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一回 病院春色 碧血兒女情意柔如綿
在上海的西面,有一條很長很闊、筆筆直的街道,叫作霞飛路。兩旁種著綠油油、濃蔭滿地的法國梧桐,中間還隔豎著一根一根的電線木頭。遠遠地望過去,那對眼的地點,就覺得愈遠愈窄,愈窄愈沒有盡頭。直到瞧不見了那兩旁的樹幹,那綠葉就好像慢慢地合在一起,使人幾疑前面的道路是被綠葉所堵塞了。
那左右樹蓬的裡面,都是矗立著一座座的洋房。有的髹著蔚藍的直柱,有的刷著粉紅的牆頭,有的砌著嫩黃的磚壁,有的堆著深灰的洞窗。內中最最別致的,要算用天然的紫藤搭著綠葉婆娑的涼棚。牆頭又垂著一條條碧碧綠的活藤,像天鵝絨般的一片,其間開著紅黃各色的野花,自覺格外鮮麗得好看了。就在這一座洋房的四周,圍著矮矮的牆頭。那圍牆的中間,開了一扇大鐵門。門上橫著一行挺大的白漆木頭字,是「紅十字會分院」六個字。就是不認得字的,見了那個朱紅漆的紅「十」字,也就曉得內中是一個慈善救世的醫院了。
院中的房屋,雖然不十分高大,但卻收拾得一無纖塵,景象至為幽雅。院的中心種著一叢野薔薇,開著白色的花朵。惜被風雨飄零,那花已漸漸萎殘。微風吹動著花朵不停地搖擺的神情,倒頗顯出楚楚可憐的樣子。
這時候,花叢的面前,站著一個年約十八九的少女。她俯了身子,伸了那條雪白粉嫩的手臂,正在折那朵剛剛展瓣的紅玫瑰。因為這枝玫瑰恰巧種在野薔薇的旁邊,那少女在伸手摺那紅玫瑰的時候,不料她的玉臂卻被野薔薇梗子上的刺刺了一下,因此那嫩藕似的玉臂上,霎時間就冒出一點兒鮮紅的血水來。
少女仿佛感到有些疼痛,不禁「喲」了一聲,慌忙輕輕地把血水抹去,又把折下的紅玫瑰放在鼻子裡聞了一會兒,臉上含了淺淺的微笑,遂連奔帶跳地跑進東堂十二號的特等病房。只見那張白漆的病床上,有個身穿西服的少年,倚偎在床欄旁,兩眼望著窗外照射進來的朝陽,好像正在想什麼心事般的。床邊有一張梳妝檯,台子上陳列著一隻小小的花瓶。那少女把紅玫瑰插到花瓶里去的時候,這個少年便回過身子來,望著她含笑叫道:
「紅妹,這是什麼花呀?你倒拿給我聞聞。現在天氣雖然慢慢地和暖了,但大清早你就到院子裡去,倘然著了冷,你不是要傷風了嗎?」
「秋哥,是一朵剛剛開的玫瑰花呀!你瞧吧,不但顏色鮮美得可愛,而且香味更是清幽得撲鼻呢!」
那個紅妹聽他這麼地問,遂把那枝紅玫瑰花又拿到少年的面前,秋波一轉,露著她一排雪白的犀齒,笑盈盈地回答。這個秋哥伸手去接紅玫瑰的時候,忽然他的明眸瞥見到紅妹玉臂上流著一滴猩紅的鮮血,心中倒是吃了一驚,早又連連地問道:
「紅妹,你臂上的一滴血是怎樣刺破的?哦,你一定是被玫瑰花梗子上的刺刺出來的,你說我可猜得對嗎?」
秋哥一面說著話,一面拿了紅玫瑰,把另一隻手去抹紅妹臂上的血水,表示很憐惜而又很疼愛的神氣。紅妹卻搖了搖頭,掀起了笑窩兒,哧地一笑,說道:
「不,不,你猜錯了。」
「你騙我,我說一定是的。玫瑰花的色香雖然艷麗芬芬,不過我就嫌它枝上刺太多一些,若不留心,往往容易刺痛手的。妹妹,你幹嗎喜歡去折它來?」
秋哥見她連連地搖頭,那種說話的表情,十足顯出天真可愛,於是他拉了紅妹的縴手,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把那枝紅玫瑰在聞過了一下子香後,又把它插到花瓶里去。
「你以為我騙你嗎?其實真不是玫瑰花刺給我刺的。你瞧,是那玫瑰花旁邊的野薔薇給我刺痛的。秋哥,我因為見它鮮麗,所以折了來給你玩的,你幹嗎不喜歡嗎?」
紅妹一面指了指窗外的院子,一面低低地告訴。但說到後面這兩句話時,她芳心裡似乎有些不樂意,鼓著紅紅的小腮子,秋波卻逗給他一個嫵媚的嬌嗔。
原來這個紅妹就是秦可玉的乾女兒葉小紅,這個秋哥正是她夫婿辛石秋。石秋和小紅因為母親病危,所以權行花燭,已結成夫婦。但石秋是個純孝之人,因為母親新亡,他不忍就享受新婚中的閨房之樂。所以和小紅約定,過了母親百日,再享魚水之歡。小紅素性愛潔,自然表示贊同。不料後來遭後母楚雲的妒忌,在石秋父親墨園面前進讒,叫石秋到北平去找尋二哥雁秋,以致使石秋和小紅兩口子暫時分別。可是石秋在北平偏又被張維屏將軍強迫入贅,張將軍的乾女兒竟是石秋的表妹巢愛吾。愛吾因為同情石秋的苦心,所以情願和他做個掛名夫婦,希望石秋仍舊和小紅去百年偕老。
那時,石秋雖已有了兩個妻子,但其實一個還沒有同過房事,彼此非常純潔。誰知雁秋回到上海松江,把這消息泄漏給小紅聽了。小紅在萬分灰心之餘,決定自己讓步,成全石秋和愛吾一對,所以她回到上海秦可玉家中。待石秋趕回上海,不料小紅已在蓮花庵里修行了。石秋於是約了好友蘇雨田一同到蓮花庵去向小紅解釋,因為雨田是他們兩人的介紹人。好容易把小紅勸著回家,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汽車在回家途上,和警務處的公事車互撞了一下,以致雨田、石秋兩人都受微傷,大家住在紅十字會醫院裡養傷。以上事實,均在《小紅樓》說部中有精彩的交代,這裡且表過不提。
再說辛石秋和蘇雨田在醫院裡已住了有十天的光景,原定明天就要出醫院。石秋當然勸小紅回到松江別墅去,小紅想起在家時被晚婆巫楚雲和小姑春權種種的受氣情形,心頭非常悲傷,所以不肯答應,說情願一輩子住在娘家侍奉著爸媽了。石秋沒有辦法,只好請雨田竭力相勸。小紅因為雨田是自己和石秋訂婚時的介紹人,前日又為了自己撞車受傷,心中十分抱歉,所以遂也答應下來。心裡卻有這個意思,叫雨田一同到松江別墅去玩幾天,因為她見雨田自從未婚妻辛石英死後,總是鬱郁的神氣。
這時正三月終四月初的天氣,院中花木茂盛。小紅清早起身,略事梳洗,到院中來呼吸一會兒新鮮空氣,即見庭心的紅玫瑰含著細細的露珠,開得像滿樹火球一般,十分嬌艷惹人。所以她潛步去摘了一枝,不料她的玉臂竟被野薔薇刺出了血水。石秋因為肉疼她的粉臂,所以問她為什麼去折那花朵,誰知小紅誤會他的意思,這就鼓著小嘴兒,向他薄怒嬌嗔的,這意態顯然有些生氣。
當時,石秋見她那種嬌嗔的神情更有一種嫵媚的風韻,望著她不免笑了起來,說道:
「妹妹,你錯理會我的意思了,我是因為肉疼著你臂兒刺痛的意思呀!」
「還好,沒有什麼痛苦的。秋哥,我以為玫瑰有刺,不料薔薇也有刺的哩!」
小紅這才又露出一絲笑意來,搖了搖頭,秋波脈脈含情向他瞟了一眼,表示安慰他的樣子。石秋笑了一笑,他回頭望到窗外院子裡,果然那邊開著紅白兩叢花枝,紅的玫瑰正在發花,白的薔薇可惜已憔悴萎枯了一半了。石秋偶有感觸,似乎不勝唏噓,便低低地念道:
「憔悴花對憔悴人,眼前春色倍傷神。」
「秋哥,你好端端幹嗎又要傷心了?昨兒我不是再三地勸過你嗎?」
小紅見他念完了這兩句詩,臉上大有黯然魂銷的樣子,於是含笑又輕聲地勸慰他。石秋聽了,又回過頭來,把她的柔荑撫摸了一會兒,顯然無限親熱的意思,卻微微地嘆道:
「妹妹,我生平最最恨的就是這野薔薇,因為它種的地方,多半是在牆陰潮濕的低洼之地,或者是在山石子裡。花品既不高尚,且又荊棘滿梗,一經採摘,沒有不被它刺痛手的。你想,今天妹妹不是也被它刺出血來了嗎?」
小紅見他因疼惜著自己的手臂,而竟想入非非地恨起野薔薇來,這就不禁哧哧地一笑,秋波斜乜著他叫道:
「哥哥,你可冤枉它了,我折的是玫瑰花,並不是折的野薔薇呀。」
「你道玫瑰花是個好東西嗎?它滿身也有刺的,如今玫瑰、薔薇種立在一起,自然是格外地要助紂為虐了。」
小紅見他這幾句話仿佛含有些作用似的,這就望著他愕住了一會子。石秋見她出神的意態,遂把她身子扳得近一些,附著她的耳朵,低低地說道:
「我再告訴你,《紅樓夢》里不是有個探春姑娘嗎?人家都比她是個玫瑰花,因為她尖嘴薄舌的一些也不肯讓人的,所以我見了玫瑰花,就要想探春,想起探春,更要想起妹妹了。」
「那麼你把我也比起探春來,難道我也像探春那麼尖嘴薄舌地刻薄人嗎?」
小紅聽他越說越遠,竟說到《紅樓夢》中的人物來。把玫瑰比探春倒也罷了,怎麼又把探春比起自己來?她心中不免引起了誤會,扭捏著腰肢,秋波白了他一眼。這兩句話當然是包含了一些責問的成分。石秋見她這回的表情還帶有些怨恨的神氣,遂把她手拉來,叫她在床邊坐下,望著她嬌容,撲哧地一笑,繼續說道:
「紅妹,你多什麼心?我的話原還沒有說完哩,你且別找焦急,聽我再說下去。我所以因探春而要想起妹妹,原是想起妹妹的受人委屈,並非說妹妹也是個尖嘴薄舌的人。妹妹,你難道不明白我們家裡也有一個像玫瑰花一樣的探春姑娘嗎?」
小紅聽他這麼地說,一顆芳心這才明白他是在怨恨姊姊春權的意思。這就微蹙了翠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不過我心中想著,那也怨不了她的,因為在她的環境裡說,她心中也是很痛苦的。你想,她今年已是個二十四歲的姑娘了,眼瞧著你做弟弟的都娶了妻子,她卻還沒有婆家。所以她的恨我們,也無非是妒忌我們的意思。假使她已出嫁了的話,恐怕對我們還更要親熱哩。秋哥,你不記得我們未結婚之前,她對你這個弟弟不是很愛護的嗎?所以我的心中只有可憐她同情她。」
石秋聽小紅不但不在自己面前進讒怨恨姊姊,而且反這麼地說,一時想到姊姊從前給我制絨繩衣衫,及病中看護的情形,也不免激起了手足之情,遂握緊了小紅的縴手,點了點頭,很敬愛的神氣說道:
「話雖這麼地說,不過她也不能把自己的不如意在我們身上出氣呀!妹妹,伯夷、叔齊不念舊怨,你真是一個大度容人的姑娘,叫我心裡又敬又愛,因為我們到底要記著媽媽臨終的話,大家要和和睦睦。媽有你這麼一個賢惠的好媳婦,她老人家在天之靈,一定是很安慰的了。」
小紅聽石秋給自己戴高帽子,繞了一個圈子,讚美自己的賢惠,也無非要我回到松江別墅去的意思,遂把秋波脈脈含情瞟了他一眼,微微地一笑,卻沒有作答。石秋這時卻又想到了什麼般的,嘆了一口氣,低低地又道:
「所以我怨姊姊還在其次,最恨的就是那枝野薔薇。不是我做兒子的在說爸爸的不是,媽媽新亡未久,骨肉未寒,他竟忍心在上海弄進這麼一個下品的人來。你想,這份家庭還不會顛三倒四地昏暗起來嗎?」
小紅明白他說的野薔薇,又是指點晚娘巫楚雲的意思,因為楚雲是個堂子裡的妓女,所以石秋說她下品了。在這裡,她當然又勾引起無限的新愁和舊恨,她不免有些暗暗地傷心。原因是自己被李三子拐賣到阿金姐去的時候,曾在白宮舞廳和楚雲一同做過舞女,前兒我已聽到楚雲在背後宣布我的秘密,說我做過舞女,而且又被袁士安姦污過。雖然這原是事實,但我以後的做人不是更要被他們嘲笑了嗎?想到這裡,一陣痛傷,由不得落下淚來。
石秋見她聽了自己的話沒有回答,卻是流起眼淚來,還以為她在傷心媽媽的死,所以嘆了一口氣,眼皮也有些潤濕了,把小紅的縴手撫摸了一會兒,方才用了極溫和的口吻低低地勸道:
「妹妹,你不要傷心,這次我們回家,一切的事情都不去和她們相犯,瞧她們也奈何不得我們的,你說是不是?」
小紅這才抬上手背去,揉擦了一下眼皮,點了點頭,依然沒有回答什麼。在經過一陣子沉吟之後,她忽然又想到一件喜歡的事情般的,微笑道:
「哥哥,我現在倒有一個很好的主意,可以使春權姊姊和我們化怨恨成親熱,不知你心中也贊同我的意思嗎?」
「你既有這麼一個好主意,那我還有不贊同的理由嗎?妹妹,你快告訴我,到底有什麼方法可以使姊姊和我們親熱起來呢?」
石秋忽然聽她說出這些話來,心裡表示非常驚喜,一面連連地點頭,一面笑著問她。小紅這就把眉毛一揚,很得意地掀著酒窩兒,笑道:
「哥哥,你這人真也好生糊塗的,剛才我不是跟你說過嗎?姊姊因為怨恨自己年紀漸大,還沒有一個婆家,所以妒忌我們的嗎?現在我瞧雨田哥自從石英姊死後,就終日地愁眉不展、鬱鬱寡歡,那你何不給他們介紹,聯成一對姻緣?倘然他們情意相合的話,爸爸固然可以了卻一樁心事,而且我們的感情不是也會親密起來了嗎?」
「妹妹,你這話很有個意思,昨天你說要我叫雨田一同到松江去玩玩,莫非你早就有這個存心嗎?那麼我回頭一定勸他同去,倘然他們果然性情相合的話,那就準定從中給他們撮合成功。一方面固然是報答了雨田為我們費了許多心血,一方面也釋了姊弟的怨恨,這真是一個好主意。妹妹,你真聰敏,你真多情,叫我心中如何地感激你才好呀?」
石秋說到這裡,情不自禁把小紅縴手拿到鼻子上來聞香。小紅在無限喜悅之餘,不免又摻和了無限的羞澀,紅暈了嬌靨,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抿了嘴,微微地笑。石秋見她這笑的成分中,是包含了多少的甜情蜜意,這就望著她也微微地笑起來。
兩人正在郎情如水、妾意若綿的當兒,忽然聽得隔壁病房中有雨田的聲音,在感嘆地念著詩句。兩人聆聽之下,他的念句道:
歲月悠悠生也苦,
風波疊疊死俱難。
雙棲哪得雙修福,
世事浮雲淚忍彈。
這兩句詩原是小紅的舊作,雨田因愛她作得非常沉痛,想起自己和石英的姻緣,竟不能如願以償。石英這麼一個年輕的姑娘,卻會患肺病身亡,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人,安得不傷心神慘?所以常常借這四句詩念著,也無非感嘆姻緣無分,獨自感傷罷了。其實小紅的原作,是兩首七律,為石秋在北平和愛吾結婚時所作,今把它寫在下面。
其一
蕭牆禍作想從前,
月老紅絲本誤牽。
何事春風偏含妒,
可憐秋夢竟成煙。
妾真薄命身多劫,
君胡深情亦少緣。
離合悲歡終有定,
而今切莫再怨天。
其二
聞說情多心便酸,
塵緣歷劫未曾完。
我無老母更何戀,
君有愛吾亦可歡。
歲月悠悠生也苦,
風波疊疊死俱難。
雙棲哪得雙修福,
世事浮雲淚忍彈。
當時小紅聽雨田又在念她的舊作,心中不免有些感觸,望了石秋一眼,齊巧石秋也在望自己,四目相對,大家這就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小紅低低地說道:
「他常常念我這幾句詩,就可見到他心中的苦況了。我想你快快安慰他,叫他和我們同到松江去玩玩,也好叫他解去了心頭的煩悶。」
石秋聽了,連連地點頭說好。就在這時候,忽聽雨田又在咽不成聲地念道:
一霎罡風天半起,
吹散人間同命鳥。
小紅聽他念完,又有啜泣之聲,一顆芳心陡地想起小棣鵑兒的死,她只覺悲酸萬分,淚水也在眼角旁展現了,遂拉了拉石秋的身子,低聲地又道:
「秋哥,你快過去勸勸他吧,他在傷心得厲害了呢。」
石秋也很難受,遂跳下床來。小紅拿拖鞋給他套上,兩人一前一後地便走到隔壁十三號病房裡來。只見雨田憑了窗戶,仰首望著天空中來去不停飄飛的浮雲,暗暗地偷彈眼淚。石秋走到他的背後,輕輕拍了他一下肩胛,說道:
「雨田,你是一向明達的人,勸我不要傷心,如今怎麼你自己也傷心起來了?」
雨田回過身來,見石秋的後面還站著小紅,她緊鎖了翠眉,秋波脈脈地向自己瞟,一時猛可想到自己臉上還沾有絲絲的淚痕,心中似乎很不好意思,微紅了兩頰,慌忙收束了淚痕,回答他說道:
「我原沒有傷心,因為我見了天空的浮雲,漂泊無蹤,想到人生在世,也是變幻莫測,所以很感觸罷了。石秋,你不是預備今天出院了嗎?那麼你還是再到秦老伯那兒去玩兩天,還是直接地和紅妹就動身回松江去了?」
「我的意思,就此回松江去,不再在上海耽擱了。這次回松江去,我想叫你一同到我家去玩幾天,不知你肯答應我嗎?」
石秋聽他又這麼地問,遂搖了搖頭,一面告訴,一面向他低低地央求。雨田搓了搓手,表示很難決定的樣子,沉吟了一會兒,方說道:
「你的美意,我當然很感激。不過我在安東銀行是有職業的人,請假很不方便,所以你的盛情也只好表示謝謝了。」
「雨田哥,你怕請假不方便,那倒沒有什麼關係的。我和爸爸去說一聲,只要爸爸肯答應你,問題不是就解決了嗎?」
小紅的乾爹秦可玉原是安東銀行的董事兼總經理,所以小紅聽他說請假不方便,遂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也插著嘴相勸著他。石秋不待雨田回答,這就把兩手一合,笑道:
「可不是!那還成什麼問題。你瞧我安東里的秘書一職,薪水有的拿,人常常不在,公事還不是下面書記員在辦理嗎?」
「你和我可不能相提並論的,你是秦老伯的女婿,這當然是特殊的了。」
雨田聽石秋這麼地說,倒不禁望著他笑起來。石秋不免臉微微地一紅,也笑了笑,走到雨田身旁,拍著他的肩胛,說道:
「雨田,你放心,紅妹給你去請假,爸爸一定不會給你失面子的。我想你家裡是一個人也沒有的,平日我在上海,興來時還可以相聚在一塊,或到酒樓買醉,或在家座談詩畫。現在我又不在上海,你一個人孤零零地不是要更感到寂寞了嗎?所以你聽從我的話,這次一定要和我們到松江去玩幾天。說不定我們稟明了爸爸,攜帶紅妹一同住到上海的寓所來,那時候我們一同辦事,星期假日,你也可以常到我家來玩了。說起作詩,紅妹也是個挺起勁的人哩!」
小紅聽石秋有這一個存心,她心中這一歡喜,真是心花都樂得朵朵地開起來了。因為她自己這次回到松江去,也是非常勉強。不過在她倒並非怕春權,實在是怕楚雲。因為楚雲和自己作對,把過去的秘密說了出來,萬一石秋引起心頭的惡感,那麼我倆不是硬生生地又得被她拆散了嗎?現在石秋肯向爸爸稟明,把我攜往上海來住,這不但可以避免許多的是非,而且我在乾爸那兒也時常可以去玩了。這樣想著,遂望著雨田,也笑勸道:
「雨田哥,真的,爸爸一定會答應你,你放心是了。前天我不肯回松江去,你是一再地相勸我。現在我們兩人這樣地勸你,你若不答應,那我也不回松江去了。」
雨田聽他們夫婦倆這麼地熱誠相勸,若一味地拗執,那似乎太辜負了人家,遂笑了一笑,望著小紅的粉臉,點了點頭,說道:
「紅妹既然這麼地說,那我當然沒法再拒絕的了。因為我若不去,紅妹又要不回家,那麼我不是太捉弄石秋了嗎?石秋,我是為的你,你應該自己心裡明白。」
「我心裡當然很明白,你為了我們夫婦倆,奔波忙碌不算,還費你許多的口舌,所以我除了感激之外,少不得也要想個辦法來報答報答你才好哩!」
石秋聽他這麼說,便也笑嘻嘻地回答他。小紅聽他這末了兩句話中,至少含有些俏皮的成分,因為自己是很明白的,所以這就抿了嘴,撲哧的一聲笑了起來。石秋被小紅一笑,他就更笑得厲害了。雨田不知他們笑些什麼緣故,因此望著兩人倒是愕住了一會子。正欲開口發問的時候,忽然見病房外又推進一個姑娘來,卻是小紅的贈嫁丫頭佩文。佩文見姑娘、姑爺都在蘇少爺病房裡,遂轉著眸珠,笑道:
「我道姑娘、姑爺都到哪兒去了,原來都在蘇少爺房中。二小姐,太太對我說,姑爺既然大好了,請二小姐千萬別再拗他的意思,還是伴姑爺回松江去吧,反正現在只管去,明兒又可以和姑爺一同住到上海來的。」
小紅聽媽媽特地又叫佩文前來關照自己,遂點了點頭,說道:「我知道了,此刻我得和你再回家去一次,我還有事情要跟爸爸商量呢!」
一面說著話,一面向石秋望了一眼。石秋點了點頭,於是小紅和佩文又匆匆地回到秦可玉乾爸家中去了。
小紅和佩文走後,病房裡只剩了雨田和石秋兩個人。石秋見雨田此刻垂了兩頰,又做悲思的神氣,於是又低低地說道:
「雨田,你為什麼老是一聲不響地終日悶悶不樂?有時候還常念著紅妹的詩句,我瞧你這樣地下去,對於人生不是太抱消極了嗎?這對於一個青年人的前途,是大有影響的。雖然我知道你是為了石英姊歿了的緣故,但是生死大數,豈人力所能挽回的?況且像石英姊那麼的人才還很多著,你是一個才貌兩全的青年,難道還怕找不到一個比石英姊更好的姑娘作為終身伴侶嗎?」
「石秋,你的話雖然不錯,但是你該明白,我和石英的結合,並非為了她的才貌好。論她的才貌,也不過很普通的,不過我們完全是意氣相合、性情相投,我以為人生最難得者,唯知己而已。石英在日,知我愛我,無不關切在心,所以石英在,我心則喜,石英亡,我心則悲,因為她不啻是我一顆心呀!石秋你想,一個青年如何能夠失卻他的心?既失了他的心,他的精神還會有振作的時候嗎?」
雨田聽石秋這麼安慰,遂抬起臉來,明眸充滿了沉痛的目光,向石秋望了一眼,絮絮地說出了這幾句話。他緊鎖了雙眉,淚水已在眼角旁展現了。石秋那一顆善感的心靈,是被雨田至性至情的話所感動得也悲哀起來。是的,男女的相愛,並非完全在外表美的原因,完全是在內心的美呀,雨田真是個懂得愛的真意的青年呀!石秋是表示無限的同情,連連地點了點頭,不過他還低低地勸道:
「可是死者已矣,徒然悲傷,於死者根本無益。而況石英姊患的是肺病,你也曾經很早地就給她送醫院醫治,無奈肺病這種病,是十人九治不好的,那也沒有辦法的事情。我的意思,你應該聽從石英姊臨終時一番忠告,她叫你不要為她死了而傷心,又叫你身子保重,為前途光明而奮發,為事業成功而爭鬥志,那麼她雖死了,亦含笑九泉了。這幾句話你我是都親耳聽她說的,那麼你應該振作精神,如何地努力於前途的光明,以期安慰英姊在天之靈。你若一味地傷心,假使英姊魂而有知的話,她豈不是要不安心了嗎?」
雨田被他這幾句話一提,他的眼前不免又浮現了石英臨終時沉痛的一幕,因此倒又勾引起無限的傷心,眼皮一紅,淚水撲簌簌地滾了下來。石秋暗想:這真是糟了,誰知竟愈勸愈傷心起來,可見他們的情愛的深厚,真非局外人所知悉的了。正在搓著手,感到一無辦法的當兒,忽然見看護李小姐悄悄地走進來,手裡拿了一張名片,向石秋含笑點頭,說道:
「辛先生,外面有一位張先生來探望你。」
「哦,謝謝李小姐,請他進來吧。」
石秋接過片子一瞧,見寫著警務處華探長張克民,下面是「河北北平」四個字。這就「哦」了一聲,一面點頭,一面向她含笑道謝。雨田見有人來了,遂慌忙收束了淚痕。就在這時,見有一個身穿西服、頭戴呢帽的三十左右年紀男子跨入房中,他向石秋一面點頭,一面脫了呢帽,行了一個禮,很恭敬的樣子,說道:
「辛先生,你的傷可完全地好了?這次我真覺得抱歉,所有兩位的醫藥費,我在賬房處已代為付清,請你不要客氣。」
「張先生,這是哪兒的話?彼此原屬誤會而起,如何能夠怪你的錯?對於醫藥費一項,那是斷斷不敢要張先生代付的。」
石秋對於張探長會來瞧望自己,已經感到稀罕,此刻聽他說出這些話來,一時更加感到不勝的奇怪,遂搶步上前,和他緊緊地握了一陣手,笑著回答。克民忙又說道:
「辛先生,這一些小數目,我們彼此都是自己人,你千萬別再客氣。我本當早幾天就要來拜望你,實在因為俗務太忙,所以延至今日。還有這位蘇先生也好了,叫人歡喜得很!」
克民一面說,一面回過頭去,又向雨田含笑招手。雨田彎了彎腰,也表示感謝的意思,於是三人坐下,克民在袋內取出煙盒,向兩人遞過煙來。雨田說不會吸,石秋因為不好意思拒絕,所以也只得接過應酬應酬,一面笑道:
「這可好了,還是客人拿煙來給主人吸……對不起……」
「辛先生,你怎麼這樣歡喜客套?我是很粗俗的,自己人還是隨便一些的好。」
克民一面說,一面把打火機給石秋燃著了菸捲。這時,石秋和雨田的心中,都在狐疑不定,暗想:我們和他毫不相識,那天在路上和他們警務處公事車互撞了一下,以致誤會大家開槍受傷,這也算不了什麼一會兒稀奇的事。誰知他竟來望我,又代付了醫藥費,這倒是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而且橫一句自己人,豎一句自己人,這叫人真是太奇怪了。難道他今日到來,有什麼意外的作用不成?兩人正在暗暗地猜疑,克民噴去了一口煙,又微笑道:
「辛先生,你這次從北平張司令那兒下來,在上海不知有什麼貴幹嗎?如今耽擱在什麼地方?假使不嫌小弟舍間地方簡陋的話,那麼出院後最好請您住到舍間去玩幾天。」
石秋又聽他這麼地說,雖然知道他是因為曉得我是張司令秘書長,所以待我分外客氣。不過他是警務處的華探長,和我們真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也沒有仰仗我的地方,何必要這麼地奉承我呢?所以,總覺得非常猜疑,不過人家既然這麼一番好意對自己說,總也不能置之不答,於是含笑又說道:
「我這次來上海,並非為了公務,原是家庭中有些私事。張先生這一份美意,我真是非常感激。不過我在上海也不預備多耽擱,所以已定明天早班火車動身到松江家中去了。你的盛情,我就表示謝謝了。」
「哦,原來辛先生的府上在松江,火車只要一個鐘點,就可以到達,那是非常便利。我的意思,辛先生既到上海,小弟理應聊盡地主之誼,所以最好到我舍間去玩幾天才是,辛先生稍遲幾天回府,也沒有什麼關係吧?」
石秋聽他這麼客氣,一時真的有些忍熬不住起來,微蹙了眉尖,吸著菸捲,沉吟了一會兒。這才向他望了一眼,微微地一笑,說道:
「張先生,恕小弟冒昧,向你請教一下。小弟和尊駕素昧平生,如今蒙張先生如此厚愛,所以倒使小弟心中感覺得很是不安,莫非張先生和張司令有什麼關係嗎?」
「啊喲,我這人太糊塗了,難道沒有告訴過嗎?張司令就是小弟的家堂叔呀!哈哈,辛先生,你一定奇怪著我的舉動了吧?」
石秋說到後面這句話,他心中原有些猜到了。不料克民告訴的,果然他們還是叔侄關係,這才恍然大悟,不禁又站起身子,和克民重新握了一陣手,「哦」了一聲,笑道:
「原來張兄還是張司令的侄少爺,這麼說來,我們真是自己人了。」
「辛老弟,這可不是笑話,我竟忘記告訴了你,還以為你已經知道了。可見我們這種人,真是粗心到了極點,無怪老弟要猜疑不定的了。」
克民一面很親熱地和他握了一陣手,一面已是呵呵地大笑起來,於是兩人不免又熟悉了許多,彼此依然坐下。克民問道:
「辛老弟在家叔部下任軍機秘書長之職,不知有多少日子了?」
石秋對於這句話倒感覺難以回答,因為自己任此職原還只不過名義而已,其實何嘗辦過公務?所以臉微微地一紅,笑道:
「不瞞老兄說,我還只有最近兩個月任此職務,因為我的表妹現在是張司令的乾女兒,所以,張司令也格外地抬愛我。其實小弟才學淺陋,實在不堪任此重職的。」
「太客氣,太客氣!辛老弟,那麼你明天準定住到舍間去吧!」
克民聽了,方才明白,遂連說兩聲「太客氣」,又微微地笑,表示很誠懇的樣子。石秋把手中的煙尾丟向痰盂內去,望了他一眼,說道:
「老兄,我和內子已經商定,決意明日回去。所以,你的盛情只有表示心領謝謝。反正往後到上海的日子,又可以到府上來驚擾的。張老兄,我們自己人,就別客氣了。」
「那麼……今天我請你們吃午飯,此刻已十一時,時候也差不多了,尊夫人在哪兒?我們一塊兒走吧,叫我太慚愧了。」
「這如何敢當?叫我們太不好意思了。張老兄,免了吧。」
「哪兒話?哪兒話?你老弟若不答應,這就是瞧不起我了。」
克民說著話,他的身子已是站了起來。石秋見他情意真摯,一時難以推卻,心中暗想:他叫小紅一同去,現在小紅人固然不在,而且給她知道了克民是張司令的侄子,那倒反而使她心裡多引起了一陣感觸。於是笑道:
「既承老兄如此熱情,那麼恭敬不如從命了。但內子此刻已上母家去,大約下午來院,所以我們可以不必等她的。」
「也好,那麼辛老弟和蘇先生快快穿起衣服來,我們一同走吧。」
「我想不去了,張先生的意思,心領謝謝。」
「蘇先生,這是哪兒話?四海之內皆兄弟也,你還鬧這一份客套,倒顯得娘兒腔了。哈,我這人很粗俗爽直,蘇先生千萬別見怪。」
石秋見他人乾脆,遂也相勸雨田同去。雨田因此也只好含笑答應。於是兩人各自去穿了西服,和克民一同到外面吃午飯去了。
三人在燕華飯店聚餐畢走出,石秋、雨田向克民再三道謝。照克民的意思,明天早晨還來送行。後來被石秋再四地辭謝,克民也只好罷了。三人珍重道別,各自匆匆地別去。
石秋、雨田回到醫院,只見小紅和佩文已在了。小紅見兩人臉紅紅的,仿佛是喝過了酒一般。這就把秋波瞟了他們一眼,抿嘴微笑道:
「你們興致倒好,在外麵館子裡吃飯嗎?」
「等你到十一點半,不見你到來,知道你在媽那兒吃午飯了,所以我們沒有再等。你想,在醫院裡住了十天,沒有好好兒吃一餐飯,所以要到外面去飽餐一頓了。」
石秋不願向她提起張司令侄子請客的話,為的是怕引起她的傷心,所以一面說,一面又向雨田擠擠眼。雨田會意,遂含笑並不作聲。誰知小紅聽了,卻扭捏著腰肢,撒嬌那麼的神氣,恨恨地白了他一眼,噘著小嘴,說道:
「你們既有到外麵館子裡去吃飯的存心,那麼我走的時候,你為什麼不關照我呢?否則我可以趕回來的。你不向我說明,那你不是明明地要擠出我嗎?」
石秋、雨田聽她這麼地說,又見她薄怒含嗔的意態,這就都笑起來。石秋望著她鼓著粉腮子的神情,感到她嫵媚可愛,遂忙說道:
「我們其實也是一時里想著到外面去吃飯的,否則,哪裡會不關照你的道理?好妹妹,你別生氣,我們晚飯再去吃過好了。」
小紅聽他在雨田、佩文面前就喊起好妹妹來,這就紅暈了嬌靨,秋波在白了他一眼之後,倒又忍不住抿嘴嫣然地笑起來,遂瞧了一下手錶,說道:
「我們明天就要動身到松江去了,此刻去瞧一場電影,出來補請我吃飯,你答應不答應?」
「那當然是答應的,紅妹,你也說得我太鄙吝了,還用你究問一句嗎?不過此刻還只三點多一些,時候太早。看五點一班,七點出來吃飯正好。現在我先問你,對於雨田請假的事,你可曾和爸爸說過沒有?還有明天早車動身,我不預備再去辭行了,你可有給我代為拜別一聲?」
「我早晨到家,爸爸還沒有上行里去,於是就把自己叫雨田哥到松江去玩幾天的意思向爸爸告訴,爸爸也瞧得出雨田哥近來神色不好,所以對於我們的意思表示贊成。既然贊成,那還有個不允許他請假的理由嗎?至於我們明天早車動身,也和爸媽說過。他們叫我們一路小心,原不必再去辭行了。」
小紅聽他這麼地問,遂把烏團眸珠在長睫毛里轉了轉,向他低低地告訴,石秋、雨田聽了,很是安心。兩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不覺已四時三刻,於是吩咐佩文幾句,三人遂出去瞧電影了。
這晚三人回醫院已經八時半了,雨田和他們夫婦各道晚安,遂自管回房。佩文在他們去瞧電影後,她又回秦公館去的。特等病房裡原有一張伴睡人的小眠床,小紅在石秋受傷未愈幾天中,就伴睡在房中,以便夜裡看顧不及的時候,可以隨時地服侍。
石秋在那盞淡藍色的燈光下,瞧到小紅的臉龐,因為是喝過了一些酒的緣故,所以白裡透紅,顯得分外美麗嬌媚。這就望著她不免出了一會子神,心裡是微微地蕩漾。小紅被他瞧得有些難為情,這就逗給他一個嬌嗔,笑道:
「幹嗎望著我發獃?難道不認識我了?明天早車要動身,秋哥,還是早些睡吧。」
「哦,我知道了,妹妹,你別性急呀。」
石秋也因為是喝過了一些酒的緣故,所以他有些熱狂的興奮,故意應了一聲,賊禿嘻嘻地笑了起來。小紅在他這兩句話中,感到他有些不老成的意思,這就把粉臉益發嬌紅起來,逗給他一個嫵媚的白眼,啐了他一口,卻笑著把身子回過去了。石秋見她那種惹人愛憐的表情,他有些情不自禁地步了上去,伸手按了她的肩胛,把她身子扳了回來,說道:
「妹妹,我這話沒有說錯呀,你為什麼啐我呢?」
「問你呀,你是好人,不管,你占我什麼便宜?」
小紅回過粉紅的嬌容,秋波脈脈含情地斜乜了他一眼。她的臉部表情,又像恨又像愛的,終於掀著酒窩兒嫣然地笑了。石秋聽她說得有趣,這就噗地一笑,說道:
「妹妹,我何嘗占過你什麼便宜呀?再說我們是夫婦,根本用不到『占便宜』三個字呀!」
小紅聽到夫婦二字,她那顆善感的心頭,似乎感覺有些悲酸的意味,沒有回答什麼,卻是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垂下粉臉來。石秋見她忽然又有悲哀的態度,心頭似乎有些明白她的意思,遂溫和地輕輕地說道:
「妹妹,我們計算一下吧,離開母親的死,差不多已有半年多的日子了吧?我們那夜原約定待母親百日後,再享受閨房之樂,可是不料往後又會發生這許多的變化來,因此直到現在,我們雖然是夫婦了半年多日子,但彼此還是一個童身。這我覺得非常可笑,而又非常有趣。所以這次我們回松江家裡去的時候,明天齊巧是個月圓時節,這豈不是個很有意思的嗎?」
小紅再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又喜又羞,芳心中真是甜蜜無比。但當她聽到彼此還是一個童身的時候,她的甜蜜變成悲酸了。她想到自己已非完璧,因此再也忍熬不住撲簌簌地滾下淚來。石秋既不知道她內心有這一層痛苦,自然是誤會了她的意思,以為她是傷心所受委屈太過分了的緣故,這就捧著小紅的粉臉,去抹她頰上的眼淚,低低地又道:
「妹妹,你不要傷心呀!我知道你心頭的痛苦,因為這半年來的日子,是使你太受一些委屈了。不過從今以後,我們可以步入幸福的樂園,再不會有悲哀的日子了吧。妹妹,你別哭,你對我笑一笑吧。」
小紅被他如此溫情蜜意地一安慰,她心頭的哀痛又漸漸地消失了,這就掛著眼淚水,露齒嫣然地笑起來。在這海棠帶雨般的粉臉上,突然浮現了一絲淺笑,這是再也形容不出如何美麗的表情來了。石秋心頭在一陣子蕩漾之後,他情不自禁地低下頭去,在她紅潤潤的小嘴兒上吻住了。因了這麼一吻,誰料到後面又會引出可歌可泣纏綿悱惻的故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