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四回 嘵舌春姑鴛鴦分兩地 痴心愛妹鶼鰈恨三生

小紅自那夜聽了石秋的勸導,叫她事事看在媽媽的臉上,萬不可和春權吵鬧。小紅原是一個不喜歡多事的人,所以事事退步,讓春權三分。誰知春權反以為小紅懦弱可欺,因此竟事事欺侮小紅。小紅在這種情形之下,也只好暗自吞淚罷了。 過了陸氏的三七,這幾天來,春權愈加肆無忌憚,原因是墨園在外不常回家來,因此她竟對著櫻桃、佩文面前,也叫小紅為掃帚星、害人精。小紅見她公然侮辱,石秋又沒在家,心中氣極,便再也忍耐不住,因向春權反問道: 「我為什麼是掃帚星?到底掃你家什麼來?」 春權見她一向是不敢回嘴的,今天倒也反問自己起來,便冷笑一聲道: 「你還敢不承認嗎?自從你進我家的門,媽媽死了,愛妹走了,這你還不好算是掃帚星嗎?你瞧我家的大嫂子、二嫂子,不是都很熱鬧地娶來,一家老少都很喜歡地鬧著笑著?只有你結婚,酒也沒有辦,喜轎也沒坐,好像是買一個臭丫頭。從此一家之內,就沒有笑,只有哭。你的命還算不苦嗎?這不是明明白白的一個掃帚星!」 小紅聽了春權這一大套話,直把她氣得目瞪口呆,臉色灰白,渾身都顫抖起來,暗想:小姑的利嘴真比晚婆還凶,這樣家庭,石秋雖待我好,但他又一味地勸我別鬧,這我現在已變成一個沒處申冤的人了。來日方長,這叫我如何忍受下去?因此也不再和她多爭吵,她是一個全不講理的人,我若和她一樣見識,給石秋回來知道,倒恐怕不但不派他姊姊的無理,反說我的量窄。鬧開來了,他們姊妹固然要傷著手足之情,就是我和石秋,不免也傷夫妻的情感。外人不明了的,又說石秋娶了妻子,便和他的姊姊不和氣了,這個罪名當然又是怪到我的頭上。況且媽媽臨終,也曾再三吩咐一家人都要和氣,現在言猶在耳,自己也不忍心。小紅把這幾層意思再三一想,遂含著眼淚,一個人獨自跑到樓上去。 春權以為她還要回嘴,誰知她竟轉身走了,這倒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心裡這就更加痛恨。所以石秋回來,還只有一步跨進,就見春權眼淚鼻涕告訴道: 「小紅到底是辛家來做媳婦的,並不是來做太婆的,媽媽沒了,家裡大小各事,應得大家處理處理。現在她一天到晚躺在樓上,家中一切都要我一個人來支撐,弟弟,你瞧我不是也太辛苦了嗎?」 春權說到這裡,眼淚早已撲簌簌地掉下來。石秋沒頭沒腦就聽了這些話,知道兩人又吵過嘴,一份人家,三日兩頭地吵鬧,那還成什麼體統?雖然明知兩人都有不是,但怎能批評姊姊不是?因此只好也怪小紅不好道: 「姊姊,她是個不識世務的人,凡事只好求姊姊原諒她吧。」 春權聽他話中雖是怪著小紅,卻多半還有些譏諷著自己,不覺勃然作色道: 「弟弟結婚還不到一月,你就這樣地庇護著她,我本曉得這話是多說的了,你們終是夫妻,我又不是你的媽媽,就是媽媽,恐怕在這時也是妻子好了。叫我原諒,這真太笑話了,還是叫少奶奶原諒著我吧!」 石秋給她這樣搶白一頓,心中未免也有些不受用,覺得姊姊這話太過分,你應該目標認清,弟媳和你吵嘴,弟弟並沒得罪你呀,況且我人還只有此刻回來哩。小紅不幫你料理家務固然不是,但她到底還是初來的人,我家的事兒她又哪裡懂得詳細。即使小紅一道來和你做事,照你目前行為看來,恐怕你又一定要派小紅越權啦、多管啦,這真所謂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這樣小紅是斷斷不能和她同住在一起,但母喪未久,做人子的又何忍遽爾領著妻子到外面住去?石秋想到這裡,真覺左右為難。但小紅我亦曾再三勸她別和姊姊吵嘴,現在姊姊只管向我說她不好,可知小紅實在也有不是的地方,一個人肯讓步,哪裡還會再生什麼事呢?石秋想到此,覺得並不是姊姊一個人不是,因向春權道: 「姊姊何苦說這些話,我去叫她以後也好學學家里事了。」 石秋說畢,便匆匆奔上小紅樓,意欲向小紅責備幾句,誰知到了房中,見小紅也正在床上掩面而泣,一時倒又說不出口了。石秋給她們姑嫂實在吵得沒有辦法,聽兩人的話,竟是一個都不錯的,因此他便搬到樓下書房間裡去睡。春權見了,暗自喜歡。小紅心裡自然十分傷心,一時又把愛吾的事兒提到心頭,以為石秋果然不出自己所料,他竟要離開自己,睡到書房裡去,那他心中不還是愛著愛吾嗎?否則洞房已將一月,何以仍不和我享受夫妻的權利呢?因此愈加傷心。 這樣過了三天,石秋終不出書房一步,倒覺清靜了許多。小紅心想:他不回房來,自己應該也常到書房去瞧瞧,否則不是冷落了我們的愛情嗎?況且自己正要試試他的心哩。小紅想定主意,便到書房來望石秋。石秋見小紅到來,心裡又覺萬分對不住她,因忙十分親熱地拉著她手,到長沙發上坐下,含笑道: 「妹妹,你千萬原諒我,我實在是為了省事起見才這樣的,你別多心。」 小紅聽了,本是無限抑鬱的神氣,現在又裝成若無其事地點頭問道: 「我知道你苦心。哥哥,你這兩天想不想愛吾妹妹呀?不曉得她到底是到哪兒去了,我的心裡,實在也很記掛她。」 石秋見小紅能原諒自己苦衷,心裡十分歡喜。今又聽她十分懇切地問著愛吾,哪裡知她是有意的,因也一片真心地答道: 「我怎麼不想她呢?她是我媽媽一手養大的人兒,她留下的書,是說再三地要報我家大恩。現在她因媽媽死了,竟遠遠地奔到天邊去。她這人如一天找不到,我這心是一天對不起媽媽,將後我必得去找她回來,以慰媽媽和姨媽在天之靈。」 小紅聽石秋一句一句地說,他不是很明白地告訴自己,愛吾竟是他心頭一塊肉一樣了?因此小紅愈加灰心,覺得自己和愛吾比較,他愛愛吾直已到十二分,愛自己只不過是三分罷了。石秋見小紅呆呆不語,一心還以為是小紅同情愛吾,所以更坦白地把愛吾前日病中所作四首七絕背給小紅聽一遍,又解釋著道: 「她這四首詩,內中以『此生不作團圓想,何事夢魂猶欲存』這兩句,為最傷心。和她前日的留別書,讀之真令人悽慘已極,而且句句都是實情實話。我想起來,實在很對不起她。」 石秋說著,把小紅縴手溫柔地撫著,還輕輕嘆了口氣。誰知在石秋說的原屬無心,在小紅聽的卻是有意。見他這樣極口地贊成愛吾,愛憐愛吾,那自己心裡怎不要一肚皮的不滿意呢?所謂愛情是和眼睛一樣小氣,眼睛裡不能有一粒細沙存在,愛情里又怎能容第三者參與?因此小紅含著薄嗔淡淡笑道: 「哥哥既然這樣地愛憐著愛妹,真懊悔當初和我結婚了。我想現在轉變還來得及,何不立刻去找她回來呢?」 小紅說這話,是含有深刻的意思,心裡一陣辛酸,忍不住眼皮兒紅了。石秋驟聽小紅這樣說,知她又起了誤會,忙給她嘴兒一捫道: 「妹妹,你怎說這樣話?我因為和妹妹是成為一體的人,所以便無話不談,早知妹妹要多心,我就不說這話了。」 小紅聽了心裡愈加不悅,你說了也罷,還要補充這兩句話,可見你肚中還有許多事不肯真心告訴我哩!因淡淡一笑道: 「哥哥不背愛妹的詩,我倒也忘了,哥哥前時《秋夜風雨有感》,不是也作著四首七絕嗎?這詩是由雨田交給爸爸,爸爸還叫我和你四首。後來我於訂婚那晚和友華姊睡在一床,曾口占和過兩首,因被友華姊聽到了打趣我,還有兩首卻不曾和,我現在也把它念給你聽好嗎?」 「好的,你快念出來我聽吧。」 石秋半環抱小紅身子,笑嘻嘻地說著,表示萬分親熱。小紅因念道: 愛吾吾愛具匠心,顛倒看來意自斟。從此風流琴瑟鼓,高山流水許知音。 莫羨雙星會織牛,相思欲慰福雙修。秋郎握得張郎筆,畫出新眉月一鉤。 小紅念完了這兩首詩,便回眸凝望石秋,微笑叫道: 「哥哥,你可懂得『愛吾吾愛具匠心』的一句意思嗎?」 「我懂是懂的,不過妹妹既然問我,當然是還有別的意思,你告訴我吧。」 「這兩首詩,當時我因已和哥哥訂婚,原是安慰哥哥作的;現在想來,這兩首詩又好像是代愛吾妹妹作著一樣了。」 石秋見她本是含著笑意,但說到末了,竟又嘆口氣,這就有些兒不懂,遂問道: 「妹妹這是什麼話?我可聽不懂。」 「你不懂,我說給你聽。當初我道你給我的約指是故意刻著愛吾兩字,因為這兩個字可以掉過頭來瞧,便成為吾愛兩字。聊起來讀又成為吾愛愛吾、愛吾吾愛,這樣做是哥哥獨具匠心嗎?現在愛吾果然原有這人,那兩首詩的詩意,不是反變成妹妹來賀哥哥和愛妹將來終有福慧雙修的一天嗎?」 石秋聽小紅的話,明明又來疑心自己愛愛吾了,而索性當她是說笑,也取笑她道: 「女子終是醋罐子的多,動沒動就喜歡喝酸梅湯。我來告訴你吧,愛妹對我雖然可稱是高山流水,但終及不來妹妹的如鼓瑟琴呀!」 小紅被石秋這樣說著,疑心稍釋,瞅他一眼,哧地笑了。兩小口子間的鬧意見,其實都由誤會而起,各人的本心原是存著互愛的意思,為了愛你緣故,所以對於你的言語行動要加以注意,恐怕你被別的女子愛了去。換句話說,男子亦是如此。不過能夠坦白地說明,兩人就會立刻和好如初,所以這時石秋和小紅相倚相偎,自然益見親熱了。不料這時春權齊巧在門口走過,聽到石秋說女子終是醋罐子的一句話,她心中以為石秋和小紅背地又在說她壞話,一時心裡氣憤,便走進房來,見兩人偎在一處,恩愛十分,更加不快,這就跳腳道: 「明天是媽的四七了,爸爸也沒回來,外面的事情多著哩!你們倒好自在,躲在這裡聊天喝醋。媽媽有這樣的好兒子、好媳婦,媽媽真白疼你們了。」 石秋、小紅猛可給她一嚇,小紅連忙站起身子,也不說話,便自到小紅樓去了。春權見她一走了事,自己下不了台,因此哭哭啼啼和石秋大鬧。石秋急得連連說好話,才算沒事。這晚石秋沒好好兒睡,心中十分煩惱,誰知小紅也整整哭泣了一夜。 次日一早,正是陸氏的四七開祭,小紅竟不能起床,春權又說她故意裝病,只和石秋吵鬧。石秋被她們鬧得六神無主,覺得家裡是一天也住不下去了,就此他也不和小紅、春權告訴,就單身仍回上海來。這就可見他心中是怨無可怨了。 小紅泣了一夜,直到次日午後才醒來。想著今天是媽媽四七,雖然頗覺頭疼,但又不敢不起床,遂跳下床來,不料梳妝檯上竟攤著一張條紙,紙上有七律詩一首,卻是石秋親筆。小紅心中一驚,慌忙拿來瞧道: 小姑居處喜弄牙,讓她三分爾自誇。我已點頭慚頑石,卿真薄命勝秋花。 寢苫泣血夢難穩,執筆畫眉願亦賒。美滿姻緣成幻影,可憐宜室不宜家。 小紅一面瞧著,一面早又淚珠盈眶,輕輕地自念著「可憐宜室不宜家」這一句話。石秋是明明地恨我不能宜室宜家,這樣想來,那做人還有什麼趣味呢?小紅正在傷心,忽見春椒和麥秋一跳一跳地進來道: 「嫂嫂,我們放學回家,在車站上瞧見哥哥已乘火車到上海去了。」 「嫂嫂,你為什麼沒有同去呀?」 小紅突然得此消息,方知石秋竟留下一詩代信,悄悄地自回上海去。一時又細細把詩句端詳一會兒,覺得他的意思也是無非怨著自己不肯讓春權,他只好如頑石點頭地讓她了。此後光陰,畫眉願賒,雖是怨而不怒,但多少還帶著懲戒我的意思。家門不幸,有此姑惡,令人怎不要事事寒心?春椒、麥秋見嫂嫂也不回答,只管呆呆出神,兩人因東翻翻西翻翻地尋了一會兒不知什麼東西,又向小紅笑嘻嘻地道: 「嫂嫂,哥哥買給你一大包一大包的糖果橘子,都藏到什麼地方去了?為什麼不拿出來給我們大家吃呀?」 小紅沒頭沒腦地聽了這些話,真弄得莫名其妙,因忙問兩人道: 「五姑、六叔,你哥哥哪裡有糖果橘子買進來呢?你哥哥為媽媽歿了,心裡非常難過,哪裡有心思買果食吃嗎?」 麥秋聽著,卻把兩隻滴溜圓的眼珠向小紅瞪著,叫嚷起來道: 「大姊姊是不會騙我的,嫂嫂別小氣,不拿出來給我們。」 小紅聽了,心中恍然大悟,原來麥秋、春椒乃是聽了春權的唆使,才來問我要的,因便和顏悅色地說道: 「六叔,嫂嫂也不會騙你的,你果喜歡橘子,我明天叫人去買給你們吃好了。」 春椒、麥秋聽了半信半疑,但是真的尋不出什麼果食,也只好一跳一跳地奔回樓下去了。 小紅處身辛家,所恃為護身符的只有墨園和石秋兩人。墨園在城中是好多天沒回來了,差人來說有事不能分身,其實心念陸氏,不時臥病,所以懶得來家。這樣小紅的保鏢是已少一人,所戀戀不捨的,只有石秋一人。石秋保護小紅,只能對外,不能對自己姊妹。前日睡在書房間裡,也是為了春權絮聒得厲害,所以他憤憤不平地一跑了事。小紅到此,見眼前好像舉目無親,四周好像都是荊棘,萬一不小心,立刻就有刺破身體的禍患。一時又想起剛才春椒和麥秋突然上來說這幾句話,心中的疑竇這就一陣一陣地湧上來。第一個疑竇,是石秋前日明白地對自己說過,他要去找尋愛吾回來不可,現在他留下一首律詩,叫我自己去參詳猜測。詩中的意思,我猜第一句,是說春權不過喜歡多說話,雖是沒有說她並沒有待你十分不好,但意思上已經袒護著姊姊,所以叫「小姑居處喜弄牙」。第二句就緊接讓她三分,那就是抱怨我的量淺,不肯讓她了。第三句「我已點頭慚頑石」,這意思是我做弟弟的對她尚且像頑石地點頭了,你是什麼人,還一點不明白,況且你的命也和秋花一樣薄啊!媽媽喪事當中,泣血寢苫是人子的分事,就是將來的執筆畫眉,我瞧你現在既然這樣不聽我話,恐怕日後的願望也是虛得等於賒。我現在是要尋愛吾去,你我的姻緣是已成幻夢了。唉!你這人真不是宜室宜家的人呀!小紅把石秋的一首詩,竟誤會他是個絕交的一封信,直把八句詩當作了八把尖刀,好像在自己的心坎上一刀一刀地刺著。第二個疑竇,是春椒和麥秋的話,好像是春權叫他們兩人故意到自己房中來,把石秋到上海去的消息向自己來告知,她的用意真深刻極了。春權因為自己不便來對我直說,你的丈夫已到上海找愛吾去,你怎麼不同去呀!你現在還有誰給你做保鏢呀!你這個掃帚星也有今天的一日了嗎?小紅這樣胡思亂想地猜度,疑心生暗鬼,仿佛春權、春椒、麥秋都立在自己面前拍手嘲笑,說石秋是不愛你了。想到這裡,小紅心痛已極,一時頭暈目眩,再也站不起來,又倒身躺在床上嗚嗚咽咽哭了。 小紅在小紅樓上正在一片煩惱,那石秋在一路上車廂里當然也有石秋的想頭。他想,我留下這一首詩,無非是勸妹妹凡事終要讓姊姊三分,況且小紅也曾自誇是個量大的人。不過處在這樣小姑專制的家庭下,你的命也真薄得傷心了。本來我早可和你執筆畫眉的,現在因寢在苫次,你我的願望暫時只好賒一賒。男子娶妻叫宜室,女子嫁夫叫宜家。我得你這樣好妻子,可稱宜室的了;你嫁我這樣不知憐惜的丈夫,真可憐是不宜家了。石秋想到這裡,頗覺悵惘,自己的詩,原是安慰小紅,想小紅是個絕頂聰敏的女子,大概終能諒解我的苦心吧。 嗚嗚的汽笛長叫了一聲,火車已進了上海南站。石秋跳上汽車,先回到霞飛路的寓里。誰知一腳跨進,即見一個女子,花容不整,面目憔悴,身穿灰背大衣,手提挈匣,匆匆向自己樓上走下來。石秋心中一怔,以為我是在做夢嗎,自己寓里哪裡有女子同住?遂慌忙伸出手去,就把她一手拉住,兩人定睛一瞧,不禁喜出望外,這就都「咦咦」響起來道: 「我的好妹妹!你怎的會在這裡?你真想死我了。我們快上樓去細談吧!」 原來這個女子正是愛吾。愛吾聽石秋這樣說,心中一酸,早已眼皮紅了,幾乎掉下淚來。石秋卻早已拉著她手,走上樓去了。 愛吾自從留書出走,就到上海石秋寓里,畫官認得是表小姐,自然服侍她住下。在愛吾當時的意思,以為石秋見了留書後,必定會來上海找尋,自己只要和他見了一面,問明究竟為何背約而娶小紅,便即到漢口去謀生。不料在寓里一住近月,卻不見石秋到來。一時心灰已極,也不再等,就關照畫官,匆匆自去。哪裡料得到剛要出門的時候,石秋竟翩然而來。且聽他這樣親熱地叫著自己,可見他對我實在並非無情,頓時悲喜交集,匆匆跟著上樓,放下挈匣,兩人脫下大衣。畫官一面倒茶,一面笑叫道: 「少爺出來了嗎?表小姐是整整等你一個月了。」 說著,便自下去。石秋拉著愛吾的手,同到沙發上坐下。愛吾早淌下淚來道: 「我道和哥哥是今生再也沒有見面的一天了。哥哥請你原諒我給你這一封信,哥哥,你同情我和你離開嗎?」 石秋聽她一連喊了三聲哥哥,覺愛吾真亦痴情極了,一時無限酸楚,忍不住也淌下淚來道: 「妹妹是我媽媽第一個心愛的人,我見了妹妹,我就要想媽媽、妹妹恨著我嗎?我怎能同意妹妹離開我呢?」 愛吾聽了這話,掛著眼淚浮上了一絲苦笑,嘆道: 「哥哥這話真有趣啊!你既然這樣愛著妹子,為什麼要娶小紅?既有了嫂子,叫我不離開,這我算什麼人呢?算什麼人呢?」 石秋見她神情竟有些兒痴癲,她今日才問出這句話來,可見她是到忍無可忍的地步了,因長長嘆了一聲,把一切誤會始末,向她訴說一遍,淌淚道: 「妹妹,這我全是真心話,若有半句虛話,我絕沒好死……」 愛吾這才恍然,立刻伸手將他嘴兒捫住,心如刀割,淚如雨下,連連點頭道: 「這樣說來,我錯怪了哥哥,其實還是我自己不好。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這次所以在上海寓里等著你,就是要徹底問個仔細。到此才知道其錯在我,並非在你。唉!我命苦,我命薄!今生能和哥哥再見一面,我已心滿意足了。你也不必留我,我的意思早已在信中說得很明白了。哥哥,再會吧!」 愛吾悲痛極了,她忽然地站起,也不拿挈匣,卻發狂般地頭也不回地走了。石秋這一驚非同小可,立刻搶步上前,把她一把拖住,就在愛吾面前撲地跪了下來。這倒出乎愛吾意料之外,慌忙也雙膝一屈,跪倒在地,淚如泉湧哭道: 「哥哥,你何苦如此呢?妹妹原不該說這些話,這不是明明使哥哥難堪嗎!但哥哥你只管放心,妹子此去,亦絕不會丟媽媽的臉兒。」 愛吾跪在地上,一面說著,一面又連連地掌著自己頰兒。石秋傷心極了,連忙握住她手,涕泗橫流地叫道: 「媽媽死了,我已抱恨終天,妹妹是媽媽的遺愛,我跪著留你,是跪媽媽呀!請妹妹千萬看媽媽的臉上,別再說要去的話。妹妹答應我了,我方敢起來,如不肯答應,我便一輩子地跪著。因我是在向媽媽懺罪,我實在是一個不孝媽媽的人啊!」 愛吾聽石秋說得這樣懇切,又深感石秋的多情。如答應了,自己實在萬萬無留下的道理;但若不答應,他又怎肯起來?眼見著石秋淚人兒模樣,這時雖鐵石人也要動情。況且愛吾本是個心腸柔軟的女子,因此兩人始而對跪,繼而對泣,後竟相互地抱著。只聽愛吾抽抽咽咽地叫道: 「哥哥,我依你了。」 一時你扶著我,我扶著你,大家便又坐在沙發上。畫官見兩人抱著對泣,起初不便進來,此刻見兩人都已坐在沙發上,遂進來倒茶擰手巾。石秋聽愛吾答應,尚疑信參半,遂起身把愛吾挈匣提過一旁,向她又聲明一句道: 「妹妹到底是能夠不忘媽媽的,所以答應我了。」 說著,又把挈匣提起,藏到大櫥里去。石秋把櫥門扭開,愛吾抬頭瞥見櫥里木板上用圖畫釘釘了一幅美人畫片,頗覺好生面熟,猛可想著,便站起來「咦咦」叫道: 「哥哥,這是新嫂嫂的寫生畫呀!是哪個畫的?真畫得好像啊!」 石秋回過身來,望著愛吾,搖頭笑道: 「不是的,那個畫是小紅的表姊秦鵑兒小姐,可惜人已沒了。」 「喔,這就是秦老伯的親生女兒嗎?不知年紀輕輕怎麼會死的呢?」 石秋聽愛吾問著,便把鵑兒的哀史向她詳細地又告訴了一回。說到和小棣鴛鴦同命一節,愛吾想到自己的身世,早又撲簌簌地掉下淚來。石秋見自己又引起愛吾的無謂傷心,連忙把櫥門關攏,走過來握著愛吾的縴手,微笑著勸道: 「這是我的不好,不該告訴你這一段斷腸的故事,倒累妹妹又傷心了。」 「不自由,毋寧死!鵑兒小棣的事,我倒是很同情。」 愛吾拭了淚,點頭著說。石秋聽她贊成鵑兒的死,可見她感到失戀的痛苦,直已視死為無足輕重。雖然已給我留下,但心裡卻是很替她扭憂。一會兒想起好友雨田,多日未見,我現在把愛吾留下,自己既不能和她實踐媽媽的話,又沒有什麼好方法可以使她不再傷心……這事我倒不妨和雨田商量一下,想他是一個任俠熱心的人,自然有絕好的計劃。石秋這樣苦苦地思索,無非是要代愛吾想一條出路,給她曾受創傷的心靈得到一個相當的安慰。愛吾見他握著自己的手,呆呆地儘管出神,知他心中一定是不贊成我的話了,因又開口叫道: 「哥哥既不叫妹妹遠走,但妹妹又不便長住在此,要妹妹不贊成鵑兒小姐這一條路,你想又哪裡使得呢?」 石秋突然聽愛吾又說出這話,頓時大驚,急把她的嘴兒捫住,連連道: 「使不得!使不得!這是萬萬使不得!妹妹最好回松江去,假使不願意,那你就只管住在這兒好了。我有一個好友叫蘇雨田,我要和他相商,他是個很熱心的人,定能替妹妹想一個辦法的。至於什麼說走鵑兒的一條路,那叫我如何對得住姨媽?對得住你呢?」 石秋說到這裡,眼皮早又紅起來。愛吾卻哧哧地苦笑道: 「我還想做人哩,哪裡就會死?你急什麼?」 石秋聽了,便忙去打個電話,叫雨田就來。回頭見愛吾兩眼紅腫,因又叫她到後面房間去洗個臉,休息一會兒。愛吾自知也難為情見人,遂聽石秋的話,到後房間裡去了。 雨田在行里忽然接到石秋的電話,心裡很是奇怪,因為石秋正在喪中,最近猜他絕不會來申,誰知竟出乎意料之外,因急急地趕來。一腳跨進書房,只見石秋正在室中團團地踱著步子。兩人久別重逢,緊緊先握了一陣手,大家各敘紀念。雨田又慰問伯母之喪,何日舉殯,他要親自到松江執拂。石秋答稱還未定妥,將來自然告知。一面說著,一面已拉他到陽台邊去,細細地把愛吾的事從頭至尾地向他說了一回。雨田正在聽得出神,石秋忽然又大叫道: 「我真昏了,我真糊塗了,你們兩人真是天生的一對,我竟記不起來,倒反叫你去想法子,這我不是真糊塗極了嗎?」 雨田聽石秋告訴愛吾的事,心中已替石秋擔心。因愛吾既一心地戀著石秋,石秋又不能娶她,這當然是件最危險的事。我當初若早知石秋有表妹愛吾的一段事,打死我也不願管這頭婚姻了。雨田正在憂愁,今忽又聽石秋說出這話,心中大不以為然,愛吾她因為要愛著你,所以才如此,否則她又何必出走呢?況且我是已經有了對象,雖未訂婚,亦已心心相印。因此伸手立刻把石秋嘴兒一捫,毅決地拒絕道: 「這個不對,你快別提及,要不我立刻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