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二回 為卿解怨 無郎小姑相思今始償
松江別墅里共有五個小院落。一名椒花廳,原是陸驚鴻的臥房,現在驚鴻死了,巫楚雲進了門,於是也就成了楚雲的臥房;一名晚香樓,原是墨園預備自己晚年修養的地方,後來把晚香樓改名為小紅樓,給石秋、小紅做了新房,但現在新人都不在,新房冷清清,所以卻用鎖關著;一名飲雪小築,這裡面是大哥賓秋、二哥雁秋的臥房,因為兩人在外埠做事,所以飲雪小築也常常是落了鎖的;一名梅笑軒,這是愛吾和春權合居的臥房,自從愛吾走後,春權一個人獨居在此,最近也感到非常冷清;還有一間松雲書屋,原是石秋舊時讀書寫字的地方,現在是給春椒和麥秋作為讀書的地方,所以還是這兒比較熱鬧,常可以聽到他們姊弟兩人一片琅琅的讀書聲,從微風中度了出來。
梅笑軒的地方最幽靜,院子前有一叢修竹,竹葉蓋蔽了天空,仿佛是搭了一個綠葉的天然涼棚。修竹旁有座假山,假山前有一小小的池塘,沿池也植有幾枝垂柳。在假山的上面,卻斜植了一株紅杏,滿枝的花朵齊巧倒映在池塘里,仿佛是在對鏡梳妝的樣子。
這天下午,春權在梅笑軒里憑著卍字形的欄杆,手托香腮,明眸呆呆地向院子前凝望,似乎若有所思的樣子。她見微風吹動著柳絲,輕飄地仿佛雲裳仙子一般地正在飛舞她的綠波,滿池塘的水面上,卻罩滿了紅杏的花瓣,因為經過好久的時間,花瓣已是變成淡白的顏色了。她瞧此落紅,心中才意識那九十春光已經漸漸地逝去了。時候已到了紅了櫻桃、綠了芭蕉的季節,於是她微蹙了眉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大有閨中女兒惜春暮的神情。
「唉,好快的流光,又是一年了。」春權情不自禁地這麼地自語了一句,她那顆芳心裡是真有說不出悲哀的滋味,計算著母親的死,也有了半年的光景。母親在日,她總還關心著女兒的終身,現在母親死了,我的心事還有誰來知道我呢?父親真是只管自己的事,而不顧女兒的大事,母親才新亡未久,他就娶了一個堂子裡的妓女來做續弦,把一個已經二十四歲的女兒卻置之度外,不問不聞,好像還只有十四歲那麼地不關心,這不是也太糊塗一些了嗎?想到這裡,心頭又有無限的怨恨。
一會兒,她又想弟弟石秋在北平張司令那兒和表妹愛吾又結婚了,雖然他們原是一對,不過弟弟究竟和小紅結婚在先。小紅雖然可惡可恨,不過為她的身世遭遇著想,實在也夠可憐了,怨不得她在這兒住不下去,一定要回母家去了。現在這件尷尬的事情,將來也不知是如何的結局呢。忽然又想到小紅那天聽了二哥告訴弟弟在北平又和愛吾結婚消息之後,她曾經願意自動讓步,並且說他們雖已成親,但為了母親新亡,所以還沒有享受過夫婦的權利。這話不知是真是假,倘然是真的話,這叫爸爸耳中聽來,真要羞慚死了。對於這一點,弟弟固然可敬,小紅亦屬可愛。一時又想楚雲對我說,小紅從前做過舞女,而且被人家姦污過身子,這話怕靠不住,假使她是一個浪漫女子的話,當然在今日也不會還是個童身哩。春權因為小紅不在這兒了,所以心中倒又同情她起來。她瞧著這幾個月來爸爸被楚雲迷糊塗了的樣子,她覺得實在有些不入眼。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回家未久,和楚雲也有些摩擦起來,爸爸當然是庇護楚雲的,所以說等石秋從北平回來後,立刻把產業分一分,各自過活,那麼也可以安靜一些了。
「姊姊,我告訴你一件事,真奇怪哩!」
春權正在獨個兒自思自忖,自悲自嘆,忽然見弟弟麥秋匆匆地奔來,向她說出了這一句話。麥秋今年還只有十二歲,是個十分頑皮的孩子,因為母親死了,所以也只有大姊是他最親愛的人了。當時春權拉了麥秋的手,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
「你今天不是說牙齒痛嗎?所以我不叫你上學校里去讀書,但既在家裡,也該溫習溫習功課才好,怎麼仍舊東西地亂奔?那不是叫你上學校去好嗎?」
麥秋興沖沖地奔了來,被姊姊這一頓的埋怨,他定住了烏圓的小眸珠,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春權見他木然的表情,心頭倒又痛傷起來,覺得孩子到底是個孩子,母親死了這半年來,他也一些沒有記掛,只有在我淌淚的時候,他也陪著哭了一場。此外他依舊是奔奔跳跳,一些都不覺得什麼,遂撫摸著他小手,嘆了一口氣,低低地又問道:
「你不是有一件事情告訴我嗎?怎麼又不說了呢?」
「哦,我說給姊姊聽,我要走到爸的房中去,高媽攔住我的身子,卻不肯給我進去。我聽裡面有人在笑,我一定要進去,高媽就喊老爺了。房中爸爸聽說我要進去,他和這個不要臉的就停止了笑,大聲罵我不許進去,叫我去讀書。我想他們在裡面不知在幹些什麼東西,姊姊,你想奇怪不奇怪嗎?」
麥秋這才絮絮地向春權告訴說,說到這不要臉的時候,還把小嘴兒一噘,顯然在他那顆小心靈上,對於這個風騷的晚娘,也表示無限的憎恨。春權在聽到弟弟這幾句話告訴之後,她凝眸含顰地沉思了一會兒,畢竟春權已是個二十四歲的姑娘了,她什麼事情知道多了,在她心頭突然有了這一個感覺之後,全身一陣子熱燥,兩頰頓時緋紅起來,暗暗地啐了一口,嘆了一口氣,自語道:
「唉,青天白日,這樣地下去,真是要死快的了。」
「姊姊,你說的什麼?誰要死快的了?」
「你問它做什麼?快給我到松雪書屋裡讀書去吧,回頭到姊姊這兒來吃點心。」
春權被弟弟一問,倒幾乎又欲笑出聲音來,遂把臉腮子一鼓,逗給他一個嬌嗔。麥秋有些怕姊姊的,於是向她扮了一個兔子臉,又匆匆地奔著去了。春權待弟弟走後,她望著天際淡淡的浮雲,是不停地飄飛著。她腦海里在想像著神秘的一幕,她芳心是跳動得厲害,兩頰的紅霞益發浮現了上來,於是她回身走進房中。丫頭櫻桃見小姐懶洋洋的神氣,遂低低地說道:
「是四月里困人的季節了,小姐,你還是睡一個午覺吧!」
春權聽了,覺得倒也不錯,遂躺倒床上,就這麼和衣歪了下來。櫻桃見她鞋也不脫,和衣而躺,便走到床邊,伸手去拉她的鞋子,笑道:
「小姐,要睡索性好好地睡一忽,別這麼地躺著,回頭反冷了身子的。」
櫻桃一面說著話,一面已脫了她的鞋子,伸手撩過一條粉紅軟綢的繡花被,輕輕地給她蓋好。春權的意思,倒也很想睡一忽,可是自從聽了弟弟的告訴後,她的腦海里便有些作起怪來,尤其在她一合上眼的時候,她耳中就仿佛聽到爸爸和楚雲的笑聲。雖然她竭力壓制著自己的思緒,可是那是無濟於事的,她的眼前好像始終浮現了神秘的一幕。春權心中有些難受,她覺得再也不能睡熟下去,這就猛可地掀開被,身子又從床上跳了下來。櫻桃突然瞧此情形,心中倒是吃了一驚,慌忙問道:
「小姐,你這個做什麼啦?」
「沒有什麼,我睡不著,還是到大嫂那兒聊天去。」
春權一面套上了鞋子,一面煩惱似的回答。櫻桃對於大小姐這一種反覆不定的舉動,心頭當然有些奇怪,所以望著她紅暈的粉臉,倒是怔怔地愕住了一會子。但春權的身子,卻早已很快地奔出梅笑軒去了。
飲雪小築在梅笑軒的東首,大概是三十步路光景,就到了飲雪小築的門口。這是個三間抱廈,面前種著數株梧桐,此刻樹葉正非常茂盛。靠西有座小小的假山,假山的後面還矗立著兩支石筍。東廂是大哥、大嫂的臥房,西廂是二哥、二嫂的臥房。這時春權一腳跨進小廳,只聽大哥的臥房內有一陣抹骨牌的聲音播送到耳中,於是她就先走進到大哥的房裡。只見大哥夫婦和二哥夫婦四個人卻圍了一張方桌,正在玩雀牌,這就笑道:
「你們真好逍遙自在的,為什麼不叫我來湊一腳玩?」
「大妹來得正好,我讓給你玩好了。」
賓秋抬頭見了春權,遂向她招了招手,笑著喊她。春權已走到他的背後,笑了一笑,說道:
「我和你們說著玩的,大哥,你自己抹吧。」
「那麼我讓給大妹,大妹,我贏的,這個位置很好,你打下去,一定可以獨贏。」
二嫂洪日芳回頭瞟了春權一眼,也向她微笑著說。春權向她搖了搖手,笑道:
「你們都不用客氣,我瞧一會兒也很好,反正誰贏了,誰可以給我吃東道。」
「你瞧著手不癢嗎?大妹,你不用大腳裝小腳的,我和你二一添作五好了。回頭多贏他們一些,我們再請客好了。」
二嫂說著話,她已站起身子來,拉了春權的手,叫她在桌旁坐下。春權原也是個愛抹牌玩的人,當然也不再推卻,遂說道:
「那麼我們準定二一添作五。二嫂,你別走開,給我做個參謀,看可曾發錯了牌?」
「好的,我們擴充資本,特請營業主任發展範圍,回頭一定還要大贏。」
「省省吧,回頭要大虧其本,把你們股份有限公司立刻要關門大吉哩!」
大嫂朱素娥聽日芳這麼得意地說,遂撇了撇嘴,有意觸她們霉頭。春權啐了她一口,恨恨地白了她一眼,倒引得賓秋和雁秋都大笑了一陣。春權總算把這一下午的光陰消磨在這一百三十六張牌里了。
是四點半的光景,她們已玩了八圈牌。把籌碼一結,誰知春權真的還要輸二十元的底,下面還有四圈,春權不願再抹,讓給日芳玩,一面向素娥埋怨道:
「都是大嫂這張嘴不吉利,害得我真的連二嫂贏的輸了不算,本鈿也輸了二十元哩!你想倒霉不倒霉?」
「大妹,你怕什麼?還有四圈呢,你只管繼續地玩下去,最後勝利必屬於我。」
日芳見春權膽怯,遂含笑向她鼓勵著,春權遂又坐下,繼續開始雀戰。就在這時候,見房外又走進一個亭亭玉立的姑娘來,雁秋回眸去望,原來是二妹春椒放學回家了。春椒去年十五歲,還像一個女孩子似的,愛鬧愛玩,今年十六歲,只有長了一年,可是她的人樣兒就改了樣子,個子固然長得不少,已有姑娘的成分。就是她的性情也完全變了,不但不愛鬧玩,而且顯出十分幽靜溫文的樣子,所以大家都笑她已做了大人了。這時,雁秋便先笑叫道:
「二妹,你快給我代轎,我大贏哩!」
「你們真高興,我問你們,你們都想贏誰的錢呀?」
「我們想贏你的錢,你來不來?」
眾人聽春椒問得刁惡,大家忍不住笑起來。素娥瞟了她一眼,望著春椒哧哧地笑。春椒搖了搖頭,抿嘴笑道:
「你們想贏我的錢,只有等待來生的了,因為我不愛玩牌,瞧見牌就會頭痛的。」
「二妹真是一個好姑娘,誰要有福氣娶二妹做妻子,真是個幸運哩!」
素娥吸了一口菸捲,點了點頭讚美著。在這幾句話中,至少是包含了一些取笑的成分。春椒有些難為情,紅暈了兩頰,「嗯」了一聲,走上去揚著手,向大嫂做個要打的姿勢,眾人見了,都又大笑起來。素娥握了她手,卻連連地告饒。不料這時候又見麥秋嚷進來道:
「大姊,你好啊,你叫我讀書去,回頭到你那兒來吃點心,誰知你在這兒玩骨牌哩!」
「別吵,別吵!大姊輸了錢哩,你不好問櫻桃拿餅乾吃嗎?」
「四弟,來吧,二姊伴你去拿。大姊此刻全副精神對在牌上,還會管你的肚子餓嗎?」
春椒放過了大嫂,拉了麥秋的手,一面說,一面走出房外去。春權笑罵了一聲:「這妮子像煞有介事地做二姊了,連我也教訓起來。」大哥、二哥等聽了,早忍不住又笑起來。
晚上吃飯的時候,墨園沒有出房來。楚雲說:「你們爸有些不舒服,回頭把飯菜端進一些去給他吃是了。」眾人聽了,不敢就吃飯,先到上房裡去問安。只有春權心中明白,暗自冷笑著想,怪不得我今天手風不好,會輸了錢,原來正是為了聽著這個齷齪的消息緣故哩!眾人在墨園那兒問過安之後,知道沒有什麼大病,無非身子有些冷簌簌的,所以躺著不想起來了,於是大家才安心,出來匆匆地吃飯。
驚鴻在日,春椒和麥秋原睡在上房後面一間套房裡。現在春椒年紀也大了,麥秋要跟大姊一處睡,所以兩人也睡到梅笑軒里來。春權自愛吾出亡後,正苦寂寞,所以也很歡喜弟妹來給自己做一個伴兒的。
這時,春權姊妹三人都在房內各自做功課。春權瞧著小說解悶,春椒在燈下寫英文字,麥秋是在讀國文。這真是一個小孩子,他讀到後來,便把頭枕著書本,竟是沉沉地睡去了。春權、春椒因為各有事情在干,大家卻不注意,倒是櫻桃在廚下拎了勺子進房來沖水,瞥眼先瞧見了,這就放下銅勺子,走到他們身旁,笑道:
「大小姐、二小姐,你們不瞧見四少爺讀書讀得睡熟了?」
「喲!這孩子真有趣,怪不得我想如何房中就靜寂起來了。櫻桃,你抱他到床上去睡吧。」
春權放下書本,回過頭去,見麥秋伏在桌上正打瞌睡,遂忍不住微笑著說。櫻桃於是把麥秋身子抱到床上,這是春權睡的床,原分鋪著兩條被。櫻桃揭開裡面那一條被,給麥秋脫了衣服,讓他躺下後,才去沖熱水瓶里的開水。
室中依然是靜悄悄的,只有微風吹著窗外那一叢修竹的枝葉,發出了娑娑的聲音。這音調在靜夜的空氣中流動,觸送到春權不如意人的耳里,至少是感覺到一些淒涼的意味。所以她懶懶地把書本放下,卻情不自禁地嘆了一口氣。春椒這時正寫好了英文字,聽了姊姊的嘆聲,遂抬起頭,秋波瞟了她一眼,笑道:
「為什麼嘆氣?是不是輸了錢心裡肉疼?既然肉疼著錢,以後還是別玩牌了。」
「輸了這些錢就肉疼,那我也太想錢了……」
春權聽妹妹這麼地問,心中不免感到她究竟還不脫是個孩子的成分,回瞟了她一眼,忍不住也好笑起來。不過妹妹這話中,至少亦有勸我別賭錢的意思,因為她是個不愛賭錢的人,這就感到妹妹比自己強得多,她只有在書本上用功,當然,妹妹是個有希望的姑娘。可是話也得說回來,妹妹和我的年齡相差太遠,各人的思想不同。假使我也還只有十六歲的話,也不是一心地用功在書本上面嗎?這樣地想著,她把粉臉上的笑容又消失了。她沒有心思再瞧小說,微蹙了眉尖,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既然不是為了輸錢,那麼你怎的又接連嘆息了?」
春椒把字簿翻上,收拾過去,她似乎有些不相信姊姊這些話,抿了嘴微微地笑。春權見妹妹一味孩子氣,她芳心中不免有些怨恨,遂逗給她一個嬌嗔,說道:
「媽媽死了一轉眼已有半年多日子了,爸爸娶了這麼一個狐狸精似的東西,我們做女兒的從今也再沒有人來疼愛的了。思想起來,覺得眼前的情景,何事不足傷心?」
「唉!這是我們的命苦……」
春椒被姊姊這麼地一說,她那顆小心靈里也激起了無限的悲哀,粉臉上籠罩了一層黯淡的愁容,也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的眼角旁,已湧現了晶瑩瑩的一顆了。春權本來就想哭,如今見妹妹淌淚,於是她滿眶子裡的熱淚也就撲簌簌地滾下來了。
「大小姐、二小姐,別難受了,時候不早,睡了吧。」
櫻桃站在旁邊,眼皮一紅,搖了搖頭,低低地勸慰。她的心中,也有些悲酸的意味。春權姊姊倆淌了一會兒淚之後,含了一顆傷痛的心,也就各自脫衣就寢了。
第二天早晨,春椒和麥秋先起身,匆匆地到學校里去讀書。春權因為昨夜想了一會兒心事,所以今天起得遲一些,此刻坐在梳妝檯旁,正在梳洗。她想到「女為悅己者容」之句,她真有些懶得梳妝,有氣沒力地把手巾在面盆上丟下,回過身子來的時候,忽然見櫻桃匆匆地奔進來,告訴著說道:
「大小姐,三少爺和三少奶從上海回家來了,一同來的還有一個蘇少爺。」
春權突然聽了這些話,心中倒是一怔,暗想:弟弟不是在北平嗎?怎麼又和小紅一同回來了?不過仔細地想,弟弟當然是在上海和她會面的,因為自己和他們曾經吵過嘴的,所以自然犯不著就迎出去見他們。但想到這個蘇少爺,又不知是個怎麼樣的人,遂低低地問道:
「你說的蘇少爺是誰?他和三少爺一同來的嗎?」
「是的,聽說是安東銀行里和三少爺同事,這次被三少爺拖著一同到家裡來玩。三少奶的親事,就是他做介紹人的。我想大小姐前兒同老爺、三少爺到上海去訂婚時候,不是和蘇少爺也見過面嗎?」
「我記不起這許多,也許是瞧見過。」
春權點了點頭,低低地回答,她凝眸含顰地不免沉思了一會兒,芳心暗想:弟弟約蘇少爺到家中來玩,這不知是含的什麼作用?因為人家既然在安東銀行有職業的人,難道無緣無故地就請了假來玩嗎?這似乎也太貪玩了。正在沉思,忽然見門帘掀處,又進來一個少女,她笑盈盈地叫道:
「大姊還沒有起身嗎?」
春權回眸望去,這似乎是感到了意料之外。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卻正是和自己常常吵嘴的小紅。想不到她這次回來,卻會先到房中來瞧望我,而且還笑盈盈地向我招呼,仿佛已忘記以前種種吵嘴的事情一樣了。她覺得小紅真有這麼好的涵養功夫,使自己感到有些敬服。因為她不記前怨,我若再不理睬她,那似乎太不近人情了,於是也只好含笑相迎。小紅早已走到她的身旁,春權因為她來拉自己的手,所以免不得意思和她握住了,說道:
「三嫂,你們早晨才到嗎?弟弟在北平的事情,現在究竟怎麼的了?」
「這件事情說起來話長,我有讓步的意思,不料愛吾表妹對石秋說,他們也願意結一對精神上的掛名夫婦,叫石秋仍舊以妹待愛吾,以妻待我。我聽了這些話,我又整整地難受了好幾天,我覺得愛妹也真不愧是個天下第一多情人,所以我很對不起她,雖然我再三地不願回家,但石秋卻一定不答應。唉!這件事情真也不容易解決的了。」
小紅聽她這麼地問,遂向她低低地告訴。說到後面這句話,忍不住也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春權想不到弟弟在北平雖和愛吾結婚,但他們也沒有享受過夫妻的權利,一時覺得小紅和愛吾真是一對難得的好女兒,在這左右為難之下,替石秋著想,也是一個都拋不得,所以也嘆了一聲,不過她忽然又笑了起來,說道:
「石秋和你結過婚,和愛吾也結過婚,兩人都結過婚。你們既然都有退讓的意思,那麼倒不如索性快活了石秋,都嫁他做了妻子,也就罷了。」
春權這兩句話倒是把小紅說得芳心怦然地一動,暗想:替石秋的處境著想,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免得石秋心中痛苦,不負我,必負愛吾,現在我們都給他做了妻子,那麼他不是一個都不負了嗎?小紅這樣想著,倒著實感激春權這一番意思提醒了自己,於是烏圓眸珠一轉,逗給她一個嫵媚的甜笑,說道:
「大姊,我這次回家,是預備給你介紹一個如意郎君的。因為我對石秋這麼地說,你姊姊今年的年紀也不算小了,從前媽媽在著,她總還關心著女兒的終身。如今媽媽歿了,爸爸娶了這麼一個寶貝進門,如何還會想到女兒的終身?所以石秋把他行中同事蘇雨田約到松江來遊玩。這個蘇雨田,說起來姊姊也許瞧見過,因為在上海我和石秋訂婚的時候,他也在幫著料理事情。這次事情也碰得巧……」
小紅絮絮地說到這裡,又把兩人在上海受傷住院的經過向春權告訴了一遍,並且接下去道:
「雨田本來原有一個未婚妻,因為患肺病死了,所以他終日愁眉苦臉、鬱鬱寡歡。在他這一個環境裡,當然也很需要有個姑娘去安慰他……」
春權想不到他們約雨田到來遊玩,真的含有些深刻的作用,因為小紅和自己是個有怨恨的人,她卻會關懷著我的終身,一時在無限羞澀之餘,又感到說不出的感愧。她紅暈了粉臉,幾乎要淌下眼淚來了,覺得過去的種種,都是自己氣量狹窄,未免是委屈了她。小紅見她低了頭不作聲,以為她是怕難為情,遂又笑道:
「大姊,幹嗎不回答?你不喜歡嗎?我這人也糊塗,還沒有把蘇先生的身世告訴你哩!他是南京人,今年二十五歲,比你大一年,家裡爸媽都過世了,所以在上海的時候也只有一個人。容貌很清秀,個子也很高大,說起來總不及親眼瞧的好,反正他的人就在家裡了。大姊,你此刻和我出去瞧一瞧他好了。」
小紅說到這裡,拉了她的手,身子已向房門外走。春權卻賴著不肯走,紅了臉,秋波逗了她一個嬌嗔,笑道:
「三嫂,你別忙呀!我問你,你們約他來的時候,可曾和他提起婚姻的事嗎?若提起過了,那我就不出去瞧他……」
「這個是沒有提起過,否則,蘇先生也不肯來了,因為他也是個很怕難為情的人。所以,我和石秋的意思,先給你們談談,瞧情意合不合。大姊,你別怕羞,和我快出去吧。」
小紅聽她說提起這個婚姻的事,她便不出去瞧他,這話覺得真是一個大家閨秀的身份,遂搖了搖頭,向她低低地聲明,一面拉著她又向外面走。春權這時一顆芳心跳躍得很厲害,她還有些膽怯,依然不肯開步走,說道:
「三嫂,你別拉呀!讓我想一想,你先出去好了,我一會兒就出來吧!」
「也好,那你立刻就來吧!」
小紅見她雲發蓬鬆,兩頰不施脂粉,今聽她這麼地說,心中就明白她的意思了,於是放下她的手,一面笑著說,一面自管地先走到椒花廳里去了。
椒花廳里是坐滿了人,墨園這時正在問石秋對於愛吾結婚情形的經過,石秋也把愛吾的意思告訴了一遍。墨園本來是很憤怒這一件事情,現在聽石秋這麼一告訴之後,他倒又替愛吾可憐起來,嘆了一口氣,卻沒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小紅聽了春權的話之後,雖然很有這一個意思,不過此刻大哥、大嫂、二哥、二嫂、雨田等都在,這一番意思當然也不好意思說出來,所以低垂了粉臉,也默不作答。就在這個時候,只見春權婷婷地走來。小紅回眸瞟了她一眼,見她頭髮果然光滑了許多,兩頰也透現了一圓圈的紅暈,顯然是塗過了一層胭脂的。這就望著她嬌靨,抿嘴哧哧地笑,春權卻故作不理會,向石秋問道:
「弟弟,你回來了嗎?」
「是的,大姊,我給你介紹,這位是我行中的同事蘇雨田先生……這就是我的姊姊春權。」
石秋見了春權,便站起身子,一面說著,一面給他們含笑地介紹。雨田忙站起身子,很恭敬地向春權鞠了一個躬,還叫聲「辛小姐」。春權彎了彎腰,微堆了笑容,也叫聲:「蘇先生,你別客氣,請坐下來吧。」隨了這句話,大家都又坐下,彼此閒談了一會兒。春權在他們談話之間,俏眼不免向雨田偷偷地瞟,覺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一表人才,是個挺俊的人。只不過兩頰瘦削了一些,這大概是小紅說的因為他死了未婚妻傷心而致的吧?春權這麼地想著,一顆芳心倒暗暗地表示同情,由不得激起了一陣愛憐之意。
吃午飯的時候,大家團團地坐了一圓桌,十分熱鬧。計算人,墨園、楚雲、賓秋、素娥、雁秋、日芳、石秋、小紅、春權、雨田,齊巧是十個人。因為春椒和麥秋午飯是在學校吃的,原是為了來去不便的意思。午飯的飯菜,墨園是特地向鎮上酒館子裡去叫來的,一方面是為了石秋、小紅和好如初,一方面也表示謝謝雨田竭力相勸的意思。這一席菜是非常豐富,墨園接過菜單,先瞧了一遍,只見寫道:
精選大拼盤,四色花熱炒,崑崙大包翅,脆皮栗蓉鴨,炒麻花鮑肚,鐵扒肥嫩雞,牛油焗麻菇,清蒸大烏魚,廣肚燉鳳足,雞肉鍋貼餃,巧克力布丁,應時鮮水果。
墨園瞧畢,把菜單交給賓秋,向他說道:
「回頭菜送上來,點一點數目,別讓他們漏了一隻。」
賓秋點頭答應,這裡石秋握了酒壺,先向墨園、楚雲面前斟了一杯,然後再斟雨田、大哥、大嫂等挨次斟下來,方才斟到小紅的面前。小紅向他低低說了一句:「少些好了。」不料大嫂素娥聽了,卻向他們瞟了一眼,笑道:
「你們真是相敬如賓,自己夫婦還客氣來。」
這句話說得石秋和小紅都緋紅了兩頰,有些感到難為情,賓秋等聽了,卻都笑了起來。酒過三巡,炒盆早已端上,春權因為心中感激著石秋和小紅兩人關懷自己的終身,所以她站起身子,握了酒壺,向兩人滿篩一杯,要兩人一同喝下,說是慶賀他們夫婦團圓的意思。小紅心中當然也明白春權是表示感激玉成她婚姻的意思,以為從此可以和春權化怨為親熱了,所以非常得意,掀著酒窩兒哧哧地笑,說道:
「我最近不十分喝酒了,一杯太滿,喝半杯好嗎?」
春權答應了,於是石秋喝一杯,小紅喝半杯,大家瞧了,又都笑起來。這時,素娥和日芳心中固然很奇怪,楚雲更加感到說不出的稀罕,暗想:春權和我是一派的,向來和小紅作對的,這次小紅回來,想不到這妮子卻和小紅表示怎麼的好感起來,那不是叫人奇怪嗎?因此楚雲這一餐飯吃得有些食而不知其味,因為她是想了一會子的心事。
吃畢這一餐飯,時候已經兩點半了,於是各人回房去梳洗。小紅卻悄悄地跟著春權到房中,春權笑道:
「你就在我這兒洗一個臉吧!」
櫻桃見三少奶會做人,這次回家,居然給大小姐帶一個姑爺來,所以兩人本來仿佛七世冤家,如今就親熱起來,心中自不免感到暗暗好笑,一面倒了臉水,一面給兩人洗臉。小紅見春權紅暈了兩頰,眉尖上至少浮現了一些喜色,遂低低地問道:
「大姊,你瞧蘇先生的人還中你的意嗎?」
「我不知道。」
春權雖然已是個二十四歲的姑娘了,不過談起了自己的婚姻大事,總會害難為情的。所以搖了搖頭,卻回答了這四個字,但她粉臉是更嬌紅了,嘴角旁至少還含了一絲微微的笑意。小紅聽她這麼地回答,知道是歡喜的意思,正欲再說句什麼,忽見石秋也步進房中來。櫻桃叫聲「三少爺」,便給他倒了一杯玫瑰茶。石秋向小紅望了一眼,微笑道:
「怎麼樣?你和姊姊可曾談起過?姊姊心裡到底歡喜嗎?」
「姊姊說歡喜的。」
「三嫂,你慣會胡說,我何嘗說過歡喜的?」
春權聽小紅這麼地說,一時羞紅了臉,這就急了起來,回頭啐了她一口,揚著手說,向她卻做個要打的姿勢。不料這情景瞧到小紅和櫻桃的眼裡,卻益發笑彎了腰肢直不起來。石秋笑道:
「這是正經的事情,姊姊不用怕難為情,假使你心裡沒有異議的話,我可以向爸爸說明了。至於雨田方面,我倒可以給他做一大半的主意。」
春權聽石秋這麼地說,遂把身子退到沙發旁去坐下了,低了粉臉,卻是默不作答。小紅明白她是默許的表示,遂望著石秋笑道:
「你也不用追根究底一定要大姊答應了,還是向爸爸去陳說吧。」
石秋笑了一笑,於是站起身子,遂走到上房裡來。只見爸爸歪在床上吸大煙,楚雲也歪著給他裝煙泡。對於這一件事,楚雲真是老門檻的了,所以墨園吸得又輕鬆又香甜,當然把楚雲更愛得像活寶一般看待了。這時,石秋便低低地說道:
「爸爸,我來跟你商量一件事,你心裡的意思,不知怎麼樣?」
「是一件什麼事情?你且在床邊坐下,告訴我聽吧。」
墨園吐出了煙槍頭,低低地說,把手在床邊一指,是叫他坐下的意思。石秋於是坐下了,笑了一笑,說道:
「我想姊姊的年齡也不小了,若再耽擱下去,姑娘年齡大,要嫁個頭婚當然比較困難。蘇雨田今年二十五歲,和我是最知己的朋友,他的人才也很不錯,所以我和小紅的意思,給他們配成了一對。這樣在姊姊固然是有了歸宿,在爸爸也放下了一頭心事,不知爸爸也以為好嗎?」
墨園聽了石秋這一篇話,心中暗想:這倒也是一件要緊的事情,難為石秋想得到。於是點了點頭,沉吟了一會兒,說道:
「雨田這少年也可說是個少年老成,人品我是很歡喜,不過這個年頭兒,父母對於兒女的婚姻,也不過是個顧問罷了。所以你先得問問你姊姊自己,她心裡歡喜不歡喜,就是你姊姊也贊成的,那麼雨田心中的意思怎麼樣?那你也得有個把握才好。」
石秋聽爸爸說的也很有道理,遂點頭說道:
「姊姊的一方面,小紅已經徵求過她的意思,看姊姊的神情,多半是贊成的。至於雨田的一方面,我倒有把握的。現在爸爸既然很明白兒女的心理,那麼這頭婚姻是什麼問題都沒有的了。」
楚雲在旁邊聽了石秋這幾句話,心中開始有了一個恍然,暗想:原來石秋、小紅在春權面前竭力地討好奉承,怪不得春權剛才也對小紅、石秋顯出這樣親熱的舉動來了。因為春權和小紅一要好,自己不免少了一個幫手,所以她聽了這個消息,心裡十分不自在,意欲說幾句阻攔的話,可是一時里沒有相當的理由,所以也只有暗暗發恨而已。這時,墨園聽石秋的話,方知他們兩小已經同意的了,遂又說道:
「聽說雨田的爸媽是沒有的,他在上海也只有一個人住著,是不是?」
「是的,他族中也沒有什麼人了,所以雨田的身世是十分孤獨。」
墨園點點頭,把嘴又湊到煙槍頭上,對準了燈泡,呼了兩筒,似乎做個沉思的樣子,一會兒後,方把煙槍放下,說道:
「自從你媽死後,麥秋、春椒兩個孩子也全虧你大姊照顧著,明兒你大姊一出嫁,不免更苦了麥秋這個孩子。所以我現在倒有一個主意,雨田這孩子反正沒有什麼父母叔伯兄弟,那麼就索性給他在這裡和你姊姊結婚了,以後我給他在松江謀一個職業,就此在這兒住下了,豈非是好?因為你大哥、二哥是都要走的,至於你也是說不定,春權隨雨田若再住到上海去,那麼家中也實在太冷清一些了。我這些意思,你心裡不知也以為對嗎?」
「爸爸這意思也很不錯,我當然表示贊成,不過雨田心裡怎麼樣,我還得去問他一問,因為這人的脾氣也很固執,若把他當作入贅女婿看待,恐怕他是不歡喜的。」
石秋聽父親這麼地說,大有把雨田當作入贅女婿一般地看待,所以沉吟著低低地回答。墨園聽了入贅女婿這句話,倒笑了起來,說道:
「你不要誤會我這個意思,我並非把他當作入贅女婿,所以這麼地辦,也無非叫他們幫著照顧一下弟妹罷了。」
「也好,我此刻和雨田去說,看他如何地回答,回頭再來告訴爸爸。」
石秋一面說著話,一面已站起身子,走出上房去了。雨田到了辛家,墨園早已吩咐僕人把那間松雲書屋收拾清潔,給雨田住下。這時,石秋便慢步地踱到松雲書屋來,只見雨田站在門口那株高大的銀杏樹下,望著那個木架子上放著這一盆金魚,呆呆地出神。這就走到他的背後,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
「雨田,昔武鄉侯觀魚有所思,你莫非也在想什麼嗎?」
雨田回頭聽石秋這麼地說,於是忍不住笑起來,兩人攜手入室,在那張寫字檯旁坐下。松雲書屋裡原有老媽子倒上了兩杯香茗,放在兩人的面前。石秋喝了一口茶,望著雨田的臉微微地笑。雨田見他這笑的神情,似乎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意思,遂問他說道:
「石秋,我臉上雕著花不成?為什麼老是望著我笑?」
「花倒沒有雕,卻仿佛刻著一個『喜』字,我覺得你紅光滿面,定是動了喜訊了。」
「你這人……開我什麼玩笑?」
雨田見他放下茶杯,撲哧地笑,聳著肩膀,很高興的樣子,這就紅暈了兩頰,白了他一眼,也笑了起來。石秋聽他這麼地說,方才停止了笑,很正經地說道:
「雨田,你以為我跟你開玩笑嗎?因為我見你自石英姊歿後,就愁眉苦臉的樣子,所以我就存了一個心,你給我介紹小紅,那麼我也得給你介紹一個。這是所謂投我以桃,報之以李,不知你心裡也歡喜嗎?」
雨田聽他說得非常認真,心中倒是一動,暗想:他給我介紹的是哪個呢?莫非就是她?若真的是她,那麼他們這次叫我到來遊玩,豈非早有存心了嗎?石秋見他低頭沉思的神氣,遂望了他一眼,繼續地說道:
「爸爸對你的人才是非常敬愛,所以問我你有沒有結過婚。我說沒有,所以爸爸的意思,欲把我姊姊春權配給你做妻子。姊姊今年二十四歲,比你小一年,她也是高中畢業的,曾經在學校里做過幾年教員,後來就一向住在家裡,幫著母親照料家裡的事務。雨田,你不用怕難為情,乾脆地說一句,到底喜歡不?」
「那麼你姊姊心裡怎麼樣呢?」
雨田對於春權的容貌,認為比石英更美麗一些,所以他心中已有七分願意,不過叫自己直接地答應,這當然有些難為情,所以他望了石秋一眼,故意這麼地反問了一句。石秋聽他這麼問,心中就明白他是歡喜的表示,遂笑道:
「像你老哥那麼人才,我姊姊想來也不會不喜歡的,所以你只管放心,我總可以叫她答應的。不過爸爸還有一個意思,因為大哥、二哥他們是不久都要走回北平、漢口去的,所以,他們把孩子也都沒有帶來。大哥、二哥一走,家裡已經很冷靜,姊姊若再和你結婚到上海去,那麼家中就更寂寞的了,況且麥秋這孩子自媽歿後,就跟姊姊睡的,姊姊一走,弟弟更沒有人照顧了。爸爸心中有些難受,所以他有這個意思。」
石秋說到這裡,遂把爸爸剛才這一層意思,向雨田告訴了一遍,並且又聲明一句,說道:
「雨田,並非把你當作入贅女婿看待,那你可不要誤會呢!」
雨田見他說完,又笑出聲音來,一時倒不免紅了臉躊躇起來,暗想:他們這一份意思,未免是太便宜了我,因為我不費吹灰之力便可以得一個嬌妻,不過春權的容貌雖美,性情如何,一時里當然難以知道,假使是個很柔和的,那麼以後自然不會發生什麼問題,萬一她是個尖酸的姑娘,將來結成了夫婦,難免有多口舌的時候,她若向我冷言冷語地諷刺起來,這叫我一個性高氣傲的人自然受不了。雨田心中既有了這麼一個考慮之後,他自不免默默地沉思了一會子,石秋這就感到有些奇怪,望著他低低地問道:
「雨田,怎麼啦?你好歹也給我一個回答呀!不聲不響地裝啞巴那算什麼意思?」
「對於姊姊的才貌,那不用說,我是只有感到歡喜的分兒。至於老伯的意思,更使我感激零涕。不過這兒也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向秦老伯去辭安東的職位,恐怕很不好意思,所以給我考慮一下,最好明天給你一個回答,好嗎?」
雨田這才含了微笑,向他低低地回答,石秋也許明白雨田心中的意思,於是點了點頭。兩人又閒談了一會兒旁的事情,方才各自分手,石秋回到小紅樓里去了。
晚上,雨田一個人獨坐松雲書屋,對燈出了一會子神,心裡頗覺沉悶,遂慢步地踱出來散步。是四月里的季節,氣候是非常暖和,天空是蔚藍的,那一輪光圓的明月,卻是特別皎潔。雨田想到今天正是十五月圓的日子,無怪是分外明亮了。一路走,一路細想著石秋那一番對自己的話,覺得好生委決不下,明天答應了好,還是不答應的好?這樣不知不覺地踱了過去,誰知竟踱到梅笑軒的前面。只見在月光之下,那一叢修竹的旁邊站著一個少女,也在對月出神,定睛細瞧,想不到卻是春權。雨田待要縮步而回,不料春權已經發覺了自己,兩人四目齊巧瞧了一個正著。在已經瞧見了之後,若再各自躲避開去,這倒反而顯得小家子氣,所以春權芳心雖然是跳躍得厲害,她還對雨田微微地一笑。雨田在這個情形之下,少不得又走上了一步,含笑招呼道:
「辛小姐,你也在賞月玩嗎?今天月色真光圓得大。」
「可不是,今天是十五,所以是圓的了。」
春權一撩眼皮,低聲地回答。不知怎麼的,她只覺全身發燒得厲害,兩頰會熱辣辣地紅了起來。這時,雨田已步到了面前,在他倒是很希望和春權談談,因為可以明白她是個怎麼樣性情的姑娘,不過一時里卻不知說哪一句的好,所以兩人既走得很近的時候,彼此還是默默地怔住了一會子。最後,雨田方才想出一句來問道:
「伯母過世差不多已有半年多的日子了吧?」
「是的,光陰真快,人死了,在活的人計算起來,那似乎更加快,唉!」
春權說到後面,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在這表情上看來,至少是帶有些感傷的樣子,低了粉臉,兩眼望著腳尖,只管在地上畫著圈子。雨田似乎有些同情的感覺,低聲地道:
「可是那也沒有什麼辦法的事情,人老了難免要死的,像我的爸媽,在很年輕的時候就死了,這當然更叫人心痛一些。」
「蘇先生從小就沒了爸媽嗎?那你的身世,比我更可憐一些了。」
春權聽他這麼地說,遂抬起頭來,秋波脈脈含情地瞟了他一眼,也很同情地說。一個身世可憐的人,最感動的是有人能夠就他一句可憐,因為他覺得對方的人至少是我的一個知音。所以,雨田聽了春權這兩句話,他心中自然地對春權便有了一種好感的印象,明眸回瞟了她一眼,搖了搖頭,卻是沒有作答。春權知道他有些傷感的意思,遂用了極溫和的口吻,勸慰他說道:
「蘇先生,你的身世雖然很孤零得可憐,不過你瞧世界的偉人,他的環境都是很惡劣得多。我以為只要有奮鬥的精神,那麼蘇先生的前途還不是很有希望嗎?」
「可是我怎敢和他們相較?」
雨田聽她對自己抱了這麼的期望,倒望著她粉臉微笑起來,搖了搖頭,表示自己可不敢和偉人相提並論的意思。春權卻很認真地說道:
「那可不是這麼地說,一個人誰知道誰?我聽弟弟說,蘇先生的才學很好。」
「這是石秋說我好,其實我也很平凡罷了。」
雨田聽春權每一句話中,對於自己都有一種好感的樣子,他覺得春權的芳心裡,確實很有愛上我的意思,所以他有些得意,揚著眉毛笑起來。這時,兩人的心中雖然都想說幾句比較知心一些的話,可是喉間仿佛有什麼塞住著,彼此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良久,雨田方又問道:
「辛小姐,你也高中畢業的吧,我想你的學問一定也很好。」
「說起來我倒是十八歲那年畢業的,可是這幾年家裡一住,什麼都荒疏了。現在連寫一封信,都得費幾個鐘點哩!」
春權把手掠著被夜風吹亂的雲發,一面回答,一面微微地笑。在她這幾句話中,十足表示謙虛的成分。雨田當然很明白,遂搖了搖頭,笑道:
「這是你太客氣,我聽石秋說,你還做過兩年教員的。」
春權這回沒有說什麼,卻抿了嘴微微地笑。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卻不由自主地把身子踱了遠去。在這光圓的月亮的下面,男女兩個人並著肩一同走一同說話,這是一件何等快樂的事情,所以兩人已忘記了時間,忘記了四周的一切。本來是覺得談話的資料很少,這在當初大半還是為了彼此怕羞的緣故,後來愈談愈情投,因此要說的話再也說不完的了。
這時,天空中忽然飄飛過來幾朵灰白色的浮雲,把那輪光圓的明月遮蔽去了,因此院子裡四周的景色也籠上了一層黯淡的薄霧,夜風似乎颳得大了一些,吹得滿院子樹葉發出了娑娑像水流般的一陣聲響。雨田見春權穿的是一件薄呢的旗袍,兩袖短短的,露著雪藕似的臂膀,心中這就有了一陣憐惜之意,低低地道:
「這天空的雲好像是水雲,恐怕要落雨,因為氣候太暖和一些了。辛小姐,我們還是回房去吧。」
春權聽了,點了點頭。因為這時起風了,把她鬢髮吹得很亂,所以她一面理著,一面向梅笑軒那邊走,說道:
「這天真的靠不住,怕就要下雨了……」
不料她話還沒有說完,果然黃豆般大的雨點兒就落了下來。春權叫聲「不得了」,她的兩腳就加快了許多。雨田心裡固然是為了急的緣故,同時也因為不熟悉這裡別墅內的路徑,所以他竟不知不覺地跟了春權向梅笑軒走。待走到梅笑軒門口的時候,春權才理會到,遂忙又說道:
「蘇先生,你走錯了,松雲書屋是向那邊走的呀!」
雨田經她這麼地一提,方才想到了,於是也來不及向春權道一聲晚安,他別轉身子向松雲書屋那邊奔了。因為這時的雨點兒已像傾盆般地倒瀉下來。春權在奔進屋子的時候,她回身憑了卍字欄杆,望著院子裡倒瀉一般的雨點兒,一顆芳心這才有些懊悔,不該對雨田這麼地說。既然到了這裡,就在我房內坐一會兒也不要緊,可憐他這一陣大雨的淋打,回到松雲書屋不是要變成了落湯雞了嗎?想到這裡,她那顆心的焦急,真仿佛是小鹿般地亂撞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