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六回 流水豈無情曾經滄海 落花原有意夢繞巫山

墨園隨著這個叫聲,連忙定睛一瞧,只見那人面方耳大,嘴唇上還留著兩撇短須,原來正是強民中學的校長李鶴書。上次陸氏出殯,他亦親自到的。兩人便握了一陣手,鶴書早又哈哈笑起來道: 「墨園兄,這真巧極了,我正在愁客人不多,誰知竟在這兒碰到你,那真意想不到的事。」 墨園也正在苦著一個人寂寞,無意中碰到鶴書,心裡自然很歡喜。如今又聽他這樣說,想來他是要請客了,便也笑道: 「鶴書兄,你請什麼客人啦?要我做個陪客,那是再好沒有,我是有吃必到的。」 兩人哈哈又笑了一陣,墨園便請他到房中坐下,倒了兩杯茶,鶴書方才說道: 「晚上我在小花園做主人,請個教育局的科長何公旦、統稅局的主任徐仲生,到巫楚雲家吃飯。一個陪客是安東銀行總務科長王雨梅,本來你的親家秦可玉亦請來,但他這兩天正在預備大辦湯餅喜筵,所以沒有空。其餘都是我校中同事,若客人少了,本家看了也不像樣。今得老兄做陪客,那正難得極了,因為你是遠在松江呀!」 墨園聽了,把「小花園巫楚雲」六個字念了一回,笑起來問道: 「這樣說來,老兄是請他們吃花酒了。可有其他的局嗎?我想飯後終得碰一場和,或者打場撲克,那你的主人才有面子呢。」 「這些等會兒再談,因為他們都是嶄新的時代人物,也許是喜歡逛跳舞。那麼我準定下午來陪你,你千萬別出去。」 鶴書說著,便站起來,急急走了。直到黃昏時候,鶴書果然來了,見墨園已修刮過鬍鬚,換了簇新狐嵌長袍,元色里襯豹皮大衣。兩人遂急急出了新中華飯店,墨園要叫車,鶴書說離此不多遠,時候尚早,還是踱著自在。於是兩人便邊走邊談。墨園見上海的風氣果然一天一天地翻花樣,心中正在感嘆,忽然斜路里拉來一輛新式的包車,車上坐著兩個十足摩登的女子。一個年已花信,身披元色緞斗篷,手中拿著兩三枝蠟梅花。一個年才破瓜,身上穿著藕色花綢的單旗袍,外罩海虎絨大衣。因為她的姿勢是側面些,同時為了擠的緣故,把右腳擱在她自己左膝上。大衣的下端這就露出藕色花綢旗袍的下擺,被風吹動,好像張著顏色的帕兒。那裡面就顯呈一雙挺結實的大腿,穿著粉肉色的長筒跳舞絲襪,卻是瞧不見有褲腳管。尤其在被風吹動,衣角一掀一掀時,望將進去,那真令人有些兒想入非非。她手中也捧著一紙卷的水仙花兒,好像預備拿到家裡插花瓶去的模樣。墨園正在出神,誰知這兩個女子見了墨園和鶴書,都是含情脈脈地瞟送來一個輕倩巧笑,好像要招呼而又不便招呼的神氣,鶴書早也含笑點了點頭,那輛包車卻早又向前消逝了。墨園見鶴書竟是認得的,因拉了他一下衣袖,問道: 「老李,你認得她們嗎?上海的女人真越弄越漂亮,這樣大冷天還凍著兩腿,穿單衫子呢!」 鶴書聽墨園這樣說,便回過頭來,很得意地笑道: 「你瞧這兩人生得如何?你說她們漂亮,你還沒仔細瞧她倆的臉蛋兒呢!這就是我請你到她家去的巫楚雲呀!你瞧美不美,俊不俊?」 墨園唔唔響了兩聲,又問道: 「巫楚雲是一個長的,還是那一個小的?」 「小的叫艷春,長的叫楚雲老二,都是小花園一等一的紅牌子。容貌和身段那不要說了,而且還唱得一口好花衫。她們為了合於潮流起見,對各種舞蹈及時代歌曲也都學會,真是色藝雙全的難得人才兒。」 兩人一路說著話,已是彎進了小花園弄堂。只見剛才那輛包車還停在一個石庫門口。墨園抬頭瞧門上掛著許多牌子,都是倌人的名字,門燈上是漆著艷春兩個紅字。鶴書引著墨園進內,相幫見鶴書是熟客,早滿臉堆笑,肅然立在一旁,提高著聲音喊了一聲「客來」,那樓上的娘姨大姐早在樓梯口,打起廂房門帘,向鶴書低低喊聲「李老走好」。鶴書點了點頭,早由後廂房步到前廂房。果見剛才那兩個女子都在裡面,艷春早笑盈盈地迎上來,瞟著媚眼叫道: 「李老,你說給我帶本歌曲來,怎麼又忘了呀?」 鶴書見她天真爛漫地嬌笑著,因拉過她手,笑嘻嘻地向墨園介紹道: 「這位是辛墨園老爺,是松江現任的鎮長,你別盡孩子氣,快來招呼吧!」 艷春聽了,便向墨園笑盈盈鞠了一躬,一面又給鶴書脫大衣。楚雲也早已走過來,給墨園脫大衣,一面又遞過一支雪茄,送到墨園手裡,秋波向他一瞟,嫵媚地笑著叫道: 「辛老,難得你請過來的,這個小地方實在是齷齪來,快請坐到沙發上去靠靠背,舒適些兒,吸一支煙吧。」 楚雲這樣殷勤地招待,墨園一面接煙,一面也細細向她打量。只見她白里泛紅吹彈得破的臉蛋兒,雖然年紀大些,但那種嫵媚嬌笑的意態實在討人喜歡,比艷春稚氣未脫自然還要柔軟溫和。一時想起驚鴻年輕時候,她那兩隻秋波,雖然待笑不笑,卻是脈脈地含著無限深情,全不見半點兒輕狂,而風流自賞,早在其中,可惜現在她竟死了。自己又老之將至,雖然兒媳繞膝,但哪裡能像驚鴻體貼服侍,日後萬一有疾病等情,實在頗感痛苦。我此刻瞧了楚雲那種意態,真頗似驚鴻……墨園悠然遐想,那兩眼竟呆瞧著楚雲出神。楚雲被他這一陣子呆瞧,倒不好意思起來,微紅了臉兒,遂回頭向艷春叫道: 「春妹,你快給辛老也來擦一個火兒呀!」 艷春那時正拿火柴給鶴書點菸,聽她喊著,便咯咯笑道: 「雲姊,你害羞嗎?你自己不好給辛老點菸捲嗎?」 墨園見楚雲背過臉去時,那後頸上雪白的肌膚上就露著一個原硃砂般的紅痣,不禁脫口叫道: 「咦咦!你這個痣真奇怪,怎的也這般紅?真活像是我太太的頸上一個痣……」 這時艷春已把火柴盒丟給楚雲,楚雲接了,回身正欲給墨園劃火,不料卻聽墨園說出這個話來,一時羞得兩頰通紅,急急讓墨園點了火,瞟他一眼,又嫣然很多情地一笑,退到梳妝檯邊去。鶴書早已放高著聲音,哈哈笑道: 「那真也是緣分了,你太太有個紅痣,楚雲也有個紅痣。太太既然沒了,我想你就把楚雲討回去做個候補太太吧!」 鶴書說完了這話,引得大家都哧哧笑了。楚雲直羞得連耳根子都通紅,低垂了頭兒,卻是哧哧地笑。墨園見她並沒有含嗔的意思,這就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噴了一口煙,笑道: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楚雲,你這個名字,想就是這個意思了。」 楚雲聽了,微抬螓首,偷瞟了一眼,只是微笑。鶴書見兩人這個模樣,想來都有些意思,墨園新近喪偶,討個續妻亦是正經。因站起來,拉了楚雲手,又拉了墨園手,哈哈又笑道: 「現在巫山就在眼前,楚雲,我來給你們做個媒,你快給辛老拉拉手,笑一笑。你不笑,恐怕辛老就要雲雨巫山枉斷腸了。」 鶴書說完,真的把兩人手放在一處。楚雲趁勢很親熱地緊緊捏了一下,卻又放了手,立刻逃到玻璃櫥邊去了。倒引得大家又笑得不停。艷春拍著手,更是咯咯地笑彎了腰。墨園被她這樣一捏後,心裡真有些混淘淘,便笑著坐到沙發上去,那兩眼就只管望著楚雲笑。楚雲腳尖兒在地上畫著字,抿著嘴兒,也向墨園很多情地笑。艷春早又笑嘻嘻地向她叫道: 「姊姊,我現在要改口喊你辛太太了。辛太太,幾時給我們一杯喜酒喝呀?我是要多喝幾杯的。」 楚雲見艷春也取笑自己,遂捏著小拳兒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卻又笑盈盈地說道: 「房間裡如再來了李老,再加著這個艷春丫頭做搭檔,那房間裡就會熱鬧起來,好像變成外灘的金子交易所了。」 「金子交易所里你也去過的嗎?他們是買賣金條的。現在你把這裡房間比交易所,想必定是買賣元寶了。不知像你這樣細邊花紋的玉元寶,要賣多少價錢一隻呀?」 楚雲聽鶴書又取笑到自己身上來,遂恨恨地向他腰間敲了一下,啐了他一聲,卻忍不住又哧哧地笑起來。鶴書早又笑道: 「哦,我知道了,可是要賣一條赤金的價錢對嗎?便宜!便宜!」 艷春見他這副滑稽腔調,這就忍不住又咯咯地笑。四個人正在鬧著玩,忽聽樓下又有一聲高喊:「客來!」鶴書知道何公旦來了,大家方才停止了笑。只見門帘掀處,進來五個穿西服的男子。前面兩個正是何公旦和徐仲生。後面三個,是王雨梅、穆子青、趙起超。子青、起超是本校同事。鶴書連忙迎著笑道: 「巧極!巧極!五位竟是約好來的嗎?」 說著,便和公旦、仲生等握手,又向墨園一一介紹。雨梅和墨園亦是故知,大家又談了一會兒別後情形。這時娘姨在每人面前倒上一杯茶,楚雲、艷春又含笑送煙。一會兒,房中擺起酒來,大家挨次入席。席上擺著一瓶白蘭地,又有兩瓶啤酒、兩瓶汽水、兩壺花雕。楚雲、艷春都分花拂柳地站在一旁。楚雲問鶴書用什麼酒,鶴書知公旦和仲生是喜歡喝白蘭地的,子青和起超酒量不十分好,因叫楚雲把公旦、仲生、雨梅面前倒白蘭地,子青、起超面前又斟黃酒。公旦笑道: 「主人情重,雙杯齊下,諸位請各努力,終要效著陶淵明的不醉毋歸才好呢!」 鶴書聽了,拍手附和著笑道: 「不醉烏龜!不醉烏龜!我今晚一定先要學我的老祖宗太白先生大醉一下子呢!」 眾人聽他烏龜烏龜地喊著,大家忍不住都狂笑了一陣。墨園便提議各人先干一杯,作為共賀,以後便可隨意地猜拳。仲生首先贊成,舉杯一飲而干,又催鶴書道: 「快幹了吧!我們還得叫局,叫一個滿堂紅,熱鬧熱鬧!」 鶴書笑著,向眾人端起杯子,說道: 「仲翁不說,我倒忘了。快干!快干!」 於是各人都喝一杯,艷春又給他們篩上酒,楚雲早已拿上一疊局票。鶴書接過,提著筆兒,望著眾人望了一眼,自語著道: 「何老是有貴相知的,花晚紅我給你代寫吧。辛老我已薦楚雲,仲翁、梅翁自己去寫。超兄、青弟,要不我薦兩個?」 這時仲生已寫好平樂里的花也香,雨梅寫的是惠樂里的陳麗華。鶴書不待起超、子青贊成,早代寫了一個福致里的小琴心,還有一個是下面袖雲老三,和楚雲是小姊妹淘。楚雲見統統寫好,便叫僕婦拿下去,自己姍姍地走到墨園背後坐下。墨園忽然聞到一陣一陣濃香,從後面送到鼻里,便回過頭去,齊巧和楚雲打個照面。楚雲想起剛才辛太太的話,心中好生羞澀,紅著嬌靨,微瞟他一眼,抿嘴嫣然笑道: 「辛老,你要不再開瓶啤酒,鑲些兒汽水?」 墨園趁勢拉過她手,柔和地撫著,笑道: 「你倒喜歡喝汽水鑲啤酒嗎?那麼就開一瓶給你喝好了。我是只有一個肚子,裝了白蘭地,又要裝大花雕,恐怕裝不下了。」 楚雲把椅子移近些,身子靠著墨園,一手搭著他肩兒,咯咯地笑道: 「辛老,你喜歡哪種酒就喝哪種好了,我瞧你還是喝白蘭地的好,因為這酒是陳了多年,很平和的。」 鶴書見這時堂差只有楚雲和自己背後的艷春,楚雲和墨園又這樣親熱要好,想起方才的話,遂又打趣著說道: 「你們瞧辛老和這位辛太太咬著耳朵,是多麼要好啊,真比少年的伉儷還親密恩愛哩!」 墨園給鶴書說得臉兒緋紅,連忙放了她手。楚雲也很不好意思,但她原是風塵中老手,便白他一眼,啐了一口,伏在墨園肩上又哧哧地笑。墨園怎經得她如此肉麻,幾乎把他肩胛上幾根骨頭都壓酥了。公旦也早哈哈笑道: 「我們此刻身後蕭條,看了人家真好眼熱心癢。」 公旦話還未完,不料他叫的堂差晚紅恰巧姍姍到來。一見公旦,便眉花眼笑地坐到公旦身後,親親熱熱地叫一聲。公旦遞過一支菸捲,顯然兩人也是很熟悉親昵。墨園這就也笑問公旦道: 「何老,現在怎麼樣?身後可不蕭條了。」 眾人一聽,大家又一齊譁然大笑起來。這時晚紅跟來的那個拉胡琴的,已坐在壁角拉起來。晚紅遂唱一曲《甘露寺》的西皮原板。直到唱完了尾聲,那過雲的嘹亮依然繞著滿座。公旦回身送過一杯香茗,叫聲辛苦,晚紅嫣然一笑,眾人早已喝彩叫好。那時仲生已向座中猜拳打通關,七巧八馬地大喊。一會兒,袖雲老三、小琴心、花也香、陳麗華都陸續到來。一時鶯燕滿座,鬢影花香,說不盡的酒綠燈紅,弦管嘈雜。楚雲原是有心的人,見墨園已應過仲生的通關,趁著滿房間人聲哄哄,她便輕輕把墨園衣袖一拉。墨園會意,就悄悄地跟楚雲到後房間。墨園見房間雖然不大,卻布置得清潔雅致。楚雲笑嘻嘻地叫墨園橫倒床上,又在大櫥里拿出一隻很靈巧的煙盤,放在床上,自己也在床上和墨園並頭躺倒,給墨園燒了二筒鴉片煙。墨園本不吸菸,因感著楚雲一片深情,不忍拂她,笑著向她謝了一聲,便呼呼地吸了一筒。楚雲早又笑道: 「辛老,要不再吸一筒嗎?外面實在煩得很,還是這兒小房間清靜。」 墨園見她眉飛色舞,笑時露出一整排雪白的牙齒,早又伸手把煙槍接過,裝好一筒煙來。墨園暗想:聽說鴉片可以提神,我連日勞頓已極,不妨再吸一筒。況且被她如此溫情蜜意,實在有些不忍拒絕,遂又呼呼吸了一口。楚雲伸手又遞過一把銀子打的小茶壺,給墨園喝了一口,一面把菸具收拾,一面又和墨園並頭躺下,和他聊天道: 「辛老,你的太太過世有幾年了?」 「還不到百天呢。」墨園似有感觸,嘆了一聲。 「你太太有幾位少爺,幾位小姐呀?」楚雲捏著他手又問。 「四位少爺,兩位小姐。大少爺、二少爺都已娶妻,一個在北平,一個在漢口辦事。三少爺在他媽臨死時,把媳婦也娶來了,可是卻沒有辦酒。下面尚有兩個小的,還是要人照應。」 楚雲有一搭沒一搭地問著,聽墨園答到這裡,知他真的還需續妻,心裡一陣歡喜,便把頭更移近些兒說道: 「這樣你的太太是非再娶一位不可了。」 「可恨的就是一時里沒有相當的好人才。」 墨園見她把臉兒差不多要偎到自己頰上來,便望著她笑了笑回答。楚雲聽了,芳心一動,暗自盤算,自己自十六歲到二十八歲,在風塵中足足混了十二年,把花柳場中進進出出的人物,甜酸苦辣的滋味,見也見得多,嘗也嘗得夠了。覺得這碗斷命飯吃下去,終不是個結局的事,所以近來很有從良之意,只是碰不著相當客人。現在見墨園是個鎮長身份,而且正要娶一個太太,她便樂得心花怒放,一心只想嫁他,所以待墨園格外殷勤。不料這時墨園叫聲頭暈,臉兒立時變色。楚雲見他猝然色變,心中也大吃一驚,連忙起來倒壺熱茶給他喝,又擰把熱手巾給他擦,低低問他向來可吸菸的。墨園搖了搖頭。楚雲心中這才放下一塊大石,知道他完全是吸醉了鴉片煙,因靠著他身子,偎在他的耳邊,很親密地叫道: 「辛老,你是吸醉鴉片煙了,不要緊的。這都是我的不好,請你靜靜地睡會兒,我陪在你的身邊,你別膽小害怕。」 墨園模模糊糊地聽她嬌滴滴的聲音,鼻子裡又聞到一陣陣似蘭的麝香。這樣柔情蜜意、體貼入微的溫存滋味,近十年來還沒嘗到過,因此直迷得不知所云,大有此間樂不思蜀的模樣。楚雲見他沉沉睡熟過去,她又輕輕走到前廂房來。鶴書一見,便忙叫道: 「老二,你和辛老躺在小房間裡辦什麼秘密交涉呀?我們已喊了不少的拳,你倒竟悄悄地躲著不出來,快給我代喝一碗酒吧!」 楚雲聽了,便咯咯地笑彎腰道: 「李老,你別瞎冤枉人,我裝筒煙給辛老提提神,原預備他可以多喝些酒。誰知辛老他一口也吸不來的,酒沒喝醉,卻竟把鴉片先醉倒在床上了。這真對不住各位了。李老要我代喝一碗酒嗎?那算不了什麼,十碗我也代得。」 楚雲說著,走到鶴書旁邊,拿起那碗兒酒,便咕嘟嘟地喝個乾淨。眾人見了,便都拍手叫好,說李老有面子。 這一席酒,從七點半喝起,直到十一點鐘,各人心裡都非常快樂。小琴心、陳麗華在十點鐘時已去。公旦攜著晚紅,仲生攜著花也香,都向鶴書道謝,要到新新舞廳跳舞去。雨梅、子青、起超也告別走了。這裡袖雲老三和艷春卻有人叫局出堂差去。一時一間熱鬧的廂房裡只剩了鶴書和楚雲兩個人。鶴書拉著她手,悄悄地問道: 「老二,那麼你辛太太究竟願意做不願意做呀?你如果願意的,辛老既然醉了,你就留著他在這兒好了。我們明天給你來談條件怎樣?」 「謝謝你,我是十二分願意,恐怕沒有這個天官賜,還央李老給我說成功了吧。」 楚雲緊緊握著他手,還跳了跳腳,顯然她內心是十分高興。鶴書撲哧笑道: 「這真是姻緣有定的了,我此刻給你說去,不知他睡醒了沒有。」 鶴書說著,便先自跑到後廂房來。那時墨園人已清楚,知公旦等均已回去,他便對鶴書笑叫道: 「我瞧你這眼力很不錯,艷春固然是個小鳥依人,楚雲也是個楚楚可憐。我和你就老在這溫柔鄉中,不也是人生的大快事嗎?」 鶴書聽了,回頭向楚雲招手。楚雲早已聽見,心裡這一樂,真喜歡得心花兒朵朵都開了。今見鶴書招手,便走進來坐到床邊,望著墨園嬌媚地笑,一面倒茶問頭還疼嗎,一面又抱怨自己不好。鶴書笑道: 「老二,你的造化來了,不聽見辛老稱讚你嗎?日後做了辛太太,可怎麼謝謝我呢?」 「我把艷春妹子謝你不好嗎?」楚雲紅了臉得意地說。 「艷春嗎?她還是個嫩蕊含苞的嬌花,我已老了,又怎敢妄想,我只不過當她是個乾女兒罷了。」 墨園聽了,哧地一笑,「罷呀」一聲道: 「別說好聽話,我知道你是怕你的簫鳳太太罷了。李老,那麼我給你作一副鶴頂格的聯句,贈送艷春怎樣?」 「好得很!你快說呀!」鶴書很贊成地說。 墨園想了一會兒,便念著道: 「艷福幾生修得到,春風無處不相思。」 鶴書聽了,點頭贊好,一會兒卻又搖頭道: 「艷福難修,春風只好相思。你把艷春兩字嵌在頂上,一些不覺牽強,只是令我真難堪極了。」 這幾句話說得墨園、楚雲都咯咯笑個不停。鶴書因叫墨園也贈楚雲一副。楚雲聽了,望著墨園,脈脈含情,憨憨地笑。墨園想了一會兒,笑道: 「下聯倒是成語,天然的鳳尾格,只是上聯勉強些,但也頗覺滑稽。」 「你快說出來呀,我來評評。」 鶴書笑著連連催他。墨園這才哈哈笑著念道: 「經過漢水才通捷,除卻巫山不是雲。」 鶴書不等他說完,早把兩掌一合,拍起來笑道: 「這個漢水是地名呢,還是英雄好漢的水呀?這個楚字,也好作地名,也好作人名,通字更妙不可言!」 墨園聽他這樣評著,兩人忍不住笑起來。楚雲雖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也聽出聯上壓末兩字,正是自己楚雲的名兒。他們既這樣好笑,想來聯中意思終帶有些雙關,因此心裡又喜歡又羞澀,通紅了臉兒,低垂頭來。但她心裡不知有了怎麼一個感覺,就仍拿出交際場中的態度,伸手在梳妝檯的煙罐子裡取的兩支菸捲,送到兩人的口邊,一面又給劃火柴。鶴書見時已十二點多,因在袋內摸出一疊鈔票,點了點數,交給楚雲。楚雲謝了一聲收下。鶴書便要先走,墨園也要去,卻被楚雲留住。鶴書對兩人哧哧一笑,便披上大衣,匆匆地走了。 這裡楚雲陪著墨園躺在床上,兩人直談到天明,把楚雲嫁墨園的條件統統談妥,還債、除牌一切在內,共計洋八千元。擇下月一日,楚雲到松江租屋,由墨園正式迎娶。楚雲固十分滿意,墨園也非常欣慰。 第二天是可玉辦湯餅喜筵,墨園便去道喜,只見秦公館車馬盈門,賓客如雲,熱鬧非常。鶴書自然也在座,飯後,兩人假說有事,便又同到楚雲家吃便夜飯,當晚墨園又宿在小花園。楚雲放出手段,把墨園迷得服服帖帖,單等下月吉日到來,楚雲便可做鎮長的太太了。 石秋、小紅在秦公館住了一星期,和半農、友華兩對小鴛鴦,天天瞧影戲,夜夜上舞場去遊玩。這個時期,要算石秋、小紅最逍遙快樂的日子了。一星期後,兩人方才先回松江家裡去,所以對於墨園娶楚雲的事情卻是一些兒沒有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