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四回 代子辛勞 天涯遊子最可憐
雨田雖然奔得特別快速,可是天空中落下的雨點兒比他更要快上十倍,所以待他奔回到松雲書屋的時候,他的全身真已淋得像個落湯雞的模樣了。王媽見他渾身稀濕,遂連忙給他倒了一盆洗臉水,低低地道:
「這一陣子雨落得真不小,蘇少爺,你在什麼地方?怎麼淋得這個模樣兒?」
「這雨是突然來的,我在院子裡散步,卻淋了一個夠。」
雨田脫了西服上褂,拿面巾只管揩擦頭上的雨水,一面回答,一面卻感到暗暗地好笑。王媽見他襯衫上也沾濕了一大堆,一時倒有些焦急,到底她是上了年紀的人,心裡有這一層的擔憂,遂又說道:
「蘇少爺,你這次到來,沒有帶一些衣服嗎?襯衫也濕透了,那可怎麼辦?此刻雨既落得大,而且時也不早,只怕三少爺也睡熟了。否則,倒可以問三少爺拿一件來換身,現在那可怎麼辦?不換去又怕受了寒,這也不是玩的事呀!」
「不要緊,我早些睡也就罷了。」
雨田聽她這麼地憂愁著,遂搖了搖頭,一面連襯衫也脫去了,只留了一件背心,可是背心也有些濕的,雨田覺得很不舒服,遂把背心也脫去,在面盆水裡擰了一把手巾,擦著身子。王媽道:
「蘇少爺,你當心著冷,我給你把襯衫背心去洗了,明天早晨可以幹了。」
王媽說著話,拿了襯衫、背心走出房外去。雨田點頭答應,忽然有陣寒意砭入肌背,他身子抖了兩抖,頓時打了兩個噴嚏,心中暗想:糟了,真的著了冷。於是很快地走到床邊,脫了鞋襪及褲子,把身子鑽入被窩內去。
雨田躺在被窩內,一時里當然不能合眼,他腦海里是浮上了春權秀麗的嬌容,覺得從剛才那一番談話上看來,顯然春權也是個很多情的姑娘,於是他想到自己是個身世孤零的人,辛老伯既然這麼抬愛自己,而春權對我也非常有情,那麼明天我就答應了石秋吧,使我那顆空虛的心靈,從此也可以得到一些現實的安慰了。雨田在經過這一陣子思忖之後,他忽然有些頭暈的感覺,暗想:在別人家的家裡,不要真的患起病來了,這倒是一件麻煩的事情,我不要胡思亂想,還是早些睡吧。雨田想定了這個主意,遂把身子轉了一個側,閉了眼,平靜了思緒,很想立刻地睡去,但愈是要想睡熟,事實上卻愈加睡不著,尤其聽了窗外灑灑的風雨交作之聲,把他睡意更打消了。他這時的思緒很複雜,一會兒想已死的石英,一會兒想眼前的春權,因此他心裡也是歡喜和悲哀各占了一半。但時候一分一刻地過去,他的頭腦起初是有些暈,到後來也不免漲痛起來,而且全身發燒,兩頰也熱辣辣得厲害。雨田心中不禁有些焦急,連說兩聲「糟了」,想不到自己真的會病了起來。
直到窗外風雨聲稍會停止了些,時候已敲子夜三點光景,雨田方才沉沉地熟睡去了。這一睡下去,到次日早晨十時敲過還沒有醒來。王媽是到房中進來過好多次,她見雨田沒醒來,起初以為他貪了睡,後來聽床上有微微的呻吟之聲,這就心中一跳,遂步近床邊,低低地喚道:
「蘇少爺,你怎麼啦?身子真有些不舒服了嗎?」
「可不是,王媽,昨夜換下的汗背心今天不知可曾幹了嗎?」
雨田蹙了眉尖低聲地回答,因為他不慣赤膊睡,所以又向王媽輕聲地問。王媽見他兩頰緋紅,真的發了寒熱,遂也憂愁地道:
「莫非昨夜這一陣雨淋壞了?汗背心和襯衫都幹了,蘇少爺,你此刻要穿嗎?」
雨田點了點頭,王媽遂把襯衫和汗背心拿給他。雨田欲起身穿背心,不料頭腦漲痛,他再也沒有氣力坐起床來,心中有些感傷的意思,由不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王媽見雨田病熱不輕,遂三腳兩步走出松雲書屋來,正欲去告訴三少爺,誰知三少爺齊巧走進來,所以向石秋很急促地報告著蘇少爺病了的消息。
石秋當時聽了這話,也不問什麼,先匆匆地走進房中,步到床邊,俯了身子,把手在他額角上按了一下,覺得很是燙手,遂搓了兩搓手,低聲地問道:
「雨田哥,你怎麼好好兒的病起來了?可有什麼不舒服嗎?」
「沒有什麼大病,大概受了一些感冒,睡一兩天就好了。石秋,你瞧我這人可不識趣,在你家才只有住下,就病起來了。」
雨田搖了搖頭,反而低低地安慰著他,說到後面這兩句話的時候,他不免又向石秋苦笑了一下。石秋微蹙了眉尖,望著他緋紅的兩頰,說道:
「你別這麼說,一個人生起病來,誰又能夠預先料得到?我想給大夫瞧一瞧,喝一兩劑藥也就好了。」
石秋因為雨田生了病,這就把婚姻的事情沒有再說上去,一面向他安慰了幾句,一面把身子已走到房外去了。雨田待欲阻止他,可是已經來不及,也只得隨他去了。
石秋到了椒花廳的上房裡,墨園和楚雲都已起身,坐在桌邊喝牛乳。墨園見了石秋,遂望了他一眼,問道:
「你去瞧過雨田嗎?他跟你怎麼地說?」
「不知怎麼地他竟病起來,所以對於婚姻的事,我就沒有問他……」
石秋在沙發上坐下,拿過報紙,一面瞧,一面低低地告訴。就在這時候,春權也跟著進房。墨園放下玻璃杯子,很懊悔的神氣說道:
「是什麼病?我瞧早些去請個大夫來給他診治診治吧。」
「誰病了?」
「是雨田呀。他說受一些感冒,原不妨事。我說早些喝了藥,就早些好了。」
春權聽父親的話,芳心不免暗吃了一驚,遂情不自禁地急急地問。石秋又放下報紙,站起身子,向春權告訴著。春權兩條翠眉是鎖得緊緊的,暗想:這可是我害他的了。楚雲見春權的意態,大有代為憂煎的樣子。因為竭力要聯絡感情,所以向春權討好似的口吻說道:
「蘇少爺忽然病了,要茶要水就少了一個侍候的人,假使這頭婚姻彼此都滿意,那麼大小姐也不用避什麼嫌疑,就應該給他照顧照顧的了。」
春權聽她這麼說,因為自己心中也很有這個意思,所以對於楚雲倒有些表示感激。不過自己是個女孩兒家,當然不好意思發表什麼意見,所以紅了臉,卻不作答。墨園知道女兒心中也贊成的,遂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不過雨田原說今天給石秋一個回話,偏他又病了,在他到底歡喜不歡喜這頭婚事,還是個問題呢!否則,在他病中倒真需要有個人服侍的。」
「雨田所以說今天給我回話,原是為了叫他在這結婚住下的意思,對於姊姊的才貌,他早已表示很歡喜的了。」
春權對於爸爸這兩句話,她心中卻有些怨恨。因為在爸的意思,就是沒有在解決這個婚姻之前,他叫自己是應該避一些嫌疑的。不過男女的結合,完全是仗感情的作用,雨田這次病了,我正可以在他身上效一些勞力,使他對於我可以有個好感的印象,不料爸偏這麼地說一句,那不是叫我聽了生氣嗎?幸而石秋在後面這樣補充了一句,春權心頭這才有些喜悅的意味。楚雲是善觀氣色的,她當然也知道春權的意思,遂向石秋說道:
「三少爺,那麼你快著人去請大夫,回頭藥撮來,可以叫大小姐幫著煎藥。」
石秋聽了,遂點頭走了出去。
這裡墨園和楚雲喝完了牛乳,高媽擰上手巾,給兩人擦過了嘴。墨園披上雨衣,遂向縣政府里辦公事去。楚雲待墨園走後,遂拉了春權的手,笑道:
「大小姐,我此刻和你一同到松雲書屋去瞧瞧蘇少爺,不知他病得怎個模樣兒了?」
春權巴不得有這一句話,她心裡真有說不出的喜歡,遂含笑點了點頭,兩人一同走到松雲書屋裡去了。裡面是靜悄悄的,沒有一個人,雨田卻在床上微微地呻吟,他見春權和楚雲走進來,遂竭力忍熬住了呻吟,向她們點了點頭,表示招呼的意思。楚雲拉了春權,一直走到床邊,溫和地先問道:
「蘇少爺,你病得很不舒服吧?但你不要難受,石秋已給你請大夫去了。」
「多謝你們,可是累忙了你們,真叫我心裡不安的……」
雨田點了點頭,低低地回答,顯然他的心中,是十分感激。春權覺得雨田今天的病,多半是自己害他的,所以心中非常抱歉,雖然很想和他說幾句知心著意的話,但礙著楚雲站在身旁,所以不好意思說出口,她明眸脈脈含情地凝望著雨田緋紅的兩頰,卻是呆呆地出神。雨田見春權的神情,他也許有些理會她心中的意思,遂瞟了她一眼,微笑道:
「辛小姐和辛伯母,你們請坐一會兒吧。」
「你別客氣,我們知道,那麼,早晨你可曾吃過一些點心嗎?」
春權顰鎖了兩條蛾眉,向他點點頭,方才輕聲地問。在這兩句話中,是包含了多少柔情蜜意的成分。雨田搖頭說道:
「我也不想什麼東西吃……這當然因為熱度盛的緣故,我想下午也許就會退的。」
「那麼你要喝些茶潤潤口嗎?」
雨田這話中也包含了安慰春權別焦急的意思,春權心頭有些難受,她卻說不出什麼話。楚雲卻接著又向雨田繼續地問,雨田搖頭說聲「謝謝你」,他眉尖蹙得很緊,顯然他此刻是感到很痛苦的。楚雲的臉皮很厚,她老實不客氣地坐到床邊,拿手去按雨田的額角,回眸望了春權一眼,低低地道:
「大小姐,蘇少爺的熱勢真非常盛,你倒給他試一試看?」
春權被楚雲這麼一說,一時覺得左右為難起來,去試他熱度吧,這到底有些不好意思,若不去試他熱度,在雨田心中想來,倒以為我不關心他。但最後的決定,她還是忘記了羞澀,伸手也在雨田額上按了按,說道:
「真的很燙手,我想這一定受了寒,吃劑藥表一表身子,就會好的。」
春權一面說,一面已很快地縮回了手。這時,外面一陣腳步的聲音,石秋伴了一個年紀五十開外的陸大夫進房來了,後面還跟著小紅。楚雲於是站起身子,春權移了一把椅子到床旁,給陸大夫坐下。小紅已在書桌上取過書本,給雨田枕了手腕,給陸大夫診脈。陸大夫診過脈息,看過舌苔,問了一會兒病情,遂走到寫字檯旁去坐下,開了筆套寫方子。石秋等跟到桌旁,待他開好方子後,才低低地問道:
「陸大夫,沒有什麼要緊吧?」
「蘇先生是受了風寒底子,帶有些傷寒的成分,能夠不給他變成傷寒,吃了這一劑藥,也就好起來了。」
陸大夫從厚厚的眼鏡片子裡望出來,向眾人望了一眼,輕聲地回答。石秋等知道雨田來的病勢不輕,心中雖然有些擔憂,但也沒有什麼辦法,一面送陸大夫走出,一面著人去街上撮藥。這裡春權、楚雲叫王媽攏旺了爐子,預備回頭可以煎藥。不多一會兒,石秋又走進房來,向雨田安慰道:
「沒有什麼大病,你不用擔心的。此刻肚子餓了沒有?要不喝一杯牛乳?」
「我剛才給蘇少爺喝過,他喝了兩口,就不要……」
王媽不待雨田回答,先向石秋告訴著。雨田搖了搖頭,低低地道:
「我不餓,我一些也不想吃什麼。」
「那麼,你還是靜靜地養一會兒神吧。爸爸說,你別焦急,一個人生病誰也免不了的。」
雨田點點頭,微閉上了眼皮,似乎欲睡去的樣子。石秋給他帳子拉拉攏,走到春權的身旁,低低地說道:
「姊姊,回頭煎藥的時候,只好煩你照顧一些了。」
春權微紅了兩頰,說聲:「我知道。」石秋遂和小紅放輕了步子,走出房外去了。這時,阿根已把藥撮來,春權透開藥包,和楚雲在藥方上對了一遍不錯,方才投入藥罐子裡去。王媽把炭爐子拿進房中,春權把藥罐子擱到炭爐子上去。楚雲坐了一會兒,也自回房。這裡房中就只剩了春權一個人,她坐在沙發上,兩眼望著藥罐子裡冒出的水汽,卻怔怔地出了一會子神。
煎好了藥汁,時已近午。春權因為藥汁已涼了多時,所以便走到床邊,揭開了紗帳,向雨田望了一眼,低低地喚道:
「蘇先生,藥已涼了一會兒,我服侍你喝下了好嗎?」
「辛小姐,我怎麼敢勞駕你服侍,真叫我心中太感激了……」
雨田微微地睜開了眼皮,回眸望了她一眼,臉上浮現了一絲微笑,向她輕聲地回答。在他表情上看來,顯然是包含了無限熱誠感謝的意思。春權用了極溫和的口吻說道:
「蘇先生,你別這麼說,一個人生了病,這是最可憐的。昨夜你淋了大雨,我想,受了寒氣,你所以病了,我覺得這是我害了你,因為我不該提醒你這一句話。你既已到了我的屋子裡,那麼在我房中坐一會兒原也不要緊,待雨小了,可以回來,這樣今天就不會病了。你說是不是?所以我真擔著抱歉呢!」
「這如何怪得了辛小姐?我這病不是為了淋雨的緣故吧。」
雨田聽她這麼說,心中感到她的多情,遂搖了搖頭,微笑著回答。春權這回沒有說什麼,她端了藥碗,坐到床邊,伸手去扶起他的身子。不料雨田上身卻是精赤的,春權到此由不得兩頰緋紅起來,秋波瞟了他一眼,低低地道:
「怎麼沒有穿一件汗衫?不是更容易冷了身子嗎?」
雨田聽了,也忍不住難為情起來,說道:
「昨夜淋了雨,把襯衫汗馬夾都濕透了,所以脫下叫王媽洗出了,今天早晨雖然已干,我卻沒有氣力再穿上去。」
「這麼說來,你今天的病果然是為了淋一場大雨的緣故。唉!我真太不應該了,蘇先生,那麼我先給你穿上了汗背心吧。」
春權說著,不免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把手中的藥碗又去放到桌子上,她取了床上那件汗背心,扶著雨田的身子,給他穿背心。雨田這時正病得厲害,所以一些也坐不住。此刻春權給他穿背心,他的身子是完全靠在春權的懷裡,在手忙腳亂之間,雨田的臉偶然也會靠到春權頰上去,春權心中雖然有些難為情的感覺,但怕再冷了雨田的身子,所以她也管不得「羞澀」兩個字,費了許多氣力,好容易方才把他穿上,又給他披上了襯衫,可是春權也累得香汗盈盈,嬌喘吁吁地透氣。雨田是感激得難以形容,他眼角旁已展現了一顆晶瑩瑩的淚水,說道:
「辛小姐,真累苦你了……」
「蘇先生,你別客氣,快先喝了藥,已經是不燙嘴的了。」
春權卻很快地又端過了藥碗,先湊在自己嘴唇邊碰了碰,然後拿到雨田的口邊,明眸含了無限的情意,逗了他一瞥微帶羞意的媚眼,柔和地說。雨田在她這一份深情的態度之下,他已忘記了藥汁的苦味,終於低下頭去,咕嘟咕嘟地把那碗藥汁大口地喝下了。春權放下藥碗,又拿開水給他漱了口,方才扶著他身子躺下,把他被塞塞緊,拿手帕在他嘴角旁拭了一下水漬,低低地道:
「你靜靜地躺一會兒,身子出了一身汗,那熱度就會退去了。」
「辛小姐,我也說不出什麼感激的話來表示謝謝你,我只有心裡記著你是了。」
雨田見她這一種不避嫌疑地服侍,即使她已做了我的妻子吧,也不過如此罷了。但現在人家到底是個姑娘的身份,肯這麼赤膽忠心地對待我,那到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雨田因為心中感動得過分的緣故,他在說完了這兩句話之後,眼淚已撲簌簌地滾下來了。春權聽了,心中雖然是得到了無上的安慰,但瞧了雨田落淚的神情,她也有些悲酸的感覺,遂微笑道:
「你別那麼說,我知道你是一個身世孤獨的人,在生病的時候,當然更會引起心頭的悲哀,我因為同情你的環境,所以我聊盡一些人類互助的義務。況且你又是我弟弟石秋的好朋友,說得近一些的話,你也和我弟弟一樣,所以,你千萬別說感激的話,倒叫我聽了,感到很不好意思。」
雨田聽她說得那麼委婉動聽,尤其這一句「你也和我弟弟一樣」,那麼她竟要做我的姊姊了。雨田在這麼感覺之下,他情不自禁破涕笑了起來,說道:
「那麼我也就叫你一聲姊姊吧!」
雨田說這一句話的時候,原是樂而忘形的表示,不過既說了出來,他又覺得是太冒昧了一些,因此臉更加上了一層羞澀的紅暈。其實,春權耳中聽來,一顆芳心,是只有甜蜜和喜悅混合的滋味,因此她也緋紅了兩頰,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赧赧然地別轉身子去。雨田被她這麼地一來,他更有些悔恨,遂低低地道:
「辛小姐,你生氣嗎?可是你就饒我這一次。」
「誰生氣?假使你願意有像我那麼一個醜陋姊姊的話,我總也可以承認你是我的弟弟。」
春權聽他這麼說,遂立刻又回過身子去,秋波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傾人的甜笑。雨田心頭才算落下了一塊大石,他點了點頭,心裡蕩漾了一下,笑道:
「不過我聽石秋說,你還只有二十四歲,以年齡而論,你就不該做我的姊姊……」
「嗬!你這人倒也慣會得寸進尺的……」
春權嗬的一聲,明眸白了他一眼之後,也不免抿著嘴笑起來,她這回別轉身子,卻是匆匆地向房外奔出去了。雨田知道她是難為情的表示,因為心裡歡喜,所以頭痛也忘記了,他忍不住微微地笑起來。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雨田卻是沉沉地熟睡去了。
待雨田醒回來的時候,房中已籠上了一層黯淡的薄霧,他覺得自己的身子熱度是並沒有一些退去,這就感到焦急,暗想:那一劑藥喝下了,怎麼一些效力都沒有?就在這時候,房內已上了燈火。聽春權的聲音問道:
「王媽,蘇少爺還沒有醒來嗎?二汁的藥卻已煎好多時的了。」
「不聽他有什麼動靜,大概沒有醒來。大小姐,你倒掀開帳子瞧瞧他……」
春權這就走到床邊,把紗帳掀開去一望,卻見雨田在和自己點頭,於是把帳子掛上了,微微地一笑,向他低低地問道:
「你醒來了,熱度可曾退去了沒有?」
「喝了這藥像喝水,熱度一些沒有退去,這大夫真是飯桶。」
雨田聽問,搖了搖頭,表示很煩惱的樣子。春權因為有了剛才和雨田一會兒相倚相偎給他穿衣服的事情,此刻也就很大方地在他床邊坐了下來,伸手在他額角上按了一會兒,覺得依然十分燙手。雖然心頭有些憂愁,但她粉臉上還浮現了一絲微笑,溫和地說道:
「你不聽俗語說,做病容易收病難,你如何能夠這麼性急呢?且喝了二汁的藥,今晚一夜睡過去,明天早晨一定可以熱度全退完的了。你剛才這一覺睡得很長久,這也是好的現象。」
春權一面說,一面扶了他身子又給他喝二汁的藥。雨田聽她這麼地安慰,心中也覺得不錯,遂點了點頭,把二汁的藥喝完了。王媽站在床邊,端了一杯溫開水,又給他漱過了嘴。春權把他扶到床上,雨田因為沒有絲毫的氣力,這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有黯然神傷的樣子。春權便安慰他,說道:
「好好兒的又幹嗎嘆氣了?別難受,明天就好了。」
「我想昨天還好好的,今天就病倒了,病魔真令人可怕,也不知幾時才會好起來呢!」
「我不是對你說明天就好了嗎?一個人小病小痛總難免的,一有了病,氣力沒有,這也是勢所必然的現象。明天熱度一退,自然也可以起床了。」
春權見他愁眉苦臉的神情,遂一撩眼皮,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安慰他。雨田點了點頭,明眸脈脈地逗了她一瞥感激的目光,卻沒有作答。春權忽想到了什麼似的,又問他說道:
「那麼你此刻可曾想什麼吃嗎?最好是吃些稀粥。」
「我一些也不想吃,因為我沒有餓。」
「稍會吃些試試,王媽,你把煮熱的饘粥去盛一碗來。」
春權低低地勸著他,一面向王媽吩咐。王媽答應,便匆匆地下去,這裡雨田卻伸出手來,把春權的手握住了,很感動地道:
「辛小姐,我雖然身上熱度沒有退去,不過我心裡卻很安慰,因為在我的病榻旁邊,有你那麼一個多情的姑娘陪伴我、服侍我,所以我這次的病是感到十分幸福。」
春權聽他這麼地說,又喜歡又羞澀,紅暈了嬌靨,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卻不好意思回答什麼。雨田見她這嬌羞的意態,那是更增加她嫵媚的風韻,因為她的縴手,盡讓自己牢牢地握住著,可見她對我是這一份的柔情蜜意,於是又低低地說道:
「辛小姐,石秋昨天對我說,老伯欲把你配給我做妻子,不知他們也曾經來徵求過你的同意嗎?」
春權想不到他會對自己問出這一句話來,一時芳心的跳躍不免像小鹿般地撞個不停。因為這到底是一件太難為情的事情,所以她不得不假裝沒知道般的神氣,搖了搖頭,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
「我委實沒有知道這一回事,弟弟昨天在什麼時候對你說的?」
「在昨天下午對我說的,而且老伯還有這一層意思……」
雨田見她說得很認真的神氣,一時倒以為春權真的沒有知道,於是也顯出很正經的樣子,把石秋昨天對自己說的話,又向春權告訴了一遍,並且又說道:
「我想自己是個漂泊天涯的遊子,孤零零的,既沒有高深的才學,又沒有什麼恆產。辛小姐才學好,人品好,家境更好,所以我覺得是太委屈了你,因此在昨天我就沒有立刻答應石秋,今天不料會病了。出我意外的,辛小姐居然這麼多情地服侍我、安慰我,我在感激零涕之下,又感到萬分歡喜,所以我不管冒昧地向你說了出來,不知辛小姐對於這頭婚姻也贊同嗎?」
春權聽了他這一篇話,方才明白雨田昨天所以不立刻答應婚姻的由來,原是怕我心中不歡喜的意思。這就感到他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可憐的成分,遂望著他的臉,低聲地說道:
「我以為男女兩性的結合,原不是為了『金錢』兩字做前提的。俗語謂女子出嫁,統曰嫁人,既然說是嫁人,那麼當然是嫁一個人,並非嫁金錢。只要對方人好,至於有家產沒有家產,這是根本不成問題的,你以為自己是個天涯的遊子,所以恐怕人家厭憎你嗎?可是我正因為你是個天涯的遊子,所以我給你表示同情,我覺得你的思想是太抱消極一些了,這當然是因為你遭遇不如意的緣故。不過從今以後,我卻希望你能夠積極一些,因為少年人是不可無春夏之氣的,只要你努力奮鬥一下,那麼,我相信你的前途必定有光明的展現。」
雨田細細回味她這幾句話,很顯明的,春權已答應情願嫁給我了,在她的意思,就是從今以後,我可以步入如意的道路,踏上幸福的樂園。雨田在這樣感覺之下,他是越想越甜蜜,越想越興奮,望著春權的粉臉,得意地笑起來,說道:
「辛小姐,你待我這麼好,真不知叫我如何地報答你才是!」
「可是你又說孩子話了,既然你答應了我的爸爸,那麼在我倆之間還用得到『報答』兩個字嗎?」
春權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逗給他一個媚人的甜笑。不過她既說出了口,心裡卻又感到難為情,因為這後面的一句話,究竟顯得太以親密了一些,自己一個女孩兒家,在一個年輕男子的面前,未免失了姑娘的身份,因此紅暈了兩頰,卻羞得抬不起頭來了。但雨田聽了,卻把她每一句話都深深地嵌在心眼上了,握了她的手,緊緊地搖撼了一陣,笑道:
「辛小姐,不,也許我真可以叫你一聲妹妹了。妹妹,你允許我這麼叫嗎?」
春權雖然是個高中畢業的女學生,但她卻向來沒有一個男朋友的,至今生長了二十四年,對於男女戀愛的滋味,實在還只有今天第一次嘗到,所以她雖然非常喜悅,但總也非常羞澀。現在被雨田這麼一叫,她差不多連耳根子都羞澀得通紅起來。正在不知所對的時候,幸喜王媽盛了饘粥進房來了,春權才脫了他的手,向王媽接過碗,說道:
「你把桌上那碗甜醬瓜拿來。」
王媽答應,遂把那碗甜醬瓜放到床邊的桌上,春權把羹匙舀了一匙粥,放在嘴邊吹了吹,又湊到雨田的口邊,瞟了他一眼,微笑道:
「這粥煮得又香又熱,你快吃吧。」
雨田瞧她這舉動好像是對待一個孩子的模樣,心裡又甜蜜又好笑,雖然自己不想吃,但也只好免不得意思地吃了兩口,搖了搖頭,說道:
「我真的吃不下,留著回頭給我吃吧。」
春權知道他內部沒有清潔,所以吃不下東西,心中這就有些憂愁。不料這時候,石秋和小紅走進房來,小紅見春權拿了飯碗舀羹,顯然是在餵雨田吃粥,遂不免笑叫道:
「雨田哥,你現在是變成孩子了,我們春權姊姊待你多好呢!」
「斷命三嫂這妮子最刁惡,開我什麼玩笑?我可不依你!」
春權聽了這話,臉又浮上了一層玫瑰的色彩,站起身子,放下飯碗,走到小紅的面前,揚著手,逗給她一個嬌嗔,卻向她做個要打的姿勢。小紅握住她的手,一面告饒,一面卻咯咯地笑。石秋走到床邊,望著雨田紅紅的臉,低低問道:
「熱度退了沒有?此刻人覺得怎麼樣?」
「熱度稍許退一些,人倒清爽多了。」
雨田低聲地回答,他也有些赧赧然的樣子。石秋伸手摸他額角,覺熱勢並未消減,不過他既說人清爽多了,所以倒也很安慰。其實雨田所以忘記了痛苦,完全因為春權待他多情的緣故,事實上,他的病沒有減,只有加重,只不過他自己不理會罷了。那時小紅停止了笑,正經地向春權說道:
「大姊,笑話歸笑話,正經歸正經,你怎麼就此不給雨田哥吃粥了?回頭冷了吃著倒又要礙胃的。」
「他原吃不下了……」
春權低低地回答了一句,不知怎麼的,她想到自己只說了一個「他」字,因此又紅著臉難為情起來了。但小紅卻沒有理會這些,自管走到床邊來,也向雨田問了一會兒。這時,上房裡高媽走來,叫三個人吃晚飯去。
晚飯後,春權又到松雲書屋來給雨田做伴,到十點敲過,方才自回梅笑軒里去安息。
次日,陸大夫又來給雨田複診,問他們:
「可給雨田吃過什麼東西?」
春權說:
「沒有吃什麼,只給他吃過兩舀羹的饘粥。」
陸大夫說:
「雨田是已變成傷寒了,此後千萬不要給他亂吃食物,他不要吃什麼東西,還是不給他吃的好。」
春權聽了,一面答應,一面卻暗暗地憂愁。
光陰匆匆,轉眼之間,雨田病了不覺已有十天。在這十天之中,雨田飲食不進,熱勢如熾,昏昏沉沉,勢成火蒸傷寒,病情頗為危險。春權陪在旁邊,不免暗暗偷彈眼淚。石秋、小紅的心中也焦急十分。墨園感嘆不止,勸春權不要再和雨田做伴了。春權卻執意不允,說我身已許給他,他若不幸的話,也是我的命苦,從此不再嫁人。墨園想不到春權會這麼地痴心對雨田,遂也只好由她,唯有天天請名醫給雨田診治而已。這天下午,春權坐在床邊,望著雨田昏迷的樣子,呆呆地出神。忽然雨田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嘆息道:
「妹妹,想不到我竟辜負你的一片深情了。」
春權突然聽他說出這句話來,一顆芳心,不免疼痛若割,伏下身子去,握著他的手,叫聲:「雨田,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她忍不住已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