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三回 感君仁德 訴將哀怨到天明
洋台上的石欄旁有著幾盆鳳仙花,紅紅的花朵襯著綠綠的葉子,在清耀的月光籠映之下,顯得分外嬌艷可愛。這時,倚在石欄邊的是一對年輕的男女,男的是石秋,女的就是小紅,他們夫婦兩人默默地欣賞著天空中這一輪光圓的明月,心頭真有無限的甜蜜。
「妹妹,你瞧這一個月亮是多麼圓多麼大,它的光輝又是多麼皎潔多麼清白,今夜真是我們值得紀念的一夜,我覺得我周身的血液是沸滾著,我的情緒是興奮著。妹妹,你是天空的月兒,因為你有明月那麼玉潔的容貌,你有明月那麼清白的身子,我實在是太愛你了……」
石秋向天空在經過一陣子呆望之後,他忽然回過身子,望著小紅白裡透紅的嬌容,十分熱狂地說著,一面環住了小紅的脖子,一面在她小嘴兒上甜甜蜜蜜地熱吻了一陣。石秋所以這麼地說,這麼地舉動,原是表示愛極欲狂的意思,不料當他離開小紅嘴唇的時候,忽然瞥見到小紅的粉臉上是展現了無數晶瑩的淚水,心中這就吃了一驚,兩手搖動著她的肩胛,驚訝地說道:
「咦,妹妹,這麼歡喜的日子,你如何又傷心起來了?莫非你想到過去種種的委屈嗎?但是往後我們可以步入幸福的樂園了,你快不要滴淚,姊姊再不會來磨難你,楚雲一個人自然也再不敢來欺侮你的了。」
「秋哥……」
小紅聽他這麼地說,她叫了一聲秋哥,忽然伸手抱住了石秋哭起來,但立刻又放了手,回身奔進到臥房裡去。石秋對小紅這失常的舉動,倒不禁為之愕然,慌忙三腳兩步跟進臥房,只見小紅倒在那張席夢思沙發上,正嗚嗚咽咽地哭得傷心。石秋真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他心中暗想:我這幾句話難道引起她這樣的傷心嗎?於是又步到席夢思旁,也坐下了,伸手去扳她的肩胛,望著她海棠沾雨般的芳容,急急地問道:
「妹妹,到底為了什麼緣故?你好歹也給我說出一個緣故來,這樣不明不白的,叫我心頭不是悶得太痛苦了嗎?」
「秋哥,我很對不起你,因為我和你絕不是一頭美滿的姻緣,所以我願意和你做一對掛名夫婦,希望你以妹待我,以妻待愛吾,這是我非常安慰的。」
石秋在今夜月圓時節,滿以為可以和愛妻享受閨房之樂了,萬不料小紅舊病復發般地會向自己又說出了這幾句話來,一時真弄得啼笑皆非,暗想:在北平和愛吾結婚那夜,愛吾也對我這麼地說,情願和我做對掛名夫婦,現在小紅又這麼地說,那我不是枉然有了兩個妻子了嗎?這就苦笑著道:
「紅妹,我真不明白你這幾句話又是什麼的意思,我和你結婚在先,原是父母之命,名正言順,並非是偷偷摸摸的愛。至於和愛吾結婚,雖然也是正式的,不過這是司令用的強迫手段,不是我自己甘心情願。現在愛妹既然願意成全我們一對,她情願退讓,我們自然也不能辜負她一片熱誠的玉成之心。在上海蓮花庵中,我已經說得唇敝舌焦,口出蓮花,總算把你說了回來,如今事到今夜,我們正欲度月圓的生活,誰知你又突然地反悔起來,那你不是明明地捉弄我嗎?紅妹,假使你今夜一定要拒絕我,那麼我也覺得萬念俱灰,因為我自知命中也許是沒有享受夫婦生活的,所以我明天一定出家做和尚去,永為佛門子弟,以度我的終身吧!」
石秋說到這裡,心灰已極,一陣悲酸,也不覺淌下淚來。小紅聽他這幾句話,又見他淌淚的神情,她心頭也是悲痛極了,因此倒在他的懷內,又抽抽噎噎地哭泣起來。石秋撫摸著她烏油滑絲的美發,把她抱起身子,捧著她的嬌靨,說道:
「紅妹,你不要傷心呀!我是絕不會變心的,你千萬別再有這麼的思想,因為我們是美滿的一對。我愛你,我始終愛你!」
「不,秋哥,我心裡感激你,我心裡也愛你,但為了愛你,我覺得又不敢愛你,因為我們絕非美滿的一對,所以我希望你還是去愛你的愛吾,為你前途光明著想,你是應該聽從我的話。」
石秋抱了她的身子,偎著她的粉臉,默默地溫存,向她連說了兩聲愛你。小紅心頭只覺無限的疼痛,仿佛有刀在割一般地難受,她搖了搖頭,一面淌淚,一面又說出了這幾句話。石秋心裡是感到有些奇怪起來,因為他覺得小紅的心中至少另有一番作用在裡面。這就正色地道:
「妹妹,我真有些不明白,為什麼你要說我們絕非是美滿的一對?既然你認為不美滿,你當初為什麼答應嫁我呢?你這樣地捉弄我,你良心何安?你不是要叫我灰心到出家做和尚去嗎?不但我要做和尚,而且我還會到自殺的地步呢!」
小紅聽了他這些話,仿佛有一枚利箭直穿過了自己的心頭,血淋淋地淌了滿心眼兒上。她急得伸手捫住了石秋的嘴,一面已是哭出聲音來,說道:
「哥哥,你別說做和尚,更不要說自殺的話,你是一個前途有希望的人呀!你應該原諒妹妹心中的苦衷,我甘心情願給你做一個掛名的妻子,他日愛妹養了兒子,送一個給我撫養,得能撫養孩子成了人,給哥哥稍盡一些責任,那我到死也安慰的了。哥哥,請你成全了我,請你成全了我……」
小紅一面說,一面把兩手扳著他的肩胛,低低地說,話聲是包含了一些央求的成分。石秋聽她這麼地說,心中益發有些狐疑起來,怔怔地說道:
「妹妹這話的意思,我實在太不明白,你叫愛妹養個兒子給你撫養,那麼你自己難道不會養的嗎?假使你為了可憐愛妹的話,那麼我向你有個請求,只要你允許我的話,我可以把愛妹也納為妻子,你們效古之女英、娥皇韻事亦可,何必一定要你給我做掛名妻子呢?妹妹,你說是不是?」
「不,哥哥,你千萬要可憐我心中這一番苦楚,你原諒我,我終生都感激著你。」
小紅雖然是感到心頭銘入骨髓,但可憐她心頭有說不出的隱痛,她搖了搖頭,淚水又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了下來。石秋心頭似乎有些不解她這幾句話的意思,遂望著她滿沾淚水的粉臉,又怔怔地問道:
「妹妹,我委實不懂得,你心中到底有什麼苦楚?那麼你且告訴我呀!」
「唉!我以為哥哥可以不必追問,總而言之,我是個苦命的女子。」
小紅被他這一問,更是刺痛了她的心靈,含了悲慘的淚水,搖了搖頭,低低地說。石秋見她的意態,若有無限難以告人的隱痛,心裡這就愈加要問她一個明白,遂又說道:
「妹妹現在嫁給了我,還有什麼苦命呢?假使你以為苦命,那麼除非你嫌我是個沒出息的東西了。妹妹,是不是你叫我去愛愛吾,你可以和我離婚再去嫁別個心愛有希望的丈夫嗎?」
石秋所以說這兩句話,也無非悶得沒有辦法、忍無可忍的意思,但聽到小紅的耳中,她的心是片片地碎了,腸是寸寸地斷了,她別過身子,伏在席夢思的背上,忍不住又哀怨地痛哭起來。石秋被她這麼一痛哭,心中倒又懊悔不該去挖苦她,因此望著她一聳一聳的肩胛,自己也流下淚水來。經過了好一會兒,石秋又把她身子抱到懷中,說道:
「妹妹,我說錯了,你饒我這一遭,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不過你應該明白我,我並非有意地挖苦你,我實在是悶得急了的緣故呀!你快別哭,你再哭,我的心也被你哭碎了。」
小紅見他頰上也沾了無數的眼淚,低低地向自己賠罪,一時也不好意思再哭,遂伸手擦了擦眼皮,嘆了一口氣說道:
「哥哥,我絕沒有恨你挖苦我,因為我實在太對不起你了,你待我的情分,真可以說天無其高,海無其深。我實在是太感激你了,不過我也只有待來生再補報你罷了。」
「妹妹,你這話益發奇怪了,我們是夫妻啦,你的身子不是已經報答給我了嗎?那更何必等待來生呢?妹妹,你別鬧孩子氣了,瞧時候已經不早,良宵一刻值千金,我們豈可以辜負了這明月團圓之夜呢!」
石秋低下頭去,又在她小嘴兒上吻了一下,卻不待她的許可,就把她身子抱著到床上去了。小紅的身子原嬌小十分,比石秋要矮了一個頭,所以被石秋這麼一抱,仿佛老鷹抓小雞似的,小紅竟沒有一些抵拒的能力。照情理上說,石秋和小紅是一對小夫妻,在閨房之中,這真是小夫妻的世界,任你們怎麼親近,沒有一個人會來指摘你們放浪,況且本來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小夫妻在閨房裡的事情。所以,小紅的心中,對於石秋這一個舉動,本該是多麼歡喜和興奮,不料這時,小紅的心中卻和以上說的絕對相反,她被石秋抱到床上去的時候,那顆芳心是感到極度緊張,仿佛那顆心要從口腔里跳出來一般。石秋見她既被自己抱到了床上,卻還要有逃下床來的神氣,這就忍不住打趣道:
「妹妹,我說一句笑話,瞧你這驚怕的樣子,倒好像是我在強姦你,並不是一對新婚的小夫妻了。」
小紅聽他這麼地說,在無限悲酸之餘,也由不得嫣然地笑起來,秋波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緋紅了兩頰,啐了他一口,笑道:
「你忙什麼?瞧洋台的門還沒有關上哩!」
小紅說了這兩句話,大有赧赧然的神氣,她跳下床來,便走到洋台旁去了。忽然,她瞧到天空中的明月被幾朵灰白色的浮雲所遮蔽了,宇宙間的一切,又呈現了黑暗的顏色,她心中似乎有陣感觸,於是兩手扶著玻璃門框子,望著黑魆魆的天空,她的淚水又在眼角旁湧現了。夜風吹得很緊,撲送到小紅的臉上,她全身抖了一抖,卻有陣說不出淒涼的意味。就在這時候,小紅的肩胛有人手按了上來,低低地說道:
「妹妹,你又瞧什麼?快關上了呀!」
「哥哥,你瞧這可惡的浮雲,它把潔白的明月蓋住了,這真象徵著妹妹的命運呀!」
小紅並不回過頭來,她低低地回答。在她的腦海里,浮上了那夜在沉醉中失身的一幕,她心頭只覺有刀割一般地疼痛,淚水臨風滾滾而下。石秋回眸望去,果然天空是黑暗得多了,忽然他臉上濺到了一點兒雨水,這就「喲」了一聲,說道:
「這麼好的月夜,忽然落起雨來了。」
他一面說,一面把小紅身子拉進房中,親自插上了落地玻璃窗門的插子,又把那蘋果綠的窗簾布拉攏,回身去拉小紅的手,卻見她又在傷心落淚,遂笑道:
「都是妹妹太會哭的緣故,所以天爺也傷心落眼淚了。別哭了,你再哭,我可呵你的癢!」
石秋說著話,卻伸手在自己嘴上呵了呵,要伸到她的肋窩下去胳肢。小紅這就彎了腰肢,也不禁破涕嫣然地笑起來了。石秋知道小紅原是個工愁善病的姑娘,愛哭也許本來是她的天性,現在給她這樣不如意的遭遇,因此也無怪她格外地會哭了。這時見她掛著眼淚一笑,覺得真是嫵媚得令人可愛,他有些神魂顛倒,拉著她手,已向床邊走,笑道:
「妹妹,現在總可以睡了,你難道還要捉弄我嗎?」
「那麼你睡這一頭,我睡那一頭。」
小紅把手背拭了拭淚水,秋波盈盈地逗給他一個媚眼,低低地說。石秋聽了,望著她撲哧地一笑,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方才問道:
「妹妹,你這是什麼意思?你可還不曾有喜哩,難道我們就要分被睡了嗎?」
「你別老是說笑話,我不是跟你說,我只有給你做個掛名妻子的資格嗎?」
小紅聽他這麼地說笑著,心中想想,又覺傷心,但她竭力又忍住了悲哀,平靜了臉色,秋波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低低地說,但說到末了,卻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石秋見她這麼認真的表情,他這就又急了起來,把她拉到床邊,一同坐下,按住她的肩胛,望著她滿堆愁容的粉臉,說道:
「妹妹,你怎麼還要說這些話呢?那我固然依不得你,而且你也該給我說出一個理由來,為什麼你只有給我做個掛名妻子的資格呢?」
「你一定要我說,我當然也可以說給你聽,給你聽了,也好死了你的一條心。哥哥,你可憐我嗎?你同情我嗎?因為我已經不是一個處女了呀!」
小紅被他逼問得沒有了辦法,因此,只好硬著頭皮向他告訴出這一句話。她的聲音是顫抖著,粉臉是慘白著,說到末一句的時候,她的眼淚已像斷線珍珠一般地滾了下來。這消息突然聽到石秋的耳中,真仿佛是晴天中起了一聲霹靂,把他一顆心靈震得粉碎了,這就失聲「喲」了一聲叫起來,兩手把小紅肩搖撼了一陣,急道:
「什麼?什麼?妹妹,你……說的什麼話呀?」
小紅見他臉變了鐵青的顏色,重複地向自己急問著,一時心痛若割,又驚又羞,沒有回答什麼,就「哇」的一聲哭起來了。石秋被她一哭,他自己心中倒又緩和了許多,遂又說道:
「妹妹,你別哭,你且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我知道你絕不是一個浪漫貪風流的女子,你心中一定有說不出的苦痛。只要你明白地告訴我,我總可以原諒你的。」
小紅想不到石秋還會向自己軟語安慰,一時真感激得難以形容,這就倒入他的懷內更加痛傷地哭起來了。石秋卻扶起她的身子,給她拭了眼淚,又問道:
「紅妹,你別哭呀,快告訴我吧!」
「秋哥,我實在太不好意思再站在你的面前。對於這頭婚事,我當初原向爸媽拒絕過,後來在蓮花庵中和哥哥即席吟詩,也許感情激動得太濃厚的緣故,所以我竟糊裡糊塗地答應下來了。現在想著,我真覺得悔恨。因為像我這麼一個敗花殘柳的苦命女子,如何再有臉來污辱你清白的身子?唉!我太不應該了。」
小紅這才停止了哭泣,明眸含了羞慚和悔恨的目光,向他脈脈地凝望著,一面訴說,一面又深深地嘆氣。石秋聽她還沒有把失身的原因說出,遂皺了眉尖,催著說道:
「妹妹,你這些話也不用說了,先告訴我失身的經過吧。」
「你當初不是知道我曾經被人拐賣,後來去做過舞女的嗎?」
小紅被他這麼地一催,遂一撩眼皮,瞟了他一眼,低低地說。石秋點了點頭,他腦海里浮上雨田在上海寓所時告訴小紅身世的一番話,遂說道:
「是的,你後來不是被友華小姐瞧見,因此救出的嗎?這些雨田都告訴過我,可是他卻沒有說你是個失身的姑娘呀!」
小紅聽他這麼地說,心中一陣悲酸,眼淚又像雨點兒一般地滾下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明眸逗了他一瞥哀怨的目光,說道:
「秋哥,你聽著,要告訴你對於我失身的經過,我先得從頭說一遍給你聽。我爸爸死後,母親不能維持我娘兒倆的生活,所以在不得已之下,只好把我賣給秦公館去做丫鬟,現在就是我的乾爸了。乾爸有個內侄少爺唐小棣,他很同情我的身世,因為我長得模樣兒還不錯,所以他打倒階級觀念地要愛上我,我見小棣是一個才貌雙全的少年,心裡也暗暗地歡喜。不料沒有幾天,我被媽媽的鄰居李三子所哄騙,將我賣給阿金姐,強迫我去做舞女。那時,我的心中還一味地記著小棣。那天有個姓袁名叫士安的少年,他說和小棣是同學,我聽了真是喜得了不得,所以托他去叫小棣來見我,原是叫小棣救我的意思。過了一天,袁士安來道,小棣等我在一家旅館內,叫我立刻跟他同去。我信以為真,遂不管一切地和他同去,誰知到了旅館,卻不見有小棣的人,袁士安故意又騙我說小棣買物未回,並勸我喝酒。我因為心緒惡劣,遂以酒消愁地喝了兩杯,不料酒中放有麻醉性的藥,我喝下後不到幾分鐘,人就醉倒了。待我一覺醒轉的時候,我已被姓袁的侮辱了。後來,我遇到了小棣的妹妹友華,方才被秦老伯救出來,誰知我救出的那天,也就是小棣和鵑兒做同命鴛鴦的日子。秋哥,這些事情你大概也知道,秦老伯為了要彌補他失卻愛女的缺憾,又因為我和鵑兒原是姨表姊妹,所以他就認我做乾女兒了……事情是這樣的,那時我見小棣、鵑兒都已亡故,而我又是個失了身的姑娘,本意也欲從死於地下,以還我女兒的清白。後來,因為年老的母親故,所以一直偷生下去。唉!我總悔不該答應嫁給你的,秋哥,我是害了你的一生了……」
小紅一口氣絮絮地告訴到這裡,她掩著臉忍不住又嗚咽地哭泣起來。石秋的心中是說不出有悲酸苦辣的滋味,他只覺得無限的憤怒,他恨社會上有這種蹂躪女性的登徒子,他真恨不得有手槍把他一下子打死。但他又不敢怒形於色,為的是怕更傷了小紅的芳心,因為在她一個可憐的弱女子,已經受到了這一重悲痛的刺激。我若再因她失身而責怪她的不好,那麼在她脆弱的心靈中一定是受不住這兩重的刺激,說不定她會起了厭世之念,若果然如此,豈非我殺了她一條小性命了嗎?這就拍著她的身子,叫她不要傷心,低低地安慰她道:
「紅妹,你不要這麼地說,這不是你的無恥,這完全是社會不良的罪惡。你千萬不要傷心,我不是一個迂腐鈍鈍、專門注重女子貞操問題的人。雖然女子的一生最寶貴的就是貞操,不過我們也得瞧情形而說的,只要不是她自己貪歡而失卻了貞操的女子,我們應該同情她、可憐她。因為在她本身的遭遇,已經是夠悲痛了,我若再給你一個刺激,那你勢必會鬧成瘋狂的地步。這在我一個有理智、有情感的人心中想,我是不忍心的。紅妹,你別哭,你放心,我絕不會因你在惡勢力環境下失身而感到你的卑鄙和可恥,我也不會因此而轉變了愛你的方針。因為兩性的結合,完全是意氣相投、情感相融,並非是專注重於形式上的貞操問題的,我知道社會上像妹妹同樣遭遇的姑娘真不知有多少,她們有的也都是很溫柔、很賢淑的姑娘,然而在這舊禮教下對於這認為神聖的貞操觀念下,也不知犧牲了多少姑娘的幸福,釀成了多少姑娘的悲慘的命運。唉!我如何得忍?我如何得忍?」
小紅做夢也想不到石秋會說這一篇同情自己遭遇的話來,一時固然痛到心頭,但也感入骨髓。她叫了一聲哥哥,忍不住倒入他的懷內,又傷心又感動地哭起來。石秋在十分同情之餘,也有些悲哀的意味。他抱著小紅的身子,撫摸著小紅的頭髮,含了悲憤的熱淚,恨聲不絕地道:
「只不過社會上那一種摧殘女性的少年,真是殺不可赦的!」
「這裡我尚感到痛快的,是姓袁的果然已被人暗殺在馬路上,可見蹂躪女性的少年是絕沒好的下場。」
「既然那姓袁的已死了,妹妹固然是出了一口怨氣,就是我也稍消去心頭之恨。妹妹,你不要傷心了,我是始終愛你到底的。」
石秋聽袁士安業已亡故,心頭才消去了不少的憤恨,遂把小紅扶起了身子,一面給她拭了頰上的眼淚,一面又柔聲地安慰她。小紅秋波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嘆了一口氣道:
「雖然哥哥是個明達的人,並不以為我失身是可恥,但在我的心中,總感到遺憾殊甚,所以我的意思,只要哥哥給我一個掛名的妻子,我已經意滿心足的了。愛吾是個痴心的女子,也是個多情純潔清白的姑娘,這在她留別的信中,我是瞧見過的。現在你們在北平又結過了婚,所以我希望你們白頭偕老。」
「妹妹,我不是已經對你再三地聲明,要愛你到底嗎?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地灰心呢?你對我說這些話,你叫我聽了,心中不是也很難受嗎?」
石秋見她淚人的模樣,遂不待她再說下去就阻止了她,向她低低地說出了這兩句安慰的話。他覺得小紅的可憐,他為小紅而傷心,他忍不住也落下幾點眼淚。
「哥哥,生我者父母也,但知我愛我者唯有哥哥一人而已。我雖粉骨碎身,不足以報君知己之恩,在事先我原是被情感糊塗著,剛才我聽了哥哥這兩句話,我感到深深的羞慚。因為我臉龐沒有像明月那麼玉潔,我身子也沒有像明月那麼清白。唉!我如何好意思以凋殘之身,委哥哥有希望的人呢?」
石秋聽了她這兩句話心中方才明白,她是因為我把她比作明月,因此反觸動了她的舊創,所以她不肯和我享受夫妻的權利,為的是怕我事後厭惡她不是一個處女了,於是忙又說道:
「妹妹,你把清白兩字誤解了,你以為失去貞操的女子都是不清白的嗎?這完全是你的錯了。假使她是一個愛風流的女子,今天和他發生戀愛,明天又和你發生戀愛,這種女子才可說是不清白的呀!像妹妹的遭遇,完全是被外界強迫地侮辱、暗中地蹂躪。在妹妹本身實在一些不知道。這種情形之下而失身的,謂沒有失身也無不可,所以我認為妹妹的身子還是清白的,因為你的思想始終是純潔可愛的。妹妹,你千萬再不要說這些使人傷心的話吧!」
「哥哥,我太感激你了。」
石秋安慰到這裡,手抬著她的下巴,向她脈脈地凝望。小紅是沒有什麼話再可以形容她內心的感激,她只有偎在石秋懷裡,像頭馴服的綿羊一般地溫存。石秋環住她的脖子,低下頭去,這就在她鮮紅的兩片嘴唇上又接了一個親密的長吻。
夜是深沉了,室中的空氣是顯得分外靜悄,只聽窗外的風雨之聲,俄而千軍吶喊,俄而萬馬奔騰地狂響著。這時候,房中的燈光也熄去了,仿佛聽到一陣輕微鼻息的酣然之聲,很明顯的,石秋和小紅兩口子在經過一度興奮之後,他們已是效鴛鴦交頸,而沉沉地入夢鄉了。
春雨連綿,昨晚落了一夜,直到今天早晨還沒有停止,天空還布滿著水雲,陰沉沉的。天爺愁苦著臉,好像懷了滿腹心事的樣子,不肯顯露出一些笑容來。時候已敲十點鐘了,小紅一覺醒來,揉了揉眼皮,只見自己那一條玉臂,還被石秋頭枕著,使她想起昨夜石秋輕憐蜜愛、柔情如水的一幕,她又羞又喜,紅暈了兩頰,那一顆心還是忐忑地跳躍著不停,於是輕輕地把玉臂從石秋頸項下抽了出來,披上了衣服,掀開被,跳下床來,然後把被又給他輕輕地塞攏,伸張兩手,打了一個呵欠。就在這個時候,佩文悄悄地走進房裡,笑道:
「姑娘起來了,我去端面水給你洗臉。」
小紅也許是因為心虛的緣故,所以被佩文這麼一笑,她就會感到赧赧然起來,很快地點了點頭,她把身子早又步到梳妝檯前去了。佩文卻沒有注意到這許多,遂悄悄地又退出房外去了,不多一會兒,佩文把臉水放在梳妝檯上,她走到窗門旁,把窗簾布拉開了,拿了一柄掃帚,輕輕地又打掃著地上的灰塵。小紅對鏡梳洗了一會兒,漱了口,理著發。這時候,石秋卻醒來了,他嘴裡吸了一聲,似乎還沒有睡暢的神氣。小紅於是走到床邊,望著他俊美的臉龐,笑道:
「你醒來啦?時候早哩,今天雨還沒有停,起來也沒有事,多躺一會兒吧。」
「你叫我多躺一會兒,那麼你自己幹嗎起得這樣早?」
石秋知道她是疼愛自己身子的意思,這就從被內撩出手來,把小紅的縴手拉住了,他望著小紅理過晨妝的嬌靨,愈覺容光煥發、美麗異常。他一面含笑說,一面在回憶昨夜甜蜜的一幕。他覺得小紅雖然是個失卻處女的姑娘,不過因為她是在醉後不知不覺中而失卻了處女,所以在自己的感覺上,卻並不以為她是個非處女了。石秋對於小紅那種嬌羞膽怯的神情,在他是只有更增加愛她的一份心。這時,小紅聽他這麼說,便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嫣然笑道:
「你這話……我伴著你睡,被僕婦和佩文瞧見了,那不是很不好意思嗎?」
「那麼我也起來了,你說時候尚早,到底有幾點鐘了?」
石秋見她這一個嬌嗔,真有說不出的嫵媚可愛,遂情不自禁把她手放在自己鼻子上連連地聞香。小紅沒有拒絕他的聞香,俏眼斜乜著他,抿了她那張小嘴,只是哧哧地笑,一會兒,才說道:
「時候說早也不早,已經十點敲過了。」
「什麼?十點多了嗎?那你怎麼還說早?難道叫我睡到午時才起來嗎?」
石秋放下小紅的縴手,身子已從床上坐起來。小紅一面拿襯衫給他披上,一面逗給他一個嬌笑,悄聲地道:
「我是為的你好,怕你起來頭暈哩!」
「那你也瞧得我太不中用了……」
小紅不等他說下去,鼓著紅紅的臉腮子,噘著小嘴兒,啐了他一口,卻赧赧然地把身子別過去了。石秋忍不住好笑起來,一面跳下床來,一面又笑著道:
「你啐我幹什麼?難道我這句話說得不對嗎?」
「你別得意,誰和你涎臉?」
小紅露齒一笑之後,卻又白了他一眼,這時候,佩文又端了臉盆水進來,於是兩人也就不言語了。小紅服侍石秋洗好臉,佩文送上兩杯牛奶,又在罐子裡裝了兩盆餅乾。小紅笑道:
「裝兩盆幹什麼?」
「裝兩盆當然有個意思,一則表示成雙到老,一則卻怕你們爭多少吵起來。」
佩文邊說邊笑,說到末了,她咯咯地早已笑著奔逃到房外去了。小紅罵聲:「這妮子淘氣!」回眸向石秋望了一眼,不料石秋望著自己卻也在得意地笑,於是兩人在桌邊坐下,石秋握了杯子,喝了一口,望著小紅微笑道:
「佩文這孩子也怪聰敏的,大概她也知道我們昨夜是這個的了,所以她才說成雙到老的一句話。妹妹,你說是不是?」
「我不知道……」
小紅有些難為情,粉頰上浮現了一層青春的色彩,秋波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石秋得意地笑了,小紅這就抿嘴也笑起來。過了一會兒,小紅明眸含了無限情意的目光向他脈脈地瞟了一眼,溫和地說道:
「秋哥,我有一個請求,就是希望你不要以妹待愛吾,假使你到北平去的時候,我勸你和愛吾也像明月那麼團圓,這樣使愛吾那顆痛苦的心靈也可以得到一些安慰了。因為愛吾和我是同樣身世可憐的女子,想到我自己失意時的痛苦,當然也可以想到人家失意時的痛苦。天下唯可憐的人能知道可憐人的痛苦,所以我絕不自私,我希望秋哥以愛妹的心,同樣去愛愛妹,這在我是表示非常安慰。」
「紅妹,你真是個博愛的姑娘。不過我最近總不想到北平去,即使去的時候,我也帶你一同去,給你和愛妹會面談談,說不定你們還會成了閨中知己。因為你們都是多情的姑娘,假使你們能夠彼此諒解彼此忍受委屈,那麼倒是便宜了我……」
石秋對於她這幾句話,心頭表示無限的感動,覺得小紅真是一個多情的姑娘,遂點了點頭,又向她低低地安慰著,說到後面這句話的時候,他忍不住涎著臉皮又笑起來了。小紅也明白他是不能忘情於愛吾的,不過石秋對我的情義,尤其聽了他昨夜對自己說的這一篇話,可見是好到不能再好,愛到不能再愛。此刻聽他說會帶我赴北平,那麼將來和愛妹同侍一夫,這也是人生的快事。愛妹非比庸俗脂粉,那麼在我倆之間,對於「爭寵」兩字當然也無從談起的了。所以小紅十分歡喜,掀著酒窩兒,向他頻頻地點了一下頭,表示十分感激他的意思。石秋見她贊同,自然也很快樂,遂又笑道:
「願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屬,雨田說今天給我回話,我此刻就去問他,不知他有決定了沒有?」
石秋說時,把牛乳一口氣喝下,身子已站了起來。小紅跟著站起,笑道:
「我猜多半是答應的成分多,秋哥,外面怕還落著雨,你披了雨衣走吧。」
小紅一面說,一面在衣掛上也取了雨衣,親自給他披上。石秋遂匆匆地出了小紅樓,只見天空果然還下著蒙蒙的細雨,於是躡著腳向松雲書屋裡走去。第一個遇見的是老媽子王媽,她見了石秋,便微皺了稀疏的眉毛,低低地告訴道:
「三少爺,蘇少爺全身發熱,竟病起來了。」
石秋突然聽了這個消息,心中免不得吃了一驚,一時里卻回答不出一句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