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七回 讒詬離間一身奔故都 呻吟床褥一病滯春愁
春到人間花弄色。春是少年人的恩物,春天一到,刮面的北風倏變為吹面不寒的柳風。春是多麼為人所盼望,多麼為人所歡迎啊!
春權是生在舊曆正月十五日那晚,舊俗稱為元宵,所以每當大地回春之後,春權是極希望到元宵那一天,因為這一天是自己極可紀念的誕辰。向例陸氏在日,必陪著春權、春椒姊妹倆到城中各處名勝之區遊玩一天,到晚方才回家,慶賞元宵。說也奇怪,春權是元宵那天生日,而春椒恰巧又是生在正月初六。陸氏兩個女兒都生在春天,四個兒子,除麥秋生在四月外,其餘三個卻都生在八月。所以女兒名春,兒子名秋,麥秋不春不秋,偏生在長夏。長夏時節,四月南國大麥黃,所以名麥秋。可是麥秋產後,陸氏卻從此就斷了生育。
今天的元宵,比往年的元宵大不相同。去年是一家團圓,共聚天倫之樂。今年因陸氏已死,墨園又新娶了一個後妻,所以家庭之中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從此更加地多事了。
墨園這個後妻就是叫巫楚雲。照楚雲的意思,本來要求到松江大事鋪張,假充良家閨女,正式迎娶。墨園當時考慮良久,覺得這事若如此辦,不但兒女要怨恨,親友要罵,即是自己良心也很對不住驚鴻。因為驚鴻死了統共還不滿一百天的日子,所以婉言對楚雲解釋,並非不答應,實在因礙著兒女親友。倒還是在上海舉一個結婚禮,隨後就帶到松江別墅去。既不響人耳目,又可免去許多麻煩。我承認你是妻子,難道兒女會不承認你是個後母嗎?楚雲恐墨園夜長夢多,又有變卦,因此就答應下來。
不到兩個星期,墨園、楚雲就假座大上海旅社舉行婚禮。安東銀行職員全體都前來道賀吃酒。可玉、若花對墨園這樣急促地續弦,心中雖頗不以為然,但也只好敷衍著去賀喜。唯家庭方面兒女媳婦,卻一個都不曾出來。結婚以後,在上海又住了半個月,因已年近歲暮,墨園遂帶了楚雲回到松江去。賓秋、石秋、春權對此後母,想起已死的媽媽,都各自暗暗傷心。
墨園本是個很快樂的家庭,自從陸氏一亡,家庭中就籠罩著一層悽慘的景象。楚雲進了門之後,那家庭更鬧得不可開交。大媳素娥和楚雲同庚,固然是瞧不起她;春權當然是更看不上眼,但是為了彼此利用起見,又不得不聯絡感情,先做個遠交近攻的計劃。其實大家都是面和心不和,戴上了假面具,你說她不好,她說你不好,差不多各立門戶,另樹一幟。墨園自己既娶了一個堂子裡的倌人進來,一時神魂顛倒,也不能批評到底是哪個錯。
這天已過了春椒的生日,沒有幾天就是春權的元宵生日了。春權坐在梅笑軒里,想起媽媽舊日的深情,現在媽媽沒了,更有哪個疼我?大哥賓秋和弟弟石秋,本來和我感情很好,現在大嫂素娥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弟婦小紅又是個肚裡做功夫的人。二哥二嫂來信,說張家口雖已回來,但在北平被公務羈住,一時不得回來,連媽媽喪事,都不曾轉來。想到自己身邊,真好像沒有一個親人。媽媽死了,以為爸爸終可疼疼女兒的心,誰知把兒女婚姻不管,卻到堂子裡自己去弄個狐媚子來。幸喜楚雲這人還識趣,對於小紅好像前世冤家一樣,對我卻反奉承,因此叫我倒不得不先來和她聯絡起來。有時灰心一想,常常暗自哭泣,要跟著愛吾到外面流浪去,但一想到自己是有根有株的人,犯不著學愛吾的樣子。瞧著這幾天裡弟弟整日躲在小紅樓上,和小紅真恩愛得一刻不能離開模樣,心裡又覺氣憤,不知他們究竟是在幹些什麼。想到這裡,便故意來望望他們,就匆匆離了梅笑軒,到小紅樓來。誰知走到中間書房裡,就聽到臥房裡一陣哧哧的笑聲。春權連忙停步不前,靜靜地在外偷聽。只聽小紅低低地唱道:
「彎彎曲,新年新月鉤寒玉。鉤寒玉,鳳鞋兒小,翠眉兒蹙。鬧蛾雪柳添妝束,燭龍火樹爭馳逐。爭馳逐,元宵三五,不如初六。」
在臥房裡,石秋和小紅正坐在靠窗的長沙發上,石秋昂著頭,聽小紅微度嬌音地唱完,便開口笑道:
「朱淑真這一闋《憶秦娥》也真好奇怪,怎麼姊姊和妹妹的兩個生日都嵌在裡頭?」
「你姊姊是哪一天生日呀?」小紅攀著石秋肩兒問。
「姊姊是生在元宵那天,妹妹正是生在初六,你想奇怪不奇怪?」
「哦,元宵還有三天,那麼你預備給你姊姊怎樣樂一樂呀?」
「現在是什麼時候,媽媽歿了,做兒女的難道還有心思來尋快樂嗎?」
「你的話也不錯。你姊姊肯早些兒出嫁,此刻不是已有白胖胖的孩子了嗎?唉,她的命也真好苦。」小紅感嘆地說。
「可不是,她不肯聽媽媽的話,去年來作伐的人真不少,不是品貌不中意,就是門第不相配。其實對於貧富,我倒說不成問題。」
石秋和小紅這樣談著,原也是真心的話,不料聽在房外春權的耳中,就好像小紅是在嘲笑自己今年已二十三歲了,卻還不曾出嫁。頓時心中一氣,也不高興再進房來,冷笑一聲,獨自又匆匆跑下樓去了。石秋、小紅又不曉得房外有人偷聽,而且這也不能算是背地說人壞話,自然仍舊毫不介意地研究著斷腸詞,石秋撫著小紅白嫩縴手,又說道:
「朱淑真的《生查子》,『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樂府雅詞》《花草粹編》,系作歐陽永叔詞,不曉得究竟誰的是?」
小紅聽了,沉吟了一會兒,眸珠一轉,微笑道:
「我記得別的本子上,『月上柳梢頭』一句,還作『月在柳梢頭』和『月到柳梢頭』。其實『在』字『到』字,又怎敵得過這『上』字好呢?」
石秋點了點頭,忽想起下半闋的詞句,便又對小紅叫道:
「妹妹,這下半闋的句子,你可還記得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哥哥,是不是這四句?」
「對啦,正是這四句。妹妹你想,燈與月依然如舊年的元夜,可是我的媽媽已沒有了,這不是變成『不見去年人,淚濕衣衫袖』嗎?」
石秋說到這裡,竟真的掉下不少的思親血淚。小紅見了,也不覺黯然淚落,拿出絹帕親自給他輕輕拭去了淚,偎著他的臉兒,溫存一會兒。半晌,方又說道:
「哥哥,快別傷心了,我們現在不是已有了新媽媽嗎?」
石秋聽了,向小紅呸了一口,說道:
「妹妹,你快不要提起她了。昨天大嫂子對我說,她在爸爸面前,還說了不少的壞話,我本不和你說的,因你提起她,我才想著呢。」
小紅聽了這話,頓時臉兒漲得緋紅,心中暗想:楚雲和我大家並沒十分惡感,不過她是一個浪漫成性的女子,我又不把她的歷史背出來,她又何必要說我的壞話呢?
原來小紅先前被人拐去,曾在白宮充舞女(事見《舞宮春艷》),那時楚雲日逐見面,楚雲自嫁墨園,見小紅已嫁石秋,唯恐小紅把自己的醜史向家裡人細訴,所以心中天天懷著鬼胎,不時對墨園說小紅是怎樣不名譽,曾給袁士安污辱,來了一個先下手為強。墨園因為小紅是可玉的乾女兒,心裡不免將信將疑,終以為女人家妒心重,也只好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不料這話又被大嫂子素娥聽了去,她當然是幫著小紅,所以告訴石秋,叫石秋提防楚雲再有進讒。這個時候石秋和小紅正恩愛得如膠投漆,對於外界種種謠言當然聽不進去。他此刻所以告訴小紅知道,心裡原是恨著楚雲。誰知小紅以為石秋是真的相信,故意來試自己心的,一時無限心酸,舊恨新愁陡上心頭,制不住那滿眼眶裡的淚水撲簌簌地滾了下來。石秋連忙把她擁入懷裡,偎著她的頰兒,安慰著道:
「妹妹,你哭什麼啦?這種不要臉女人說的話,誰如果要聽,真也不吃飯了。妹妹,你別傷心,哥哥始終是愛你的。」
小紅聽石秋這樣說,心裡愈感激,也就愈覺對不住他,因猛可地抱住石秋頸項,偎著他嗚咽地叫道:
「哥哥!哥哥!她說我怎樣的壞話呀?你能告訴我嗎?」
小紅這兩聲哥哥,完全是從內心流露感激的意思。石秋聽她追問,生恐她不高興,要和楚雲鬧去,倒又深悔自己不該把這話告訴,因也緊摟住她道:
「妹妹,這些話,你問它什麼!告訴給你聽,不是徒然使你生氣嗎?」
小紅聽石秋這樣說,可見他是真心地愛自己,對他這樣恩深義重,自然是更感到刻骨銘腑了。
石秋、小紅自從上海吃若花的滿月酒回來,兩人的愛情已增至沸點以上,把愛吾的事情也就漸漸地忘了。這幾天因在新年裡,石秋伴在小紅樓上,和小紅研究詩詞歌曲,益見親熱。因此又引起春權的妒忌,意欲上樓來瞧他們究竟在幹什麼。不料兩人齊巧正在研究朱淑真的斷腸詞中話,因詞話里有「元宵三五,不如初六」,又引起春權的竊聽和氣憤。這裡又因「不見去年人」的《生查子》詞,引出楚雲的讒言,小紅的哭泣。幸虧石秋再三安慰,小紅才拭乾淚痕,兩人相偎相倚,正在默默溫存,突然聽到小紅樓下面,有兩人故意提高著喉嚨,指桑罵槐地說道:
「哼!管我是怎麼樣出身,她就是搭了長梯子,也跟不上我呀!我又不是自己來的,你阿翁正式娶我來的。小紅她不自己想想,敢看輕我?不當我是個婆太太嗎?明天別怪我不給她面子了。」
「她本來是個賤骨頭,還嘲笑人家命好命苦。命好也不關她,命苦也不關她。一個人家有了這樣掃帚星,終永世不會好了。」
兩人好像唱戲對白般地說著,從樓下沿著山子路走到梅笑軒去。小紅、石秋聽了觸心,連忙撲到窗口望去,看這兩人的背影,一個是楚雲,一個正是春權。
原來春權聽了小紅說她命苦,心裡氣憤不過,就急急到椒花廳楚雲那裡,假說小紅瞧不起楚雲,進了許多讒言。楚雲賊膽心虛,當然信以為真,所以和春權氣鼓鼓地走到小紅樓下來,故意罵了兩聲,給石秋和小紅聽聽。其實小紅固然並非有意嘲笑春權苦命,而且也並沒有瞧不起楚雲,都是春權、楚雲自己心虛,所以疑心層層,對於小紅好像仇敵一般的了。春權心中本來也是痛恨楚雲的,她所以和楚雲表示親熱,搬弄是非地討好,她的意思就是用以毒製毒的惡計。從此以後,小紅便為兩人怨恨的且標。小紅的不幸,就是小紅命中的魔蠍春權作祟。
當時石秋、小紅伏在窗口,聽了兩人的話,面面相覷。小紅奇怪道:
「我何曾說你姊姊命苦過啦?哥哥,你可聽到她們兩人的話嗎?怎麼竟無緣無故來尋是非呢?」
石秋沉吟了一會兒,皺了雙眉,「哦」了一聲,說道:
「妹妹,莫非剛才我們的談話,被姊姊偷聽去了嗎?」
小紅聽了凝眸半晌,這才恍然,說道:
「不過這話也並沒有嘲笑她呀。其實我因媽媽歿了,爸爸又娶了晚婆,想起姊姊身世,我倒很同情她;誰知她竟把好話當作惡意猜了。唉,我瞧這裡恐怕是不好久住了,哥哥是要到外面去的,妹妹一人,實在對付不了她們兩人的妒讒呀!」
小紅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已是淌下淚來。石秋聽小紅的話,覺得小紅所慮的未始不是,但若要搬到上海去住,恐楚雲和姊姊又要在爸爸面前阻擋。因拍著小紅的肩兒,只好安慰她道:
「妹妹,你別愁,容我慢慢地想法,終要給你脫離這個魔窟才好。」
小紅聽石秋這樣說,知道他心中也很明白,不忍叫他為難,所以收束淚痕,也不多說什麼了。
誰知第二天早晨,石秋和小紅還沒有起來,便見僕婦王媽匆匆走來房中叫道:
「少爺,老爺有事喊你去。」
石秋、小紅聽了一怔,大清早有什麼事?因答應就來。石秋叫佩文倒水,漱洗完畢。小紅道:
「哥哥去了就來,什麼事告訴我聽聽。」
石秋點了點頭,遂走到椒花廳的上房裡。只見墨園坐在書桌一旁,捧著一杯牛奶喝著,卻是鐵青了臉兒。楚雲還不曾起床,倚在床欄,身穿緋色緊身馬夾,口中吸著菸捲。綠雲蓬鬆,紅脂未褪,迷人媚態,猶帶嬌嗔。石秋走到墨園面前,叫了一聲爸爸。墨園放下牛奶杯子,開口說道:
「你的二哥在北平,已有好多天沒信來了,我心裡很是記掛他。現在你今天就給我動身瞧他去,如沒有什麼大事,你就和他一同回來。我因年已衰邁,要替你們兄弟分拆家產,各立門戶,那我也可以安閒幾年。你的年紀現在也不小了,不應長守家園,也該到外面去閱歷閱歷。」
石秋驟然聽到爸爸要叫他赴北平去,這明明是楚雲的詭計,心中真恨得什麼似的,但又不好回絕,只得滿口答應。不過自己一走,小紅勢必要遭她們毒害,一時痛到心頭,嘴裡雖答著是,那眼眶兒早就紅了起來。楚雲見他十分難過模樣,心裡喜悅,像煞有介事地插嘴道:
「爸爸愛著二少爺,是和愛著你一樣的。現在因二少爺沒有信息,所以叫你做弟弟的去瞧瞧他,你難道好意思不答應嗎?」
石秋聽楚雲對著自己說這樣冠冕堂皇的風涼話,不覺正色道:
「這是什麼話?我並沒說不願去呀。不過今天我尚有些事,明天動身是了。」
楚雲被他碰了一個釘子,這是活該,一些也說不出口,只好冷笑一聲,向墨園白了一眼。墨園見石秋敢衝撞楚雲,那就是瞧不起我,便變了臉色,怒道:
「我叫你今天去,你怎麼竟推三阻四的!你不去,我自己找去,讓你們住在家裡享福,這終好了。」
石秋從來也不曾給爸爸吃過這樣重話,今天終算才是破題兒第一遭。想來多說也是無益,便應了幾聲就去,恨恨地回小紅樓來。
石秋走到飲雪小築面前,這原是大嫂和二嫂舊時的臥房,大嫂從漢口剛到,是住在椒花廳東院,後來楚雲進門,大嫂便仍搬回原處。這時石秋見大哥大嫂抱著侄子誠兒,從裡面出來散步,一見石秋,便喊道:
「三叔,三叔,你過來。」
石秋聽了,連忙走到他們面前。賓秋、素娥見石秋臉有淚痕,因忙問道:
「你打從哪兒來?為什麼不高興?」
「大哥、大嫂,我家完了!我家完了!有這樣一個狐狸精在家裡,還會好嗎?」
石秋跳著腳,連連嘆息。素娥也長長嘆了一聲,搖頭道:
「三叔,你不用告訴了,我們是早已知道了。這也是家門不幸,媽媽一死,大家就要四分五裂了。你大哥說分產不分產原也沒有什麼意思,反正等過了媽媽百日,我們也要回漢口去了,讓這狐媚子享福是了。」
石秋聽大哥大嫂都已知道這事,而且已預定他們的計劃,可見四分五裂的一句真是不錯了。這時春權也匆匆奔到面前,聽爸爸叫弟弟到北平喊二哥回來是為了分產的事,一時又喜又悲。悲的是悲自己身世,喜的卻是喜小紅也有離開弟弟的一天了。大家嘆息一會兒,便各自分散。
石秋到了小紅樓,見小紅正在對鏡梳發。小紅從鏡中瞧見石秋愁苦了臉進來,心中吃了一驚,立刻放下梳子,回身奔到石秋面前,兩手按著他肩,急問道:
「哥哥,爸爸叫你有什麼事情啦?」
石秋緊握了她手,便把爸爸要他赴北平的話告知。小紅心想,這事與昨天聽到楚雲罵的話兒多少有些關係。但既不好阻石秋不去,又不捨得石秋一人遠去,心中真有說不出的痛苦。小紅唯恐石秋路上受苦,石秋唯恐小紅在家中受苦,眼見結婚後第一個元宵都不能團圓歡聚,一個叫聲哥哥,一個叫聲妹妹,兩人便忍不住抱頭痛哭起來。佩文紅著眼皮,擰上手巾,石秋、小紅都擦了一把,方才拭乾淚眼。小紅就急急替石秋整理行裝,石秋瞥見箱中那雙羊脂玉鐲,便拿起一隻,釧在小紅臂上,一隻釧在自己的臂上,說道:
「妹妹,我們各戴一隻,見了這玉鐲,我們就好像在一處一樣了。」
小紅一面點頭,一面提著皮箱,送石秋走下樓來。兩人戀戀不捨地一步挨一步地走著,經過小石橋,走到池塘旁邊,慢慢地又停了下來。見池水上面橫著一株老梅,開著鮮紅的花朵,這在兩人離別的時候瞧來,好像梅花的顏色,並不像是人面的胭脂,竟好像是眼中的血淚了。梅花的枝條上跳躍著兩三隻小鳥兒,見有人走來,都拍著翅膀,吱吱喳喳地飛去。「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這兩句詩竟好像為兩人這時寫照了。
石秋、小紅見鳥兒紛紛飛散,一時頗覺感觸,都又滾下淚來。兩人淚眼相對,默默地凝視良久。小紅兩手按著石秋的肩兒,微昂了粉頰,低聲地說道:
「哥哥,路上小心,身體千萬保重……」
石秋見四下無人,這就情不自禁,慢慢低下頭去,兩人接了一個甜蜜而心酸的長吻。一會兒,小紅推開他身子,萬般無奈。石秋重到椒花廳去別過墨園,匆匆回身出來。小紅、佩文都候在外面,送石秋出了大門,方才揮淚而別。
小紅黯然銷魂地帶著佩文正向小紅樓走來,只見春權在前,櫻桃跟著,兩人急急迎面走來,好像有什麼要緊事般的。小紅便停步叫了一聲姊姊,春權早滿臉春風地笑著說道:
「我想來送弟弟,不料弟弟竟已動身去了。爸爸也真是心急,遲一兩天動身也得。」
春權一面說著,一面拉著小紅的手,見小紅尚在暗暗垂淚,這心裡就覺得歡喜,故意又很同情地說道:
「嫂嫂,不要傷心吧,爸爸為你把晚香樓都改作小紅樓了,爸爸是多麼地愛著你啊!嫂嫂倘如嫌寂寞,本來我可以伴著你住到樓上去,可惜我是個命苦的人。想嫂嫂一定是情願冷靜些兒,再不願要與我苦命人同住,況且我也沒有這種福分住呀!」
小紅聽春權又說苦命的話,想來她還是憤恨著我,意欲向她表明,但她當著佩文、櫻桃面前,並不是安慰自己,竟是來向自己嘲笑,好像自己和石秋遠別,她反歡喜似的。一時當然不高興再和她說話,只覺無限悲酸,衝上鼻端,那眼淚竟像斷線的珍珠一般撲簌簌滴下滿襟。春權又冷冷笑道:
「嫂嫂,你哭什麼呀?弟弟到北平去,是爸爸叫他去找二哥的。弟弟又不是從軍去,你傷心什麼啦?難道你恨著爸爸差他嗎?」
小紅聽春權的話,沒有一句不是安心地慪她,越想越氣,越氣越傷心,遂恨恨地摔脫了她手,獨自奔回小紅樓去。佩文偷偷向春權扮個鬼臉,啐了一口,追著上去,口裡猶喊著道:
「二小姐,你走慢些兒,別絆了跤。何苦來呢?和人家一般見識。」
春權見她去遠,方才咬著牙,憤憤地道:
「你說我命苦,我瞧你也沒十分比我出色呀!」
櫻桃在後面聽佩文的話,卻是很清楚,心裡氣不過,拉著春權的衣袖,噘著小嘴兒道:
「哼!小姐,你也犯不著和這種人生氣。佩文這妮子尖嘴利舌,明天我不罵她一頓,也難消我心中的氣哩!」
櫻桃說著,便拉著春權匆匆回梅笑軒去。
小紅回到小紅樓上,一心記掛著石秋,一心又憂愁著自己,只覺前途茫茫,一片黑暗,絕無一線光明。因此一寸小心靈容不下許多憂愁離恨,竟又奄奄地病倒床上。只聽她口中低低念道:
「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淒清。點滴淒清,愁損離人,不慣起來聽。」
佩文見她憂鬱地病著,又聽她輕聲念著,雖聽不懂念什麼,但聲音是頗淒切,想來終是在傷感身世。因含淚叫道:
「小姐,別再愁苦了,想姑爺到北平去,不日就可回來。小姐若愁出病來,叫姑爺知道了,在外面不是更要記掛不安心了嗎?」
小紅病中幸有這個體己的佩文時時安慰,不然寂寞寡歡,舉目無親,真不知要病到怎樣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