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八回 回首前塵婚姻曾訂約 苦心孤詣戀愛甘精神

石秋乘了火車,趕往北平,車到南苑車站時,突然見有許多穿黃色制服的軍人,跳上車廂,向每個旅客挨次搜檢。石秋身旁坐著兩個男子,一個二十左右年紀的卻帶有些跛足;一個三十五六年紀的,面目猙獰,濃眉環眼,滿腮須髭。一見搜檢的人來,臉上頓時現著不安,好像要潛逃的神氣,兩人相互地丟個眼色,便同時站起,裝作入廁的模樣。不料搜檢的雖只有兩人,但後面跟著佩手槍照料的卻有六個人。當時見這兩人形跡可疑,便即上前阻止,兩人見不能逃逸,只好依然坐下,但他那臉兒卻是紅一陣青一陣,好像屁股下有針刺那樣不受用。等到搜檢的來抄,果然在兩人身上搜出兩支手槍。再查石秋身上,雖沒有軍器,但石秋的座位下則查出一滿挈匣的軍火。檢查員冷笑一聲,即向石秋大喝道: 「你攜帶軍火,結黨同行,意欲何為?快到司令部去。」 石秋暗吃一驚,正待分辯,那後面幾個武裝軍人,早拿了三副手銬,把石秋和跛足少年並面目猙獰的男子一同上了洋銬,帶往司令部里去。 原來這個跛足的少年名叫張伯平,面目猙獰的名叫趙阿龍。伯平和小紅表哥小棣是同在強民中學讀書,都曾做過李鶴書的學生。小紅上次被人拐賣給阿金姐,阿龍即阿金姐姘夫(事見《舞宮春艷》)。阿龍前在上海犯案累累,此次因越獄出來,上海不能安身,所以和同黨伯平攜帶軍火赴平,無非是干他們的殺人劫財營生。石秋因坐在一道,橫遭無辜,一時哪裡分辯得明白。這真所謂嫌疑重重,飛來的禍殃了。 司令部離車站沒有多遠,不到一百步,早已押到。當由軍法處審問三人姓名、籍貫、年齡,並問同黨共有幾人。伯平、阿龍見石秋素不認識,明知是被己所累,但為減輕自己罪名起見,兩人竟一口供石秋是首領,他們不過是小伙。石秋極口呼冤,謂並不認識兩人,自己在上海有正常職業。軍法處見三人均不肯實招,遂把他們暫押,一面把供狀送給張司令請示定奪。 張司令名叫維屏,治軍多年,夫人沈氏,系師範畢業,兩人都已年過半百,但膝下並無子女。這天張司令和夫人在內室談心。所有公文呈上,須都經機要秘書批閱。張司令的機要秘書卻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姑娘,辦事非常精細,且又是司令夫人的乾女兒,所以司令自然是更加地寵愛。 軍法處的衛兵把公事送到籤押房,見機要女秘書正坐在自動椅上參閱各件來文,因連忙立正行禮,一面把供狀呈上。女秘書伸手接來,從頭看去,瞧到「攜帶軍火犯一名辛石秋,松江人,二十一歲」時,立刻花容失色,大叫一聲「啊呀」,那身子即在椅子上倒下。侍役大吃一驚,立刻奔進內室,報與張司令和夫人知道。張太太一聽,慌忙拉同司令匆匆出來,一見女兒果然昏厥狀態,以為偶然中寒,立命軍醫醫治。不料軍醫還沒有到來,她已悠悠醒轉,張太太卻已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叫道: 「孩子,你身上覺得怎樣難過呀?是不是受了寒氣?早晨我叫你多穿一些兒衣服,你怎不聽媽的話呢?」 張司令見她臉色已由灰白漸轉紅潤,眸珠也開了,這才放下一塊大石,不覺喜形於色地叫道: 「好了好了!孩子年輕真不懂事,身子不受用,就不該辦事了。爸真給你嚇壞了。這些公事沒要緊,快別瞧了,隨你媽到裡面去休息一下得了。」 這時軍醫已來,女秘書卻連連揮手,偎著張太太道: 「女兒沒有病,我不要瞧,我不要瞧!」 張太太不敢違拗她,又連叫軍醫出去,這把軍醫正弄得莫名其妙,只好又不快去了。張太太便要扶她回房,那女秘書卻又搖了搖頭,把那張供狀遞給司令說道: 「爸爸、媽媽,孩兒原沒有什麼不適意,都是為了這個公事急壞的。爸爸,你倒瞧瞧。」 張司令聽了,連忙接過一瞧,不覺哈哈笑道: 「這些人真可惡極了,哪裡用得審問?叫他立刻把他們槍斃是了。孩子也真膽小,這急什麼呢?」 「爸爸且慢!女兒因這三個人內中一個乃是我的恩人,不過他一向是在南邊服務銀行,現在決計不會到北平來,也許是姓名相同,那也說不定。不過女兒終有些不放心,所以最好請爸爸把這三人親自鞫問,讓女兒在屏後瞧個明白,倘然是真的女兒恩人,請爸爸即時釋放,不知爸爸肯答應女兒的懇求嗎?」 張司令聽了,把公事放下,拍著她的肩兒,哈哈地又笑道: 「你這孩子,淘氣,淘氣!我道是為了什麼,這些兒事也值得急得這樣?爸爸立刻叫他提到內花廳審問。你在後瞧著,倘然真是女兒的恩人,我便與你做主,放他是了。」 張太太見女兒為了這事,急得如此模樣,心中早已明白了一半,今聽司令要把他立時放去,因忙阻止,白他一眼,微笑道: 「不能立刻就放去的,你做爸爸真好糊塗,也許女兒還有什麼話兒要和他面談幾句呢。終得問過女兒,才好放他。」 張司令撫著鬍鬚,這就會過意來,笑著點頭。一面傳令前去提軍火犯,一面拿了公文自到內花廳里來。不消片刻,只見一陣叮噹鐵鏈聲,階下早帶上一個囚犯。維屏用兩隻炯炯虎目向那人直視,只見一臉橫肉,想來這個一定不是,因大聲喝問道: 「你姓什麼?叫什麼?是哪兒人?」 「我叫趙阿龍,上海人,我不是主犯,主犯是辛石……」 阿龍的意思是死命地只咬定辛石秋是首領,這樣可以減輕自己罪名。誰知維屏並不注意這些,他的所以親自審問,原是專給女兒認清恩人。所以也不管誰是主犯,誰是幫犯,立命帶過一旁。這時衛兵又把張伯平帶上,維屏見是個跛足,遂也照樣只問三句,叫帶過一旁。再叫帶辛石秋上來,維屏一瞧,只見西服筆挺,眉清目秀,唇紅齒白,倒是個英俊溫文的少年,想來這個是了。維屏正在打量,石秋早已極口呼冤道: 「我是安分良民,兄弟雁秋現在北平黨部,可以證明,萬望司令明鑑!」 石秋說罷,淚如雨下。維屏一聽雁秋兩字,自己曾經有幾次見面,想來絕不會虛話,大概是真的受冤了。但表面上仍拍案大聲喝道: 「別多說,王子犯法,庶民同罪。你兄弟證明,有什麼用處?統給我帶下去,明天一早槍決。」 石秋一聽,大驚失色,想不到這次來平,竟和紅妹永訣,一時痛到心頭,不禁失聲哭泣。衛兵早已一聲吆喝,把三人押了下去。 維屏退入屏後內室,只見女兒偎在張太太身旁也垂淚暗泣,因便急急問道: 「我兒你可有瞧清楚了沒有?到底是恩人嗎?」 維屏話還未完,不料她倒在媽媽的懷裡,早已哇的一聲哭出來道: 「爸爸,那辛石秋就是我的恩人,我從小就沒有爸媽,只有周歲就育在他家,他媽媽陸氏曾把我配他為妻,他還有一個約指在我手裡。爸爸不信,我可除下來給你瞧的。」 她說完了這話,立刻又坐正了身子,把約指脫下交給他。維屏接來一看,果然是石秋兩字。張太太瞧女兒情形,心裡這就有了主意,滿臉含笑道: 「這石秋孩子,剛才我在屏後偷瞧過,真是個好模樣兒。女兒和他從小既然是有婚約,那是再巧也沒有了。我就替你們倆人做主,就此在司令部結婚好了。」 維屏聽了,把約指仍給女兒戴好,一面拍手贊成道: 「太太的話不錯,我瞧石秋文質彬彬,定有才學。結了婚後,就叫他隨在我身邊辦事吧!」 「據女兒說,他們還是同校畢業,詩詞歌賦全會,正是一對。」 她聽兩老滿面春風得意地說著稱心話,心裡無限悲傷,早又紅暈了臉兒,嬌羞地含淚訴說道: 「唉,個事兒現在可惜已來不及了,他另外已經娶了親。照女兒的意思,也不必再把這事提起,請爸爸還是暗中就把他釋放,終算女兒報答他媽媽養我長大的一番恩惠罷了。」 維屏聽了這話,臉兒陡然變色,連連搖頭道: 「這真豈有此理,不行不行!女兒和他既訂有婚約,而且換有約指做信物,他怎樣可以背約失信?這事我必要問他停妻再娶的罪名,否則他得依我,和女兒結婚,把他從前的婚姻取消。我此刻立刻就問他去。」 維屏說完了這話,不待女兒同意,竟自管匆匆出去了。 諸位閱者諒來已經明白,這個司令的乾女兒就是石秋的表妹巢愛吾。愛吾自上海石秋寓里留書走後,她就坐車到北火車站,動身前往北平。誰知在路上遇見一個摩登婦人,是專門拐騙婦女,做販賣人口的營生。愛吾被她花言巧語,竟墜入她的圈套。幸喜經車站憲兵查問,知事有蹊蹺,遂一併帶入張維屏的司令部。維屏見愛吾天真活潑,嬌媚可愛,想起自己太太日前為了膝下沒有兒女,長吁短嘆,悶悶不樂,一時倒動了心,遂把騙子辦罪,將愛吾帶至內室,詳細問她身世。知愛吾是個飄零的孤女,心裡大喜,立刻叫太太出來,問可看得中意。張太太一見這樣花容月貌的姑娘,哪有個不喜歡的道理,連連稱讚。維屏因把自己要認她做女兒的意思告知,愛吾聽了,芳心大樂,自己正苦沒處安身,今聽司令太太要自己做女兒,這就倒身下拜,口喊「爸爸、媽媽」,竟喜歡感激得嗚咽而泣。司令和太太見她口才伶俐,性情溫柔,且具有大家風度,心裡愛得和親生女兒一般。當時還大設筵席,假說是十年前被拐的女兒,現在父女重逢。維屏此舉,無非是要外界曉得他是有一個女兒的,因此政府要人,以及軍警商學各界,無不前來道賀。維屏還叫愛吾麗服出見,一一應酬,實在也熱鬧了一番。從此以後,愛吾便常依在張太太的膝下。後來又知愛吾是個中學高才生,做事很有才幹,因此把司令部機要文件,叫她批閱,現在聽愛吾說石秋是她的未婚夫,而自己瞧過石秋人品,也是十分中意,因此就不放過。愛吾雖然叫他暗中釋放,他哪裡肯聽,竟自走到書房,一個命令,叫把趙阿龍、張伯平兩人先行槍決。辛石秋一名,又叫帶到書房來。衛兵答應一個「是」字,遂把石秋叫來。維屏一見,便把手一擺,意思叫他坐下。石秋心懷鬼胎,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好在桌邊坐了下來。維屏摸著嘴唇邊的短須,和顏悅色地說道: 「辛先生,你是安分的良民,我已知道了。但我有一樁事,要和你相商,你能依我,我把你的罪名就釋去,而且還叫你在我的司令部辦事。你倘然不依,我便把你作亂黨槍斃。這事關係你的生死,你須考慮。」 石秋本來心裡已經好生奇怪,今聽司令又這樣說法,心中更加覺得突兀。一顆心就忐忑亂撞,因竭力鎮靜面部的慌張態度,很恭敬地問道: 「司令有命,怎敢不從?但不曉得究竟是哪一樁事兒?」 維屏吸了一口雪茄,很得意地笑道: 「老夫有一個女兒,今年十九歲,也曾中學畢業。意欲選辛先生為東床,請即玉允,老夫就萬事全休了。」 石秋聽維屏說出是這一樁事,慌即離座,正色答道: 「不瞞司令說,仆在家中已娶有妻子,若再重婚,不但對不起令小姐,而且也對不住拙妻。此事還請原諒我一片苦心,真感恩不盡!」 維屏聽了,便哈哈笑了起來,一面仍叫他坐下,一面又對石秋說道: 「你有妻子嗎?這個我早知道了,但你如有心的話,那妻子不是可以去離婚的嗎?」 石秋聽他說出離婚兩字,心中頓時大吃一驚。這事如何是好?我若答應他去離婚,這我心中如何對得起小紅?但倘使不答應,則自己性命,便要發生危險……正在左右為難,委決不下,卻聽司令又連連相催,石秋心中一急,這就急中生智,突然計上心來,便即很從容地說道: 「司令錯愛,刻骨難忘。但不知道可許我提出一個小小的條件嗎?」 「你既然答應我了,還有什麼條件?那麼就請你快說!」 石秋見他一會兒和顏悅色,一會兒聲色俱厲,真不知司令安的什麼心,捉摸不定。因此連忙又站起身子,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說道: 「請司令緩我一月,容我回家先和妻子離婚,再來司令那邊入贅,好嗎?」 維屏聽石秋的話,內中似很有詐,因定欲聯成這段姻緣,遂也滿面堆笑地佯許道: 「我現在給你的案子取消,你便是我的女婿。賢婿此話有理,不過今晚就睡在這裡書房,明天給你動身就是了。」 維屏說罷,站起身子叫進兩個衛兵,吩咐著道: 「你們好生侍候辛姑爺,若有怠慢,可不輕饒。」 衛兵連聲答是,維屏便自管回上房去了。石秋坐在椅上兀是出神,想不到九死一生,還飛來這頭意外的婚姻,假使石秋並無妻室,那當然是要喜歡得雀躍不止。但這時石秋的心裡,不但一些沒有喜歡,而且還怨恨軍人,一味地蠻幹。 這夜石秋睡在床上,哪裡合得上眼?只見室中燈火通明,兩個衛兵侍候在旁,再瞧窗外武裝衛兵的黑影,荷槍踱來踱去。一時心中暗想:瞧這情景,竟是把我軟禁模樣了。想來明天放我回家這句話,是不確實的了。一時腦海里映起了小紅的臉蛋兒,一會兒嬌媚地憨笑,一會兒又盈盈地淚下。石秋嘆了一聲,想不到這次和妹妹分別,竟飛來這樣橫禍。妹妹送我動身時,這樣依依不捨的情景,莫非她已預先知道我們要長別了嗎?想到這裡,不覺淚如雨下,一時心中又把楚雲痛恨切骨,她若不在爸爸面前弄舌,我又何至於突然到北平來?不到北平來,哪有這種事情發生?萬一不幸,我若死在此間,我的一口怨氣怎能消去,真所謂生不能啖楚雲之肉,死亦當奪楚雲之魂。石秋恨得咬牙切齒,最好立刻和楚雲拚命。一會兒又想司令這人真亦有趣,他為什麼要把女兒嫁我?她的女兒不知究竟是個怎麼樣人?這就未免又覺好笑。石秋這樣東思西忖,直到午夜已過,方才神疲睡去。 不料第二天司令部即掛燈結彩,大張筵席。石秋方才漱洗完事,吃過點心,只見衛兵前來服侍石秋到浴間洗澡,然後又見衛兵送上禮服,並向石秋鞠躬道喜,笑著叫道: 「新姑老爺,恭喜你!司令已關照部下,今天為姑老爺和小姐結婚良辰。過會兒還有許多屬員,都要來向姑老爺道賀哩!」 石秋身羈軍營,知司令變卦,提前結婚。但木已成舟,自己又孤掌難鳴,也只好任他擺布。 鼓樂齊作,大廳上高燒紅燭,來賓如雲,新郎新人身披禮服,就在司儀員高喊之下,行過了結婚典禮。一面再拜謝司令和太太,禮成之後,送入新房。石秋因為這個婚事是非常勉強,所以糊裡糊塗地像個木人般隨他們擺布。至於新人是個怎樣容貌,絕對並沒注意。這時到了新房裡,除了新人和自己,沒有第三個人。石秋不免偷眼向她望了一眼,誰知這就應著了不瞧猶可的一句話,立刻奔到新人的面前,拉住她手,連聲地喊道: 「咦!咦!愛妹!你怎麼會給張司令做女兒呀?」 愛吾見他十分的驚奇模樣,直把自己兩頰羞得通紅,因只好解釋著叫道: 「哥哥,你別奇怪,這事原非妹妹的本心,完全是張司令的意旨。但妹妹實在不該把詳細情形告訴給司令知道。現在哥哥既有了小紅妹妹,自然不能重婚,但出於司令熱心之下,妹妹也沒有阻擋能力。不過哥哥千萬別著急,妹妹絕不是要破壞你和小紅的愛情。妹妹現在就和哥哥做一個形式上的夫妻,結一個精神上的戀愛。哥哥,你別多心,妹妹並不是奪人愛情的無恥女子啊!」 愛吾說到這裡,已是盈盈淚下。石秋還不十分明白,因問愛吾為何到此,快先說個明白。愛吾這才又把自己怎樣被騙,怎樣給司令做女兒,怎樣見哥哥受冤枉,自己又怎樣竭力相救,不料司令卻硬要做主結婚的話,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一遍。石秋聽到這裡,感激零涕,這才恍然大悟,覺得愛吾這人,真是自己的一個大恩人,實在是不應負她。小紅和我雖然已經結婚,但到現在,因為還不曾過了媽媽喪後百日,所以並沒有沾染著她的肉體。不過這原是暗室屋漏,自己心裡知道的事情,外人哪裡相信?想小紅這樣賢德的人,可憐的身世,難道能忍心負她嗎?離婚固然不可,結婚又屬不能,石秋想到這裡,真為難極了,忍不住雙淚直流,幾乎失聲要哭出來。愛吾見他緊握著自己的手兒,垂淚暗泣,又好像是感激,又好像是怨恨。心知他有說不出的無限痛苦,倒反含淚安慰他道: 「哥哥,我不是已和你把心事說明白了嗎?我以為自己和哥哥再沒有團圓一天的希望了,誰知張司令卻硬欲撮合成功這樁姻緣,他是具著十二分的好意。但他這個好意,哥哥固然未必見情,即妹子也只好是心領盛意。不過妹子一片痴心,在今日得能夠和哥哥做一個名義上的夫妻,這在妹子已屬喜出望外,將來妹子死後,哥哥也得稱一聲我妻,妹子的心於願已足,此外別無他望。哥哥,你千萬別多心妹子是一個野心家哩!」 石秋聽愛吾的話,真是痴心已極,可憐已極,不覺相抱痛哭。愛吾卻推開他身子,勸他不用傷心,並問在新年裡,不和小紅妹妹閨房裡團聚夫妻之樂,卻千山萬水地隻身赴北平來幹什麼。石秋遂也把家中不幸之事告訴愛吾知道。愛吾聽小紅被人磨難,更引起了惺惺相惜,表示無限的同情,兩人默默又淌下淚來。正在這時,維屏和張太太早從房外進來,一見石秋,便高聲叫道: 「賢婿,你可認得我的女兒嗎?我女兒的一番苦心,你現在可明白了嗎?知恩必報,人之常情。況賢婿是個知書明理的人,此後一切,還請賢婿自己斟酌吧!」 石秋聽張司令很委婉地說著,心中一陣感激,立刻離開床邊,向維屏撲的一聲跪下,哭著說道: 「司令救愛妹,愛妹救石秋,此恩此德,石秋心非木石,實終身不敢有忘。」 維屏慌忙扶起,叫丫鬟陪姑娘、姑爺到後房換了便裝。這時侍役又獻上許多茶點,張太太叫石秋、愛吾用些。兩人心裡實在尚有千言萬語要訴說,奈礙著兩老,也只好呆坐。那日維屏叫副官接待來賓,自己和夫人即在新房伴著石秋、愛吾同席飲酒,心中很為高興。眼見一對璧人娛著晚景,實在快慰之至,遂不覺開懷暢飲,直至酩酊,方才罷休。愛吾見司令和太太都已大醉,遂命丫鬟撐燈陪送老爺、太太回上房。這裡石秋和愛吾方欲細談衷情,忽然見老媽子進來報道: 「姑爺、小姐,白副官陪一個辛少爺來見,說是姑爺的哥哥。」 石秋一聽,知是二哥雁秋來了,連忙喊請。一會兒,只見白副官陪著雁秋進來。雁秋一見石秋和愛吾,頓時目定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你道這是為了什麼?原來雁秋根本沒有知道愛吾出走,也沒有知道司令的女兒就是愛吾。今天早晨,他在堂部聽到張司令新贅一婿消息,遂慌忙前來道賀。後聽白副官說起姑爺名叫辛石秋,一時好生奇怪,媽媽新喪,弟弟怎麼到司令部來入贅了?所以央白副官陪來一瞧,今見司令女兒就是自己表妹,這不是要使他大奇而特奇了嗎?白副官見兩人一個叫哥哥,一個叫弟弟,都呆呆怔住了,以為自己站著不便,遂悄悄退出。雁秋急問這是怎麼一回事,石秋、愛吾方才把以前的事統統告訴。雁秋聽了,覺得這事真也為難極了,一時搓手不已,卻是想不出兩全辦法,因說道: 「爸爸既然叫弟弟來喊我,我本來亦是定近日回南,現在準定明天動身了。」 雁秋說畢,就匆匆告別出來。石秋跟著附耳,囑他回家後,把這事苦心千萬婉言告訴,雁秋點頭應諾。當晚回家和妻子洪日芳說明,兩人就此急急回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