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九回 渺渺予懷流連摩玉鐲 哥哥吾愛顛倒瞰金章

墨園把一封一封簇新的鈔票點著,春權坐在對面,先用大紅的紙兒一封一封地包好,外面貼上一個金喜字,再把它裝到大紅的封套里。票簽上又寫著酒儀、羊儀、允儀、扛儀、雁紅、玉帛,約計數目共一千元。外加鑽戒成對,玉鐲一雙,金鐲一雙,珠項鍊一副。石秋歡歡喜喜地把各種飾物裝入紅木玻璃盒子裡,墨園又備了正肅拜帖,上寫「忝姻眷弟辛墨園鞠躬拜」。種種禮節均用舊式,非常隆重。父子姊弟三人把各事舒齊,又用過了晚餐。墨園坐在沙發上,嘴裡吸著雪茄,望著噴出來的一圈一圈煙霧出神,顯見他是在計劃著明天一切的事務。春權和石秋卻憑在窗欄上,迎著稍帶寒意的秋風,各抬了頭,對著碧空中眉毛兒般的明月,卻在忖他們不同的心事。石秋手裡握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杯口湊在嘴邊慢慢地喝,臉上顯然浮現了微笑。他對著眉毛兒樣的明月感到了特別的好感,他熱烈地待望著,終有那麼一天,能和小紅團圓得像未來月兒那樣圓滿。 春權望著月兒,卻又想著了病在家裡的愛吾。弟弟若沒有這個小紅,那明天的訂婚,當然是和愛吾表妹。弟弟對於愛妹,雖然並沒十分表示愛她,但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且又從小兒長大,青梅竹馬,一向是大家玩慣的。現在有了小紅,愛吾為弟弟病了,甚至於咯血。媽媽當然叫弟弟安慰著她,但到底是一個假情假意,那是無非騙騙垂死的人罷了。可憐愛吾索性死了,倒也沒有話了。萬一她身體一天一天地好起來,知弟弟已和小紅訂婚,種種恩愛都成幻想,那時若心中一氣,真比死了還要難過十分。想到這裡,輕輕嘆了一口氣,心中實在很替愛吾憂愁。夜風撲面,甚覺淒涼,因縮進了身子,回頭瞥見燈光下映著那隻紅木玻璃盒子,發出了耀人眼目的亮光。春權見到了裡面這副玉鐲,這就身不由主地走了過去,開了盒蓋,取出細細把玩。心中卻想,我要瞧趁這時多瞧一會兒,現在究竟還是爸爸媽媽的東西,若一到小紅的手裡,恐怕要細細瞧一瞧也不容易哩!春權為什麼單珍愛這副玉鐲呢?這當然有個緣故。因為這一副羊脂玉鐲,據爸爸說,是祖上遺傳下來,非常珍貴。爸爸本來要把它給大嫂子下聘。媽媽說玉鐲只有一副,若給了賓秋妻子,則雁秋、石秋、麥秋還有三個孩子,又得不到一樣的玉鐲,這樣未免太不公平。我瞧你還是去現成買一副翡翠鐲頭,將來每個孩子一副翠鐲,倒也是很公平了。況且玉鐲是無價之寶,我的意思,預備給大女兒和小女兒一人一隻,作為贈嫁,免得四個媳婦怨我們做公婆的有偏心……春權想到此,又嘆了一聲,可恨自己年事漸長,一時又沒相當的婿家,年年辜負著春花秋月。倘然我先有了婿家,那媽媽當然把玉鐲是先給我了。現在大嫂子不給,二嫂子也不給,偏偏給這個小紅弟媳婦,難道這小紅是頭出角兒的嗎?於是又想起動身到上海前一天夜裡爸和媽的談話,爸的意思要把玉鐲給小紅,媽當時曾反對,說從前已經說定,如果中途變卦,大兒、二兒得知怕要不快樂。爸說並非是待小紅特別好,因秦可玉是上海金融界的巨子,又是實業界的領袖,所有親戚朋友當然不少,我們有珍貴飾物拿過去,也好知道我們夫家並沒比女家弱。媽媽聽了這話,便點頭答應了,可是我卻有些兒不服氣。 春權這時眼瞧著手中毫無一些兒斑點的羊脂玉鐲,心中先代大嫂子和二嫂子不平,後又替愛吾不平,因愛吾若和弟弟訂婚,那今日這些禮物就都是愛吾所有的了。繼又替自己不平,因媽媽曾把這玉鐲一人一隻許我和妹妹的,現在卻要送到小紅的手裡去了。春權想到這裡,便把那玉鐲更瞧個不停。在那燈光下看來,這光彩自愈覺得白淨無瑕,越瞧越愛,越愛越氣,幾乎氣得兩手發顫,自恨自己是個女孩子,有許多話說不出口。一時氣到極點,臉兒發青,手兒發抖,竟把玉鐲掉了下去。只聽叮噹一響,那隻玉鐲齊巧落在桌邊的銅痰盂內。這時石秋和墨園都驚回過頭來,墨園是瞧見的,這就跳腳發急道: 「怎麼啦?好端端地放在盒內的鐲兒,有什麼多瞧?既拿在手裡,怎又會掉到痰盂里?不要跌壞了,這真不吉利極了。」 春權本來是怨無可泄,起初也是一驚,今聽爸爸斥她,心中一陣悲酸,索性也不去把玉鐲撈起,竟一聲不響伏到床上哭泣去了。石秋連忙移步到桌邊,把玉鐲從痰盂里取出,墨園又急急問道: 「有沒跌碎嗎?」 石秋瞧了一會兒,不敢隱瞞,當即答道: 「碎倒沒有碎,只是起了一條裂痕。」 墨園聽了,深深嘆息一聲,回頭又向春權道: 「這玉鐲是先祖遺傳,價值連城。向來我很愛護它,不料今天卻壞在你的手裡,真是可惜!」 石秋拿手巾把玉鐲擦乾,只見這一條裂痕給手巾一擦,愈加顯明。幸而這裂痕是還在單面,尚不至於有斷開的可能。聽到爸爸鄭重其事地說著,心中也很為惋惜,一面把玉鐲仍納入盒子,一面又把各件飾物都藏入梳妝檯抽屜。春權伏在床上,起初不過暗自淌淚,後聽爸爸還說卻壞在我的手裡一句,心中更是悲傷。又偷瞧那石秋,他不先來和自己說話,倒先要緊著把首飾都藏在抽屜,這顯然也在怨恨自己,因此心中把爸爸責罵的氣憤,都移到石秋身上。石秋以為姊姊是賭著氣,後來見她肩胛一松一松地顫動,方才知道姊姊是在哭泣,便立刻走到床邊,用手推著她身子,叫道: 「姊姊,這算什麼呢?給人家見了怪不好看。大家歡歡喜喜的,別再哭了。」 春權聽石秋的話並非勸她,暗暗還帶著譏笑,心中真好比打還痛,索性哭得有聲來了。墨園見她哭得這樣厲害,遂又淡淡地說道: 「權兒,你的年紀亦不小了,怎的一些不懂世務?我並沒有怎樣地埋怨你,你也何必這樣地撒嬌?」 春權一聽,氣上加氣,遂冷笑一聲,向墨園和石秋說道: 「女兒本來是多的,我又不是故意地要打碎鐲子。況且也沒有打壞,你以為這鐲子算是你老婆的了,還沒有套在她的臂上哩!她還沒有進門,你就不當我姊姊了;她若進了門,姊姊就要給你吞吃了。我哭我的,你喜歡你的,大家各不相干,有什麼吉利不吉利!」 墨園聽春權竟和石秋吵起嘴來,那明明是個惱羞成怒。但她的媽媽又不同在上海,女孩子終脫不了嬌養慣的,因此也只好由她。倒是石秋無故地給她搶白了一頓,心中不免也有些氣不過,但並不好怎樣和她計較。計較了,愈鬧愈僵,倒傷了手足的感情。況且這次來上海,原是為了自己的事,她給我幫了忙,我怎好意思給她慪氣?因早賠著笑臉,勸道: 「姊姊,你彆氣了,都是我的不好,請你看在媽媽面上,恕了我吧。」 春權雖然給石秋勸得不哭了,但心裡對於小紅卻印上一個惡感的印象。其實小紅和她根本還不曾見過面,憎愛也無由發生,都是為了愛吾的事,玉鐲的事……心理上的作用,無形中春權和小紅已有了不好的感情,小紅真也冤枉極了。 大家靜靜的,室中是顯然十分沉寂,春權鼓著腮子,自到麵湯台邊去梳洗。這時茶房送進一張夜報,墨園伸手接來,展開一瞧,不覺哈哈笑起來道: 「這個秦親家,他的頭腦倒真新穎,明天我們的訂婚,今天他倒已登起夜報來了。」 石秋一聽,也便跑過來瞧著念道: 辛石秋、葉小紅訂婚啟事:我倆承蘇雨田先生介紹,已由友誼而訂為婚姻。今得雙方家長同意,並請王一樓先生證明,於本月二十日在新大陸飯店舉行訂婚儀式。特此謹告親友,諸維公鑒。 墨園瞧完啟事,又不住地叫道: 「他真新極了!他真新極了!將來權兒、椒兒、麥兒辦起喜事來,倒也都可以改良。」 春權聽石秋把啟事念完,又聽爸爸還這樣說,遂把手巾在銅檔上一掛,回過身子,哼了一聲,插嘴道: 「怎麼連雙方家長的姓名都不登出?這樣難道好算是新,好算是改良嗎?虧爸爸倒還贊成哩!」 墨園恐她心中不自然,也只好由她批評兩句,望她笑著點了點頭。 一宿無話,第二天早晨,蘇雨田果然坐著汽車先到了。這時墨園、石秋和春權都已在禮堂等候,雨田先向禮堂道喜,又向墨園請安。然後和石秋握了一陣手,石秋又把姊姊介紹,雨田忙向春權鞠躬,春權也含笑還個鞠躬。墨園便讓雨田到客座,先由侍役獻茶敬煙,給他用過桂圓、銀耳、燕窩三道點心。墨園便點著禮堂上陳列的各件聘物聘金說道: 「費神勞駕,這些是聘金,這些是飾物,還有兩扛現禮,一扛是雞鵝魚肉成雙,一扛是龍鳳喜糕呈祥。」 雨田隨著他手指瞧去,只見扛箱上都扎著紅綠彩球,真是喜氣洋洋,心裡十分快樂,便連連答應笑道: 「老伯真辦得周到極了,小侄就此行聘去了。」 雨田說著便站起身來。石秋送他上車,墨園送到廳口也就停止。那兩個扛箱並侍從人等,統統都跟在後面,一路緩緩而行。 秦公館裡今天也陳設得煥然一新,客堂中央掛著大紅喜幛,裡面是雀屏中目四個黑絨鑲邊的金字,一副仗亮的五事,點著龍鳳的喜燭。台上又陳列一對鮮花籃,香氣繞入鼻端,經久不散,蘊藏了滿室。 友華、半農自訂婚以後,愛情更加濃厚,得知小紅和石秋訂婚消息,便也趕到上海來幫理事務。吟棣、韋氏因小棣死後,頗覺心灰,所以沒有同來。 這時可玉、若花、葉氏、半農和諸親友,都坐得滿滿一堂,單等雨田到來。小紅和友華卻在房中梳洗,忽然聽得役人高聲喊進廳堂來道: 「大媒老爺已到了。」 喊聲未完,接著便聽公館門外早砰砰嘭嘭地放了一陣花炮,繼續又是三個高升,以示歡迎。友華知扛箱已來,便拉了小紅的手,走到客堂上。只見雨田今天穿著禮服,毅然大賓,可玉慌忙接進上座,獻茶已畢。這時客堂中的來賓都瞧著扛箱和飾物。若花吩咐把雞鵝魚肉、龍鳳喜糕各回一半,一面拉同葉氏,又來細細瞧著飾物。雨田和可玉、半農談了一會兒,他便匆匆走到若花和葉氏面前,高聲笑叫道: 「秦伯母、葉伯母,小侄在這兒道喜了。」 若花、葉氏一見,慌忙回禮,一面也笑著謝道: 「大媒老爺今天可辛苦了,等會兒酒多喝兩杯吧。」 雨田哈哈地笑了一陣,又見小紅和友華也都在旁邊瞧飾物,他便又向小紅道喜,說道: 「小紅妹妹,今天可得意了,我向你賀喜,你得怎樣地謝謝我呢?」 小紅見他兩袖齊在一處,只管向自己拱著,一顆芳心又喜又羞,粉嫩的臉頰上頓時浮現兩朵桃花,一面慌忙向他鞠躬,一面便哧哧笑著逃進廂房裡去了。慧珠接著笑道: 「雨田哥,小紅改天也給你介紹一個好姑娘兒謝謝你好嗎?」 說得大家都也哧哧地笑,雨田只裝沒有聽見,便跟著小紅走到廂房裡來。只見小紅捧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玫瑰茶,正欲喝去,忽見雨田也進來,倒是一怔。雨田早又笑道: 「我正渴得很,謝謝二妹,可是倒給我喝的嗎?」 小紅聽了,只好遞給雨田。雨田接過,喝了一口,低低笑叫道: 「二妹,你可別害羞,我給你說正經話。石秋的飾物你可瞧見了沒有?我瞧這一副玉鐲倒真是不錯。」 小紅把那雪白的齒兒微咬著鮮紅的嘴唇皮子。聽了他的話,不覺眉毛兒一揚,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卻沒回話,掀著酒窩兒,望著雨田只是憨憨地笑。雨田見她這樣嫵媚嬌憨的神情,可見她內心是十分歡喜的了,愈是見她羞澀的模樣,便愈加高興要打趣她道: 「石秋回府一星期,我見他清瘦了不少。我問他有什麼心事,他說是為了不見二妹,所以想瘦了。你想,妹妹的辛郎多情不多情呢?」 雨田說著,又咯咯地笑。小紅真羞得連耳根都覺得通紅熱燥,便啐他一口,低了頭也哧哧地得意笑了。這時若花、慧珠和友華已把各種飾盒捧進房來,友華拉著小紅到落地玻璃鏡的梳妝檯前,給她在錦墊圓凳上坐下,笑道: 「妹妹,快別動,姊姊給你好好兒打扮,要到新大陸飯店和你辛郎訂婚去了呢!」 雨田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笑著道: 「對呀,今天姊姊給妹妹幫忙,妹妹自己可記著,將來姊姊和半農哥結婚的時候,二妹也要好好兒給姊姊打扮呢!」 小紅、友華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兩人望了一眼,都只好哧哧地笑。若花、慧珠聽了,也都笑道: 「雨田哥是最有趣了,給他一加入,終引得人笑痛了肚皮。」 雨田自己也得意地笑。只見友華把所有飾物一樣一樣地都給小紅戴上。小紅滿心歡喜,芙蓉花朵兒似的頰上,笑容這就始終都沒有平復。 這時可玉進來向雨田招手,雨田連忙出去。可玉已把回過去的拜帖統統舒齊,交給家人,一面又向雨田道: 「我瞧雨田侄先去吧,這個家人你給我帶著去。」 雨田連連答應,便先坐汽車走了。這兒可玉又叫僕人也抬兩扛現禮到新大陸飯店去。一扛是魚翅海參、熊掌魚唇,一扛是玉堂富貴。等阿三汽車送雨田回來,友華給小紅早已打扮好了。可玉叫友華陪小紅就坐阿三的汽車,自己和半農、若花、葉氏另坐出差汽車,其餘眾親友預早已都到禮堂去。若花又叮囑佩文好生看守門戶,只聽汽車嗚的一聲,四輪似飛般地向前疾馳了。 可玉等到了新大陸飯店,早有招待迎入大廳。只見墨園正陪著證婚人王一樓在談話,旁邊尚坐著行中總務科科長王雨梅,他是石秋請來做司儀員的。雨田、石秋見可玉等到來,早已站起迎出來,好在彼此都是熟悉,毋庸介紹,王一樓和王雨梅都向可玉道賀,可玉和墨園亦彼此拱手。大家敘了寒暄,賓主坐下。這兒由春權招待若花、葉氏、小紅、友華進內室坐定。春權細細向小紅打量許久,覺得果然是個好模樣兒,艷麗無比,不過和愛吾表妹相較,也未必怎樣勝她,不知弟弟是存著什麼心思,竟舍近而求遠。正在這時,石秋進來,向大家招手。春權知已到時候,遂又請眾人出外。只聽司儀員已在高聲喊道: 「男女來賓入席。 「雙方家長入席。 「證婚人入席。 「介紹人入席。 「訂婚人入席。」 王雨梅喊到這裡,見眾人都已按程序入席,遂又繼續喊道: 「雙方家長蓋印。 「介紹人蓋印。 「訂婚人蓋印,交換信物。」 半農聽到這裡,他原是站在石秋身邊,就拉起石秋的手,除下他的名字金約指。友華也是站在小紅身旁,早已把小紅手上的金約指脫下,和半農互相交換一隻,各人又把金約指仍套在石秋和小紅的指上去。 石秋、小紅這兩枚金約指,都是訂婚前各人向銀樓依著手指大小預先制來。小紅換給石秋一枚,系鑄著「石秋」兩個字。石秋換給小紅一枚,系鑄著「小紅」兩個字。不料半農拉石秋手脫金約指的時候,並沒有把鑄著「小紅」兩字的一枚除下,卻除下另外的一枚金約指。這個約指是哪個呢?原來卻是石秋來上海時,愛吾給他套上的一枚。愛吾自己的約指,當然是鑄著「愛吾」兩個名字。石秋因連日忙碌,一徑套在指上,卻並沒另外藏起。半農以為他手兒上的約指終是訂婚用的,所以也不仔細瞧看,就脫下來交給友華調換。石秋這時心中如願以償,真興奮得了不得,竟也一些兒都不覺得。至於小紅心裡,正和石秋一樣,自然也沒有理會。 訂婚禮畢,時已正午。招待員讓大家到大餐室里,只見裡面一張兩三丈長的大餐檯子,鋪著雪白的檯布,上擺數瓶鮮花,眾來賓一一入席。王一樓坐在台子的首位,石秋和小紅自然坐在末一位。侍者把各人面前的高腳杯中已倒上了白蘭地,王一樓便站起身子,笑著向眾賓點了點頭,即演說道: 「鄙人承蒙辛墨園先生、秦可玉先生厚愛,邀作兩家證明為其少君石秋和令愛小紅訂婚,實在不勝榮幸之至!墨園先生的少君,為上海書畫名家;可玉先生的令愛,又是詠絮的才女。但這一對天然的玉人,居然珠聯璧合在一起,真可謂人間天上的美滿姻緣了。但鄙人尚有一句話要向兩位新人講一下。夫婦為家庭的起點,社會為家庭集合。社會的文明,是關係著一個個的家庭;家庭的進步,是關係在結合的夫婦。今日兩位的訂婚就是將來新家庭的預備,新家庭應有新生活的實行,新生活是每個國民應該努力運動的日常功課。在席諸位想來都已明白。但我尤希望諸位應該最要注意的兩點,請諸位千萬不要把它忘了。是哪兩點呢?第一點是信字,信就是人的根本。孔子曰:『民無信不立。』第二點是恥字,恥就是人的原則。孔子曰:『知恥近乎勇。』社會不良,其結果必影響到民生民族。沒有信,沒有恥,根本就談不到愛情。愛情的作用並非專指用在男女之間,比方愛其親,愛其國,都是從愛情發揮光大而來。孔子曰:『我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可見好色容易,好德難。但好色也很不容易,好色就是純潔戀愛的初步。所以戀愛能夠始終如一地不改變,那就是我所說的信字、恥字這兩層意思。認清楚了這兩個字,把它發揮起來,可以圖民族的生存,也可以解決民生的困難。鄙人老朽無能,希望兩位新人認真地奮鬥、努力、前進才好哩!」 一樓滔滔不絕地演說著,聽得墨園、可玉以及眾來賓個個心悅誠服,只聽一陣噼噼啪啪的掌聲,震天價響。大家舉起高腳玻璃杯,一飲而干,空杯向石秋和小紅一照,表示向新人賀喜。石秋、小紅也各飲一杯,答謝眾賓,於是大家又是一陣掌聲。小紅在眾賓歡聲中,覺得心裡的狂喜實為生平所從未有過,因此眉飛色舞,掀著酒窩兒,只是哧哧地笑。石秋睹到小紅熱烈的興奮,猛可想起病在家鄉的愛吾,自己對她的假情假意,頓時又陡憶剛才一樓的演說,不覺滿臉漲得血紅,心中暗暗地慚愧極了。一樓所說的一個信字,我竟先不能履行,這實在可恥已極。偶然抬頭瞥見女賓中的姊姊似乎也很注意地呆瞧自己,心中這就更加惶恐。因此對於小紅,反感到種種不安。小紅見石秋紅著臉兒,暗暗地瞧著自己,還道他是興奮的表示,不禁也瞟他一眼,脈脈含情地報之以微笑,隨又覺得萬分難為情,忍不住慢慢地低下頭來。不料因了她的一低頭,這就瞥眼瞧到石秋換來的一隻約指,卻並不是刻著「小紅」兩字。心中好生奇怪,因忙把自己縴手拿高些,細細一認,竟是刻著「愛吾」兩字。小紅凝眸沉思半晌,眼珠一轉,這就理會過來,覺得石秋這人真有意思,他刻這兩個字,就是要我始終地愛他到底,他也永久地愛我的意思,所以在這面看來是吾愛,從那面看來又是愛吾,他的心思真巧極了。小紅想到這裡,心裡樂得花兒朵朵都開了,同時直把石秋愛得無可形容,因此那雙盈盈秋波含著無限的柔情蜜意,只向石秋脈脈地瞟來,同時在她玫瑰花兒般的臉上,浮現了無限興奮而又無限得意的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