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二十回 身若蓮花搖搖難自主 心同止水黯黯嘆無緣

天下的事情,不外乎恩愛仇怨兩途。入於恩,則必相愛;入於仇,則必相怨。若先由恩而變仇,由愛而變怨,這在現代的青年男女,又往往數見不稀,絕對沒有什麼稀奇。現在本書所述,愛吾對於石秋,純然為感受陸氏的撫育深恩,因報恩而相愛,其愛當然是正大光明。可惜愛吾的愛石秋是片面的,並未得石秋同意接受。是石秋之愛小紅,石秋也並不為過。可是石秋既已和小紅愛到成熟,自不能因陸氏一句話,再向愛吾虛作安慰,並接受愛吾的一個約指。在愛吾當時,並不曉得石秋已有愛人,所以這事論起來,愛吾並不錯。石秋是錯的,石秋的錯,是錯在虛偽地表示,但實際也是冤枉。 石秋接到陸氏電報,只知是愛吾病了。誰知陸氏竟要叫石秋做一劑靈丹妙藥,來醫治愛吾的片面相思。既叫石秋醫愛吾,又不叫石秋徹底地棄了小紅。猜陸氏的心理,實在也被一個愛字所誤。她的愛完全分親疏兩字,愛自己的兒女勝過愛姊妹的兒女。所以她一心雖愛愛吾,一心又非常地愛石秋。她以為愛吾病到這種地步,是非叫石秋來救她不可的,同時她的心中又疑惑愛吾也許沒有生的希望,所以她便隨便地叫石秋答應和愛吾訂婚。在當時她的心中,以為愛吾果然死了,她便把愛吾給石秋做一個未婚妻,對於石秋也沒有什麼害處的;萬一不死,她便再用話勸愛吾,揀一個和石秋一樣的少年來和愛吾結婚。這樣對待愛吾,陸氏也可謂用盡一番苦心了。 誰知愛吾心中所鬱結不解的,完全是為想念石秋,原沒有什麼大病,只要陸氏、石秋兩人一答應,她的病自然霍然若失。陸氏她也是一個明白的人,知自己這個行為實在是錯誤極了,不但是害著愛吾,實在還害著石秋,因此她心中有對人說不出的苦楚,終至一病身亡。愛吾眼見石秋背約,和小紅訂婚,這真難堪已極;況自己又是個依人籬下之人,除死之外,絕沒有其他反抗的餘地,以致留書出亡,愛吾的心早粉粉碎,愛吾的腸早寸寸斷。直至張司令收作義女,天網恢恢,又使她眼見石秋受冤被執,怨恨之下,猶不忘受恩必報,救石秋於死。張司令為兩人撮合,如是痛快。到此雖鐵石心腸的石秋,也不容不感恩圖報了。但愛吾又不忍奪小紅的愛,快自己的心,情願和石秋結一個精神上的友愛。是愛吾真可稱是情場的聖人了。她的愛確是博愛,非小紅是自己的情敵,也不怨她仇她,而反愛她;愛小紅就是愛石秋,愛吾的用心,真非常人所能及其萬一的了。我愛愛吾,我更愛小紅,因小紅的用心,同時也和愛吾如出一轍,兩人都這樣用心地愛著石秋;我石秋反得不到一個人的實際,愛吾、小紅冤,石秋更冤。這樣的恩仇演出了這樣愛憎的結果,真非讀者所意想得到的吧。 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小紅近日來,已在這個境界裡度著斬斷情根、置身佛門的生活了。 光陰匆匆,小紅和石秋分手以來,差不多已有一月光景了。小紅在這一個月中,一日十二時,迴腸十二轉,一忽兒想自己既已遇到了這樣多情的夫婿,為什麼竟又遭逢了這樣黑暗的家庭?墨園和陸氏待自己多麼厚愛,但是天呀!又怎麼把我親愛的媽媽奪了,致石秋變成一個無母的孤兒?一成孤兒,自難免引出一個後母來了。天呀!後母又怎麼竟這樣悍妒不講情理啊?有了這個悍媽,再加春權搬弄是非的小姑,這叫我又怎好對石秋盡情地告訴?我若盡情地告訴,不是要更傷石秋的心嗎?石秋待我,自問良心,實在並未負心,也並無失德。只為環境所迫,被讒人播弄,因此差遣到北平去。誰知卻又受著愛吾救命的大恩,我自問對於石秋,確沒有這樣生死的感情。石秋倘然回來,要和我真的脫離夫婦關係,爸爸媽媽和自己生身的娘,又都是年老的人了,他們又怎能忍心看著我同石秋離婚呢?雁秋他不是明明說石秋、愛吾都為張司令束縛,自己也不能做主嗎?唉!我小紅命中的魔蠍,真不知竟會這樣多。一個楚雲,一個春權,一個張司令,簡直都是我的仇人一般了。小紅想到這裡,忍不住傷心,那眼淚又滾滾沾濕了衣襟。一忽兒又想表哥小棣,他本是我生平第一個的知心人,可是他現在已同鵑兒表姊同死,我本也應該跟他同死才好,假使我能夠早死,那我和石秋還要談什麼愛情呢?我是對不住小棣的一個人,所以石秋待我很好,我還是得不到石秋的始終相愛,可見得天下的煩惱,是再沒有甚於情場的苦悶了。我現在應趁早斬斷情根,成全石秋同愛吾的愛情。他們原是青梅竹馬,從小就根基著愛感。我不忍為了我自己打破他們的結合,我不如明天到蓮花庵找我的老師太去,好在老師太本來是我的師父。「欲除煩惱須學佛,各有姻緣莫羨人。」張司令既已叫石秋同愛吾結婚,可想他們自有他們的姻緣,石秋和我實在是沒有姻緣的。不然好端端的他又何必死了媽?何必要到北平去?更何必要受冤枉?種種行為,無非造成愛吾施恩的好機會。這都是愛吾的有幸,我小紅的大不幸。即使石秋不愛愛吾,但我既受盡他家庭種種的磨難,也覺得生趣毫無。我前時挽小棣,有「棒打鴛鴦,執筆畫眉從此絕;夢幻蝴蝶,焚琴煮鶴我何堪」之句,誰知這一副輓聯,現在想起來,竟是我自己挽著自己了。小紅想到此,陡然一陣悲酸,頓時萬念俱灰,恨不得立刻身入空門,把一千一萬根的情絲,用刀極力地一根根割斷,化為一微微的灰、一縷縷的煙,飛揚吹散在天空當中,直至眼不見耳不聞了,那時心方才不煩不亂。小紅既存著這樣的一條心,所以自松江到上海後在家住了一星期,便悄悄自到蓮花庵靜修去。可玉、若花、葉氏得此消息,急急坐車趕去,竭力勸她回家。無奈小紅已抱定宗旨,決計跳出苦海,再三不肯。可玉等沒有辦法,也只好待石秋回來,再做商量。從此小紅手念佛珠,度著清靜生活,不覺已有一星期了。 石秋在北平車站同愛吾分手,匆匆回南。不料趕到家中,墨園告訴小紅已經回上海去。石秋聽此消息,心中焦急萬狀,一時亦不報告在北平詳細經過,立刻坐車又趕到上海來。到了上海,先往秦公館,齊巧可玉正預備坐車上行里去,一見石秋,喜出望外,立刻伸手把他拉住,急問道: 「賢婿,你在北平可真的入贅到張司令家嗎?怎麼倒又可以回南來了?」 石秋聽了眼皮一紅,早就撲簌簌地滾下淚來,答道: 「是真的!是真的!但這其中有不得已的苦衷,岳父千萬請原諒。並且我還得向小紅妹聲明,不知小紅妹她可有怨恨我嗎?」 可玉方欲告訴,只見若花、葉氏、佩文已聞聲出來,一見石秋流淚,大家沒有開口,卻先哭了起來。佩文急得忍不住,早大聲叫道: 「少爺,少奶為了你,現在她家裡也不肯住,一心只想住到蓮花庵靜修去,少爺真心狠,少奶真好可憐啊!」 石秋一聽小紅已到蓮花庵出家去了,心中這一急,忍不住抽咽著道: 「請爸爸媽媽恕我,我先要到蓮花庵瞧妹妹去。」 石秋話還未完,立刻迴轉身子,早已如醉如痴地向外直奔了。可玉待要拉住,哪裡來得及,瞧他這個情景,可見他實在沒有負心於小紅,因自己行中有事,所以叫若花、葉氏帶著佩文快快也趕著到蓮花庵里去。 石秋到了蓮花庵中,直入佛殿後面,只見小紅脂粉不施,面色憔悴,手拿佛珠,獨自一人,坐在禪房,閉目靜修。石秋陡然想起和小紅第一次同席,擊鼓催詩,正是此室。那時何等興奮,現在還不到一整年,她難道真的要歸宿到此地來嗎?這真我害她了。石秋這就忍不住叫道: 「妹妹!妹妹!」 小紅正在閉目養神,驟然聽了這個呼聲,遂微睜星眸,突見石秋進來,一時恍惚若夢中,好像自己已不在人世,真箇是在夢中相會,心中又喜又悲。這就情不自禁跳下座來,伸開兩臂,竟直奔石秋,把他的頸項抱住,早就抽抽咽咽地哭道: 「你真的是我哥哥嗎?你不是真的,我是來做著夢了。唉!你好狠心呀!」 小紅說了這幾句話,早又把石秋身體猛可推開,仍舊坐到原位上去,緊緊閉了眼睛。石秋被她突然這個舉動,聽她這樣言語,心中好比刀割,便也奔了上去,伸手把小紅頸項緊緊摟住,連叫道: 「妹妹!我的好妹妹!我是你真的哥哥回來了,妹妹別傷心,別怨我,你睜開眼睛來快瞧瞧我呀!我是沒有一天不記掛著妹妹啊!」 小紅聽了這話,連忙又睜開眼來,捧著石秋的臉兒,兩人呆呆地瞧了一會兒。小紅忽又哇的一聲哭出來道: 「好哥哥!你真回來了,你的愛吾妹妹呢?我道我們今生是再沒有見面的一天了。」 石秋聽了酸鼻,一面拿出手帕給小紅拭淚,一面又勸慰道: 「妹妹,你不要多心,愛妹雖然和我結婚,但都是張司令的意思。她已再三向我聲明,情願和我精神上相愛著,叫我絕不要拋棄妹妹。我因二哥回家,妹妹若得此消息,心中定要難過,所以我便急急趕回來望妹妹了。妹妹,你怎麼會灰心到如此地步?要知道你上有爸媽,下有弱弟,況且叫我……又怎麼好啊?」 小紅聽石秋這樣說,方知石秋雖和愛吾結婚,實際上還是我和他一樣地守著禮,一時不覺芳心一動。但轉念又想,我今既已到此靜修,何苦再煩惱。況且愛吾如此大方地憐惜我,但她原也是個可憐的人,我難道反不能成全她嗎?因此把石秋身子推開,叫他坐到窗口的椅上去。石秋不肯,方欲拉她回去,這時卻見老師太領著若花和葉氏進來。石秋回頭叫道: 「媽媽來了正好,妹妹不肯回去,你倆老人家快給我代勸勸吧!」 若花、葉氏在椅上坐下,老師太早已送上茶啦、煙啦、點心啦、糖果啦,陳列了一桌子。若花因先詳細問明了石秋在北平的事情,覺得石秋並沒錯,正要向小紅勸說,卻聽小紅先滔滔說道: 「哥哥,我勸你還是快快地回北平去吧。張司令要你入贅,他的意思並沒有錯呀!哥哥和愛妹當媽媽在的時候,原早有婚約的,這在愛妹留別信中,早已說得明明白白的了。愛妹她是完全為要報你家的大恩,現在哥哥的性命,又完全是由愛妹出力保全;人家有這樣的好心待你,你怎好不報答人家救命的恩惠呢?今我的意思,是十二分地體諒你的苦心,甘心地退讓,但願哥哥和愛妹始終如一地相愛著。妹自知是個薄命的人,情願長伴佛燈,靜修來生福慧,請哥哥依從我的志願,我是一萬分地感激。哥哥倘定要我回去,家庭的環境,哥哥也是早知道的。妹妹又不好到北平去,若到松江家中,那麼恐怕今日回去,明日就要永訣了。哥哥的心,難道喜歡忍心這樣地害我嗎?」 石秋、若花、慧珠聽小紅這樣拒絕,石秋固然是十分痛心,就是若花、慧珠亦覺難以啟齒。佩文見姑爺流淚滿頰,心有不忍,意欲上前也去勸小姐回去,但又恐小姐動怒,因此欲前不前。老師太聽了,早又手捧著一把糖果,送到小紅面前,叫道: 「二小姐,你現在是不比從前,你是辛家的一位少奶奶了。辛少爺這樣苦苦地求你回去,你就應該聽少爺的話,年少的夫妻是多麼甜蜜啊!二小姐快嘗嘗這糖果,那你就想回家去了。」 小紅聽老師太的話,猛可憶起當初來拜師的時候,她不是也曾送我許多糖果,說了許多好話嗎?我還記得她勸我拜月下老人,說他是個支配人間婚姻權力的菩薩,有緣的任你兩人隔著千里萬里,他終能設法把你系定一條紅絲。現在想來,愛吾她不是已奔到幾千里以外去嗎?怎麼石秋也會跟她碰在一起去呢?哦!他們是有緣的,我們是沒有緣的。沒有緣的,雖要勉強,也是徒然。小紅想到這裡,不但不伸手去接,而且還只裝不聞不見。心裡愈加灰嘆,偶然抬頭,瞥見那上首壁上長掛的一副對聯,小紅便藉此回眸又對石秋說道: 「哥哥,你瞧這一副對聯。『月在上方諸品靜,心持半偈萬緣空。』我現在一心已持著半偈,只覺得萬緣沒一樣不是空的。『百年世事三更夢,萬里江山一局棋。』江山尚且如此,何況人世小小的婚姻,就是百年偕老,也不過彈指光陰,更有什麼意味?哥哥,請你快回去吧!」 石秋聽小紅所說的話灰心已極,自己這就更加痛心。意欲再表白自己的心跡,但在北平和愛吾的確是正式結婚,此刻雖欲解釋,也很覺得難圓其說,因此反而開口不來,只會朝著小紅簌簌地淌淚。慧珠見小紅一味不肯回家去,又見石秋只顧流淚,自己想到只有一個女兒,好容易嫁了一個如意的郎君,不料未滿一年,卻又鬧出愛吾、張司令的事來,心中實在也非常悲傷,陪著石秋,也自管淌淚。若花見他們都簌簌地哭,小紅又決意不肯回去,鬧成這個不堪的局面,一時也好生為難,凝眸沉思,忽然計上心來,遂開口勸道: 「你們都別哭,聽我一句話吧,紅兒既然不願到松江去住,那麼就住到霞飛路石秋的寓里去。這樣既可以免去家庭的是非,又可得到夫妻的團聚,不是很好嗎?」 石秋正在一籌莫展的當兒,突然聽若花想出這法子,不覺破涕為笑,向小紅說道: 「妹妹,媽媽的話你可聽到了沒有?這個我是一萬分地贊成,家裡如有什麼言語,都由我一個人擔當是了。妹妹,你現在終可以答應了。」 小紅聽了,依然不能同意,長嘆了一聲,駁著他道: 「哥哥不是已和愛吾正式結婚了嗎?我現在雖不和哥哥正式地脫離,但我已存心退讓。還要再住到霞飛路去,這算什麼意思?難道還嘗不夠人世的煩惱嗎?哥哥,請你還是和愛妹去過甜蜜的生活吧。妹子命苦,恐怕是難和哥哥白頭偕老了。妹妹完全是體諒哥哥的苦心,難道哥哥不能原諒妹妹一番苦衷嗎?」 石秋聽小紅這樣決絕,一時又想及愛吾對自己的話,也是堅決拒絕,叫我和小紅白頭偕老去,她自己只要得到一個掛名夫妻,已是心滿意足。現在小紅和她都竟不約而同,這叫我如何是好呢?但愛吾究竟是在軍部辦事,人生尚有些意味,小紅她決心遁入空門,好端端的一個女孩兒家,讓她終身受到無限的淒涼,豈不是我害了她嗎?這叫我良心上如何對得住她?我是多麼罪重啊!石秋想到這裡,淚更如雨點般地掉下來,便猛可站起,奔到小紅的身邊,拉著她的衣袖,叫道: 「妹妹,你這話怎麼講呀?我和妹妹不是比她更先結過婚嗎?愛吾的初意,本指望救我出罪,並不願和我見面,更不願和我結婚。因她早已明白我和妹妹有不可磨滅的情感,強人所難不但於己無益,且更於人有害,所以她是極不忍心做破壞我和妹妹的結合。這次她形式上雖和我結婚,實際上原還是以禮自守。只不過為掩飾張司令的耳目,勉強羈留數天,不然她也決計不肯放我回家,她所以叫我回來,就是要我仍來和妹妹白頭偕老。而她和我實已訂明終身做一個精神上的愛友呀!妹妹,你假使不信,那麼請妹妹和我就立刻動身到北平證明去。」 小紅剛才自和石秋做最後的談話,一心早已對著念佛。此刻石秋的一篇話,她也只有聽到一半,所以又摔脫了石秋的手道: 「哥哥,照你這樣說來,我是愈加不能退讓了。你想,她待哥哥是多麼真心多情呀!總之,哥哥若沒有愛妹,哥哥是一定早已問罪,說不定尚有殺身的大禍。現在她救了哥哥,是哥哥的身體,實在完全是愛妹所有的一樣了。我今若無功受祿,不但自問很難為情,而且也很覺辜負愛妹對哥哥的一番苦心了。我為哥哥的前途計,請哥哥還是忘了我的好。」 石秋聽她這樣說,心裡不但不怪她無情,深覺她真是世界上第一多情人了,正欲再向她極力勸解,忽見外面急急地奔進一人,見了石秋,便高聲責問道: 「石秋,你做的好事!我給你的信,你可收到嗎?你的行為,你自己想想,怎樣對得住朋友?又怎樣對得住你的小紅妹妹呢?」 石秋連忙回頭瞧去,原來正是蘇雨田。見他一臉的怒容,因忙搶步奔上,握住了他手,沒有開口說話,倒先哽咽著哭了起來,說道: 「雨兄,你來得好極了,快給我大家勸勸。我是說得嘴也幹了,勸妹妹到霞飛路住去,誰知妹妹竟不肯去,這叫我怎麼辦呢?」 雨田原是個性情豪爽的人,自得知石秋和愛吾在北平結婚消息,心裡直氣得什麼似的。因為對於愛吾的事情,石秋也曾和自己商量,以為石秋真的負心小紅,現在聽石秋還這樣說,便氣道: 「你嘴說干有什麼稀奇?小紅妹妹為你眼淚都流幹了呢!你道她為什麼不肯去?是恨著你沒有真心呀!現在我給你勸她回去,日後如再欺侮小紅妹妹的地方,我真不能依你。」 雨田說著,便又向小紅叫道: 「小紅妹妹,石秋既已親自來陪你回家,你也別生氣了。你若甘心讓步,這也犯不著呀。秦伯母,葉伯母,快扶著妹妹走吧,剛才我來時坐的汽車還停在外面呢。」 若花、慧珠見雨田這樣熱心,心裡都非常高興。葉氏和佩文早已站起來扶小紅。若花笑問雨田怎樣知道我們都在蓮花庵里,雨田說是秦老伯來行中告訴的。一面又向小紅連連相催,小紅兀是淌淚不肯。若花見小紅仍是執意不允,便很不高興道: 「紅兒,石秋這樣苦心相勸,蘇少爺又這樣熱心,你若再不答應,不但對不住你媽的一番養育心血,而且你也對不住你爸媽的一番熱望啊!」 小紅聽媽媽這樣說,又見親娘哭得像淚人兒模樣,一時心裡就軟了下來,同時又感到萬分悲傷,掩著臉兒,不禁失聲哭泣。若花一面勸她別傷心,終要聽媽的話,一面便拉了她手就走。小紅到此,再也不敢違拗,只好隨著大家出了蓮花庵。老師太送到門口轉回進裡面去。雨田因後面車廂不夠坐,他就和車夫一同坐在前面開車處,當時卻沒有關緊車門,雨田也不注意,自管吩咐開到霞飛路去。 汽車好像似飛般地在馬路上疾駛,石秋在車廂里凝眸脈脈地望著小紅,小紅想著剛才堅決拒絕的情形,又覺十分不好意思,因此低垂了粉頰,只管望著自己的腳尖出神。正在靜悄悄的當兒,不料突然震天價砰的一聲響亮,汽車便立刻停了下來。因為是驟然之間,開車處的車門本沒關緊,這時早已震開,雨田的身子竟被聳了出去。誰知事有湊巧,後面本來緊隨一輛汽車,冷不防前面車身會停,一時剎車不及,竟在石秋汽車屁股猛撞一下。這把車廂里的若花、慧珠、小紅、石秋等都吃一驚。又見雨田跳出車廂外去,石秋以為是強盜放槍,慌忙把身邊從司令部帶來的手槍取出,握在手裡,也跳出車外,一手拉住雨田身子,不使他跌下,一面連問強盜在哪兒。雨田正欲回答並不是強盜開槍,乃是汽車胎爆裂的聲音,自己原是被聳出來的。不料這時猛聽得真有槍聲砰砰兩響,一粒子彈竟打中石秋的右腿,一粒子彈卻穿過雨田左膀,兩人同時「啊呀」地大叫了一聲,跌倒在地。這時汽車夫也早已跳下車來,他瞧得清楚,便慌忙大聲喊道: 「我們不是強盜!快不要開槍!快不要開槍!」 這飛來橫禍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原來石秋汽車後面的一輛汽車正是巡捕房裡出來的。裡面坐著兩個探長,一個華探長張克民,一個西探長邱立賓,兩人見前面汽車突然停下,先跳出一個西服少年,後面接著又追出一個西服少年,手中並握著手槍,一時以為綁匪追肉票,所以就連發兩槍。誰知卻傷了兩人。正欲下車捉獲,忽聽車夫這樣大叫聲明,因連忙盤問石秋,才知石秋是從北平下來,手槍有張司令軍部執照證明,石秋實乃是軍部機要秘書長,現在雙方均系誤會。邱立賓因公務在身,遂囑張克民把兩人送往醫院,自己便坐車去了。張克民一聽石秋乃是張司令秘書,心裡非常抱歉,立刻把兩人送到就近紅十字會醫院裡去。這裡車夫把車胎修理好,小紅更急得淌淚不已,連連催促,好容易也開車追到紅十字會。只見兩人已住在十二號、十三號特等病房,聽醫生說,子彈都已取出,幸所傷地方並非致命。但因流血過多,現在昏沉睡著。若花、葉氏焦慮十分,小紅更加傷心抱歉,那淚早如雨一般地落下來。這時佩文已打電話給可玉知道,等可玉趕來,兩人都也醒了。雨田傷勢較石秋厲害,這叫可玉和小紅更加不安,但醫生告訴絕無生命之憂,終算大家才放下心來。 晚上可玉、若花、葉氏都回家去,小紅留在醫院服侍。小紅見石秋閉眼假寐,不便驚醒他,便悄悄到隔壁病房,只見雨田正在對著窗外出神,心中真是抱歉得了不得,同時又感激他的熱心,一時淌淚叫道: 「雨哥,你現在覺得怎樣?都是為了我,累你們都受傷,這真叫我如何對得住你!」 「我原不要緊,石秋的傷怎樣了?紅妹,你別傷心。」 雨田回過頭來,見小紅淌著淚,因安慰她不要憂愁。小紅道: 「石秋的傷勢醫生說是輕微得很,但我見他也流了不少血了。」 小紅說著,一面又親自配和了藥水,服侍雨田喝下。雨田道了一聲謝,微閉了眼睛養神。小紅恐勞乏了他精神,遂又悄悄退出。到石秋病房,見石秋已醒,向小紅叫了一聲妹妹,小紅因走到床邊坐下,還沒開口,那淚早盈盈滾下。石秋拉著她手,溫和地撫著,又叫道: 「妹妹,我們真可謂無緣極了,難道『心持半偈萬緣空』這句聯語,真要應在我們兩人的身上嗎?」 石秋說著,也淌下淚來。小紅心裡這就愈加懊悔自己不該住到蓮花庵里,現在累兩人都受無妄的災難,心裡一陣悲酸和抱歉,便輕輕投入石秋的懷裡,嗚咽道: 「哥哥,我害了你了……」 石秋聽了,撫著她美發,又勸慰她許久,兩人才各自拭乾淚痕。小紅坐在沙發,眼見石秋又很疲乏地睡去,自己想著可憐身世,哪裡合得上眼?只覺前途茫茫,後顧渺渺,思潮起伏,百感交集,恍惚中竟念成兩首七律,遂連忙拿筆錄出。這時鐘敲十二下,正是子夜,四周萬籟俱寂。石秋卻已一覺醒來,見小紅仍在垂淚。因問妹妹為何不安睡,小紅早已走近床邊,就把錄出的兩首七律給石秋瞧道: 其一 蕭牆禍作想從來,月老紅絲本誤牽。何事春風偏含妒,可憐秋夢竟成煙。妾真薄命身多劫,君胡深情亦少緣。離合悲歡終有定,而今切莫再怨天。 其二 聞說情多心便酸,塵緣歷劫未曾完。我無老母更何戀?君有愛吾差可歡。歲月悠悠生也苦,風波疊疊死俱難。雙棲哪得雙修福,世事浮雲淚忍彈。 石秋把小紅的詩念畢,覺得一字一淚,無限心酸。陡憶自己從松江來上海途上,曾也口占一律,卻未錄出,因叫道: 「妹妹有詩兩首,令我想起在火車上也作有一律,如今請妹妹也代我寫出來好嗎?」 小紅點頭,便又取出鋼筆和日記簿,拿在手裡。石秋遂即念道: 工愁怯病兩心同,相對無言哭笑中。銜石難填精衛海,吟魂欲泣杜鵑紅。情緣深處魔偏重,冤孽纏來淚已窮。寂寞小樓眠不得,春風吹夢各西東。 石秋同小紅的詩中,暗暗都怨著春權和楚雲,所以小紅寫到「冤孽結來淚已窮」一句時,早把筆兒一擲,身子伏在石秋的枕旁,抽抽咽咽地泣個不停。石秋見她傷心極了,遂從床上坐起,輕輕捧著她臉兒,低低叫道: 「妹妹,別傷心,你的心,我知道了,我的心,你難道還不知道嗎?你再不原諒,我只有把這顆心挖出來給你瞧了。妹妹,你快抬頭瞧那天空中這輪光圓的明月吧,她不是象徵著我倆未來的生命嗎?」 小紅聽了,就在床上慢慢坐起,緊緊地抱住石秋的頸項。石秋偎著她的臉頰,兩人臉上帶著被月光反映的晶瑩瑩淚水,凝望著無限清輝的月華,覺得在萬分心酸之餘,也有了一線光明的希望,情不自禁甜甜蜜蜜地接了一個長吻。夜闌人靜,四周是悄悄無聲,在無限沉寂空氣中流動的,是只有石秋和小紅親熱的相互的呼聲: 「妹妹!妹妹!」 「哥哥!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