭是空洞洞的,只覺無限悲酸。是的,那夜他曾經對我說,他在沒有遇到我之前,他的前途感到黯淡,從今以後,他又有新生的希望了。可見他的心中,確實把我已當作靈魂了,但突然來的這一陣子大雨,仿佛是半天起了一聲霹靂,海里來了一個波濤,難道真會把我們又打散了嗎?想到這裡,心痛若割,情不自禁把粉臉偎到他的頰上去,哽咽著道:
「雨田,被你這麼說,我覺得你今日的病完全是我害了你的。因為你這場大雨的淋打,不是為了我提醒你一句話嗎?唉!我害了你。雨田,假使你真不幸的話,叫我怎麼能做人呢?倒不如跟你一塊兒去好嗎?」
「春權,你別說傻話了,天下哪有這種的事實?有這兩句話,我雖死亦瞑目的了。」
雨田聽她這麼說,倒不禁掛著眼淚笑起來,抱著春權的身子,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他想不到春權對自己有這麼痴心,他感到幸福。但是,他也感到悲痛,因為他覺得這話若果然成事實的話,豈不是太慘了嗎?難道我們的命運和唐小棣、秦鵑兒一樣淒絕人寰嗎?不過我們的情形不同,我如何能忍心為了自己的死,而累害一個姑娘也幻滅她寶貴的生命嗎?這絕沒有這個道理。於是偎著她的粉臉,又向她認真地說道:
「春權,生死大事,豈人力所能挽回?我若不幸而死,這也是我的命,如何能怨你的累害?你說這些話,反而叫我聽了心痛。假使我和你已結過婚了的話,我一旦病死,做妻子的也沒有殉夫的理由,何況我們連婚還不曾訂過呢?春權,你是個年輕的姑娘,前途真不可限量,我死之後,我勸你不要傷心,我希望你身子保重,不過我也許會得到救星的,因為我的身世已經是十分可憐,難道老天一定要把一個身世可憐的人偏陷入到悲慘的境地嗎?我想這也許是不會的吧。」
「是的,雨田,老天絕不忍心這麼殘酷的。你放心,你不要說死的話,我相信你一定會好起來的。」
春權點了點頭回答,但她的眼淚卻會不由自主地滾了下來。就在這個時候,石秋和小紅也步進房中來,見了他們這個情景,心頭也是非常悲酸。小紅眼眶子裡也含滿了淚水,輕輕地走到床邊,向春權低低地安慰道:
「大姊,你不要引逗雨田哥的傷心吧。宋大夫不是說過嗎?這病是不要緊的。」
春權聽了這話,遂離開了床邊,收束了淚痕,秋波逗了她一瞥哀怨的目光,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沒有引逗他的傷心,因為他對我說得悲酸,叫我聽了心痛。」
「雨田哥,你千萬別胡思亂想,一個人誰也免不了要生病的,過幾天就好起來了,你不要難受吧!」
小紅聽春權這麼說,遂回過身子去,向床上的雨田又低低地安慰。雨田點了點頭,表示感謝她的意思,卻沒有作答。石秋這時也步到床邊,望著雨田瘦削的臉,說道:
「你不要煩惱,有病的人,最要緊把心境放寬,千萬不要想到危險頭上去,這樣對於病體是很有益處的,因為心理作用,是非常有效驗。我告訴你一個故事聽,你就可以明白了。從前,有個研究心理學的醫生,他得到法官的許可,把一個死犯用布條子扎包了眼睛,然後拿針把他手指刺了一下,在他旁邊放了一隻桶,盛了一些水,再用東西盛了水,一滴一滴地點下去,那桶內就濺起『噔噔』的水聲音來。這時,旁邊一個人告訴他:『你手指上的血兀是不停地流著哩!』那死犯因為眼睛沒有瞧到,耳中聽的果然有血淌的聲音,因此他心中起了無限的憂愁和害怕,以為一個人血流完了便要死的。他愈聽愈害怕,愈想愈憂愁,結果他真的死了,但事實上,他並沒有流血,無非是他的心理作用。所以,憂愁是一件最不好的事情,因為這是能增加病體的。雨田哥,我再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從前,有一個人患了一個背疽,這是一個絕症,醫者都感到難治,但有一個醫生,卻對那人說道:『你這個背疽倒沒有什麼危險,只是你手裡這一個小小的瘡,真非常厲害。』那人聽了這話,因此天天把心對在這個瘡上,忘記背上有個疽了,這樣過了幾天,手裡的瘡固然沒有厲害起來,而他的背疽卻給那個醫生治癒了。病者驚問其故,醫生笑著道:『這就是心理作用的緣故,因為我對你這麼一說之後,你就忘記了背疽的厲害,其實手裡的瘡原沒有關係。所以說天下的人,都是自己嚇死的多,病死的少。我以為你只要放寬心懷,靜靜地服藥調養,那病根本是極輕微的呀!』」
雨田聽他說了這個故事之後,心頭果然放寬了許多,遂點了點頭,很感激地望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不錯,石秋,我現在不再憂愁了,因為憂愁確實是有傷身子的。」
石秋聽了,說聲:「這才對了。」這時,王媽把煎好的藥端上,春權接過,拿給雨田喝下,低低地道:
「這是宋大夫的一劑藥,你喝下後,就會好起來了。」
雨田點了點頭,表示很相信這兩句話的意思。春權服侍他喝下後,叫他靜靜地躺一會兒養神。石秋、小紅安慰了春權幾句後,因為怕病人嫌煩,所以又悄悄地走出房外去了。春權因為一心欲嫁雨田,所以在前兩天就睡在雨田的房中下首那張床上,預備晚上服侍可以便利些。墨園見她這麼痴心,也沒法去阻止她,只好由她去了。
這天晚上,雨田喝下宋大夫的二汁藥後,覺得人果然輕鬆了許多,他心裡很歡喜,也許自己真能夠死裡逃生了。所以望著床邊相伴的春權,低低地道:
「春權,我喝了宋大夫的藥後,我覺得真的好了許多,宋大夫真有些本領的。」
「可不是!你額角上仿佛有些汗水了,但願明天熱度減退了,那真是叫我謝天謝地的。」
春權聽他這麼說,遂把手按到他額角上摸了一會兒,微展現了一絲笑容說,在她的芳心裡,是十二分熱誠地虔禱著。雨田笑了一笑,說道:
「這次病若能夠好起來,這全仗妹妹看護的力量。」
「只要你心中有這樣的意思,我感到非常歡喜。」
春權幾天來的滿堆憂愁的臉,此刻又浮上了一層青春的色彩,俏眼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甜笑,表示無限溫情蜜意的神情。兩人脈脈含情地望了一會兒,雨田方才說道:
「時候不早,你可以睡了吧。為了我這幾天的病,你的臉也累苦得瘦削多了。唉,春權,你的恩情,不足言謝,我唯有希望你永遠健康吧。」
「只要你能夠一天一天地好起來,我累苦些算得了什麼?雨田,我們是不用再說什麼『感謝』兩個字了,你此刻想些什麼吃嗎?」
「我不想什麼吃,你倒杯開水我喝。」
春權遂站起身子,在桌上熱水瓶里倒杯開水,挽了雨田的脖子,服侍他喝了半杯開水,又用手帕給他拭了拭嘴,方才把他被蓋蓋好。雨田又道:
「你此刻可以睡了,我也要閉一會兒眼了。」
春權聽他這麼說,遂點了點頭,自管睡到下首的床上去了。其實,雨田自己依然不能合眼,在他所以這樣說,無非愛惜春權身子的意思。果然,春權因為是太疲倦了的緣故,她一睡下就入夢鄉里去了。雨田直到時鐘敲了十二下,方才也有些倦意,合眼矇矓睡去。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雨田忽然被一陣內急醒了回來,暗想:病後就大便不通,此刻突然欲解了,這也是好的現象。不過自己要掀被下床的能力是再也沒有了,喊醒春權吧,心中又覺不忍,因為她還只有剛睡熟。心中這樣地想著,他便費盡氣力把身子跳下床來,腳還沒有下地,他先瑟瑟地抖得厲害,突然一陣頭昏目眩,他再也支撐不住,砰的一聲,身子便跌到地上去了。
這一陣聲響,把春權驚醒過來,縴手揉擦了一下眼皮,睜眸見雨田跌倒在地上的情景,芳心這一吃驚,真非同小可,不禁「啊」了一聲,也來不及披上旗袍,就直跳下床來了,奔到雨田的旁邊,慌忙把他身子扶了起來,急急地問道:
「雨田,你起來拿什麼?怎的不叫我一聲呀?唉,可曾跌痛了哪裡沒有?」
「你別焦急,我沒有跌痛什麼地方,因為我要大解了。」
雨田被她抱住了身子,遂向她望了一眼,只見她微蹙了翠眉,睡眼惺忪,顯然被自己突然驚醒,所以還很矇矓的樣子,一時心頭十分愛憐,而且又非常抱歉,雖然自己是真有些跌痛了,不過他還裝出沒有什麼的神氣,向她低低地安慰。春權秋波逗了他一瞥怨恨的目光,帶了埋怨他的口吻,輕聲地說道:
「那你為什麼不喊我呀?你真是……」
說到這裡,卻說不下去。把雨田身子慢慢地扶到便桶旁,揭了便桶的蓋子,讓他坐了下來。雨田在坐下便桶的時候,低下頭去,方才瞧到春權的兩腳,還是光著襪子,一時感到她當時芳心的焦急情形,也就可想而知的了。他感動得幾乎又欲落下淚來,遂抬頭望了春權一眼,說道:
「你快去穿上了鞋子吧……」
因了他這一抬頭,忽然瞥見她身上還沒有穿上旗袍,只有那一件粉紅府綢襯衣,露著兩條雪白豐腴的膀子,又因為那襯衣是雞心領子的緣故,所以還可以瞧到她雪白的酥胸。雨田是一個沒有親近過女色的少年,他瞧了春權這麼一個引人的嬌軀,因此自不免愕住了一會子。春權這才理會到自己不但沒有披上旗袍,而且還沒有穿上鞋子,於是慌忙地走到床邊坐下,一面披上旗袍,一面套上那雙薄呢的軟底鞋子,又走到雨田的身旁,只見他兩手託了下巴,臉漲得紅紅的樣子,遂悄聲問道:
「吃力嗎?我給你倚靠一會兒好嗎?」
「不用,你拿件衣服給我披一披,我感到有些寒意。」
春權聽了,遂在床上撩過一件絨線衫,這是石秋前幾天給雨田穿的,春權一面給他披上,一面把自己身子蹲下來,給雨田倚靠。雨田因為確實沒有氣力,所以也只好靠到春權的身上去。好一會兒,雨田想到春權這麼蹲著,是太吃力一些,遂坐正了身子,說道:
「你起來吧,這樣子你太辛苦了。」
「你還管我做什麼?我沒有辛苦,你只管靠著好了。」
「唉!你這麼關懷我,我如何能不顧到你呢?春權,你起來吧。」
雨田心中感動極了,望著她紅暈的粉臉,把手推了推她的身子說。春權聽他這麼說,一顆芳心自然十分安慰,遂笑道:
「你是有病的人,還能再受一些吃力嗎?我沒有關係,辛苦些要什麼緊!」
「可是我不忍心,因為你也是個嬌弱的身子,太辛苦了,不是也會累病的嗎?」
「但我也不累什麼,你解完了沒有,別又凍了身子,早些躺到床上去吧!」
「你拿張草紙給我。」
雨田點了點頭,低低地說。在春權心中的意思,欲拿了草紙給他代為揩擦。不過我們到底還沒有結過婚,對於這一點似乎感到太難為情了一些,因此她是並沒有實行。
春權把雨田身子扶到床上的時候,雨田已經感到不勝疲勞,坐在床沿邊息了息力,握住春權的手,低低地道:
「一個人有了病,連大解一次都需要有人扶持,可見病這件東西真也令人可怕的了。」
「那是因為你沒有吃食的緣故,不要說你有了病的人,就是我們好好的人也豈能近十天不吃東西嗎?只要你胃一開,慢慢地自然有氣力了。雨田,不要老坐著,躺下來睡吧。」
春權一面安慰著他,一面把他身子扶倒,給他輕輕地蓋上了被。雨田望了他一眼,搖了搖頭,說道:
「我為了不忍驚醒你,所以自己起床,不喊你來扶我,可是,結果還把你嚇了一跳,你剛才一定吃驚不小吧?」
「你還說哩,雨田,以後千萬別再這樣,萬一跌重了,那不是反而叫我更加重一頭心事嗎?其實,我雖然睡著,我的心是很警感的,你只要輕輕喊我一聲,我就會聽得到的。」
春權聽他這麼說,不禁抿嘴嫣然地一笑,但立刻又鼓著小腮子,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雨田聽她這幾句話,心裡是感動到了極點,遂笑道:
「我記得在我七歲那年,母親還在人世上,這天我病了,也病得很厲害,母親服侍我病中的情形,可說是衣不解帶的。現在隔別了悠久的十八年了,我想起你服侍我的情形,使我又想起母親的慈愛來,因了母親的慈愛,當然叫我又要想到你的慈愛,所以我覺得你對我的關心,真仿佛是我的母親一樣……」
春權想不到他絮絮地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又羞又喜,紅暈了嬌靨,啐他一口,笑嗔著道:
「你這人又說孩子話了,可不要折死了我……」
她說到這裡,逗給他一個白眼,給他放下帳子,便很快地回到自己床上去了。雨田見她雖然是薄怒嬌嗔的神情,不過他知道春權的芳心裡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喜悅的成分,因為在春權回身的時候,他是聽到春權發出了一陣哧哧哧的笑聲。
宋大夫的藥果然有效,雨田在給他診治了以後,病勢便日日地減輕,不到二十天後,雨田已是完全地復原了。在這二十天裡,墨園把家產也給他們分清楚了,不過他們所分的不是金錢,都是一些田地和房屋,無非指點明白,哪一處是賓秋哪一處是雁秋的罷了。賓秋和雁秋在分清楚家產之後,因為北平和漢口家中還都有小孩子在著,所以各人帶了妻子,辭別墨園就匆匆地動身走了。墨園因雨田人已經大好,他心裡非常歡喜,覺得自己又可以完卻一頭心事了。以下只有春椒和麥秋兩個孩子,他們年紀尚輕,對於婚姻事情自然又可以遲緩一步了。
這天,雨田已是起床,在室中來回地踱步,心裡暗想:從上海到這裡,一轉眼之間,不覺已有一個多月了。在這一個月里,我竟整整地病臥到現在,那真是一件夢想不到的事情,固然是宋大夫的藥力有效,而一半也是春權病中愛護備至,今日得更生在人間,實在叫我不能不感謝春權的仁愛。正在暗自出神,忽然見春權悄悄地走進來,手裡拿了一盆紅紅的櫻桃。她見雨田在室中踱圈子,這就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
「才好了一些,你怕不會乏力,所以要這麼勞動著嗎?」
「誰說的?我因為睡膩了,若不起來學步走走,怕連路都會走不像了。」
雨田一面停止了步,一面笑著回答。春權這就噗的一聲笑出來,瞟了他一眼,說道:
「照你這麼說,你越發像三歲的小孩子了。」
「那倒是真話,這次的病,可說是死裡逃生,我覺得是第二世做人的。春權,這櫻桃是給我吃的嗎?」
雨田一面說,一面步上來伸手去取春權拿著盆里的櫻桃。不料春權卻把盆子移開得遠遠的,秋波睃了他一眼,笑道:
「誰拿給你吃的?我是拿給你看看的,你瞧這櫻桃的顏色紅得好看嗎?配了綠綠的梗子,更加顯得嬌艷一些了。」
「好妹妹,你別捉弄我了,拿給我瞧瞧,難道要我流著涎水嗎?」
春權聽了,忍不住又哧哧地笑,遂把那盆櫻桃放到桌子上去,向雨田說道:
「你才病好一些,這東西怕不好吃,還是瞧瞧得了。」
「少吃一些沒有關係,好妹妹,你就給我吃一個吧!你不給我吃,那你還不如不拿進來好嗎?」
雨田跟著她到桌子旁,一面笑著央求,一面伸手又去拿。春權故意和他鬧玩笑,攔了手,不許他去拿。雨田沒法,只好去拉住她的縴手,忽然明眸瞧到春權的小嘴兒,因為她是塗過了嘴唇膏的緣故,所以也紅得像櫻桃那麼可愛。這就觸動了靈機,便很快地湊上嘴去,嘖的一聲,在春權的嘴唇上偷親了一個吻去。春權對於他這迅速的舉動,是再也防不到的,一時躲避不及,這就緋紅了兩頰,「嗯」了一聲,逗給他一個嬌嗔,纏住著他鬧不依。雨田卻咯咯地笑道:
「誰叫你不給我吃桌上的櫻桃?那麼我當然只好吃妹妹身上的櫻桃了。」
「啐!我只道你是個老實人,誰知你也不是一個好東西!」
春權噘著小嘴兒,伸手恨恨地打了他一下,也不禁羞澀地笑起來了。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聽得有人笑著嚷進來,說道:
「大姊,你說給我聽聽,誰不是一個好東西呢?」
隨了這兩句話,湘簾掀處,只見小紅姍姍地進來,後面還跟著石秋。雨田和春權因為是心虛的緣故,所以一顆心像小鹿般地亂撞,兩人連耳根子都感到熱辣辣地紅起來。幸而春權也是個轉機靈敏的姑娘,笑道:
「他笑我塗了一些嘴唇膏,說我像櫻桃一樣,你瞧這人壞不壞?那麼你說三嫂這張嘴像不像櫻桃嗎?」
「雨田哥取笑你,你又拉扯到我的身上幹什麼?可見你們真是一對壞東西!」
小紅這兩句話把石秋、雨田都說得好笑起來,春權見小紅笑得花枝亂抖那麼樣,遂白了她一眼,伸手要去擰她的嘴。小紅卻把她握住了手,又連連地告饒。石秋在沙發上坐下了,向雨田望了一眼,說道:
「我此刻到來,是向你們報喜信的。爸爸上午對我說,他在縣政府里已給你謀了一個文書的職位,月薪大概二百元,假使你身子完全復原了的話,就可以去辦公的。」
春權聽弟弟在說正經的事了,於是不再和小紅纏繞,也坐到寫字檯旁去,聽石秋繼續地說話。雨田心裡自然非常感激,一面坐下,一面說道:
「老伯這樣厚恩,真不知叫我如何報答。」
「雨田哥,你還說什麼老伯哩!乾脆地叫聲『丈人』不好嗎?你且聽石秋告訴下去,還有叫你甜心的話呢!」
小紅不待石秋回答,先把秋波向雨田盈盈地斜乜了一眼,忍不住抿嘴哧哧地笑。春權卻白了小紅一眼,這表情有些又恨又愛的樣子。小紅卻做不理會,聽石秋又說道:
「爸爸的意思,在八月里給你們行結婚禮。現在一則天氣太熱,一則雨田病後身子也不大好,總要健康了一些才好……」
石秋說到末了,卻是忍俊不置。雨田沒有回答,紅了臉,只有傻笑。春權知道後面這兩句話,爸爸絕不會這麼說的,一定是弟弟加的作料,吃我們豆腐。這就逗給他一個嬌嗔,又恨又笑著說道:
「弟弟,爸爸難道對你也說過後面這些話嗎?」
「當然真的,姊姊不信,你和我一同去問好了。」
石秋故意還顯出十二分認真的神氣,小紅早又彎了腰肢哧哧地笑。因了小紅這一笑,春權啐了她一口,大家也忍不住都笑起來了。這時,麥秋奔了進來,他見了桌上的櫻桃,兩隻小眼睛就滴溜地滾轉著。因為這是雨田住的屋子,他就向雨田問道:
「雨田哥,你這個櫻桃給我一些玩玩好嗎?」
「四叔,你不要叫他哥哥了,你快些叫一聲姊夫,那麼這些櫻桃全送給你吃。」
小紅聽麥秋這麼地問,遂笑盈盈地叫他喊姊夫。麥秋聽三嫂說叫聲姊夫可以拿這許多的櫻桃,心裡好生歡喜,這就跳到雨田的面前,連連喊了兩聲姊夫。雨田被他喊得答應固然不好,不答應也不好,因此紅了兩頰,倒是木然了一會子。石秋、小紅瞧此情景,早又忍不住大笑不止。那時,春權心中雖然十分羞澀,但是也十分得意,在得意之中,而且還摻和了一些甜蜜的成分。所以她紅暈的粉頰上,那喜悅的笑容也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
韶光像流水一般地逝去,它是毫沒有情分可說的,一天一天的,終於到了雨田和春權團圓那一個季節里。不過,在雨田和春權心中的感覺,那流光是分外有情,因為他們的婚期是一天一天地近起來了。這天,辛家別墅里真熱鬧得了不得,張燈結彩,各人的臉上無不喜氣洋洋的。在院子裡還搭了一個戲台,因為小紅的乾爹秦可玉從上海送來五班堂會,裡面有小京班、申曲、蘇灘、滑稽及魔術團,所以這次的春權結婚,實在鬧猛十分。和石秋、小紅權行花燭兩相比較,自然是另有一番情景了。
這一天的興高采烈,賀客如雲,也終於被夜之神悄悄地帶走了。酒闌燈灺,眾賓欣然而散。春椒和麥秋姊弟倆給他們捧了花燭,送入洞房。新房是梅笑軒春權的臥室,春椒和麥秋只好又住到松雲書屋裡去。
石秋、小紅等在新房裡鬧玩了一會兒之後,因為時已不早,所以向他們道了晚安,也就各自回房。雨田待他們走後,遂去關上了房門,走到春權的旁邊,拉了她的手,笑道:
「妹妹,今天是八月十四,月色已經很圓了,到了明夜,當然還要光圓一些。不過我們到底比明月還要團圓得快,我心裡是多麼歡喜呀!」
「可不是,我想今夜大概再不會落雨的了。就是落著大雨,你也再不會淋得像個落湯雞的了。」
春權在融融的那對花燭光芒下繞過無限媚意的俏眼,又羞又喜脈脈地瞟了他一下,低低地說了這兩句俏皮的話,忍不住抿著嘴哧哧地笑了。雨田見她嬌媚得可愛,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也笑道:
「今夜即使落了雨,我也可以躲到妹妹的懷裡來避雨的。」
「呸……」
春權見他涎皮嬉臉的神情,這就噘了噘嘴,向他啐了一口,背轉身子去,不禁又笑了起來。雨田見她顛動著嬌軀,雖然沒有聽到她笑的聲音,但也可想而知她是笑得這一份有勁的了。
臥房裡已不見雨田和春權兩個人了,四周是靜悄悄的,在那對融融花燭光芒籠映下,那些黃澄澄的家具,似乎都展現著一絲默默的微笑。這時候聽到雨田的聲音從那紫羅紗帳子裡播送出來,低低地道:
「妹妹,常言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我想到春天裡這一場的病,幾乎去送了性命,雖然是死裡逃生,但病中的痛苦也真是難以筆述的。承蒙妹妹衣不解帶地熱情愛護,使我有今天享受新婚的快樂,那在我不是可以說『死裡逃生,今做人上人』了嗎?」
春權聽他得意忘形,竟說出這麼幾句的話來,這就啐了他一口,卻是微閉上了眼皮,羞澀地笑了。在這樣的情形之下,想像著這一對小夫妻心裡的快樂和甜蜜,真非作書的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