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六回 秋風懷倩女孤燈獨詠 七夕對牛郎雙影並釣
西風做冷,一雨病秋,做客在暮秋的季節,本來是最容易愁人。石秋自從在蓮花庵和小紅同桌對酌,擊鼓催詩,即席吟就海棠絕句,那小紅的一個嬌小倩影,便覺時時縈繞腦海。一心欲再來晤談,又恐可玉、若花笑自己太追求得熱烈,因此每日辦公完畢,終沒有勇氣前去。
一天一天地過去,匆匆的光陰不覺又過了一星期。石秋滿望著星期日那天約雨田同到秦公館裡和小紅去見面,誰知星期六傍晚時分,天畔忽起了陣陣的烏雲。石秋坐在辦公室里的寫字檯旁,抬頭望著天空那陰沉沉的雲兒,忽兒飛東,忽兒飛西,好像要釀成斜風細雨暗黃昏的光景。窗子外的蘆簾,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發出喋嗒的音調。石秋知這個神氣,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兆。因此他把文件收拾藏進抽屜,戴上呢帽,匆匆走出辦公室,乘車趕回寓所里去。
石秋坐在人力車上,一路瞧著霞飛路一帶的人行道上的街樹,一陣風過,那滿樹枝條上的翠黃葉兒一瓣瓣地都撲頭飛舞。商店的招牌也都吹得叮噹作響,聽著這呼呼發狂似的風聲,感到秋的蕭殺,令人覺得有陣莫名的悲涼!
車到家門,那風勢竟愈吹愈緊,同時黃豆般大的雨點也滾滾打了下來。雨挾風勢,風助雨威,頃刻之間,由冷雨淒風一變為狂風暴雨。石秋暗暗叫聲幸運,付去車錢,急急上樓。只見畫官正在關閉窗戶,見了石秋,便忙喊聲「少爺」,亮了電燈,倒上一杯茶,就匆匆自管下樓。
石秋獨坐燈下,望著窗外黑黢黢的天空,手托下顎出神。耳中只聽得風雨聲里又夾雜玻窗敲碎聲、竹簾打落聲,排山倒海的聲勢,令人心驚神嚇。屋檐上的鉛皮水流,因雨勢如倒,一時水去不及,在樓窗的面前,竟好像匡廬瀑布一般地直瀉而下。愈顯得室中萬籟俱寂,耿耿秋夜,渺渺予懷,百感之集,有懷莫遣。石秋陡然憶起小紅前日吟海棠的詩句,內有「夜深睡去莫問津」。這「莫問津」三字,她究竟含有什麼意思?難道她是拒絕我的求婚嗎?但她若即若離的神情,又不像是完全地拒絕我。一時又想起她替老師太的一首詩中,又有「寥落紅顏誰惜來」一句,這樣推想過去,她一定是在感嘆身世,唯恐沒有知音,所以不期然地有這兩句詩來了。但我既然窺到她的心事,我應得想個法子去安慰她,不過我到底用什麼方法來安慰她好呢?石秋想到這裡,凝眸沉思半晌,忽然拍案又自叫道:
「有了,有了,她既然好詩,我不妨也作幾首詩去安慰她。」
石秋歡歡喜喜地拿過素箋,正欲揮毫,忽見畫官匆匆上來叫道:
「少爺,不好了,外面雨大,水漲得很高,院子裡已成小河,怕等會兒淹到客廳里來了,晚飯開上來吃好嗎?」
「這個也沒有辦法的事,你自和何媽去吃了飯,到上面來吧。我此刻飽得很,不想吃,你別開上來,也許我不吃了。」
畫官答應自去,石秋聽了他的報告,心中不免又起了鄉愁。這個風雨竟已變成了風潮,想著家鄉的秋收,今年又要減色,連年非荒即旱,那鄉村農民正有說不出的苦楚。耳中聽著窗外風聲雨聲,兀是發狂似的落個不停,吹個不息,石秋心有所感,嘆了一聲,遂提筆寫道:
秋夜風雨有感
漫天風雨葉狂飛,一瀉成渠水及扉。紫陌已無紅瘦影,芭蕉不見綠上衣。
其二
銷魂遙憶褪殘妝,猶記當筵吟海棠。自古紅顏爭相惜,無香有色未輕狂。
其三
一簾秋雨正愁人,寂寞花枝感此身。我也天涯淪落客,問卿何事欲傷神。
其四
耿耿夜長淚暗流,相思欲寄枉含羞。畫眉愧乏張郎筆,空羨雙星會織牛。
石秋寫完四絕,自己又念了一遍,把那張詩箋隨意夾在台上的書本里。對著那盞檯燈,腦海里不覺又浮現了小紅穠纖得衷的倩影,真仿佛是一枝海棠。可玉把她認為父女,也可謂名花有主。只恨自己未能將蘊藏在心裡的意思說與可玉知道,悠悠歲月,正不知何日得償我願?想到這裡,只覺睡思昏昏,因移步到床邊,也就脫衣安寢,再也顧不及窗外一天的風雨了。
石秋睡在床上,以為明天一定是秋雨秋風愁煞人的日子,所以把往秦公館去的一條心竟好像死灰的一般,自管沉沉酣睡。誰知待他一覺醒來,突見紅日滿窗,那陰霾暴雨早已一掃而空。唯狂風勢雖已略停,卻尚有餘寒。石秋心中這一快樂,正是喜出望外,將身跳下床來,匆匆漱洗完畢。今天他不穿西服,伸手在玻璃櫥內取出一件襯絨長袍,披在身上,吩咐畫官好生看守門戶,自己即匆匆出門而去。等走到馬路上,只見幾株街樹昨夜被狂雨一陣洗擊後,滿枝條上疏疏散散地只留了一半,地上滿布落葉,兩個清道夫正在打掃。石秋這才理會到時候尚早,拿表一瞧,果然還只八點半鐘,若此刻往秦公館去,恐怕這位二小姐還在床上做她的好夢,這就自己也忍不住好笑,慢慢地在馬路上踱了一會兒,又覺得這樣真要變成馬浪蕩,於是跳上人力車,叫拉到陶園茶室去。他所以去的目的,卻並非在乎吃點心,大半的意思還是要消磨他的時光。
當石秋走出家裡後一個鐘點,雨田便匆匆地來找石秋,他是走慣的熟客,何媽開了門,只喊了一聲,也不去管他,自顧走開。雨田獨自直奔台上,口中還連嚷著:「石秋!石秋!」誰知走到樓上,不但不見石秋,而且連畫官都不見,心中好生奇怪,便一人坐到寫字檯邊,瞥眼瞧見台上擺著一部《石頭記》,因伸手取來,翻了一會兒。忽然見書頁里露出一紙,遂拉出來展開瞧看,見是四首七絕,正是昨夜石秋新題的,雨田從頭至尾地讀去,覺得這四首七絕明明是為憶小紅而作,因此他便把詩箋摺疊一過,藏在袋內,預備見了石秋,作為打趣他的資料。正在這個時候,畫官提了一銅壺匆匆上來,一見雨田,便喊道:
「蘇少爺,你好早。」
「你家少爺到哪兒去了?」
「少爺一早就出門去了,到什麼地方去卻不曾說起。蘇少爺,喝茶。」
畫官一面回答,一面拿銅壺給他沖茶。雨田聽石秋已經出去,且又不知到哪兒去,心中頗覺悶悶不樂,欲坐著等他,但他又是個說不定的人,也許他竟日地不回家,那我真發傻了。因站起來,對畫官說道:
「少爺如回來,你說蘇少爺在秦公館等他,叫他立刻就來。」
畫官點頭答應。雨田便出門跳上車子,向可玉公館去了。只見可玉坐在書房裡,一個人吸著雪茄,望著嘴裡噴出來的煙圈出神。因笑著叫道:
「老伯早,你沒有出去嗎?」
可玉回頭一見雨田,便叫他坐下,說道:
「內人因蘇州吟棣兄有信來,說明日為半農和友華訂婚,囑我們一道前去。我因昨天有事,定今日十點早班車動身,內人已於昨日早車前去了,不想昨晚竟做了一夜風潮,不知她路上如何,因此令我很是記掛。」
雨田聽了,一起初原沒主意,所以也代為憂愁。及後仔細一想,不禁哈哈笑道:
「伯母是早車去的,風潮是晚上起的。上海到蘇州,也只不過兩三個鐘點,想伯母早已平安到府了,這個老伯還用愁嗎?」
可玉驟然聽了這話,猛可醒悟,忍不住也啞然失笑,心想,我這個也老糊塗了。其實可玉、若花伉儷甚篤,且因若花又有了喜,所以可玉更愛若珍寶。人謂戀愛滋味,只有青年男女才能享受,此話亦不盡然。且試瞧可玉、若花中年夫婦,其情愛之深,實超於一般年輕的兩小口子哩!可玉不免也有些兒不好意思,因笑著問別的事道:
「上星期你和石秋到蓮花庵,無意中碰到我的二小姐,聽說大家還作了不少的詩,不知石秋對於婚事,有沒什麼表示?」
雨田聽可玉問起擊鼓催詩的事,因此想著石秋剛才的詩箋,遂笑道:
「石秋對於親事,不但同意,而且昨晚他還作了四首七絕,詩中的意思,明明就是他的表示了。老伯,你倒瞧一瞧。」
雨田說著,便向懷中取出石秋寫的詩箋,遞給可玉。可玉接在手裡,朗朗地讀了一遍,不覺呵呵地大笑道:
「青年人往往如此,那麼他今天為什麼不和你同來呀?」
雨田正待回答,忽聽庭中有陣腳步聲音響著,可玉、雨田回眸望去,只見進來的正是石秋。石秋今天身穿鐵灰毛葛襯絨長袍,出落得風度翩翩,比穿西服更顯得瀟灑出塵。可玉滿心歡喜,這時石秋已走進書房,先向可玉請安,又和雨田招呼。可玉叫他坐下,便臉含春風地問道:
「秋侄,你對於二小姐的親事,既然同意,今天我就寫信給你爸爸去,彼此聯為姻好,擇日訂婚。昨晚你作的《秋夜風雨有感》,這詩我已瞧過,用意很好,惜乎太以蕭殺,少年人應該多作興奮積極的思想,不該故作傷感的句子。但話又說回來,你作秋夜風雨,當然怪不得你,但以後還是少作的好,不知秋侄的意思以為怎樣?」
石秋聽可玉說出這一套話來,又見他手中拿著的正是自己昨晚所寫的詩箋,一時心中弄得莫名其妙,竟怔怔地回答不出一句話來。雨田心裡明白,忍不住笑著向石秋解釋道:
「石秋兄,你別懷疑了。今晨我先到府上去找你,你卻已不在家中。我想等你回來,所以順手翻翻台子上的書,不料竟給我翻出這張詩箋來。我因為預備向你打趣,故而藏在身邊。後來畫官告訴我,說你並沒關照他到哪兒去。我等不耐煩,所以先到這裡來了。方才老伯問我秋兄對於親事有沒表示,我遂把你這詩箋呈與老伯一瞧。想我輩做事,件件都可秘密公開,況且老伯又不是外人,還請秋兄恕我冒昧。」
可玉、石秋一聽,這才明了,這詩箋是雨田背地拿出來的。可玉暗想,雨田這孩子真也淘氣得有趣,我道石秋這詩箋怎麼輕易會交給他呢?這就忍不住好笑。石秋頗覺難為情,頰上頓時飛起兩朵紅雲,因也笑著向雨田打趣道:
「怪不得雨兄吟秋海棠詩中,有『高燒紅燈夜偷來』之句,原來你是慣做偷竊賊的。」
說得可玉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因代雨田辯著道:
「秋侄,你倒不要埋怨熱心人,雨侄對於這頭親事,他是非常關懷。好在我們素來熟悉,一切的事也不用雨侄往來傳話,秋侄心裡既然願意,我還要叫二小姐給你和上幾首,瞧她意思如何。今天是星期,你們兩位就在這裡玩上一天。我雖尚要往蘇州去,但葉太太和二小姐是在這兒的。」
可玉正在說時,佩文已送上兩盅香茗。可玉遂把石秋的詩箋叫佩文拿到二小姐房中去,一面對她說道:
「這詩是辛少爺的佳作,老爺說叫二小姐收著,改日還得和上幾首。」
石秋見佩文已帶著詩箋進去,臉上雖然無限羞澀,心中卻很是歡喜,深感可玉真是生平第一知己,一時想著可玉尚要到蘇州去的話,因忙問道:
「老伯到蘇州去,不知有何貴幹?伯母可同去嗎?」
可玉被他一提,連忙瞧壁上鍾,已是九點半了,因一面把友華、半農訂婚的事,重又向石秋告訴一遍,一面站起來道:
「兩位坐一會兒,我進裡面去喊二小姐出來陪你們談談。」
可玉說著,便到小紅臥房裡去了。
佩文拿著詩箋,笑嘻嘻地奔進小姐房中,口裡喊道:
「二小姐,辛少爺、蘇少爺來望你了,現在老爺和他們聊天著。辛少爺還作了許多詩。老爺叫我拿給二小姐,還要叫二小姐和幾首哩!」
小紅聽了,連忙把石秋詩箋接來,讀了一遍,覺得情思纏綿,竟和小棣一樣多情,就是人才灑脫也不相上下。爸爸既一意欲把我終身許配與他,我若不順他老人家的心,不但是要辜負了他的一番苦心,而且亦要使他感到別人家的女兒到底不能忖自己心,因此而不快。小紅這時芳心完全亦早已默許。葉氏在旁,見小紅臉有喜色,因勸她道:
「辛少爺和蘇少爺既然特地來望你,那麼我們也該出去和他大家談談了。」
小紅聽媽媽這樣說,就把詩箋壓在寫字檯的玻璃板下,回眸望著媽媽只是哧哧地憨笑。葉氏笑道:
「傻孩子,你害什麼羞?你爸爸也在外面,出去談談打什麼緊!」
小紅因一跳一跳地到麵湯台邊,對鏡梳洗一回,薄施了一層脂粉。正在這時,只見可玉走進來叫道:
「紅兒,你和媽媽到外面去招待招待,我要上車去了。」
小紅聽可玉也這樣說,方含羞跟著出來,葉氏也隨在後面。到了書房,小紅抬頭一見石秋今天換了中服,更覺斯文,好像是個白面書生模樣,芳心暗暗欣喜。石秋看小紅身穿茶綠絲絨的襯布旗袍,黑漆的革履,婷婷走來。她那粉嫩的臉蛋白裡透紅,更顯出兩隻滴溜圓的眸珠是烏黑靈活得可愛。她揚著眉兒笑進來。石秋、雨田忙站起,先向葉氏叫了聲伯母,又向小紅招呼。小紅嫣然笑道:
「辛先生、蘇先生多早晚來的?請坐吧。」
「我瞧你們以後都可兄妹稱呼,若叫少爺小姐,倒反覺生疏了。我因時已不早,不能奉陪了。」
可玉說著這幾句話,把個石秋、小紅樂得只是笑。這時佩文來說,阿三已備車侍候,於是大家送可玉上車,方才回身仍到書房,各人坐下。雨田便笑叫道:
「二小姐,秦老伯吩咐,現在我們斗膽,就喊你二妹了。石秋的詩,二妹可瞧過了嗎?老伯還要你給他和韻,將來你和好了,千萬要給我瞧的。假使你們秘密地傳送,這個我可不答應哩!」
小紅聽雨田涎皮嬉臉地向自己打趣,因望了石秋一眼,卻是抿著嘴兒只管笑。葉氏見石秋雖然也不是得意地笑,但好像很怕難為情的樣子,因和他搭訕道:
「秋哥,昨夜的天色怕人嗎?我道今天再也不能晴了,誰知倒又出起太陽來了。」
石秋正欲笑著回答,雨田卻早接著很快說道:
「今天是個星期日,老天若連綿不斷地下大雨,這不是要掃了秋哥來瞧二妹的興嗎?天是個很識趣的,所以叫天作之緣。」
石秋、小紅聽到「天作之緣」一句,兩人又會過心來,不期然地相對嫣然一笑。石秋覺得小紅這一笑是含著無限的神秘和甜蜜,三分是羞澀,七分是喜悅,真有不勝嬌媚的意態,因此自己心中的興奮和快樂,實在也是超過了沸點,凝眸望著她玫瑰花般的嬌靨,遂不覺也哧哧地笑個不停。葉氏見雨田說得巧,且又說得有趣,她拉開了嘴兒,更是笑得合不攏來。雨田見三個人都像彌勒佛似的,這就更覺有趣,愈加興奮地從旁說笑道:
「石秋,你幹嗎老是笑?怎的一句都不和二妹說話呀?」
「我的話兒都已給你代說了去,叫我和二妹還有什麼話好說呢?」
石秋笑著說了這兩句,又把眼兒去瞟小紅。小紅佯作不見,雨田卻早呵呵笑起來道:
「真活像個牛郎織女,一個泥塑,一個木雕。昔人有贈啞婚新人一聯,是『鴛鴦少小曾相識,鸚鵡前頭不敢言』,我瞧你們兩人情景,真有些兒像這兩句話了。」
小紅聽雨田竟完全說穿了,遂也索性厚著臉皮笑道:
「雨哥,你難道是個鸚鵡嗎?我記得還有一聯,也是贈啞婚的。他的聯句是:『真箇銷魂,千般旖旎誰傳語?為郎憔悴,萬種相思不忍言。』這一聯比你一聯可含蓄得更妙。」
雨田見小紅居然給自己引得開口了,心中興奮得了不得,也就不管什麼地笑道:
「只要你們倆人能成為一對鴛鴦,我情願做個鸚鵡的。」
小紅聽了這話,真箇又羞又喜,秋波向石秋瞟了一眼,那頰兒直漲得緋紅,別轉身去,拿著帕兒捂住了嘴。雨田雖沒聽到她的笑聲,但見她肩兒一聳一聳,這就可想她是笑得十分兒有勁。石秋這時心中卻在回味那小紅的聯句,覺得小紅真是個聰明伶俐的姑娘,她因為礙著雨田在旁,不好和我說幾句知心的話兒,所以借用這副聯句,把她芳心中的心事都傳給我知道了。不然她說到「為郎憔悴」一句的時候,為什麼卻把聲音故意放重了一些,同時她那水盈盈的秋波又不住地向我瞟呢?石秋想到這裡,見雨田連鴛鴦都說出來,這就無怪小紅要羞得別轉頭去了,因也得意地笑道:
「二妹這一副形容啞巴聯句的神氣,就在這『誰傳語』『不忍言』六個字中。所以比雨哥的『不敢言』還要好。我記得去年七月七日那天,正是我爸爸的五十生日。秦老伯曾送我爸一聯壽聯,聯句是『留半幅百壽圖,令我再書洪範福;餘七夕一酒,為君三疊鵲橋詩』。這副對上聯暗嵌五十,下聯切合壽辰,也真作得有趣……」
雨田不等他說完,早又哈哈笑道:
「這就怪不得你要作這兩句『畫眉愧乏張郎筆,空羨雙星會織牛』的詩句了。你的意思,可是要二妹給你三疊鵲橋詩嗎?這個你儘管放心好了,剛才秦老伯是已經關照二妹過了,她當然會很滿意地和你的原韻,二妹是絕不會叫你空羨,也決計不會不叫你秋哥哥畫一條細細而又彎彎的眉毛,你快預備著張郎的彩筆是了。倘使你不相信,那你可以問二妹的,若果你羞答答不好意思問,那我就給你代問好了。二妹!二妹!你快回過身來呀!」
葉氏、小紅聽他刻意地形容,這就再也忍不住咯咯地笑出聲來。石秋聽他雖是說的取笑話,不料被他竟直說到自己的心坎里,一時頰上不覺又添了兩圈紅暈,辯著道:
「雨兄現在這隻貧嘴益發厲害了,人家不說話,你又要說人家泥塑木雕;人家說了,倒又惹你說這一大套話來打趣人家,這也叫人真難了。」
「這算做人難嗎?難的時候怕還不曾到吧!將來做新女婿上門,這個就真正難做人哩。」
雨田聽了石秋的話,又急急釘下去這幾句,把個葉氏直笑出眼淚來。小紅彎了纖腰,臉兒雖然向壁,但她拿了手帕,也兀是揉著眼哩。葉氏停止笑聲說道:
「雨哥真趣,這張乖嘴,憑你什麼人都也說不過他的。」
「伯母,你還要贊他乖嘴哩!今天難得雨中逢晴,我想請你們到陶園小酌去,不知你們肯賞光嗎?」
石秋望著葉氏和小紅,好像等待她們一個圓滿的答覆。雨田早嚷著道:
「這個伯母和二妹一定是領你的盛情,就是我也要沾著二妹的光,向你叨擾哩!」
葉氏聽了,因笑盈盈站起來對小紅道:
「那麼紅兒去穿件大衣吧。」
小紅嫣然一笑,點了點頭,就匆匆進房裡去。不多一會兒,石秋見小紅又理過妝,換了一身緋色軟綢旗袍,咖啡色的革履,披著一件天藍呢的夾大衣,更是鮮艷奪目,嬌媚無比。雨田笑著說了一聲「我們走吧」,於是四人便前後地走出了秦公館。
石秋陪著小紅、葉氏、雨田大家先到陶園吃了飯,葉氏要到大都會去攝一張半身照,石秋因陪他們一道去。一共攝了三張,一張是葉氏的半身放大照,一張是四人合攝的,一張是小紅和石秋並坐一塊石上,布景是一枝柳樹、一條小溪。兩人並坐在柳絲底下,垂竿並釣。從此以後,石秋、小紅雖然沒有正式地訂婚,但在兩人的心眼裡,早已以未婚夫婦自居,預備將來過如魚若水的快樂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