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回 二美同床笑說畫眉筆 兩心對惜索還約指金
小紅自訂婚後回家,因日中人多,未得與石秋細談衷曲,不過兩人彼此分手時,臉上都含著春風得意的嬌笑,這就明白兩人內心都是興奮快樂得不能形容,所以小紅也並沒問他為什麼要換給自己一隻愛吾約指,以為這是石秋愛我得要發狂的表示。誰知石秋還始終蒙在鼓裡,一些兒都不知道呢。
夜靜更深,萬籟俱寂,小紅握著自己的縴手,細細把玩著石秋那隻換來的愛吾約指,忍不住低下頭去,把嘴湊在約指上甜甜蜜蜜吻了一回,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歡喜,這就情不自禁地叫道:
「秋郎吾愛愛吾!」
小紅叫到這裡,猛可理會自己身旁還有一個友華睡著,怎能夠如此得意忘形?萬一讓她知道,可又要做打趣的資料了。一時兩頰飛起了緋紅的桃花,輕輕把友華身子搖撼了一下。友華也是個可人兒,她因為還要聽小紅說出些秘密來,所以故意裝作熟睡的樣子。小紅見她鼻聲鼾鼾,不理自己,這才放下心來,但一顆芳心猶像小鹿般地忐忑亂撞,那全身每一個細胞都覺緊張得了不得,一陣陣熱燥好像渾身要被愛之火熔化的樣子,因此便再也睡不著。窗外明月映射進清輝的光芒,照得房中一切物件都從隱約中顯露出來。小紅望著靠壁琴桌上那瓶開得茂盛的蟹菊,陡然想起石秋作的《秋夜風雨有感》四首七絕,直到現在自己還不曾和他。此刻反正睡不著,於是她伏在枕上,凝眸沉思半晌,腹中已得二絕,這就輕聲兒念道:
愛吾吾愛具匠心,顛倒看來意自斟。從此風流琴瑟鼓,高山流水許知音。
莫羨雙星會織牛,相思原慰福雙修。秋郎握得張郎筆,畫出新眉月一鉤。
小紅念完兩絕,意欲再念下去,因見友華轉了一個側,恐怕驚醒了她,所以也自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友華先起身,梳洗完畢,只見紅日滿窗,小紅猶酣然甜睡,她便握了一支鉛筆,笑盈盈欲代小紅畫眉。小紅被她驚醒,揉著兩眼,玉臂向上一伸,還連打了兩個呵欠。友華忍不住笑著打趣道:
「吾愛愛吾,你幹嗎這樣早醒了?不再多睡一會兒嗎?我來給你畫個新樣子,別嫌我畫得不好。」
友華一面笑,一面執著鉛筆,要替小紅畫眉毛的神氣,口中還輕輕念道:
「秋郎本有畫眉筆,我替秋郎畫一彎。」
小紅聽她這樣說,知夜裡自己念的詩已被友華聽去,一面紅暈了臉兒,一面把友華的手握住,哧哧地笑道:
「姊姊,漢朝張郎的畫眉恐怕不是這個鉛筆吧。」
友華在床沿邊坐下,望著她說道:
「怎麼不是這個呢?妹妹,你可有憑據嗎?我是親眼瞧見他握這個的。你道這鉛筆還是現在有的嗎?實是在漢朝里早已發明了。不過那時用的是實心鉛筆,不用鉛芯,只用木頭,用起來真便當極了。」
小紅聽她說得這樣認真,便從床上坐起來,縴手扶著友華的肩兒,似信不信地又笑嘻嘻問道:
「真的嗎?姊姊,你這個憑據是從哪裡得來的?」
友華見她果然被自己謊得一半相信了,因索性裝得非常認真,正色道:
「妹妹,你難道連戲園子裡的唱戲卻沒瞧見過嗎?現在戲園子裡開場是已沒有魁星跌斗的一回事了。從前蘇州社廟裡唱戲,一定先有戴白臉假面具的跳一回加官晉爵,再由戴藍臉假面具的跳一回連中三元。這個藍臉的就叫獨占鰲頭的魁星,他執著的一支筆就是用木削成,比鉛筆要大得多,如戲中唱張敞畫眉故事的,他就也用這支木筆,不過是統沒有鉛芯罷了。我所以說張郎的筆一定和現在這鉛筆一樣,不然怎麼也用木造成的呢?」
小紅不等她說完,早知她和自己在開玩笑,因握了小拳,向友華身上輕輕打了一下,還似嗔非嗔地白她一眼。友華早咯咯地笑作一團,握住她手,說道:
「好妹妹,別打我,我雖不是真的秋郎,但我卻是個秋郎的代表呀!」小紅聽了,心中真有說不出的興趣,一面也咯咯地笑道:
「我道姊姊是個真話,原來姊姊竟把妹妹當小孩子了。姊姊這個憑據,一定是半農哥告訴你的了。那麼戲園子裡的槍刀都用銀樣鑞槍頭,恐怕半農哥哥一定也是銀樣鑞槍頭了,所以姊姊不怕半農哥哥,半農哥哥反倒怕著姊姊呢。」
友華聽她反取笑自己,便將她身子摟住,伸手向她脅下去胳肢。慌得小紅連連告饒,忍不住兩人都哧哧地笑了。你取笑我,我取笑你,兩人都已有了乘龍快婿,正在快樂得不可形容,只聽外面房中可玉對若花說道:
「辛親家今天和他的大小姐都已回松江去了。」
「你為什麼不留他多玩幾天呢?這樣要緊地走了,連我們這裡也沒有好好地請他吃餐飯哩!」
友華和小紅一聽,便都停止了笑聲。友華拍著小紅肩膀道:
「啊呀!你的爺爺和姑媽回去了,你怎麼不去送行呀?」
小紅瞅她一眼,伸手正欲擰她的臉頰,聽可玉又在說道:
「他本來是想多住幾天的,因接得松江的長途電話,說他夫人有病,所以就沒多耽擱。」
「你怎樣知道的呀?那麼你也該去送送他了。」
「我是剛才石秋打電話來告訴我的,說他和爸爸、姊姊今天早車就動身,怕這時他們早在火車中哩。」
若花唔唔地響了兩聲。小紅聽石秋媽媽有病,連石秋也同去了,心中倒是一怔。友華卻還不住地打趣道:
「你婆婆病了,照理你做媳婦的也該同去望望呀!」
小紅聽了,伸手又要打她。友華早逃開了床邊咯咯地笑。這時佩文端進面水,已給小紅來梳洗了。
友華和小紅在上海得意地歡笑,而石秋和愛吾則正在松江發愁。石秋的媽媽自從墨園、春權、石秋三人到上海來,她又安慰了愛吾一番,叫櫻桃好生侍候,自己回到椒花廳房中來。坐在床旁,卻是呆呆地想,石秋到上海是已和小紅訂婚去了,現在雖然可以瞞過愛吾,但日子久了,萬一被她知道,這可怎麼好呢?想到這裡,深覺這事做得冒昧,因為日後還要結婚呢,終有一天要被她知道。那時這孩子心中一氣,立刻發生了意外,這叫我如何對得住妹妹?陸氏這時心中好像小紅訂婚的事是已被愛吾知道,而且她的妹妹晚鴻好像站在面前還責備她道:
「姊姊,我臨終的時候,是怎樣地拜託你?你現在既把我的女兒許配石秋,卻又叫石秋到上海去和小紅訂婚,這你不是明明地要害我的女兒嗎?既有今日,何必當初?那還是從小就不給我撫養的好。我的女兒給你害死了,你有什麼的趣味?我的女兒只不過寄人膝下,苦命些罷了。唉,姊姊,你和妹子有多大的冤讎呀!」
這完全是心理作用,陸氏因為自覺這事有些做得虧心,很覺得對不住已死的妹子,所以一個人胡思亂想的,好像眼前真的有妹子站著一樣。等她醒悟妹妹是個已死的人,於是仔細定睛一瞧,那房中自然根本還只有她一個人。陸氏頓覺渾身毛髮悚然,那神經竟失卻了常態。
秋陽淡淡地已向西面梧桐樹頂蓋上斜逝了下去,時候已到了黃昏。春椒和麥秋夾著書包,匆匆奔進了媽媽房中,放下書包就連喊媽媽。在平時,媽媽終笑嘻嘻地拿出干點來給兩人充飢,今天媽媽不但不答應,而且還喃喃地自語著不知什麼。春椒、麥秋見媽媽如醉如痴的神情,心中吃了一驚,他們原是孩子,連忙把這事來告訴愛吾。愛吾這時正靠在床欄上,一聽這話便忙問道:
「那麼你的大姐姐到哪兒去了?」
春椒正在急得了不得,遂把媽媽關照叫她不要說大姊到上海去的話竟忘其所以地說道:
「媽媽是好像失了知覺似的,三哥和爸爸都到上海去了,愛姊姊又病著,大姊也不在家,這事怎麼好呢?」
愛吾聽春權不在家裡,還以為是到親戚家或同學家里玩去了。既然姨媽突然得了怪病,自然不得不去瞧瞧。因支撐著起來,叫櫻桃來扶著她到椒花廳去。春椒也忙攙著她的左手。一路愛吾又問春椒道:
「妹妹,你大姊可是到同學家去了嗎?媽媽方才還好好的,怎的竟會失了知覺似的呢?」
「不是的,大姊也跟爸爸和三哥到上海去,我要跟她去,媽竟不肯哩!」
春椒噘著小嘴兒說著。愛吾聽了,心中很是奇怪,他們三人同去,怎麼媽媽並沒和我說起呢?這事看來很有些蹊蹺。再要問時,椒花廳早已到了。四人走進房裡,見媽媽已躺在床上,閉目假寐。愛吾叫春椒、麥秋別聲張,大家輕輕地站到床前,忽聽陸氏正在輕輕自語道:
「妹妹啊,這事我真對不起你的愛吾,將來只好另外給她揀一個好孩子了。」
愛吾驟然聽到了這幾句話,全身頓時好像澆了一盆冷水,幾乎站腳不住。櫻桃慌忙給她坐到床沿,愛吾再也忍不住,便啟口叫著問道:
「媽媽,你說些什麼話呀?身上覺得怎樣?心裡有怎樣不好過呢?」
陸氏忽聽有人喊她,連忙睜開眼睛,向外一望,見是愛吾,心中更虛,模模糊糊地好像這事愛吾早已知道了。遂拉著她手,溫和地叫道:
「孩子,你怎麼倒起來了?愛囡啊,我對你不住。我告訴你吧,石秋這孩子本是個很多情的人,也是一個很愛聽我話的孩子。我現在恨……恨我不早些兒給你們倆人訂婚,可是如今已來不及了。愛囡,你也別恨這石秋孩子了,他心裡並不是不愛你。但世界上像石秋孩子這樣的人,我相信一定是很多。好孩子,你千萬別傷心,你也彆氣媽媽,媽媽終給你找個好人才兒。假使你又氣得生了病,這叫我如何對得住你的媽媽?因為你媽媽是只有你一點骨血呀!」
愛吾聽了陸氏這一大套的話,又見她已撲簌簌地滾下淚來。雖然自己知是已失敗了,心裡是非常沉痛,但瞧陸氏情景,定有說不出的苦衷,同時想起「你媽媽只有你一點骨血」的話,於是她竭力忍住自己的傷心,含淚說道:
「媽媽待我和自己的女兒一些沒有兩樣,我是終身地感激著。媽媽現在怎的突然又說出這些話來,我實在還有些不明白,難道爸爸和姊姊都為著哥哥的親事到上海去了嗎?我是絕不傷心,也絕不會氣憤。媽媽,請你告訴我吧!」
陸氏聽愛吾能夠原諒自己的苦衷,心裡更是疼她可憐她,遂繼續說道:
「好孩子!你是我的心肝一般,我怎肯待虧你。但是我們的起議已是遲了一步。石秋他是已和秦老伯家的義女訂有婚姻,他是不好翻悔的。好孩子,你別恨媽和石秋欺騙你,那時候因要救你性命,所以是出於萬不得已的啊!總之,這都是我的不好,但愛囡你千萬不要灰心,我將來給你找一個比石秋更好的人才,來安慰你的終身。」
愛吾這才完全明白,自己的希望和光明已變成了一片漆黑,心中一陣劇痛,好比刀割一般,只覺鮮紅的淋淋血點染遍了整個的心房。她竭力地忍耐,竭力地壓制,她哭不出,她只有苦笑道:
「謝謝媽的好意,我是絕不怨哥哥薄情。但哥哥此番定的新嫂子,不知叫的什麼姓名?媽可有見過面嗎?」
陸氏尚恐愛吾舊病復發,所以欲不告訴,但又恐她更要不高興,今見她說並不怨石秋和自己,而且臉部上還含著笑意,這笑是快樂,抑是痛苦到極點的表示?當然陸氏沒有這樣細心去注意到,還以為她是明白了,因又慢慢地告訴道:
「我聽得你爸爸說,是叫葉小紅,比你秋哥小兩歲,我卻沒瞧見過。愛囡,最要緊你別難受,你若有什麼意外,我……」
說到這裡,又淌下淚來。愛吾又感激又怨恨,因嘆了一口氣道:
「媽媽放心,姻緣前定,我絕不傷心。媽也不用為我憂愁,我也坐不住,回房去了。」
愛吾說到此,身子已站起來,櫻桃連忙又把她扶回梅笑軒去。愛吾出了陸氏的房門,眼淚就如泉水般地湧出,直到自己房中,一路上都沾著她的淚痕。
夜裡櫻桃端上一碗燕窩粥,叫愛吾吃些。愛吾說不餓,收拾出去自己吃吧。櫻桃答應自去。愛吾獨倚床上,層層細想:原來石秋這次回來安慰,原是假情假意地竟把我當小孩子一般地哄著,怪不得他和我分別時最後一句話是叫我想透徹一些兒……唉,秋哥,今日才認得你的人了。想到這裡,又覺錯怪了他,聽媽說,是他和小紅訂婚在先,安慰我在後,秋哥肯回家來望我,安慰我,還算是他多情呢!不過既多情,為何又不拒絕小紅?唉,眼見得從小長大的情哥竟給不相識的小紅奪去了。於是她恨小紅,一會兒又恨媽媽不預早給我和秋哥訂婚,一會兒又恨自己死得不早,活著心裡痛苦,不如死了乾淨。因此又怨恨媽媽不該叫秋哥來哄騙我,現在弄得自己既不能死又不好活,真太難堪了。雖然他們終算是個好心,但叫我怎能有臉皮來見人?可笑自己還要給他一個約指作為紀念,這不是在他面上丟醜嗎?想到這裡,恨不得立刻向石秋討還約指,彼此斬斷情絲,免得牽肚掛腸。我雖不自作踐身子,亦決不願再另嫁他人。他日新嫂子進門,亦是我巢愛吾飄零的一天了。想到這裡,淚如雨下。一個人到了無聊已極,那胸中的愁思就好像剝著春繭的一般,一絲絲地抽扯不盡。愁思紛沓而來,愛吾心中忽然想起李易安的《漱玉詞》內有個《點絳唇》。她便改了兩句,輕輕讀著道:
「寂寞深閨,柔腸一寸愁千縷。惜秋秋去,幾點催花雨。」
這半闋,易安是惜春春去。她卻改為惜秋秋去,那這個秋字,她當然是指點石秋的秋無疑了。她讀了上半闋,又讀下半闋道:
「倚遍闌干,辜負三生石,人何處,連天衰草,望斷歸來路。」
這半闋,「只是無情緒」一句,又改為「辜負三生石」。那石字當然又指點石秋的石無疑了。愛吾這樣憂深思遠地想著,雖然很想竭力忘掉他,但憂能傷人,思也病脾,因此次日早又懨懨病了起來。
陸氏自把石秋和小紅的訂婚事情告訴了愛吾,心裡卻又懊悔不該冒昧,生恐愛吾舊病復發。正在憂愁萬分,不料櫻桃來告訴,說表小姐身上又有了熱度。陸氏得此報告,真焦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暗自思忖,這個病又不是明明自己害她的嗎?她若因此一病到死,那真叫我死了亦無顏去見妹子的面了。陸氏本是上了年紀的人,怎經得如此一急,所以也跟著愛吾病了。
春椒和麥秋見媽媽和表姊真箇病了,急得只會淌淚。老管家辛壽見太太病得厲害,心中也頗焦急,因此打長途電話給墨園。墨園得到這個消息,正在行訂婚禮後的晚上,於是決定次日早車回家。石秋聽媽病重,因到行中續假數天,也和爸爸、姊姊一同到家鄉瞧媽的病去了。
三人到了松江別墅,先到椒花廳陸氏房中,見媽媽病勢很是沉重,大家心中十分憂急。墨園便急急親自去請中西醫來並醫。西醫謂陸氏是受了刺激,叫怔沖症,治法宜攝定心神,補腦補血;中醫則謂是個虛弱症,好像屋已破漏,不堪修補,並囑墨園預備後事。墨園聽了,不禁呆呆地怔住了。春權已是撲簌簌地滾下淚來。石秋更吃一驚,暗自想道:媽媽乃是一家之主,關係實非常重要,萬一不測,大哥二哥又不在身邊,五妹六弟又尚在髫年,爸爸也年已漸衰,姊姊和愛妹又皆待字閨中,一切未了之事都要媽媽主持。若果然一病不起,這怎麼……想到這裡,眼皮一紅,也忍不住滴下一點淚來。墨園竭力鎮定態度,請醫生藥方只管開,中用不中用也顧不許多了。春權想起在上海被爸爸責罵、弟弟冷嘲,今後媽媽若真不幸,那我還好做人嗎?因此更加傷心,淚似泉涌,幾乎哭出聲來。石秋含淚道:
「姊姊,你千萬別哭,倘給媽媽聽見,不是要更增她病體嗎?」
春權一聽不錯,遂自到裡面伴媽媽去。墨園先送中醫出去。石秋見西醫在配藥水,忽然想起愛吾現在病也依然未愈,趁這時西醫在著,何不也去帶瞧一回,因等爸爸回進室中,便把這樣意思和墨園說知。墨園聽了,這才記得,不禁長嘆一聲道:
「正是,還有這一個孩子病著哩。」
墨園說著,便連連答應。西醫把藥水交給墨園,墨園拿進陸氏房去。這裡石秋便伴西醫到梅笑軒來。
愛吾睡在床上,聽櫻桃告訴說老爺、小姐、少爺都已回來。愛吾心裡好生奇怪:石秋還要做什麼來?你來是最好了,我正要向他責問呢!正在想時,忽見石秋伴著一個西醫進來,說是給妹妹診治。愛吾恨他是個假情假意,所以堅決不要診治。石秋見她氣鼓鼓神情,好生不解,因勸慰她道:
「妹妹,媽媽的病已非常危險,你若再不肯給醫生診治,這叫我心裡是多麼難受……」
石秋說到這裡,陡然憶起和她臨別時,她說的「妹妹素知哥哥言而有信」一句話,頓時一陣羞慚,而又一陣心酸,淚珠不禁奪眶而出。愛吾聽了他話,又見他這個樣子,心裡倒又軟了下來,暗想:媽媽說他是個多情人,照此看來,倒也不虛。莫非這次訂婚的事是出於無奈的嗎?因此默默地也不再違拗,讓西醫診察一會兒,配了藥水。愛吾便向西醫問道:
「請問先生,我的病到哪一日才得使我身體毀滅呢?我真煩惱極了,恨不得立刻就死去才爽快。」
石秋和西醫聽愛吾這樣說,兩人都不覺一怔。石秋覺愛吾這次神情大變,心中原是虛的,因此更是猜疑,怔怔呆望著她。愛吾假作不見,雙蛾顰蹙,好像非常怨抑的模樣。西醫微笑道:
「小姐的肝脈雖然跳動得厲害,但絕沒有意外的危險。小姐只要靜心地養息,症候是比老太太好醫得多。小姐請放心,你們老太太的病才真危險哩!」
愛吾一聽媽媽已病到這樣地步,心中一陣悲酸,早又掉下淚來,暗想道:自己是媽媽從小撫養長大,現在養育之恩沒有報答,誰知她竟已病到不可醫治,而且這次她老人家的病因多少還帶著自己婚姻問題,萬一不幸,那真變成以德報怨,叫我如何再有臉兒做人。想到這裡,一心祈禱姨媽病好,把自己的怨抑亦就丟開。這時西醫已把藥水配就,囑她每日飲服三次。石秋便把醫生送出,愛吾卻在後面叫道:
「秋哥,你送了醫生,回頭請你來一趟,妹子有話問你。」
石秋聽了,口裡雖然答應著,心中卻是暗暗猜疑,她有話問我,不知是問些什麼話?如果問我為什麼又回家來,我倒可以說是為了媽媽的病。不過萬一問出別的事來,這叫我如何回答?但是又不好不去一趟,因此送了醫生出門,便只好仍回到愛吾房中來。愛吾見他已來,便半靠在床欄上,不動聲色地向床沿拍了拍,意思是叫石秋坐到這兒來。石秋不敢違拗,就坐在床頭,望著她道:
「愛妹,你千萬別憂愁,醫生不是說你的病不要緊嗎?」
愛吾聽了卻不回答,冷不防把石秋的手兒拉去,向他指上的一隻金約指除下,口中卻笑著叫道:
「哥哥,我忘了恭喜你了,你現在定下一個新嫂子,想留著這個約指無用,請你還給我吧。不然被新嫂嫂見了,不是反而不好意思嗎?」
石秋猛可聽她說出這幾句話,頓時面紅耳赤,汗流滿額,背上好像有千萬枚繡花針在刺一般,只覺坐立不安,支吾不知所對。忽然又聽愛吾大聲叫道:
「喔喔!哥哥,我給你的金約指怎麼不戴在指上了?」
「咦!你拿在手中的不就是妹妹的嗎?我是一刻兒也沒脫下過。」
「這不是我的,是你自己的……」
愛吾說到這裡,忽然瞥眼見石秋手指上尚有一隻戴著,以為是自己除錯了,因連忙伸手又把那一隻除下一瞧,誰知竟是「小紅」兩字,一時更覺稀罕,咦咦叫道:
「表哥,你不該將我的約指亂拋呀!唉,我真悔不該給你了。」
愛吾說到此,眼皮早已紅了。石秋連忙把兩隻約指一瞧,卻是一隻小紅、一隻自己的,頓時目定口呆,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凝眸沉吟一會兒,忽然記起了,莫非半農給我交換信物時候除錯的嗎?那麼小紅接到愛吾的約指,難道也會不瞧見嗎?如果瞧見的話,她自然該要問我了。現在這怎麼辦呢?愛吾見他呆若木雞,心中更急,以為他給自己約指丟了,因搖撼著他的手叫道:
「哥哥,你既然不愛我,這也不要緊,你不應該給我的約指拋了呀!我的約指呢?我的約指到哪兒去了?」
石秋見她已像淚人兒一般,心中又急又慚,慌忙道:
「妹妹,我實在沒有給你丟了呀!」
「那麼你還我呀!我的約指呢?這兩隻全不是我的!」
石秋被她催問得急,拿又拿不出,告訴更說不出口,因此急得幾乎要哭了。愛吾說時,又把那兩個約指拿著瞧,見到「小紅」兩字,猛可理會過來,忙又說道:
「哦哦,我知道了。這次哥哥到上海去和小紅訂婚,莫非把約指調錯了嗎?否則何以這兩隻約指統在哥哥手裡,而我一隻偏又不見了呢?」
石秋想不到竟被她一猜就中,但她怎麼知道如此詳細呢?因羞慚滿面,急問道:
「妹妹這事如何知道?」
愛吾聽了,淡白的臉上浮現了一絲苦笑,點頭道:
「媽媽是已全告訴我了,我不怪新嫂子,我也不怪媽媽,我更不怪哥哥,我是只怨著自己命薄……」
愛吾說到此,喉間已咽住,淚如雨下。石秋聽了,暗想:這事奇了,媽媽叫我們大家瞞著她,怎麼她自己倒反向她說了?而且媽媽突然又病重了,這究竟是什麼道理呢?愛吾見他沉思不語,便抽咽著泣道:
「表哥,你別奇怪,媽媽可憐,她因怕我得此消息後會發生意外,所以她憂傷得神經受了刺激,因此反累她病得如此,對於這些,我實無限抱歉。現在我完全明白了,媽媽都告訴了我,我絕不怨恨哥哥欺騙和我訂婚,我明白了解哥哥苦衷。我感謝哥哥救命大恩,因為我這次的病,若沒有哥哥安慰,恐怕已成不救之症。唉,我自恨太以痴心,不過我現在知道了,我記住哥哥的一句話,『想透徹一些兒』。我現在想得非常透徹,我命苦,我無緣,我對不住你,我冒昧,我竟把約指贈送你……但我不願你瞧了我這約指而給你腦中留下一個痕跡,哥哥,請你還了我吧!」
石秋聽了她這一篇血和淚混合成的悲痛慘絕的話,他良心受了極度的打擊,他幾乎要昏厥了去。他明白愛妹這是傷心得無可再傷心的話,她實在是個多情而痴心的女子,同時而且又是個聰敏賢德的人。但是我怎樣才能報答她的深情?想到這裡,他的淚像雨點般地落下來,握著愛吾的手哭道:
「妹妹的約指果然是調錯了,這時再也還不出……妹妹,我這次到上海去訂婚,並非是存心負情你,我實在有說不出的苦衷……妹妹,我對不住你,請你恕我……你既然想明白了,我很感激你,因為否則我實在變成一個罪人了。唉,我慚愧極了,我不該欺騙妹妹,當妹妹對我說『素知我言而有信』的一句話我是多麼心痛啊!但是,這件事,你終要原諒我才好……」
愛吾見他伏在床上竟哭起來,一時心痛已極,不覺也嗚咽不止。兩人哭了一會兒,愛吾先收了淚痕,偷偷地丟一塊絹帕給他,縴手還向他衣袖拉了拉。石秋見她這樣多情,也不敢多淌淚,就拿絹帕拭了淚痕,把小紅的約指仍戴在自己指上,把自己石秋兩字的約指,戴到愛吾的指上。明眸里含著無限真摯的情意,凝望著她,誠懇地道:
「妹妹,愛情是不限於名義上的,今生我雖不能和妹妹結為夫婦,我和妹妹就做一個精神上的友愛吧。你把這個約指收了,做個紀念,不知你能答應我嗎?」
愛吾聽石秋這樣說,覺得石秋真是個多情種子,只可惜我倆沒有緣呀!一時心裡錯綜了辛酸苦辣各種不同的滋味,默默地點了點頭,微紅的臉頰上浮現了一絲慘澹的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