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八回 情勝捐軀為郎心血嘔 意存救死慰妹事從權

這時愛吾的臉蛋兒正向著床外,陸氏坐在床頭,拉著她的縴手,叫道: 「愛兒,你的表哥我已叫他回來了,你有什麼話,可以和他談談。」 愛吾聽了這話,回眸向外望去,果見石秋和春權一前一後地走進房來。陸氏已把身子移到床邊的椅上,叫石秋坐到床沿。愛吾見了石秋英俊的臉兒,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安慰和羞澀,那兩眶子的眼淚竟撲簌簌地掉到頰上,再滴在枕邊,濕了一堆。石秋見她明眸里含著無限的情意,凝望著自己,好像有千言萬語要訴說的神氣,但又似乎萬分害羞地說不出口,一時心中起了無限的憐惜,便柔聲問道: 「妹妹,你有什麼難過呀?怎的幾月不見,就瘦得這個樣兒,可真要不認得了。妹妹,快別悶著吧,終要保重著自己身體最緊!」 石秋說一句,愛吾聽一句,聽到「保重身體」一句,仿佛她已覺得自己的身體竟已病得不成樣兒。現在表哥果已來安慰著自己,想起平日表哥對自己熱情,常時在和自己溫存,表哥是不會變心的,我又何苦自作踐身子呢?現在病得骨瘦如柴……想到這裡,心中無限悲酸,止不住那大顆兒的熱淚又流個不停,半晌方才抽咽著叫道: 「哥哥待妹妹情義原是很好。只恨妹妹命薄,恐怕和哥哥的聚首沒多天了。哥哥,你終要好好地侍奉媽媽,妹子雖死,亦是瞑目的。」 石秋聽她說出這樣沉痛酸鼻的話,拉著她的手兒,輕輕地撫摩,眼皮一紅,忍不住也淌下淚來。因又安慰她道: 「妹妹何苦說這樣使人痛心的話,你千萬不要胡思亂想。只要能夠靜靜地養息,那服下去的藥自然都能效驗。妹妹如病好了,將來陪著妹妹和媽媽、姊姊到上海玩去。上海有個半淞園,它比我們的別墅大了兩三倍,園中蓋一個湖心亭,還有問津處,可以租著小艇盪湖,真仿佛一個杭州小西湖一般。」 石秋說到這裡,連忙收束淚痕,臉上浮了一絲笑意。他的意思當然是要逗愛吾高興。愛吾見他為自己淌淚,又為自己含笑,心裡真感激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望著他淌淚。陸氏、春權聽石秋這樣勸慰愛吾,心裡都非常喜悅。春權便在旁也插口叫道: 「愛妹,弟弟的話不錯,一個人第一要緊是身體,只要愛妹病好了,姊姊和媽媽都非常高興,很願意一道到上海玩玩去。」 愛吾聽春權把她竟當自己的親妹子一般看待,心裡實得到無上的安慰,淡白的臉上掛著眼淚,向兩人微微一笑,螓首點了兩點。意欲再向石秋說兩句感激的話兒,但因久病力乏,卻是一句也懶得說出,只覺一陣頭暈目眩,面前都漆黑起來,只好閉著眼睛,靜靜地養神。石秋見她好像要睡的樣子,遂把她手輕輕放進被裡,溫和地道: 「妹妹想話說多乏了,睡一會兒吧。」 愛吾睜眼向石秋很有情地望了一下,點一點頭,便又合上眼睡了,好像已很安慰的樣子。石秋站起身子,回頭見春權已不在房中,媽媽卻怔怔地呆坐,不覺搓了搓手,望著窗外滿天秋雲,微微嘆了一聲,移步走到寫字檯旁,只見案頭上堆滿著零亂的書籍,東歪西斜,遂代為整理一遍。不料無意之中,竟發現亂書堆中夾著一紙詩稿。石秋展開來瞧,見是七絕四首,題目是《憶秋》。石秋因把那詩低低暗念道: 其一 辜負慈幃養育恩,經秋一病欲離魂。眼前已絕靈丹藥,空憶王孫淚暗吞。 其二 竟夕相思淚有痕,舉頭月魄黯前村。此生不作團圓想,何事夢魂猶欲存。 石秋念了兩首,覺得沉痛非凡,那淚已潤濕了眼帘。心中暗想,愛吾竟有這樣的痴心,想她在病中,還要嘔心血地作詩,怪不得要病到這樣地步了。唉!這我怎能對得她住?一時腦海里又浮現了小紅的倩影,這也萬不能拋棄……想到這裡,覺得這事斷不能兩全,媽媽雖然只要叫我安慰她,使她病體痊癒,我是為了媽媽的一番苦心,又可憐愛吾的身世,所以才口不應心地勸慰她,但我自問於心,終覺得對影慚愧。便含淚又繼續念下去道: 其三 黃花瘦怯是前身,淚滴鮫綃痕猶新。憔悴知無顏色好,痴心何必重戀人。 其四 人間何事最傷心,病骨支離聽暮砧。月缺花殘秋寂寂,風淒雨冷夜沉沉。 石秋把詩念完,覺得愛吾這四首絕句,好像是對著自己細訴心事。這樣的哀怨淒絕,直令我不忍卒讀,但我又怎可不哀憐她的苦心?我不哀她憐她,她若果為我而死,我怎能對得住姨媽?並且我也對不住媽媽,媽媽不是說曾費了許多心血,才得把她撫養長大嗎……石秋拿著詩稿,正在呆呆地出神,突見春權掀起門帘,向他招手。石秋見媽媽陪著床頭,他便帶著詩稿,身不由主地走到房門外。春權笑嘻嘻地叫道: 「弟弟,我和你到晚香樓下看野芙蓉去,雖然還沒有開花,但已含著一樹的苞兒,倒很好玩呢。」 石秋聽著,遂跟春權穿過小石橋,向西不到二十步,傍著山石果有矮叢叢的數株芙蓉。兩人便對花坐在石欄上,春權望著他憨憨地笑了一會兒,問著道: 「弟弟,這裡離梅笑軒遠,愛妹睡在床上聽不見。方才你還不曾把小紅的人品告訴我,現在你可以詳細說給我聽了。」 「姊姊,你也沒有把爸爸和媽媽的話全說給我知道呀!」 春權聽石秋不肯直爽告訴,卻先要緊問自己,因笑了笑說道: 「媽媽和爸爸的話多著哩!媽媽並不阻擋弟弟愛著小紅,只是媽媽說,媽媽的小名叫驚鴻,她現在又叫小紅,給人聽了,倒好像是一輩子的人。爸爸說媽媽這話不對,小紅並不是你的鴻字,就是你的鴻字,那也不要緊。比方我叫墨園,我兒子也叫小園,現在她叫小紅,仿佛就是你的女兒一般,人家絕不會把你們想到姊妹一輩去的。媽媽聽爸爸這樣解釋,便說只要秋兒喜歡,爸爸合意,秦老伯又不是外人,叫爸爸就給她定下來好了。弟弟,你聽了現在可樂意嗎?只是可惜苦了一個人哩!」 石秋聽姊姊話中又有代替愛吾可憐的意思,因忙打岔著道: 「姊姊,秦老伯的來信,是怎麼寫的?你可瞧見過嗎?」 「秦老伯的信,爸爸放在信匣里,回頭你自己去瞧好了。現在我統說給你知道了,那麼你也可以告訴我了呀!」 石秋這時心中一半是喜,一半是悲。喜的自己和小紅親事,爸爸合意,媽媽答應。悲的將來這消息,終要給愛吾知道,說不定又有不幸的慘劇發生,那時我又將多麼難過。石秋這樣思忖,因此只是沉吟,卻沒回答。春權等得不耐煩,忽又瞥見他手中尚拿著一紙,因忙問道: 「弟弟,這是什麼啦?」 石秋聽了,便送過來給她。春權見是愛吾上星期晚上寫的詩稿,忍不住又嘆口氣,卻故意和他打趣道: 「寶哥哥,這是林妹妹的詩稿,姊姊已瞧見過了。她是多麼傷心想著你呀!誰知你竟有了小紅,不愛她了。」 「姊姊,你這是什麼話?小紅的事,完全出於秦老伯的心,哪裡是我存心要去愛上她的?」 春權見他紅暈了臉頰,和自己這樣辯白著,便更進一層地笑道: 「得了吧,那麼你怎麼不丟了小紅,可憐愛妹呢?可見天下的女子,終是痴心的多;天下的男子,終是負心的多。」 春權後面這幾句話是成了嘆聲。石秋的臉兒更加紅暈,本來是要把自己苦衷向姊姊告訴,今見姊姊責罵自己負心,一時倒不能忍耐,又忙辯著道: 「姊姊,你這個話兒又誤會了,愛妹和我雖然從小長大,但男婚女嫁,到底要憑著父母做主。愛妹的痴心愛我,我是非常感激,並且我前時也的確十分愛她……不過姊姊說我負心,我是不能承認。」 石秋又欲說明自己的苦衷,但覺不對,忙轉變了話頭。春權聽了暗笑一聲,想道:你倒還是個聽從父母的孝子哩!因連連搖手道: 「好了好了,我也不過說句玩話,你和愛妹原沒有正式地訂婚約。現在人也差不多要完了,還要說她什麼呢?」 春權說到末了一句,喉間已經噎住,再也說不下去。石秋心中一陣悲酸,竟又簌簌地掉下淚來。正在這個時候,春椒和麥秋齊巧從外面放學回來,一見春權、石秋,便各叫了一聲「大姊,三哥」,一面又一跳一跳地奔到梅笑軒去,口中還不住地鹼道: 「三哥在上海已有了新嫂嫂了,我們就好吃喜酒哩!」 春椒、麥秋邊喊邊跳地走進梅笑軒,不料這時愛吾正醒在床上,猛可地聽得這句刺心的話,隨風吹送到愛吾的耳中,心中又氣又急,一陣咳嗽,接著便哇的一聲,早已吐出一口痰來,頓時四肢軟化,癱在床上,一些兒也動彈不得了。陸氏坐在床邊,忽然聽到外面春椒和麥秋的喊聲,又見愛吾好好兒的拚命咳嗽起來,正欲問她可要喝茶,猛低頭見枕旁吐出的一口痰都帶著一絲絲的鮮血,一時心中大驚失色,連連喊道: 「櫻桃!櫻桃!」 櫻桃在外面廊下正煎好了二汁藥,兩手捧著藥碗走進房來。一見愛吾面色灰白,枕邊尚有一塊鮮紅的痰,心中也是一驚,連忙把藥碗放在桌上,一面倒茶,一面擰手巾。陸氏給愛吾嘴邊揩淨,又連連叫喊,給她漱口。這時春椒、麥秋早已翻進房來,口中叫著道: 「媽媽,表姊病可好些了嗎?」 「輕聲些兒,別大叫,快把姊姊和哥哥去找來。」 陸氏見愛吾昏厥的神氣,焦急得全身發抖,回過頭來向兩人氣呼呼說。麥秋聽了,早又翻身奔出去。春椒走近床邊,也幫著媽媽連連叫著愛吾表姊,愛吾方才悠悠醒來。這時春權、石秋也已急急趕來房中,春權把春椒拉過一旁,讓石秋上前。石秋見她滿頰是淚,又見櫻桃正用手帕揩拭枕邊痰中鮮血,心裡更覺悲酸,淚水奪眶而出。只聽愛吾低低叫了一聲「媽」字,以下的話再也說不下去,淚似泉水般地湧出。石秋慌忙送過一方帕兒,陸氏拿了給她拭著,悽然叫道: 「愛囡,你有什麼話,你可以對我說。你是從小沒了爸媽的孩子,我就是你的親媽一樣。愛囡,你要怎樣我都可以依你的。」 愛吾聽陸氏很慈愛地說,心中暗想:姨媽雖然待我好,但到底差一層了。聽麥秋、春椒的話,竟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不覺長嘆了一聲,淌淚又泣道: 「媽媽,我自知這個病是不能好了。孩兒死後,媽千萬別傷心。只是媽辛苦了十七年,枉疼了我一場,孩兒今生不能報答你老人家,只好待來世……」 說到這裡,淚如雨下。陸氏聽她說得這樣傷心,萬般無奈,只好做最後的救治,含淚叫道: 「孩子別說這些話,你的心我知道了。只要你病好了,我便給你和秋兒訂個婚,你不信,我便問秋兒給你聽。」 陸氏說著,回過頭來,又對石秋喊道: 「秋兒,你來快拿藥給妹妹喝。妹妹如病好了,我便替你們訂個婚,你可贊成嗎?」 石秋聽媽媽這樣說,又見愛吾這樣可憐情景,一時也不及思索,只好答應,先救她性命再說。因說道: 「媽的話,我都依得。」 石秋說了這兩句話,又把桌上的藥碗親自送到愛吾的口邊。愛吾見了,心中好生不解,既然石秋已訂了婚,怎麼還能答應我呢?莫非麥秋這孩子在說笑話嗎?自己誤會多心了。今見石秋柔情蜜意地親手端藥我喝,一時芳心略慰,遂大口地喝著。這時麥秋和春椒倚在姊姊春權身邊,見石秋給愛吾喝藥,麥秋便笑嘻嘻地對愛吾叫道: 「表姊,你快喝藥呀!病好了,我們大家好吃三哥的喜酒了,還有很整齊的新嫂嫂瞧哩!」 春權見麥秋不知輕重地胡說,連忙把他衣袖一扯,阻止他道: 「三哥哥的新嫂嫂就是愛姊姊呀,你還沒知道嗎?」 「那麼爸爸怎說在上海呢?」 春權好容易遮蔽了麥秋的話,誰知孩子年紀輕,春椒又這樣地釘問一句,這把春權窘住了。見兩人全不懂意思,遂攜著兩人走出房去說道: 「愛姊姊病著,你們別鬧,我伴你們到外面玩去吧!」 愛吾起初聽春椒和麥秋的話,以為石秋在上海真的已訂了婚,所以心中一急,便吐出一口血來;後來見陸氏和石秋的行為和說話,心裡又疑惑麥秋的話;今見春權這個情形,她細細一想,這才恍然明白,知石秋在上海雖有人給他說親,可是還沒有定實,現在石秋既然答應待我病好,和他訂婚,那上海方面當然是去拒絕了。因此心中早安了一半,把石秋手中拿著的一碗藥,情情願願地喝完。又無限溫柔地望著石秋,眸珠一轉,表示她在感謝的意思。從此以後,愛吾安心地靜養,那病竟逐步逐步地有了起色。 那晚石秋睡在陸氏椒花廳的客房裡,睡到半夜,望著窗外映進來的月色卻是翻覆不能熟睡。忽然想起春權說的秦老伯來信是插在信袋裡,他因悄悄起身,向信袋裡找了一會兒,果然給他找出,便展開瞧道: 墨園老哥文幾: 別久念深,時系夢寐。春間曾過小齋,拊掌快談。荏苒光陰,忽又紅蓼吐艷,葭灰飛白矣!文郎石秋,年少幹練。弟多所倚弁,不羈之才,也有為之士也。弟有義女葉小紅,粗通翰墨,克操家政,貌無西子之美,年待東床之選。與文郎不時謀面,窺兩小均有同心,用是不揣冒昧,願結朱陳之好想。 兄願了向平,定協秦晉之盟。蔦蘿有托,喬松向榮。倘蒙不棄葑菲,弟當親謁芝蘭,面訂文定,長期永好,書不盡言,諸希台察,專肅並頌儷安! 弟秦可玉再拜 十月十四日 石秋把信瞧完,覺可玉的一片深情,想小紅的百般嬌美,都好像嵌在這字裡行間。可玉、小紅的高情厚誼,原不可辜負,與他媽媽、愛吾的苦心痴戀,又不能不順從。想到為難的情形,石秋竟坐立不安,覺得兩岸都是懸崖峭壁,中間只有一條狹狹的道路,回顧右左,真是寸步難移,直到東方微白,依然想不出一個兩全的方法。 次日一早,陸氏因心裡掛念愛吾,她便先到石秋臥室來。只見石秋伏枕而睡,桌上又攤著一信,正是秦可玉寫來。心中不覺想起墨園前日回來,曾對自己說過,石秋和小紅已兩心相印,只待可玉到來,便要訂婚。現在為了愛吾痴戀病危,我叫石秋和愛吾敷衍安慰,面允和她訂婚。石秋雖然已聽從我的話,但不知他到底有否怨我,意欲叫醒問他,不料石秋竟已醒了。一見媽媽站在床前發怔,因此忙問道: 「媽,你幹嗎這麼早呀?莫非愛妹不好了嗎?」 石秋問了這話,身子已一骨碌地坐起來。陸氏忙聲明道: 「不不!秦老伯的來信,你想必見了。他也是一片好心,況且小紅的人品,你也已經瞧見過了。據他們說,你們兩人完全已經同意。所以你爸爸就答應了秦老伯。我本來沒有成見,只要你兩小口子歡喜,我自然也沒有不贊成的。只不過愛吾這孩子,實在太可憐了。我所以叫你答應她訂婚,我是見她急得為你吐血,萬不得已,才叫你姑且答應,無非希望她病有轉機。秋兒,你終要聽我的話,要知你的姨母是只有這一個女兒啊!」 石秋聽媽媽又再三地關照,一面起身漱洗,一面點頭道: 「孩兒都理會得,媽媽放心好了。」 陸氏聽了,自然很覺喜悅。待他漱洗完畢,便同他都到梅笑軒來。櫻桃一見太太、少爺,便悄悄地含笑報告道: 「表小姐晚上睡得很香甜,並不像從前那樣彷徨了。」 兩人聽了,心裡很是安慰,走進臥房,見春權正在餵她吃粥。愛吾見了石秋,這時倒反而有些羞人答答的神情了。從此以後,石秋便天天伴著愛吾,愛吾對著石秋,笑也有了,話也有了,胃口也漸漸好了。始而半盅薄粥尚不肯沾唇,現在已能喝一盅多,有時還添些牛奶、麵包。陸氏又給她服些人參,竟能半倚床上。這樣瞧過去,病已大有轉機,陸氏、春權、石秋自然都頗覺欣喜。 墨園這日在城中鎮長辦公室,突見役人持進一張卡片。墨園接來一瞧,見是秦可玉三字,因連忙喊請。一會兒,可玉進來,只見墨園精神矍鑠,飄著深烏的長髯。兩人見面之下,各伸出手來,很親熱地握了一陣。墨園便先說道: 「前蒙賜弟大函,知葉小姐為中郎愛女,願與小兒聯姻,不嫌蓬門有辱淑女,弟聞悉之下,不勝雀躍。今又勞兄遠臨,弟已掃榻以待,一切還祈不吝賜教,曷勝榮幸之至!」 可玉聽墨園很謙虛地說,遂也呵呵地笑著說道: 「老兄真太謙了,彼此本屬知交,現又聯為至戚,以後便是親家。至親無虛文,弟意即請石秋同事蘇雨田執柯。但訂婚吉日,還請早日擇定。」 墨園聽他說得這樣痛快,也不禁大喜,撫髯呵呵笑道: 「可兄真是個爽人,幸弟昨日揀定一個好日子,即是本月二十那天,不知尊意如何?」 「這樣是再好也沒有了,準定那天就是。我們一言為定,不過訂婚地點,還是在上海?抑是在松江?這個大家也得商量一下。」 「松江又要勞你的大駕,我知道你是很忙的人,恐有未便。還是上海的好,內人如喜歡同來,我可以和她一同來的,也好和你尊夫人大家談談。」 可玉聽他這樣體諒自己,心中頗喜。因為自己正愁若花有孕,不便來松江,遂向他連連道謝。大家又談了一會兒,可玉便即告別。墨園因彼此已成親家,倒不好意思留他到家裡去住宿了,遂也由他,兩人握手分別。 午後墨園回到別墅,把和可玉約定到上海訂婚的話,向陸氏說知。陸氏連忙吩咐家下人等瞞著愛吾。石秋和春權得知這個消息,一個心裡樂得笑逐顏開,一個卻代愛吾暗暗傷心,因為這事既然是父母做主,春權自然也不好怎樣向石秋抱怨。這時愛吾病已日見痊癒,憔悴顏色日見紅潤。石秋見她有時老向自己嬌媚地笑,一時良心發現,唯恐愛吾得知這個消息,舊病復發,因此倒反而時時代她憂愁。本來是個很快樂的心境,此刻只有一樂之後,竟又變為抑抑寡歡了。光陰匆匆,離訂婚的日期一忽兒已只有兩天了。墨園要陸氏同去,陸氏恐愛吾見疑,便叫春權代去。春權本來不願去,後來心想,愛吾表妹這樣才貌,弟弟尚且不要,想來小紅這妮子定是天仙化人了。因要去瞧個仔細,所以答應了。臨走的前一日,先放些空氣,說上海行里已有信來催,故意給愛吾知道。到動身時候,石秋便到愛吾床前來作別道: 「我已回來好多天了,妹妹病已見瘥。我想今天就到上海去,妹妹如喜歡各種雜誌小說作為病中消遣,我自當多多奉寄。妹妹貴恙尚未痊癒,飲食還請小心,身體還請保重……」 石秋說到這裡,聲音已有些哽咽,再也說不下去,心中只覺無限恐慌,對她不住。愛吾原不知他的心事,以為他迫於行中職務無法丟開,因此眼皮兒早紅了起來,卻又竭力鎮靜態度,忍淚叫道: 「哥哥是個有職務的人,怎好為著妹妹多耽擱日子呢?但哥哥是妹妹素知言而有信,妹不肖,敢贈哥哥約指一枚,請哥哥套在指上。哥哥見了約指,就好像見了妹妹一般。並請時通音問,以慰寂寞,那妹子自當終身感激不盡了。」 愛吾說著,一面把無名指上的那隻名字金約指脫下,拉過石秋的左手,輕輕地套在他的無名指上,無限溫柔地握了一會兒,同時她那明眸含著萬分的情意,呆呆地瞧著石秋,真有戀戀不忍捨去的神情。石秋這時心中真難受極了,愈感到愛吾對自己一片深情是真摯懇切,這就愈覺得自己的欺騙手段是虛偽卑鄙。心中越想越慚愧可恥,越想越痛苦酸楚,眼眶一紅,幾乎真箇掉下淚來。只好一面唯唯答應,一面別過臉去暗拭淚痕。陸氏在旁瞧了這個情形,心中也真有說不出的傷感,因催著道: 「秋兒,你常常寫些信給妹妹是了,時候不早,火車別脫了班,走了吧!」 愛吾這才放了石秋的手,意欲跳下床來送他。陸氏連忙阻止道: 「愛囡,你還不曾全好哩,這可不是玩的,快別起來,等你三哥下一趟回家,陪你到上海玩去吧。」 石秋見她這樣深情,心真不忍極了,連忙扶她躺下。因鼻中已充滿了酸氣,要想和她說話,再也說不出口,把心一硬,就回身走了。只聽愛吾猶喊道: 「表哥,你路上小心,冬天快要到了,哥哥一個人在外面,終得添衣加餐才是。」 「妹妹,我自理會,你也千萬保重,凡事都想透些兒……」 石秋頭也沒回,一面走,一面在喉嚨里掙出這幾句話。等他跨出房門,這就讓他滿眶子的熱淚,痛痛快快地大顆兒滾下來。 「咦!你到上海訂婚去是件歡喜的事,幹嗎倒傷心哩?爸爸叫我來催你,說為什麼這許多時候不出來。」 石秋淚眼模糊地剛穿過小石橋,只見迎面走來的正是姊姊春權。因慌忙用手背擦了擦眼皮,辯著道: 「誰傷心?姊姊別開玩笑,我因和媽媽多說了幾句話,所以遲了些。」 春權也不管他,和他一前一後地走著,心中暗想,既然不喜歡錶妹,還要你假惺惺淌什麼眼淚?大概剛才去和愛妹作別,被愛妹感動得太厲害了吧,所以也良心發現了。但是好好現成的配偶不要,卻去愛上海都市的小姐……唉!我為愛妹傷心,我更為愛妹不平!春權想到此,也不禁暗暗長嘆一聲。 兩人到了椒花廳,墨園已等候多時,三人因匆匆出了別墅,乘車到上海去。火車到上海北站,三人跳下車站,石秋問爸爸可要住到霞飛路寓里去,墨園道: 「你寓里只有一張床鋪,怎能容得下?反正我和你姊姊在上海又不能多耽擱,還是借住旅館來得便利。」 石秋點頭,因坐汽車,三人到了新大陸飯店住下。墨園叫石秋先打個電話去告訴可玉,說爸爸和姊姊已到上海,客住在新大陸飯店二百二十四號房間,所有訂婚地點即在本飯店禮堂舉行。可玉接到這個電話,知墨園果已到來,連忙向若花、葉氏、小紅說知,一時兩家都充滿著無限的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