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七回 萬種閒愁相思深入骨 二分明月底事苦心頭
離松江城十里路程,有一個地方名叫新大陸。這個名稱究竟含蓄著什麼意思呢?原來這個鎮上有兩個大姓,一個姓陸,一個姓辛,新大陸的本來地名,是叫陸辛莊。這還是在前清的時候,要算陸家最發達,舉人、翰林不計其數。辛家最多的也不過一個舉人,但雄於資財,百里內的田地差不多都是辛家,所出的人才個個都非常忠直勇敢。陸家就不是這樣,他因自恃是個鄉官,驕傲逼人,妒辛家富厚,每思中喪。所以陸家所出的子弟都是刁詐奸惡的。一個自恃其貴,一個自恃其富,鎮上有事,兩家各不相讓,好像是世代冤家一般。
自從革命以後,陸家的舉人、翰林早已死完,辛家經營商業,愈見發達。鄉村上的人,這一張嘴是非常壞,他們見辛家日日富有,地方上村長、鎮長、議員、委員都出在辛家的門中。陸家則日日地衰敗下去,勢力也漸漸地消減,因此把陸辛莊地名慢慢地竟改為新大陸,新大陸者,就是辛家大過陸家的意思。
到了辛石秋爸爸墨園的手裡,他本是個前清的舉人,後來又當省議員,現在還當著松江縣的鎮長。墨園的妻子就是陸家娶來,年輕的時候,名叫陸驚鴻。墨園因驚鴻美而多子,心中非常愛她。所以長子名賓秋,次子名雁秋,都含著鴻雁來賓的意思。第三個是女兒,生在正月里,適值墨園又當選省議員,民權在握,因此名為春權。春權的性情和容貌,沒有一樣不像她的娘,所以不但陸氏愛她,即使墨園也當她作掌上明珠一般。以下便是石秋、春椒、麥秋三個人。石秋性情溫柔,天資聰敏,他的學問都像墨園少時。本待給他大學畢業,墨園因政局不停,好像著棋,因此中學畢業,就托老友秦可玉給他介紹在安東銀行充個秘書。
墨園在新大陸村蓋有一座別墅,建築偉大,泉石亭台,應有盡有。陸氏和女兒春權、春椒、麥秋還有一個甥女巢愛吾,都住在別墅,過她們的優遊歲月,真可稱是享盡人間的清福了。長子賓秋,娶媳朱素娥;次子雁秋,娶媳洪日芳。因兩人一在漢口任職,一在北平辦事,所以都帶著妻子遠去,不在身邊。
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驚鴻有個妹子名叫晚鴻,自嫁給巢一民為妻,不到一年,巢一民即患病身死,晚鴻由一民傳染病癆症,產下一個遺腹女兒,體更衰弱,病了兩年,竟也一瞑不視。臨終的時候,晚鴻握著姊姊驚鴻的手,含淚哭泣道:
「姊姊!媽媽只生我姊妹兩個,雖然尚有個弟弟,他原是姨娘生的,且又不務正業。現在妹妹的病是萬不能再好了,妹死之後,別的沒有放不下,只有我一個尚在襁褓中的苦命女兒愛吾,生下後已不見了爹,誰知未上兩年,娘又要拋棄了她,所以妹在未完這口氣之前,千萬拜託姊姊撫育長大,姊姊是個有福氣的人,譬如多生一個女兒,日後愛吾長大,妹妹在冥冥之中,是沒有不感激姊姊的大恩,報答姊姊大德的。」
驚鴻聽了妹妹這番哀痛斷腸的囑託,除了點頭答應,姊妹倆不禁相抱哭泣。但是不久,晚鴻果然撒手長別了。現在離晚鴻的死,已有十七個年頭。驚鴻自從把巢愛吾領歸,撫育到六歲時,即與石秋同校讀書。春權有時見兩人手挽手兒地遊玩,常常同桌而讀,同床而臥,嬌小玲瓏,活潑可愛,便取笑他們是一對小夫妻。石秋、愛吾那時年幼,未知小夫妻為何物,故並不羞澀,反而愈加親愛。後來愛吾年事日長,不時聽表姊春權的取笑,因此才和石秋略避嫌疑,不如幼年的兩小無猜。但她一顆芳心,自嘆身世可憐,從小爸媽都亡,想著石秋的溫和文雅,一表人才,她竟一心地欲以薛寶釵自居,定要嫁給石秋為妻。不過她的性情又非常驕傲而多疑,石秋有時和她說句笑話,她便生氣不高興,說終是自己命苦,寄人籬下,所以才被人欺侮。因此石秋要想討好,反而惹她生氣,倒不好十分地和她親熱了。陸氏見愛吾容貌美麗,酷肖她的妹子晚鴻,本擬給石秋為妻,但愛吾弱不禁風的身子,時常小病,生恐她和娘一樣地不長命,因此心裡猶豫不決,始終不曾出過口。
石秋、愛吾都在中學裡畢了業,成績都非常優良。墨園、驚鴻自然十分喜歡,有時墨園教石秋作詩,愛吾拉著春權也跟在一旁學習。石秋能詩能畫,愛吾、春權竟也工詩善畫。自從石秋來上海任職,春權、愛吾便同住在別墅里的梅笑軒。
梅笑軒是一排的三間樓房,前面種著幾株老梅,樓東又種著兩株高高的梧桐,梧桐的底下開一個池塘。夏天種著滿池面的碧蓮,每值黃昏時候,涼風拂拂,蓮蓬掠著水面,動盪著皺起的波紋,人坐其旁,納涼談心,勝如上天。池塘的西面架一條石橋,從石橋走過去,搭著一長埭的葡萄棚,葡萄棚穿過,便見又是五間船廳,名叫椒花廳。陸氏和春椒、麥秋睡在東邊兩間船廳,西邊一間作為眾僕婦的臥室,中間兩個船廳作為墨園的書房。長日無俚,春權、愛吾躺著睡樓,不是唱歌捺琴,便是翻閱小說,好在《紅樓》《西廂》她們都已看得爛熟。平日之間,姊妹兩人,你叫她寶姊姊,她叫你林妹妹,都已取笑慣了,也不當一樁事。愛吾的心中所恨的,就是沒有一個知心著意的寶哥哥。雖然石秋待自己情分也不薄,但自從那天自己賭氣後,他也不甚來理睬了,況且最近忽又到上海去,人心難測,自己無時不想念他,也許他卻早把我丟在腦後了,因此愛吾的一顆多愁善感的心靈終覺鬱郁不歡。
光陰像流水般地逝去,匆匆的九十春光,不覺已到了綠肥紅瘦的長夏季節。池塘中的碧蓮已發出鮮嫩的葉子,貼在水面,好像一塊青絨,葉瓣上沾著了幾點水珠,因為是被微風吹動的緣故,那水點就好像走珠一般地滾來滾去。愛吾獨個兒站在池塘的石欄旁,低垂了頭兒,望著澄清水面上浮著的小鴨,呆呆地思忖。春權卻從後面躡手躡腳地走來,見她臨風傍池而立,愈覺纖腰如柳,兩頰被落日反映,好像出水芙蓉,心裡愛她,便笑盈盈地輕輕戲叫道:
「林妹妹!林妹妹!你見了池中這一對鴛鴦,你心中可是在想寶哥哥了嗎?寶哥哥恐怕已有了寶姊姊,要不愛你林妹妹哩!」
愛吾連忙回過頭來,見又是表姊春權打趣她。她微咬著嘴唇,啐她一口,握著小拳兒,輕輕地向春權身上打了一下,嬌嗔著道:
「表姊,你這是什麼話?你心裡把小鴨當鴛鴦,你真想得發瘋了。什麼寶哥哥、寶姊姊啦,你欺侮我,我和你到姨媽那兒去告訴,說表姊在想婆家,快給姊姊揀一個好姊夫。」
春權見愛吾拉著自己不依,一定要到椒花廳媽媽那兒去告訴,便忙笑著央求道:
「好妹妹,別生氣了,你快快跟我來,我給你瞧件玩意兒。」
愛吾聽春權這樣軟求,便也回嗔作喜,隨著她一同走回到梅笑軒,一面笑著問她道:
「姊姊,是什麼玩意兒?你快拿出來呀!」
春權本來是誑誑她的,原沒有什麼玩意兒,現在給她問得緊了,只好把寫字檯抽屜打開,取出前天一個同學寄來的美術畫冊,笑盈盈地向愛吾招手叫道:
「唔,就是這個,真好玩,也真好瞧。」
愛吾見是一本小冊子,她拿在手中向自己晃了一晃地揚著,因連忙奔上幾步,伸手來搶道:
「怎樣的好玩?怎樣的好瞧?快給我先瞧一瞧。」
春權見她越是發急,她便把冊子藏到背後去,越是不肯給她瞧。愛吾噘著小嘴,賭氣正欲不要瞧了,春權卻又把她拉到桌邊,將畫冊交給她,笑道:
「快瞧快瞧,動沒動倒又要生氣了。」
愛吾嫣然一笑,遂把畫冊打開來瞧,見是幾張五彩的風景畫片,也沒有什麼特別好瞧。再翻下去,卻是幾張人體寫生,有女子的,也有男子的,內中有一個男子,那面目好像很是面熟。愛吾凝眸仔細一瞧,原來不像別人,正像自己日夜思忖,比他為寶哥哥的辛石秋,一時好不驚訝,不免又向他打量一回。只見他滿身肌肉豐富,眉眼含著笑意,真活像是個石秋,記得去年夏季的時候,石秋脫了上身衣服,曾叫春權表姊擦背,湊巧我過來找表姊,瞧見了還以指劃頰羞他。那時我見他上身肌肉,正和現在這畫中一樣的神氣,富於健康美姿。愛吾想到這裡,越瞧越愛,越愛越瞧,好像這個畫中人就是石秋一樣,腦海中便起了一陣幻想,假使自己和石秋能夠達到目的,那石秋豐富的整個肉體,就屬於我的所有,但是他若和別個女子結婚,那我和他便成為陌路之人,不要說我能投入他的懷抱,就是要和他日日見面,恐怕也是不能夠了。一時陡憶方才表姊對我說的「寶哥哥已有了寶姊姊,恐怕要不愛你林妹妹了」這一句的話兒,是多麼觸心,萬一他在上海真的有了愛人,那我不是望了一場空嗎?愛吾想到這裡,好像石秋是真的已不愛她了,頓時一陣心酸,兩手一松,那冊子竟墜在地上。春權見她對著畫片只管呆呆地出神,忽然又臉色灰白,眼皮一紅,連畫冊都掉落了,大有盈盈淚下的神氣。心中倒吃一驚,一面把畫冊拾起,一面望著她笑道:
「妹妹,怎麼啦?不好瞧嗎?為什麼把它丟了?」
愛吾竭力鎮靜了態度,卻低頭無語。春權因拉她同到床上躺下,撫著她的臉頰兒,正欲再說,愛吾卻把她手兒恨恨摔去,白她一眼,嗔著道:
「自然不好瞧的,你騙我,這也算是什麼好的玩意兒嗎?」
春權一面哧哧地笑,一面把那畫冊又翻開來,指著那女子身上給愛吾瞧道:
「你沒瞧見這個人體美嗎?她的曲線和姿勢是多麼不容易畫到。我聽人家說,用二尺長的紙兒,叫我這個同學畫一幅,還要幾十兩銀子呢!」
春權說著,又一頁一頁地翻過去,指給愛吾瞧,笑道:
「你再瞧這一個男子的人體,多麼活潑健壯,給妹妹做個理想的丈夫好嗎?」
「啐!姊姊自己愛他,卻借妹妹來說你自己心病話兒了。」
兩人打趣著,各人又咯咯地笑了一回。這時小丫頭進來,說三小姐和表小姐誰先洗浴,廚下已燒了水,想浴缸里籠頭已開得出水了。
春權說的什麼理想丈夫的話,原是無心,誰知愛吾聽得有意,自從那日以後,愛吾深恐石秋不愛她,竟懨懨地病了起來。起初不過懶洋洋地不想欲食,不料三五天後,飢消臉削,腰圍減瘦,兩顴發燒,兩眼凹進,如花如玉的一個美人兒,竟憔悴得不成一個人樣。春權陪在床邊,萬料不到她是在想石秋,所以安慰她的話也是隔靴抓癢,一些不能解去愛吾心中的抑鬱和愁苦。陸氏見愛吾病體日重,心裡也非常地著急,今天請中醫明日換西醫地給她診治。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愛吾的病勢,時而好些,時而壞些,竟已由夏而秋,由秋將要到冬。陸氏這天又到梅笑軒來望愛吾,春權卻不在房中,陸氏走近床邊,只見愛吾星眸微閉,長睫毛連成一線,雖已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神氣,但還不能遮蔽她的美態,這就心中愈感到楚楚可憐,聽著她輕微而低沉的鼻息,猛可想起自己妹子晚鴻臨終的情形,同時又記得妹子囑託的痛心言語,不覺輕輕嘆口氣,眼眶一紅,掉下淚來,暗自想道:「這苦命的孩子,不想如此多病多災。好容易給我撫養到十八歲,難道也會像她娘這樣不壽嗎?」正在無可奈何,忽見春權匆匆進來,向她招了招手。陸氏會意,便跟她到房門外。春權附著她耳,悄悄說道:
「我去找你,不想媽媽卻在這兒。媽媽,我瞧表妹的病,完全想著弟弟石秋而起的,因為昨天夜裡,我一覺醒來,聽表妹夢中卻在喊弟弟的名兒。媽媽,你如把弟弟叫來,和她見面晤談,我想她的病是一定會好的。俗話所謂心病還需心藥醫,妹妹是患了心病,弟弟就是她的心藥呀!」
陸氏驟然聽了這話,心中倒是一怔,不覺沉吟半晌,方嘆息著道:
「這孩子也真怪可憐的,既然她是思念石秋,停會兒我便立刻打個電報去,叫他即速回來。春兒現在快先去告訴愛吾去,也好叫她聽了安心。」
陸氏說著,便急急地喊人打電報去了。春權回到房裡,只見愛吾雙眉緊鎖,明眸中似含有淚水,春權微微嘆了一口氣,移步到床沿,柔聲叫道:
「妹妹,媽媽已給你叫石秋弟弟去,妹妹保重身體,萬勿傷感。昨天王大夫說你這病完全是要自己保養,若靠藥力是沒有用的,妹妹,你終該記到了。」
愛吾突然聽春權對她說出這一句話來,這才是一劑良藥,直醫到她的心坎里去,頓時又驚又喜,且又無限羞澀。淡白的頰上也會添上兩圈紅暈,烏圓的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小嘴掀起,這就露齒嫣然笑了。春權差不多有四五個月不見她笑容了,知道現在她這一笑,一定是含有無限感激和無限喜悅的意思,心中一陣快樂,把她瘦削的縴手,就輕輕地握住了。
當愛吾病患得最厲害的時候,在上海石秋和小紅正相戀得火一般熱,這天石秋坐在辦公室里,茶役匆匆送上一個電報,連忙打開一譯,讀著道:
上海辛石秋,愛女病重,母望我兒速來,松江陸氏電宥。
石秋讀畢,心中大吃一驚,以為是姊姊春權病了。繼而仔細一想,這個愛字,也許是指點愛吾表妹。媽媽既然有電報來,我自當即日動身,於是石秋一面向董事室告假一星期,一面便去見雨田,說明返松江的理由。雨田見他心慌意亂的神氣,便即問道:
「那麼你此刻就動身了嗎?上海寓里,要不我給你去代關照一聲?」
石秋正苦分身不得,聽雨田這樣熱心,便和他握了握手,很誠懇地道:
「謝謝你!我現在便乘火車去,那麼一切我全拜託你了。」
石秋後面一句話說得很重,而且還望他一眼,是表示小紅那裡也全拜託去關照一聲。雨田原是個聰明絕頂的人,焉有聽不出的道理,便很神秘地笑道:
「二小姐那邊,我也代你會去通知的,你放心是了。」
石秋聽了,含笑點頭,兩人遂匆匆分別。好在松江離上海沒有多少路程,不消兩個小時,火車早已到站,石秋因疑惑這個電報究竟是春權病了,抑是愛吾病了,所以一到新大陸的別墅,他便先到椒花廳媽媽的臥房來。陸氏見石秋果然到來,心中便安了一半,一面叫他坐在身旁,一面低低地道:
「秋兒,你別驚慌,我叫你回來,是要叫你的人來做一帖靈丹妙藥。你千萬要聽我的話,別害羞不肯依我。」
石秋正要問媽媽是哪一個病重,突然先聽媽媽說出這個話來,一時弄得莫名其妙,好像把身子墜在五里霧中,便急急問道:
「媽,到底是誰病著呀?我的人又怎麼能夠當靈丹妙藥呢?」
陸氏見石秋臉上滿現著稀罕的樣子,也覺自己是說得太不明白了,因重新又詳詳細細地告訴道:
「秋兒,你別急,我告訴你,你的表妹愛吾病了,病了差不多有好幾個月,當初也不知她患的什麼病,雖經醫治,亦是無效,還在最近兩天裡,你姊姊才聽得……說也可憐,這孩子她在病中卻聲聲口口地叫著你的名兒。我因你姨媽只有一個女兒,她從小又是我養大的,倘然有三長四短,不但我白操一世心思,實在還很對不起我已死去的妹子,因此叫你前來。愛囡這樣痴心於你,況你和她自小長大,感情亦不壞,你千萬要瞧在媽媽的臉上,終要疼疼她,給個安慰,那她病才會好哩!」
石秋不待媽媽說完,臉上早已起了兩朵紅雲,心中暗想,表妹原來她是愛我的,那麼前時我常和她有求愛的意思,她為什麼老生氣呢?我以為她是別有懷抱,所以就移愛到小紅身上去。哪裡知道可憐表妹卻真有顰兒那一副古怪的脾氣呢?不過我現在既和小紅同攝小影,把她完全作為未婚妻看待,若再轉心來愛表妹,這不但良心對不住小紅,就是在可玉和雨田面前,叫我怎樣交代?想到這裡,躊躇不決,真是左右為難極了,一時竟回答不出話來。陸氏見石秋兩頰緋紅,遲遲不答,她好像已知道他內心的苦衷,卻當他是怕羞,因又再三地勸道:
「秋兒,愛囡的病已到了九死一生,我叫你去愛她,完全是希望她有一線生機。你倘然心裡和她不合,媽媽並不是強著你要去愛她。你要曉得媽的一番苦心,完全是為著你姨媽臨死時對我說的幾句話,現在愛囡已給我撫養到這樣大了,我又怎能忍心不救救她?對於婚姻兩字,現在都重自由,媽難道還不曉得嗎?總之,我的意思是叫你做一個最後的靈藥,驗不驗統不關兒的事。」
石秋聽媽再三地解釋,方才明白媽並非要強迫我娶她,只不過要我救她的性命罷了,心裡這才放下一塊大石。一時又想表妹愛我也真痴心得可憐,我也並非沒有情義,起初我心裡實在只有表妹一人,都是她自己不好,對我冷淡,所以我就移愛小紅。誰知她內心蘊藏著愛我的熱情竟有這樣痴。唉!表妹!表妹!你的深情我只有來世報答你了!石秋想到此,便抬頭望著媽媽毅然答道:
「媽的苦心、媽的意思我都明白了,媽既然只要我把表妹的病慢慢安慰她好起來,這個孩兒哪有個不答應嗎?媽媽放心,盡孩兒的能力,得能使表妹痊癒,這也是大幸了。」
陸氏聽石秋已明了自己的用心,一時很覺欣慰,遂催著石秋一同到愛吾的臥房來。穿過葡萄棚,沿著荷花池,還沒有走到梅笑軒,石秋的鼻子早已聞到一陣藥香。梅笑軒的走廊下掛著一架白羽的鸚鵡,見了石秋和陸氏,便叫道:
「老太太、少爺來了。」
春權在房中一聽鸚鵡說話,她便走出房來,一見媽媽和弟弟果然到來,便低低地說道:
「方才櫻桃給她服了藥,此刻好一會兒沒有動靜,想是睡熟了。」
櫻桃是春權的婢子,這時正蹲著身子在廊下扇炭爐子,給愛吾煮第二汁的藥。石秋見藥鐺茶灶羅列滿前,階下的花氣、柳廊中的藥香,氤氳著滿鼻,心中一陣心酸,一面喊著姊姊,一面那兩隻眼圈兒早已紅了起來。春權讓石秋走進臥房,但見沉沉簾籠,一半捲起,東首床上,臥著一個憔悴的少女。驟然一睹,幾乎認不得是愛吾表妹,因愛吾這時的顏色,血氣毫無,纖纖的兩條眉毛,好似鑽聚在一堆。往日桃花般的嬌艷,竟已變成萎敗的梨花一樣了。石秋瞧到傷心地方,那眼淚再也忍不住,不禁已淌下了好幾點,但又恐姊姊取笑,遂竭力忍住,收束淚痕,抬頭向春權望著問道:
「姊姊,表妹的病看過去十分沉重,不知爸爸在城裡可知道嗎?」
春權聽石秋問起爸爸,便拉了他手,走出房來,向他很神秘地嫣然一笑道:
「弟弟,你到外面來,我有句話問你。爸爸昨夜方才來過,我聽爸爸對媽媽說,弟弟在上海已得到了一個愛人,名叫葉小紅,其話可真嗎?弟弟,你倒把小紅的容貌兒說給姊姊聽聽。」
春權說完了這話,和石秋已走到兩株美人蕉旁邊站住,望著石秋的臉蛋兒,只是哧哧地憨笑。石秋聽春權忽然問出這個話,心知可玉一定已有信給爸爸來說小紅和自己的婚事。這就恍然大悟媽媽剛才會說出婚姻都重自由的話,原來她老人家是早已知道我和小紅的事了。不覺微紅了臉兒,輕聲地道:
「葉小紅是秦老伯的乾女兒,容貌尚不十分難看。她的學問又是秦老伯和秦老伯母自小教導,所以舊文學也很有根蒂的。這是秦老伯介紹給我做個朋友,哪兒談得上愛人哩!」
春權聽他這樣稱讚小紅,心中頗有些不服氣,因淡淡地笑道:
「愛吾妹妹不是也能作詩的嗎?小紅女士的學問想必是比愛妹更好了。恐怕愛妹的容貌也及不來她美吧?」
石秋聽姊姊話中,頗有庇護愛妹的意思,但自己本來的確也非常心愛表妹,這我自問良心並沒說謊。可是現在事情已到如此地步,這叫我如何是好?剛才瞧著表妹病得只剩一副骨頭,這種可憐的樣子,她是完全為了我,任你鐵石心腸,豈能無動於衷嗎?萬一不幸,那我雖不殺伯仁,伯仁卻由我而死。這我怎能對得住表妹?怎能對得住已死的姨媽?但是我既已和小紅同拍小影,同遊戲院,各人心中都認為是未來的一對夫妻,這豈是兒戲的事?這叫我又怎能夠再去拋棄她?石秋想到這裡,心中非常難受,意欲把他苦衷盡情向春權傾吐。春權見他臉上現出萬分痛苦模樣,好像有說不出的隱情,正欲再向他告訴愛吾的一片痴心,代求他愛憐表妹,不要使表妹感到失望而甚至於毀滅她的身體……不料這時候櫻桃匆匆奔出來叫道:
「三小姐!四少爺!表小姐醒來了,太太叫你們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