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五回 無色非空春蠶情絲割 是心即佛彌勒笑顏開
石秋一心要解決愛吾的出路,滿望雨田能夠一口答應,誰知雨田竟毅然拒絕。這不但使石秋感到失望,且亦沒有可以對愛吾做一個交代,因此拉住他手,呆呆地凝望著他,只是悶悶不樂。雨田輕輕嘆了一聲,對著石秋,也代為有些兒愁眉不展了。
雨田的主見其實是不錯的。即使雨田能夠接受石秋的介紹,可是在愛吾的心裡是早已存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觀念,恐怕也未必會移想到雨田身上去。因愛吾的一顆芳心,除了石秋外,她是寧願抱著獨身到老的決心。愛吾真痴,愛吾亦真可憐。
淡藍的天空,添上了一層灰黑,顯然時候已黃昏了。石秋、雨田站在陽台上,呆呆地相對了半天,當晚風吹到身上,都感到一陣莫名的悲涼。半晌,雨田好像想著一樁心事,便對石秋說道:
「石秋,我倒忘了,早晨你大哥賓秋和大嫂子從漢口來行中瞧你。我說你還沒有出來,不知你可有碰到嗎?」
「媽媽歿時,大哥上次復電,說身患腹膜炎,臥病在醫院,不能動身前來。二嫂復電,又說二哥往張家口未回。爸爸因大哥、二哥都不能前來奔喪,心中還恨得什麼似的,現在大哥居然病好可以來了,我在家時還沒碰到他們,想來他們到家,我正動身來上海了。」
雨田點了點頭,兩人又談了一會兒,雨田便即告別走了。石秋待他走後,深深嘆了一口氣,抓著頭髮,卻是一籌莫展。這時室中已亮電燈,石秋正沒有勇氣到後房去見愛吾,愛吾卻已姍姍出來。石秋因只得向她安慰道:
「妹妹,方才來的朋友就是蘇雨田,年少多才,和我很是知己,我意欲把他介紹給妹妹,先做一個朋友,倘然雙方情投意合,那不是天然的一對配偶嗎?」
愛吾聽石秋說出這話,心中很不快樂,頓時柳眉微蹙,含著嬌嗔,說道:
「哥哥,我們別談這話吧。姻緣兩字,我已絕端反對。哥哥如真心愛我,以後切勿提起,妹已決定抱獨身主義。『此生不作團圓想,對爾已無煩惱心。』這是我的實話,哥哥,你記著是了。」
石秋聽她說得如此決絕,愈覺十二分地對不起她,意欲再用話勸她,又恐她真的惱起來。但想想她身世以及此後光陰,又覺傷心萬分。因此兩人凝望著,默默又淌一回淚。這時畫官已開上飯來,石秋拭乾淚痕,遂拉她到桌邊坐下,輕聲兒道:
「妹妹的意思,我明白了。但妹妹答應我留下的話,請你萬勿翻悔。否則實在叫我很心痛。」
愛吾一手捧著飯碗,一手握著筷子,只管在碗內挑著飯粒。聽石秋這樣說,心裡無限感激,頻頻點頭道:
「哥哥,我不但答應你一準留下,而且我還要求你代我謀一相當的職業。因哥哥的府上雖然不多妹妹一人吃飯,但媽媽歿了,哥哥的兄弟姊妹又多,一人有一人的心,哥哥雖然待我很真心,難保他人的心都能和哥哥一樣的,所以我是決意出走。再哥哥前日給我做紀念的一個約指,妹子當初不曉得它是可以翻過來的,正面是刊著哥哥名字,反面卻是刊著嫂嫂名字。我想把這個約指還給你,因為後面既嵌有嫂嫂的名字,戴在妹子的指上,到底不便。倘然日後給嫂嫂知道了,她不是要抱怨我強奪她的約指嗎?」
石秋聽她滔滔不絕地說著,覺得她的話句句中肯,即如小紅,現在不是已受到姊姊苛酷的待遇了嗎?若叫愛吾回松江去住,誰又保得住她不發生像小紅同樣的事情?至於她要還我約指,這倒很可以不必,因忙搖手道:
「妹妹,這約指是我給你做紀念的,哥哥和嫂嫂本是一樣,論理嫂嫂給你做紀念才對。現在你既能受哥哥的紀念,難道就不能受嫂嫂的紀念嗎?」
愛吾臉兒一紅,心裡頗覺心酸,因搖了搖頭,駁著他道:
「哥哥,你這話錯了,嫂嫂給我是你代作主意的,嫂嫂自己並沒有知道,妹妹怎好受呢?」
石秋聽她這樣說,這就笑起來道:
「照妹妹這樣說,那你儘管戴著是了。妹妹一個愛吾約指,不是給我做紀念嗎?現在卻已戴到你嫂子的指上了。雖然當初是無意換錯的,現在想來卻是非常有趣,嫂子戴你約指,你戴我約指,我又戴你嫂子約指,這正可以表示我們三人同氣連枝的意思。況且你嫂子亦早已知道這一回事,她並沒有一句話說,仍舊很珍愛地把你約指戴著。妹妹倘使一定要把這個約指還我,那你不是明明要討還這個愛吾約指嗎?妹妹,當初我亦早已和你說過,愛情並非只限於肉慾上的,也許精神上愛的慰藉較肉慾上更要緊。所以我在精神上是始終愛著妹妹,直到我的幻滅為止……妹妹,你能原諒我內心的苦衷嗎?」
愛吾聽石秋一往情深地說著,把一點點的淚珠早已流到手中捧著的飯碗裡去。人家有以淚洗面的,愛吾今日她真以淚淘飯了。石秋見她心中十分感動,且十分難堪,所以才傷心到這個地步,因亦含淚又勸慰道:
「妹妹,你說我家人口多,這倒也是真話。現在你既不願住到松江去,那你就安心耽擱在這兒吧。」
愛吾聽了,又忍著淚珠,搖了搖頭,反對道:
「哥哥和我雖然是一個兄妹,但到底是孤男孤女,住在一起,我們雖坦白無私,但人言可畏,這個我想是斷斷不能的。」
「妹妹為了這個,那是再容易解決也沒有了。今晚妹妹就住在這兒,停會兒我就到外面住旅館去。以後都是這樣,那妹妹終可放心了。」
愛吾聽石秋為了自己情願去住旅館,心中倒反而感到不安,因急忙阻止道:
「哥哥好去住旅館,難道妹妹自己不好去住嗎?我絕不能為了自己,而反累哥哥不安定呀。」
石秋聽愛吾既不願自己出去住旅館,又不願自己和她同住在一起,一時想不出念頭,遂呆呆地瞧著愛吾怔住了。愛吾見他這樣,一定還在尋思想好方法,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激,不覺紅暈了臉,眸珠一轉,含羞地道:
「哥哥,今夜你就暫住一道吧。妹妹明天倘然找到職業,大家便再分住好了。」
「職業一時恐怕也不容易找到,妹妹只管放心地在這兒住下去,以後我終給你想法,隨機應變好了。真金不怕火,那又什麼要緊呢?」
愛吾聽他說得真摯,也就默然無語。兩人匆匆用畢了飯,畫官擰上手巾,給兩人擦臉。這夜石秋的臥房讓給愛吾睡,他自己就在書房裡,睡在席夢思的沙發上。
第二天早晨,畫官在下面打掃,聽有人在門外按電鈴,因慌忙去開門。只見進來一個半老徐娘的婦人,身披元色皮斗篷,向畫官問道:
「這兒可就是辛石秋少爺的住宅嗎?」
「正是。太太貴姓?你打哪兒來的呀?」
「我姓葉,從秦公館來,這裡的少爺就是我家的姑爺。」
「哦,原來是葉太太,快請裡面坐,我家少爺也還只有昨天回來呢。」
畫官說著,讓葉氏進內,關上了門,便領她到樓上去。葉氏怎麼會來找石秋呢?原來小紅因石秋不別而行,她便立刻寫封雙掛號信給媽媽,叫她到霞飛路寓里來找石秋,叫他即日回家,別的一些也沒說起。葉氏接到這封快信是在今天清晨,所以她立刻急急地趕來了。
愛吾這夜睡在石秋的床上,覺得石秋對自己的情義真也不可謂不深了。他說他本來心裡只有我一個人,全因為我常嗔他,所以他以為我不愛他了。其實我因彼此年紀大了,若再像小時那樣纏在一塊兒,不是要被人笑話嗎?我是只希望媽媽做主,宣布我們結成一對的消息,哪知媽媽居然遲遲沒有出口,秋哥倒引起誤會來。早知如此,我真懊悔不把自己心事先向他明白表示了。愛吾想前思後,自怨自艾,整整又淌了一夜眼淚。次日起來,已日上三竿,因心裡記掛石秋不知睡得可舒服,所以匆匆到書房來。見石秋正開著眼睛躺在沙發上,他先向愛吾招手,叫她坐在旁邊,兩人各問早安。不料正在這時,只聽咿呀一聲門響,畫官陪著葉氏已走進房來。葉氏見石秋半坐身子,倚偎著一個美貌的少女,十分親昵地說話,心中好生奇怪,不免對於小紅來信催石秋回家的事有些連帶關係。但又不好問,一時倒呆住了。石秋猛可見進來的是葉氏,頓時兩頰緋紅,慌忙披衣,跳下沙發床來,叫道:
「媽媽,你怎的這麼早呀?身體好嗎?秦老伯、秦伯母都健康嗎?」石秋一面讓座,一面又給葉氏和愛吾介紹道:
「這位是我的岳母,這位是我的表妹巢愛吾小姐。」
愛吾一聽她就是小紅的媽媽,一時想起自己方才坐在石秋身邊,真有些兒不好意思,紅暈了雙頰,只好上前彎了彎腰,叫了一聲「媽媽請坐」。葉氏聽這女子就是巢愛吾,一時愈加疑心,一面坐下,一面忙也叫道:
「表小姐,你是和姑爺一道出來的嗎?」
愛吾越恐給人知道,不料只有一夜,果然就給人瞧見,而瞧見的人又是石秋妻子的媽媽,雖然沒有什麼秘密被她發現,但將來傳到小紅和春權耳里,捕風捉影,這叫自己還有什麼臉兒見人?心中一陣悲酸,早就決定此地是萬萬不能存身。因此葉氏的話,她竟一些兒沒有聽到。石秋見愛吾眼皮微紅,並不回答,遂忙代答道:
「不,我是昨天到的,表妹到了有好多天了。本來我就要望望媽來的,不料媽媽先來望我了。媽怎麼知道我已到上海來了?」
石秋一面漱洗,一面又親自倒茶給葉氏。葉氏見自己問愛吾的話則要石秋代答,想起剛才兩人親熱神氣,愈加疑惑,一時計上心來,也不說明小紅的來信,自管向石秋叫道:
「姑爺,老太太過世了,我和秦老伯、秦伯母都很記掛你們。現在你既到來,請你此刻就和我一同到秦老伯家去好嗎?秦老伯是怎樣地盼望著你呢!」
石秋見這是不好推託的,若推託了,不是更引起別的問題來嗎?因連忙道:
「好的,媽媽先喝杯茶,我就和你同去。」
石秋說著,又用眼瞧著愛吾。愛吾理會他的意思,因含笑向葉氏叫道:
「媽媽今天來了,論理我應得到府上請個安。現在我因有個女同學約著,尚有些兒小事,只好改天來望你了。」
「表小姐有事,我也不勉強了,明天來吧。」
葉氏心裡本來不願她同去,自然很快地回答,一面已起身站起。石秋也只好披上大衣,意欲叫愛吾別東西亂走,但對著葉氏又說不出口,只得向愛吾深深地瞟了一眼,表示叫她靜靜地等他意思。愛吾雖然明白,也只裝不理會,送兩人到樓下,方才回到樓上。這時愛吾的一顆芳心好像七上八下地搖擺不定。想石秋待我的一片真心,自己實在不應背他遠去,但小紅的媽已非常地注意於我,我若再不避嫌疑遠去,將來說不定尚有使自己更難堪的事情發生。況且我已心如死灰,此生抱定宗旨,獨身到底,久留於此處,亦是無益。愛吾既把主意打定,就匆匆洗了臉,坐到寫字檯邊,簌簌地寫了一紙小篆,一面取出挈匣,一面向畫官關照,少爺回來,把這紙條交給他是了。畫官尚欲問表小姐到哪兒去,愛吾卻早已急急向樓下走去了。
石秋和葉氏到了秦公館,恰值若花懷孕足月,可玉已親身陪若花到醫院裡去。友華也一同去照顧,家裡一個人也沒有。葉氏遂讓石秋坐下,叫僕婦倒茶,自己脫了斗篷,叫僕婦拿進裡面去,方才把小紅的信取出,給石秋瞧。石秋瞧畢,見別的問題都沒說起,這才放下心來,連連答應。葉氏望著石秋臉色,便問道:
「姑爺,恕我冒昧,問你一聲,姑爺這次到上海,不知有沒和我小紅吵過嘴嗎?」
石秋聽了,暗吃一驚,但這也怪不得她要問,因為種種情形未免有些蹊蹺,因鎮靜了態度,忙笑著分辯道:
「哪裡哪裡!小紅性情是再好沒有,她是不會和人吵嘴。這次忽又來信叫我回去,想來是我大哥從漢口回來了。」
葉氏聽石秋這樣說,笑了一笑,倒也深信不疑。但對於愛吾的事,未免還有些懷疑,遂假作毫不介意地搭訕道:
「你的表妹真長得好模樣兒,她還在上海讀書嗎?」
石秋知道她一定又在疑心自己了,這個倒不能讓她老疑心在懷,萬一她告訴小紅知道,那我雖有百口也難辯白了,遂圓了一個謊說:
「不是,我表妹是在松江女子中學畢業的,她因媽媽歿了,心裡十分悲傷,所以預備到上海來做教員,今天正欲找她女同學預備一道去接洽。這幾天中她因沒處安身,所以暫時住在我的寓里。」
石秋這幾句話果然把葉氏腹中的疑團消去。石秋本欲和葉氏到醫院去望望若花,因自己在苫的棘人,不好東跑西跑,況且秦伯母晚年產珠,事事要有個吉利,所以更覺自己不便前去。遂把這層意思和葉氏說知。葉氏亦頗以為然,說在秦老伯面前,替他代為問安。石秋連連道謝,遂和葉氏匆匆作別。石秋心中記掛愛吾,立刻坐車回家。畫官便遞上一紙,說道:
「表小姐待少爺走後,她也匆匆走了,只留下一紙,叫我交給少爺。」
石秋大吃一驚,心頭亂跳,也不及問話,就忙把箋兒抽出,瞧道:
秋哥如握:
情貴專一,心無二用,推己及人,我不忍分哥愛心,強人所難。妹為避免一切嫌疑,萬不得已,拋哥遠去。非妹忍心,請哥原宥。此後天南地北,自己未能定一歸宿之所。尚望月夕花晨,莫再提薄命之人。妹為此言,妹為哥愛情前途計,因哥之愛情已發生種種障礙,一有誤會,破裂堪虞。妹已希望斷絕,萬不忍哥再幸福剝奪也。妹為哥計,作速言旋。紙短言長,心煩意亂,冒昧上瀆,諸希鑑察!
妹愛吾上即
石秋瞧完信箋,覺愛吾所述沒有一處不為我設想。中心感激,不覺涕泗橫流。想她不過一弱女子,具此見地,實非容易,今又為保全我的情愛,遠走異鄉。我若不聽從她的話,立刻就返故鄉,恐小紅得到她媽媽回信,定必更起疑竇。愛吾所謂愛情破裂,到處堪虞,那時真要被她猜中了呢。但是愛吾孤零零的一個弱小女子,她說天南地北,歸宿無定,這樣到處飄零,叫我如何不傷心?石秋想到這裡,一面淌淚,一面已是失聲哭道:
「愛妹!愛妹!你的恩情,只有來生報答了。」
石秋獨自哭了一會兒,因時已近午,連忙拭乾淚痕,一面匆匆吃過飯,關照畫官好生看守在家,他便急急乘兩點班火車回松江去了。
石秋回到家裡,見墨園和大哥賓秋正在書房談論媽媽病情,兄弟相見,早已抱頭大哭。大嫂朱素娥、小紅、春權聞聲出來,見了也都流淚不已。春權見弟弟昨日到上海,今日又回來,心中好生奇怪。小紅雖然明白,也只裝不理會。大家哭了一會兒,賓秋說起曾到上海行中瞧過你,石秋說已經知道。墨園也還只有剛從城裡回來,所以對石秋到上海事並沒知道。春權、小紅也沒告訴,石秋遂也不說起了。墨園已定就五七為陸氏舉殯,所以大家料理喪事,頗為忙碌,石秋和小紅雖然碰在一起做事,卻也沒有說話的工夫。
賓秋夫妻住在椒花廳東院,西院留給雁秋夫婦回來住,石秋卻仍睡在書房間。因為白天沒和小紅說一句話,所以直到晚上,石秋便匆匆奔到小紅樓來。跨進房中,只見小紅獨坐燈下,正在看書。石秋便笑嘻嘻叫道:
「妹妹,你在瞧什麼小說呀?我到上海去了,你嫌寂寞嗎?」
小紅心想:你在等於不在,還有什麼寂寞不寂寞呢?嘆了一聲,卻故意不瞧見,理也不理他。石秋見她好像沒有聽見模樣,儘管目不旁視地盯住著書本,暗想:這孩子有趣,竟瞧得如此出神。便忙走近桌邊,湊過頭去,瞧她究竟看的什麼小說。不料擺在桌上的一本是《楞嚴經》,一本是《金剛經》。石秋心中怪極了,怎么妹妹會瞧這種佛經參起禪來?因拍著小紅的肩頭叫道:
「妹妹,你好寂靜呀,怎麼瞧著佛經,連我這樣地喊你都不聽見了?」
小紅被他拍著肩兒,只好把經卷掩攏,側過身子來,繃著臉兒,秋波似嗔非嗔地白著他,噘著小嘴兒道:
「你是誰呀?誰是我呀?我和你沒有姻緣的分了,怎麼能宜室?怎麼能宜家啊?我只知是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我不曉得是薄命,我不曉得是頑石,我更不曉得是小姑。我一心只曉得是一個佛,佛說作如是觀,我便作如是觀了。」
石秋這次到上海去,原是憤著春權的嘵舌,後來經葉氏一催,又給愛吾一勸,所以急急地趕來,原是心中仍記掛著小紅。現在小紅把詩中的意思全誤會了,所以自石秋出門,她便萬念俱灰,終日誦著《楞嚴》《金剛》兩經,意思是人世姻緣,恍如一夢。小紅所以有這個想頭,一半還是感慨著小棣、鵑兒。小棣、鵑兒本是人間的一對美滿姻緣,乃為失其自由,竟至同命而逝。想著自己和石秋的婚姻亦可謂是自由的了,但小姑悍妒,石秋又不見諒,名雖自由,實際比痛苦的更要痛苦。現在石秋雖然給自己寫信給媽媽找回來了,但不曉得他的心裡究竟怎樣,因此她便把《金剛經》偈語和石秋的詩句意思,統統盡情地說了出來。
石秋聽她帶嗔帶恨滔滔不絕地說著,一時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呆呆地竟半句話也回答不出。沉吟了半晌,方才曉得她是銜著說不出的冤苦,所以竟像諷刺悟禪地說了一大篇。現在我若不把她翻覆申明,也許她會誤會到底,那愛情前途就要不堪設想了。因正色地鄭重問道:
「妹妹,你恨著我到上海去沒告訴你嗎?但我不是有首詩留給你,明明白白地告訴你是為了姊姊的緣故,暫時到上海去避一避,你怎麼全都錯理會我的意思了呢?你難道真的不認得我,也不認得你自己了嗎?我昨天在上海就碰到你的媽媽,我卻是很認識的,她叫我立刻回來,我停也不敢停一會兒,馬上就到。我所以聽你媽媽的話,不就是聽妹妹的命令嗎?你的媽媽身體很好,秦伯母恐怕一個身體就要化出兩個身體來了,你早晚聽著吧,也許是個男孩,我就有個小舅子,要不也有個小姨哩!」
小紅聽他起初這樣認真辯白,心裡已經有些明了自己誤會了。再聽他說是遵我的命令回家,這就一肚怨氣早已盡消。後來聽他竟裝出很滑稽態度說有小舅子、小姨,因此便再也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急急追問道:
「哥哥,你的話到底可真?產下的究竟是弟弟還是妹妹呀?你快快明白地告訴我,怎麼竟裝出這樣滑稽的腔調來了?」
石秋見她本是柳眉微蹙,杏眼含嗔,一臉的怒容,現在竟眉兒一揚,眸珠一轉,掀著酒窩兒哧哧笑起來,真嬌憨得可愛。因伸手把她拉到沙發上並肩坐下,也責怪她道:
「妹妹,你說我滑稽,你自己倒真是滑稽呢!你說『無人相,無我相,你是誰呀,誰是我呀』這幾句話,到底算是什麼腔調呀?我不過出門去一趟,並沒有出家當和尚去呀,你怎麼就說我倆沒有姻緣的分了?還要說這許多佛門禪語。你只曉得一個佛,但我是一個天生的頑石,若不遇見生公,根本就不認得佛。我現在是只知道自己的一個心,我的心並沒有待你壞呀,你幹嗎就請佛來嚇我呀?妹妹,你自己想想,到底是誰不該?」
小紅聽石秋滔滔地也問出這許多話來,一時早已明白自己誤會,只好向他賠不是道:
「好了好了,我聽夠了。我是個佛,你是個心,心即是佛,佛即是心,大家不是一樣嗎?」
石秋聽小紅已經了解自己的心,便把她手兒拉來,很得意地笑道:
「心即是佛,我可不敢當;佛即是心,妹妹已自己承認,那就叫佛心動了。我的妹妹,我的佛,你快學著坐山門的彌勒佛向我笑一笑吧!」
石秋說著,早把拉著的小紅手兒上輕輕抓了一下。小紅驟然感到癢起來,又聽他叫自己彌勒佛,一時竟花枝亂抖地咯咯地笑起來。石秋見她身子直偎到自己懷裡,笑得十分有勁,深覺此樂融融,勝於畫眉。這就情不自禁低下頭去,吻到小紅的雪白頸項上,頓聞到一陣如蘭如麝的幽香,芬芳撲鼻,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摟住她的嬌軀道:
「我問妹妹可還要像剛才那樣凶地對待我嗎?」
「好哥哥!你快放手,我知道錯了,下次妹子再也不敢了。」
小紅躲在石秋懷裡,柔順得像頭馴服的羔羊。石秋聽她說得如此可憐模樣,因放鬆了手,偎著她玫瑰花朵般的臉頰兒,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一個郎情若水,一個妾意如綿。碧空中那輪圓大清輝的月光,照射進正滿一月的新房裡,映出了無限旖旎的風光。
陸氏舉殯開喪的那天,松江閣縣官紳以及軍警學各界,沒有一人不前來弔祭。因墨園是現任的鎮長,又是本地巨室,陸氏生哀死榮,整整地鬧了三天。遠道親友,秦可玉、龔半農、唐吟棣、蘇雨田、李鶴書、王雨梅等以及女眷們,無不統統前來。墨園、賓秋、石秋招待男賓,素娥、小紅、春權招待女賓,大家忙個不亦樂乎。只有可玉夫人若花,因產了一個兒子,所以沒有來。可玉、吟棣、慧珠、友華、半農還宿了三天。這幾天裡春權卻沒有什麼話說,一個原因是家中親戚許多,自己當然要顧全面子;還有一個原因,是大嫂子素娥,她是個心直口快的人,倘然春權有欺負小紅的地方,她便要打抱不平。所以小紅、石秋對於素娥叔嫂妯娌之間的感情,倒也很說得來。慧珠見小紅和石秋好像膠漆相投模樣,當然是很欣慰。
流光忽忽,離陸氏的喪已有三天,家中眾賓已散。石秋亦搬到小紅樓去住,白天教小紅學畫,有時大家吟幾首無題雜詩;夜間雖則同衾,卻仍不同夢。因兩人已商定過媽媽百日後,將同行赴上海去住,緣石秋在霞飛路原租有小洋房一幢。小紅自那夜兩人彼此諒解,信任石秋是個用情專一的丈夫,既然將來往上海度蜜月有日,自然歡喜贊同,何況小紅原也不是個浪漫成性的女子。
墨園自陸氏亡後,喪葬已畢。雖兒媳滿前,終覺寂寞非凡。前日可玉來信,請墨園到上海吃若花的滿月酒,現在算來沒有幾天,墨園因囑賓秋、素娥、春權好生看家,自己帶著石秋、小紅同往上海賀喜去。小紅得知這個消息,心裡這一喜歡,幾乎要雀躍起來。
三人到了上海,小紅和石秋當然是住在秦公館。墨園因諸多不便,所以住在新中華飯店三樓。因那處交通便利,開窗遠眺,跑馬廳即在眼前。時正隆冬,草地上已不見綠茸茸的顏色,只有一片黃色的沙礫。
這天早晨,墨園起身,漱洗完畢。他住的原是個大房間,裡面擺設著兩盆鮮花,正開得黃金燦爛。外面雖然呼呼怒吼的北風,刮耳欲聾,但新中華裝有水汀,所以依然暖烘烘的,對著鮮花,更好像陽春三月,哪裡是像大雪的景象呢?墨園在房中一人無聊,便到房外去踱步。不料才跨出房門,即見一人,身衣西服,外披大衣,頭戴呢帽,手拿司的克,迎面走來,見了墨園,便高聲叫道:
「呀!呀!墨園兄!你是幾時出來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