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九回 侃侃而俠護花空有願 喁喁竟夕脫鐲寄深情

火車如長蛇般地蜿蜒津浦路南下,車身是不停地向前邁進,這就見兩旁原野的樹木和山川都紛紛地向後倒退。由津浦轉京滬,直達上海,再換車到松江,雁秋和日芳夫婦兩人正在回途的道上。雁秋望著日芳,深深嘆了一口氣,說道: 「去年三月里,我和你到北平,相隔僅僅不到一年,哪裡料得到家中竟發生這樣慘變?」 日芳望著車窗外的青青草原,回過頭來,縴手托著香腮,點了點頭,也嘆息道: 「媽媽死了還不到百日,爺爺怎麼就去討個後妻來?據三叔說,是堂子裡的倌人。像我們這樣一個大家庭,走進了這樣一個人,怎麼不要鬧得雞犬不寧呢?爺爺這次突然要給我們兄弟分產,恐怕也是這個女人進的讒吧?」 雁秋吸了一口菸捲,望著嘴裡噴出來的煙圈,呆呆出了一會子神,忽又說道: 「這事說來也好笑,我瞧三弟現在真也弄得進退不得了,婚姻大事,豈是兒戲的嗎?」 「本來三叔和愛妹自小一塊兒長大,我們心目中哪個不認他們是一對?偏又另外去娶葉小紅,那叫表妹怎不要心裡悲傷?我想表妹這次媽媽死後突然出走,不就是為了這個嗎?誰知愛吾這妮子的本領也真大,竟給張司令做了女兒,而且三叔又會自投羅網,雖然愛妹完全是一片好心,救他性命,奈張司令又是一片熱情,可見天下的事情,真不可捉摸。你瞧三叔現在到底和小紅做夫妻好,還是和愛吾做夫妻好?」 雁秋聽日芳這樣說,覺得真有些兒兩難,忍不住又好笑,又代他憂愁。兩人默默地靜著,只聽汽笛嗚嗚長鳴了一聲,車身慢慢地進了月台,故鄉已到了眼前。坐了車到別墅,家園無恙,但母親到哪兒去?一陣陣悲哀,激起了雁秋心頭思親的痛。踏上了大廳,瞧著媽媽的靈座和遺像,赫然顯在眼前,雁秋、日芳搶步上前,早已號啕大哭起來了。 哭聲驚動了裡面的眾人,大家都走了出來。春椒和麥秋早已叫著道: 「二哥和二嫂回來了!」 春權、小紅聽兩人哭得傷心,大家各有心事,也陪著嗚咽不止。僕婦們擰上手巾,勸了一會兒,大家才收束淚痕。雁秋見廳上除了爸爸、大哥、大嫂、大妹、二妹、小弟外,尚有兩個少女,一個身穿麗服,一個身穿縞素,想來一個是楚雲,一個就是弟媳小紅了。雁秋、日芳想著媽媽,見了楚雲,當然是頗覺憎惡,所以只向墨園叫了一聲爸爸,次後自和賓秋、素娥、春權等招呼。墨園見雁秋回家,卻不見石秋同來,因開口問道: 「你的弟弟可曾碰著?他的人呢?」 「弟弟在南苑張將軍司令部已充當機要秘書,並且已和表妹愛吾結過婚了。」 雁秋這一句不明不白的話兒,聽在眾人的耳里,這把大家都驚奇得呆了起來。小紅芳心更是亂跳,這就不管羞澀地站起,向雁秋叫道: 「二哥哥,你這話可真的嗎?他是爸爸特地叫他去找二哥和二嫂回家的,怎麼二哥二嫂來了,他倒反而往司令部當秘書去?況且大姊姊還等著他手上戴著一隻玉鐲來交還呢!他真糊塗極了!」 春權聽弟弟和愛吾結婚了,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痛快。素娥聽了,倒是替小紅急出一身冷汗。今見雁秋呆望小紅,想來還不認識,因向他們介紹道: 「二叔、二嫂,這就是三嫂葉小紅,你們大家快先見個禮!」 雁秋、日芳因和小紅彼此見了禮。雁秋點頭道: 「這些事三弟都已告訴我了。」 「愛吾甥女怎麼會在張將軍那裡?石秋為什麼又會和她結婚?這是哪兒說起?我實在太不明白了。」 墨園也急起來問。雁秋聽了,忙答道: 「這事說來話長,弟弟現在他也焦急得束手無策呢!」 雁秋說著,因把愛吾出走後遭騙,張將軍收作義女,石秋來北平,中途受冤,愛吾救他,張將軍命他入贅,又給了他做秘書等話,從頭告訴了一遍。這時眾人方才恍然明白,墨園搓手急道: 「但是石秋他是個已娶妻的人,怎麼又可以和愛吾再結婚呢?這張將軍真豈有此理極了。」 「張將軍聽愛吾的告訴,說媽媽曾允她和弟弟結婚,弟弟且有一枚約指在她那裡,作為信物。現在張將軍也要問弟弟停妻再娶的罪名,他說叫弟弟快和前妻離婚,否則弟弟就有性命之憂,所以弟弟這次答應,實在也有萬不得已的苦衷。」 墨園聽雁秋這樣說,早就站起,頓足地罵道: 「這些都是你的媽媽做事糊塗,愛吾病了,她叫石秋來家,假說要和愛吾訂婚。她的心裡以為愛吾一病必死,叫石秋虛與安慰,作萬一的希望。誰知愛吾的病果然痊癒,你媽自己倒憂出病來,以至於死。愛吾眼見石秋爽約,她竟留書作別,不知所終。誰知卻在張將軍那裡,石秋偏又會撞在他手裡,這真是前世的冤孽,現在這事,究竟叫我怎樣辦好呢?」 墨園說著,急得在廳上團團打轉。小紅暗想,石秋不答應,將軍就要把他處死,這事真也難怪他。今見墨園又這樣愁苦的神氣,一時心灰已極,她毅然挺身站起叫道: 「爸爸請別愁悶,石秋和我雖然結婚,但因在媽媽喪中,大家以禮自守,卻是不曾同床。本擬待過了媽媽百日之後,方圓夫婦唱隨之夢,現在石秋和愛妹既然有約在先,一人不能兩娶,我今原諒石秋苦衷,情願退讓。從今以後和辛氏取消婚姻,和石秋做一個精神上友愛……」 眾人聽小紅說到這裡,各人心中就有不同的感想。楚雲和春權是快樂得幾乎要笑出來。賓秋、雁秋夫婦卻是頗覺同情。墨園望著小紅,也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卻見小紅又在自己臂上脫下那隻羊脂玉鐲,當眾交還墨園,紅著眼皮,陳述道: 「爸爸,這個鐲兒據大姊姊說,媽媽在日,曾經面允做大姑和二姑贈嫁。前日爸爸因欲分產,大姊姊曾向我說過,要我交出,但石秋前日赴平,他曾帶去一隻,把一隻留下了給我,作為兩人別離時紀念。現在我既情願退讓,此鐲留也無用,請爸爸即日收回吧。」 墨園聽小紅滔滔不絕地說完,心中大為感動,覺小紅婚事完全是自己做主,即是玉鐲,也是自己給她下聘之物。她現在雖守禮,不曾和石秋同床,但到底是名正言順的媳婦。她所以甘心退讓,完全是她的一片苦衷,這樣大賢大德大孝的女子,不要說現在不曾多見,即求諸古代烈女,也確是難得。我若任她退讓,良心上固然對不住她,就是可玉面前,我又怎樣地交代?因此遂把小紅交還的玉鐲,叫小紅仍舊釧在臂上,一面又鄭重地對小紅說道: 「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你是個賢惠的女子,我不能委屈你一分一毫。你的婚姻是由我做主,我不能叫你退讓半步。這個鐲兒,我已出口給你,誰也不能反對,你給我拿去戴上。至於石秋和愛吾的事兒,都由我交涉去,你別替我擔愁。好孩子,你安心地等著好了。」 小紅聽墨園言辭正大,心中當然十分安慰,一面把鐲兒依然套在手上,一面答應一聲,便自退到座位上去。春權聽小紅把自己暗中和她的秘密話兒竟當著眾人宣布出來,心中已是忐忑不安。今聽爸爸這樣安慰小紅,雖然沒有責罵自己,卻比打著自己還要難受,臉兒一陣紅一陣白,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痛苦,只覺坐立不安,險些滾下淚來。素娥、日芳聽墨園十分寵愛小紅,心中雖然有些不自在,但因為見小紅剛才這番烈性的舉動,心裡亦未免肅然起敬,對於春權的行為,反有些兒輕視。楚雲心中,更是難受得了不得,暗暗罵聲狐狸精,連爺爺都被她迷倒了。但一時又不敢反對,回頭見春權紅著眼皮,好像十分惶恐而又十分傷心地站起,潛步回梅笑軒去,心中一肚怨氣,遂也跟在後面,和她去商量了。雁秋和日芳因是剛到,自然亦回到舊日住的飲雪小築去料理一切。 飲雪小築在梅笑軒東首,是個三間抱廈,面前種著兩株梧桐。靠西一座小小的假山,還有兩支石筍矗立在假山面前。雁秋、日芳開進西首臥房,正在收拾一切,忽見春權和一個倩裝少婦攜手進來。春權先向大家介紹道: 「這位就是新媽媽,二哥和二嫂快來見個禮。」 雁秋聽春權這樣說,不免向楚雲望了一眼。見她打扮妖嬈,年只花信,和春權好像姊妹一般。心裡雖怪妹妹真太沒有心肝,怎對得住已死媽媽,但也免不得意思,只好含糊低叫一聲,鞠了一躬。楚雲因要聯絡感情,早滿臉堆笑地叫道: 「二少爺、二少奶從北平才兒回來,路上一定是辛苦了。家裡高媽、張媽怎麼都不來相幫收拾呀?」 楚雲這樣一喊,對面東首房中服侍素娥的王媽早已奔了出來,笑道: 「太太,我給你去叫吧。」 王媽說著,便匆匆地去了,不多一會兒,和高媽一同前來。 原來高媽是楚雲房中服侍的,張媽是服侍小紅的。楚雲因為雁秋、日芳初到,先要給他們一個好印象,所以把高媽和張媽都去喊來,巴結兩人,好作為自己一黨。偏王媽把自己房中高媽倒叫了來,小紅的張媽卻喊不動,以為是小紅故意倔強反對,心中一氣,便冷冷笑了一聲,一面吩咐高媽、王媽給二少爺房中收拾清潔,一面便拉著春權匆匆到小紅樓來。 雁秋見兩人走後,長嘆了一聲。日芳又正欲對雁秋說春姑竟會和她聯絡時,只見大哥、大嫂走了進來。四人又各招呼,素娥叫道: 「二叔、二嫂,你們房裡既在收拾著,還是到我們房中來先坐一會兒吧。」 於是四人到東首素娥房裡坐下,日芳向素娥問何日到家,家中一切的事究竟怎樣。素娥原是心直口快的人,就把知道的和盤告訴,談及春權幫同楚雲欺侮小紅,因為她們原是一條陣線上的,所以自然是非常不平。賓秋和雁秋兄弟兩人也談著這次分產的事,都是為了媽媽的死,否則楚雲不會進門,爸爸自然也不會有這個主意。兩人談了一會兒,也頗傷感。不過兩人心裡也早打定計劃,待媽百日後,各自走到漢口、北平去了。 張媽在小紅那裡有什麼事呢?原來小紅知道石秋已和愛吾結婚的消息,心裡萬分悲傷。因為石秋現在身羈軍營,強迫結婚,一時里當然不能回來,軍人的手段厲害,也許有叫石秋一輩子不回家的可能。石秋在那邊既有素心人相伴,且又有好的職位,何樂而不為?雖然暫時心裡會記著我,將來日子久了,不也會變成此間樂不思蜀了嗎?況且這裡楚雲和春權看我這人,又好像是她們的眼中釘一樣。爺爺是要出外辦事去的。大嫂雖然很同情我,二嫂性情又不知道。再說他們職業又都在外埠,說不定早晚都要回去。萬一石秋真的一輩子不回來,那我不是要被兩人活活地磨難死了嗎?小紅這樣一想,覺得這裡萬萬住不下去。因此她便叫張媽幫同佩文整理一切物件,預備立刻就回上海來。誰知正在這個時候,忽聽樓下楚雲和春權又在高聲罵道: 「家有主,國有王,你瞧不起我嗎?我叫王媽來喊張媽,為的是替二少爺相幫收拾臥房。你不許張媽來幫,你是倚著誰的勢力呀?我偏不服你,爺爺喜歡你嗎?晚上你伴爺爺去,你叫爺爺來把我趕出去好了。」 「媽彆氣了,爸爸把傳家之寶的玉鐲,別人統不肯給,單給三媳婦,這就可見她是如何被寵愛了,還要說她什麼呢?」 小紅在樓上聽她不倫不類地竟說出這個話來,真是失去她自己的身份,一時既羞憤又好笑,遂也撲到樓窗口來,對她們冷冷說兩句道: 「這又何苦來呢?大家又不是走不開的人兒,今天我就到上海去了,免得你們多著我。」 小紅只說了這兩句,遂又回身自顧自地整理去。只聽春權一陣冷笑,楚雲又罵道: 「你讓我,你便一輩子地讓去。我稀罕你這活寶嗎?真是笑話極了。」 小紅聽她們又是一陣冷笑,此後便沒有罵聲,知她們已去,心中一陣悲酸,忍不住又撲簌簌地落下淚來。遂攜著佩文,提了挈匣,走下樓來。先向墨園稟告,只說自己要回家省母。墨園知她是為了石秋和愛吾的事,一時也深悔不該聽楚雲的話,叫石秋到北平去,以致弄出事來,心裡甚覺不安,也不好阻她。只勸她不要傷心,既然心中不快樂,就到上海去玩幾天,對於石秋的事,我終得想法,和你團圓。小紅聽了,含淚點頭。一面又和賓秋、雁秋夫婦作別。墨園已給她喊好車子,大家灑淚別去。 小紅這次回家,一路之上,心中真是無限悲哀。墨園和石秋待自己這樣深恩厚誼,覺得實在不應絕他。但楚雲、春權天天無理取鬧,又覺得實在是一天也住不下去。石秋對於愛吾,雖然出於被迫,但他們到底原是從小一塊兒長大,誰也不能無情。我雖然由蘇雨田介紹,明媒正娶,但愛情這樣東西,哪裡是專在形式上的,純潔的愛情屬於精神,肉體不過完成精神上的一助。石秋對我,確具著精神上偉大的愛。我應該體諒他的苦衷,完成他和愛吾的愛,犧牲我自己的愛。因我一生的遭際,本是一個極悲哀的環境。前既不得於小棣,今又橫阻於群小,石秋雖然愛我,無奈我命中的魔蠍太多了,我應該向佛門懺悔去,消除一切孽障,那心地自然消靜快樂,再也沒有塵世的煩惱了。小紅心灰意懶,循環不息地想著,那火車早已到了上海。 銀花火樹,上海本是夜夜元宵。小紅攜著佩文出了車站,時已黃昏將近。兩人坐車到家,只見可玉和若花抱著可兒,正在逗著玩笑,突見小紅到來,心中都吃了一驚。可玉連忙把可兒交給若花,站起來問道: 「咦!你回來了,怎麼不預先寫一封信來?不然我也好著人來車站接你。石秋有沒有同來呀?」 小紅竭力鎮靜著態度,含笑叫了一聲爸,又搖了一下頭。回眸見若花懷中可兒,身穿簇新的襁褓,臉兒白胖了許多,便走到若花面前,把可兒抱來吻著,一面又問若花道: 「媽媽,弟弟白胖了許多,奶媽可找到了沒有?」 若花見小紅雖然是含著笑,但雙眉仍是緊鎖,心知定有什麼事兒,因說道: 「找到已多時了。紅兒,你今天為什麼會回來呀?」 小紅方欲告訴,只見母親和奶媽也走了出來。小紅忙又叫聲娘。葉氏對於小紅驟然回家,也很驚異。奶媽叫聲小姐,已把可兒抱去。佩文把挈匣已拿回小紅舊時房去,小紅在椅上坐下。葉氏亦追問小紅什麼事回家,小紅一陣心酸,紅了眼皮,早已滾下淚來道: 「石秋到了北平,他已和他的表妹愛吾結婚了。」 「啊!紅兒,你這是什麼話?」 可玉、若花、葉氏突然聽了這話,三人便不約而同地失驚地問。小紅嘆了一口氣道: 「爸爸、媽媽,這事說來話長哩,而且原因也複雜得很。孩子上次來時,是一些兒沒有說起,現在事到如此,也不得不詳細告訴了……」 小紅說著,方才把石秋和愛吾種種的關係,以及楚雲、春權的進讒,因此石秋被逼到北平,又遇愛吾於司令部,因此又造成他們強迫結婚的事,從頭至尾細細訴說了一遍。三人聽她說完,這才明白,覺得石秋待小紅並非無情,事出萬不得已,所以三人心中倒也不怪石秋,只恨楚雲、春權兩人弄事。可玉氣急道: 「墨園如此昏庸,我非得寫信去責備他不可。家庭中這樣黑暗,那還成什麼體統?」 「爺爺,實在也怪不了他,可憐他待我也終算不錯了。」 可玉聽女兒意思是阻止他不要去責備墨園,因又說道: 「那麼我們也得寫信給石秋,責他薄情負心,叫他快快回來。」 「聽他二哥回來說,石秋真有說不出的苦衷,因為不答應,就有性命之憂。依女兒想來,就是寫信去,也是徒然。倒不如等他回來再說,萬一他一輩子被羈在那裡,這也是女兒的命。女兒情願終身服侍爸媽,不知爸媽肯答應女兒嗎?」 小紅含著眼淚,望著可玉和若花。可玉聽了,覺得小紅愛石秋的深情,真可謂無微不至了,忍不住長嘆一聲,默然無語。若花覺得這事也實在沒有辦法,因為張司令完全以第三者出場來管閒事,就是向墨園、石秋交涉,也是無效的了。也只好向小紅安慰一番,叫她安心住著,終得往後慢慢兒地再想法子。小紅含淚應諾。從此以後,小紅住在家裡,跟著葉氏吃素念經,一心欲脫紅塵中的煩惱。雨田這幾天正為了自己的戀人辛石英一病身亡,心裡無限悲傷,突然又聽到小紅和石秋的消息,心裡更加難受,深嘆半農輓聯中有「人非薄命,天太無情」之句,真非個中人不知其言之沉痛,因此既傷心自己,又對於小紅表示抱歉,同時慶幸半農、友華真是苦盡甜來,因為半農、友華於上星期已回姑蘇結婚去了。 且說石秋和愛吾在司令部新婚的初夜,正是一月十五的元宵。夜間人靜,喜娘丫鬟把房中酒筵收拾過去,向兩人道聲晚安,便都悄悄退出。石秋呆呆地望著那窗外一輪皓月,腦海里不免又想起小紅。明日二哥回家,若說及此事,小紅心中是多麼悲傷啊!她一定要怨恨我薄情負心,但這事豈出於我的本心……愛吾見石秋淚眼盈盈,只管出神,好像怪自己是個倚勢恃強、劫婚霸占他的意思,因正色地又向他聲辯道: 「妹妹深悔自己不該為救哥哥而把從前的事情告訴給爸爸知道。現在爸爸強迫哥哥和我結婚,這當然是非常勉強,哥哥對此元宵的皓月,心裡記掛小紅妹妹,自然要恨妹妹的無情。其實這事並非妹妹的本心,千萬要請哥哥原諒。現在妹妹早已決定,和哥哥做一個掛名的夫婦,終身以精神相愛,今晚妹與哥分頭而睡。請哥哥仍以妹妹待我,仍以妻子待小紅,則妹妹實感恩不盡。」 石秋聽愛吾的話,萬不料到她竟這樣的存心,但愛吾愈加謙讓,自己愈加感激。因站起來,拉著她手在床邊坐下,含淚說道: 「妹妹是個情中聖人,石秋實感激無地。況有救命大恩,則石秋此後一身,便是妹妹所有。妹妹有命,石秋雖赴湯蹈火,實萬死不辭。但我有一句話必須和妹妹表明,因我雖和小紅結婚,大家為著母喪,百日以來,實未有諧花燭,此心唯天可表。妹妹欲分頭各睡,我實一萬分贊成。不過妹妹萬勿誤會,待過了數天,我回南去和小紅把婚事解決,那時和妹妹便可長享畫眉之樂了。」 愛吾聽石秋驟然會說出這話,也出乎意料之外,心中暗想:原來小紅和石秋結婚以來這麼多天,還不曾享受夫妻的權利。一時愈加敬佩小紅,同時也愈加可憐小紅。心中一急,便伸手把他嘴兒捫住,淌淚道: 「哥哥要和小紅離婚,這句話妹妹萬不願聽。妹妹只要哥哥能知道我的一片苦心,妹妹絕不願無故地奪人情愛。哥哥喜歡在這裡住幾天,就住幾天。爸爸的話,請你也不必全去聽他。難得今夜元宵,妹妹能和哥哥同坐在閨房之中,雖做個掛名的夫婦,妹妹實在已不勝雀躍了。」 愛吾說到這裡,掛著眼淚的嬌靨上不覺浮現了一絲微笑,凝望著那輪光圓的明月,好像已得著了無上的安慰。石秋聽了這話,又見了她這個情景,心中真感無可感。奈事難兩全,顧彼失此,顧此失彼,想到無可辦法,石秋竟又紛紛掉下淚來。兩人沉默良久,石秋猛可想起手上戴著的一隻玉鐲,系出門時和小紅做分離的紀念。現在且把這隻玉鐲脫交愛吾,將來也好留作一個別後的紀念。因悄悄把那鐲兒脫下,輕輕地攏在愛吾的玉臂上。只覺愛吾此時的臂腕,白如羊脂,柔滑豐腴,宛如無骨,心中這就更引起無限的憐惜,無限的酸楚,叫道: 「妹妹的心我都明白了,我恨不能把我的心挖給妹妹瞧,只好把我這個鐲兒做我心的代表,給妹妹攏在臂上。妹妹如見到這鐲,便知我心待妹妹,也只望和妹妹像鐲兒那般團圓呢!」 石秋把鐲兒套在她的玉臂上,又無限溫存地輕輕撫摸了一下。愛吾萬分嬌羞,見他竟把這個傳家之寶的玉鐲給自己戴上,這就可見他的確是真心愛我了。一時情衝心頭,秋波盈盈,向他凝望著道: 「哥哥,我本當不受你這個鐲兒的,但又恐哥哥心中不快。現在定把它戴上,就做我兩人終生的紀念物吧。」 別人家的新婚,是睡在床上甜甜蜜蜜地倚偎著,享受如魚得水的快樂。現在他們兩人竟並肩地喁喁談著,一會兒淌淚,一會兒嘆氣,直到了天色大明,方才和衣各睡一頭。這些秘密交涉,只有他們倆人自己知道。維屏夫婦只見他們終日伴在一處,親愛狀態勝過手足,當然是非常放心。 光陰迅速,轉眼已過了十二朝。石秋那天夜裡,仰天望月,不時長嘆。愛吾已知其意,因輕輕走到他的背後,柔聲叫道: 「哥哥,你可是在想家嗎?」 石秋回過身子,緊緊握住她手,垂下淚來,低低道: 「我想明天回去一趟,不知妹妹允許嗎?」 「哥哥這是哪兒話?你離家亦有半月多了,自該回去探望小紅妹妹。妹妹也沒有別的希望,生雖不能如願,將來妹子死後,就請哥哥把妹子死骨葬在一塊兒吧。假使不能葬在一塊兒,就是葬在旁邊也好……」 愛吾說到這裡,亦已流淚滿頰。石秋心痛如割,幾至哽咽不成聲。兩人對泣良久,石秋喊了一聲妹妹,猛可伸臂把愛吾身子抱住,無限溫情蜜意地接了一個甜蜜而帶心酸的長吻。石秋哭道: 「我若在世界上做一日人,終不忘妹妹大恩……我身雖不能給妹妹,但我的一顆心實完全已交給妹妹了……」 愛吾聽了這話,破涕嫣然一笑,伸開兩手,驟然又把石秋的頸項摟住,連聲地叫道: 「哥哥!哥哥!我的哥哥……」 第二天早晨,石秋辭別維屏夫婦和愛吾,單身回南。愛吾陪著石秋,坐了司令汽車,還送到車站。臨別,愛吾握著石秋,苦笑道: 「妹妹和哥哥終算做了半個月的掛名夫妻,今日一別,不知可還有見面的緣分?」 石秋沒有回答,淚水已涔涔而下。一聲汽笛的長鳴,震碎了離人的心靈,在萬般無奈之下,兩人只說得一句「珍重」,只得灑淚而別。 石秋是回南了,在維屏的心裡,還希望石秋回家後早日和小紅脫離,重來北平幫助他參贊軍務。誰知石秋到了上海,竟也有意想不到的事故發生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