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五回 擊鼓催詩酒令翻花樣 飄零自嘆佳句暗傳神

酒過數巡,熱菜一道一道地上來,座上各人都滿面春風,心中覺得非常快樂。慧珠師太卻坐在葉氏身旁,陪著閒談。那時微風吹來,遍體涼爽。雨田抬頭見窗外尚有一株美人蕉。那下也正開著一叢海棠花,海棠旁邊又有兩枝晚香玉,都是鮮艷奪目,因對石秋小紅說道: 「你瞧這一叢海棠,不是開得都惹人憐愛嗎?雖然沒有帶露著雨,但一種柔媚嬌態,真好像傍著美人,我見猶憐呢。」 石秋、小紅聽雨田這樣說,便也回頭瞧去。只見那海棠花朵果然像含露凝珠,弱不禁風,亭亭玉立,隨風搖動,無限嬌羞的樣子。石秋笑道: 「雨田兄,你方才提倡吟詩,現在又這樣注意海棠,想來是一定得著了佳句,可對不對?」 雨田拿著筷子,在盆內夾了一粒青豆,放在嘴裡細嚼,一面又指著上首桌上供著的一隻膽瓶。石秋隨著他手指看去,見膽瓶內也插著一枝剛摘下的海棠花,因雨田只管嚼豆吃,並不說話,石秋便問他道: 「你指著這花,莫非要把它來行個酒令嗎?」 小紅聽了,眉兒一揚,笑著點頭道: 「擊鼓催花,昔人用作飲酒,原是一個很好的酒令。」 「對啦對啦!二小姐猜得一些兒不錯。我們要作詩,還得先飲幾杯酒兒助助詩興才對!」 石秋見雨田忽然拍手高興地對小紅這樣說,一時心中靈機一動,便得意地笑著喊起來道: 「我想出一個法子來了,擊鼓催花原是個好酒令,但我們今天不妨改為擊鼓催詩,因為你這人說了話,往往要賴的。這會子先行酒令,過會子又說酒喝多了,不能作詩。現在我把它改為擊鼓催詩,就是把這枝花取下來,拿在令官手裡,先喝一杯令酒,從右首把這花傳過去,傳到令官手時,你須把詩作成,如沒有作成,你便喝一杯酒。令官便再傳花,倘使三傳而詩仍未成,須對座上各人飲一杯,以示罰意。你可贊成嗎?」 雨田聽了,白了石秋一眼,笑道: 「石秋兄,你請用情些好嗎?怎麼當著伯母和二小姐面前,就出我的丑呢?我幾時有賴過你什麼呀?」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小紅更笑得花枝亂抖。雨田又向石秋問道: 「那麼照你說,花三傳詩還沒成,便要罰酒五杯了,比石崇金谷園的罰酒減兩杯。不多不多!但是誰先做令官,誰先擊鼓呢?」 石秋聽他問起這一層,早又笑著瞟了小紅一眼,說道: 「那自然我先做令官,二小姐先擊鼓,你先作詩呀!」 雨田聽他這樣分派,又見小紅抿著嘴兒哧哧地笑,因向他扮個鬼臉,不肯答應,哼了一聲,駁著他道: 「這是哪一個章程規定的?我可不答應。隨你問伯母,或者問老師太,他這話可有偏心嗎?」 葉氏和慧珠師太聽了,望著大家卻沒有加以批評,只管哧哧地笑。葉氏又叫大家先用熱菜,再商量辦法。小紅見這事解決不下,她把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唇,凝眸沉思一會兒,忽然眼珠一轉,心裡這就有了主意,笑著說道: 「我倒有了一個解決的辦法,不知你們可贊成?」 雨田、石秋聽小紅有個解決誰先做令官的辦法,便不約而同地問道: 「可是有拈鬮的法兒?」 「拈鬮不是太麻煩了嗎?我想便用這個羹匙,放在空盆上面旋轉,看羹匙的柄兒向著誰,誰便先做令官。」 小紅說著,早把一隻空盆擱在中間,又把一隻羹匙放在盆中,用手指向匙柄撥了一下,果然就轉了起來。等停下時,那柄兒正巧指在老師太的面前。小紅說道: 「這就是一個很簡單的解決辦法了。比方柄兒指著老師太,那老師太就做令官。誰先擊鼓,誰先作詩,那由令官再把羹匙轉一轉,這不是一個很公平的辦法嗎?」 小紅說時,把椅子向下移了移,叫老師太也坐攏來。石秋聽了第一個贊成,雨田也拍手同意。小紅遂請老師太先把羹匙轉動,看是誰先做令官。老師太見他們這般高興,遂伸手把匙柄一轉,不料那柄兒恰恰指在慧珠的面前。雨田笑著喊道: 「葉伯母先做令官。」 「我是做不來令官的,還是請蘇少爺給我代做吧。」 「媽媽,這令官是不要緊的,只要你先喝一口酒兒,便把這枝海棠花傳給我,我再傳給老師太,老師太傳給蘇少爺,以下就這樣傳下去得了。」 小紅說著,回頭見佩文正從外面吃好飯進來,因叫她把膽瓶內一枝花朵取來,交給葉氏。葉氏聽女兒說得這樣容易,一面接著花枝,一面咯咯地笑道: 「我做我做,但我依你們,你們可不要笑我。」 石秋、小紅、雨田聽了,忍不住又是一陣子狂笑。因請葉氏再把羹匙兒一轉,那柄就指在石秋。雨田睃他一眼,喊著道: 「石秋擊鼓,便宜了他。」 一面又叫葉氏再轉,不料偏偏柄兒指著雨田,小紅、石秋見了,不覺拍手同時笑著道: 「註定是蘇少爺先作詩,可逃不了哩!」 雨田把舌兒一伸,臉兒紅了紅,抓了一下頭髮。幸而方才腹中早已起了一個詩稿,只不過還差一句。這時葉氏手中的花枝,已傳給小紅,雨田瞧了,發急叫苦道: 「檯面上只有五個人,花枝傳一轉,也不到兩分鐘。這樣作詩的人,真是比七步奇才的曹子建還不容易呢!」 小紅聽了,噗地一笑,把花枝傳給老師太,老師太把花枝正待傳給雨田,雨田不立刻就伸手來接,卻是呆呆出神。石秋把兩支牙筷子在桌沿上像擂鼓似的擊著,望著他笑催道: 「雨田,你不接花傳過來,你想挨著時光嗎?」 雨田聽了,只好伸手把花枝接過,遞到石秋手裡。石秋一手接花,一手擊鼓,又把花枝遞到慧珠手裡。小紅這時已扯下一張日記簿紙,遞到雨田面前,雨田接過,開了自來水筆套,提筆瑟瑟寫道: 秋海棠 弱不禁風冒雨開,高燒紅燭夜偷來。小窗分得愁多少? 雨田正寫到第三句,下面末一句還沒寫出,那葉氏的花枝又傳到雨田手裡。雨田只好罰酒一杯,把花枝遞傳過去,接著又寫末一句道: 可有詩人帶笑栽。 寫罷,當時交卷。大家拍了一陣手,贊他詩思敏捷。第二回輪起來,卻是老師太做令官起花,雨田擊鼓,石秋作詩。石秋一面取出自己袋內自來水筆,一面在紙上便先寫道: 色冠幾卉艷經秋,小謫紅塵姿自幽。階靜不支風力薄,夜涼只恐美人愁。 石秋寫完,那花枝剛巧傳到令官處,小紅見他詩思更靈,芳心愈喜,情不自禁又拍纖掌起來。雨田因為石秋沒有罰酒,心裡氣他,所以不拍手,這把小紅倒弄得反而不好意思了,紅暈了兩頰,因打岔笑道: 「如今第三回是我做令官了。」 「擊鼓是老師太,作詩是葉伯母。」 雨田接著小紅的話說下去。葉氏聽要自己作詩,便著慌起來,雨田因又道: 「我瞧葉伯母的詩就請二小姐代吧。」 「你不好代她作的嗎?我瞧還是仍用羹匙轉來得公平。」 石秋不待小紅回話,就幫著她說。雨田笑了笑,向小紅瞟了一眼,說道: 「倘然轉著老師太,可怎麼辦?」 「那麼可以重轉一次,終以三人為限好了。」 小紅雖明知雨田在取笑自己,卻假作毫不介意地說著。葉氏和老師太都贊成這樣辦,遂由葉氏把羹匙一轉,誰知恰巧指著小紅。雨田哈哈笑道: 「天下事情所以幫忙也沒有用的,我說是要二小姐代作詩,有人卻偏要用羹匙轉,現在可不是仍舊二小姐作詩嗎?」 石秋聽了,明知在說自己,因回眸向小紅望了一眼,齊巧小紅也在望自己,兩人這就噗地笑了。這時那花早又傳起來,老師太把筷子好像敲木魚般地擊著桌沿,眾人給她都引得笑了一陣,因此那花不免傳得慢些兒,只見小紅早已取過石秋的一支自來水筆,寫道: 一枝露滴玉階秋,未必紅樓境便幽。解語花開胭脂涇,可人如石號莫愁。 雨田見花還沒有輪轉,小紅的詩卻早已寫出,大家都不勝驚異,伸過頭來一瞧,見又是和石秋的韻。雨田固然佩服,石秋也好生奇怪而興奮,望著小紅只是得意地笑著。大家讚嘆一會兒,遂又再輪第四次。那次又是石秋做令官,葉氏擊鼓,老師太作詩,老師太聽了,呵呵笑道: 「你們兩位少爺真好鬧著玩,怎麼竟派貧尼作詩了,真是阿彌陀佛。我瞧還是請二小姐給我作吧。」 大家聽了,忍不住又都笑。石秋道: 「不要緊,我們仍用老法子是了。」 誰知一轉,竟又是小紅。小紅提起筆來,不假思索地就寫。葉氏因見石秋沒有傳花,不覺也忘記了擊鼓,雨田見石秋兩眼望著小紅儘管出神,心裡暗自好笑,便高聲喊道: 「令官失職,應即罰酒十杯。」 石秋一聽,慌忙把花傳去,還沒傳到小紅自己手裡,她的詩卻已作成。石秋一瞧,見這首和雨田的原韻,因念出來: 嬌花端合為君開,寥落紅顏誰惜來。愛茲多情南國種,如來移向佛院栽。 石秋念畢,和雨田齊聲贊了一聲好。原來那首句子恰合師太的口吻,且又新穎脫俗。葉氏見他們一轉一轉地輪過去,因笑著問道: 「你們還有幾轉輪呀?我是要吃些兒稀飯了,還有老師太,也就和我們同吃一些吧,怕也餓了。」 「我們因席上有五個人,所以定輪五次。現在只有二小姐一人,就要收令了。老伯母倘餓了,就和老師太先用好了。」 石秋說著,小紅回頭叫佩文去廚下吩咐。一會兒小尼盛上稀飯,葉氏和慧珠師太向眾人說聲慢喝,便先吃了。雨田早已向石秋杯中滿滿篩了酒,笑著道: 「你不要假痴假呆了,你才兒一杯令酒沒有喝,還有停花不傳,只顧瞧二小姐寫詩。本來兩人都應罰酒,因時間實在侷促,二小姐她不待花枝傳過來就先寫,倒還情有可原。你身為令官,故意延挨,那不是徇私用情?這十杯罰酒,你可一杯也減不得。」 石秋聽雨田這樣說,便望了小紅一眼,笑著道: 「該罰!該罰!我初意原想喝酒作詩,現在有花無酒,無酒有詩,本不得其平,我瞧還是我和你把十杯酒分喝了吧!」 雨田正待不答應,葉氏卻點頭笑道: 「分喝很好,蘇少爺不要讓辛少爺一個人喝十杯,多喝了到底是傷身體。」 小紅見媽這樣愛護著石秋,這就可見她的心理了。但又怕雨田要向自己取笑,所以便借端離開席去。佩文不知緣由,還問小姐要拿什麼。雨田是個聰敏的人,一面答應和石秋分喝,一面笑著喊道: 「二小姐,怎麼逃席了?還有末一次哩!」 小紅只得回過身來,仍又坐下,瞟他一眼笑道: 「誰逃席?我拿條手巾呀!」 佩文聽了,慌忙代拿了過來。小紅抿了抿嘴,大家又輪第五次,雨田做令官,石秋擊鼓,小紅作詩。雨田拍手笑道: 「這真巧極了,一個人作一首詩,齊巧輪到二小姐收令。」 石秋見他放花枝在桌上不傳,卻去說那沒關緊要的話,便也滿滿送過一杯酒來道: 「令官,你還記得方才罰我的酒嗎?現在你既不傳花,又不喝令酒,這是算什麼意思?」 大家聽了,忍不住又都笑起來。雨田給他說得啞口無言,因連忙一面傳花,一面喝令酒。小紅凝眸微思,忽然眼珠一轉,那詩早已寫完。只見她寫的是押真字韻: 秋來何事最傷神?花也飄零剩一身。有色無香人惋惜,夜深睡去莫問津。 小紅這首詩是在感嘆自己的身世,好像海棠之有色無香,隱勸石秋不必愛她的意思,所以有「莫問津」三字。當時石秋、雨田瞧了,因問津是桃花典故,還以為小紅錯用,誰知小紅卻有這一番苦心在裡頭呢? 石秋見令已完,遂把那一枝海棠交給佩文,仍舊歸還膽瓶。各人又都把門前的酒杯喝乾,方才叫用稀飯。這一餐大家都很賞心適意,真比吃什麼館子還快樂夠味。 大家飯畢,漱洗完畢。葉氏和老師太到後面房間方便去。這裡石秋、雨田、小紅又把才兒作的五首絕句瞧了一遍。雨田意思要小紅用墨筆謄清,石秋贊成,便叫佩文向老師太要了筆墨紙硯。石秋磨墨,雨田口念,小紅錄出。大家又仔細瞧了一回,誦一回。瞧的是瞧小紅的字,頗覺秀娟而灑脫,有書卷氣味。誦的也是誦小紅三首詩,覺得小紅的詩,不但詩思敏捷,且有神韻。雨田只是嘖嘖稱讚,石秋更加暗暗欽佩,把他一顆追求的心自愈加熱烈了。小紅見兩人這樣情景,忍不住好笑,一面亦念著雨田的詩句,覺得他末一句,明明是以海棠來比自己,以詩人來比石秋,叫他栽培的意思。這雖是雨田的一片熱心,但自己已身非完璧,情願奉母皈佛,不願再做旖夢。那時一陣風過,小紅又瞥見窗外海棠旁的兩枝晚香玉呈現著憔悴的顏色,一時陡憶前塵,曾亦取名晚香玉,逼充舞女,心中一陣悲酸,幾乎盈盈淚下。因竭力鎮靜態度,把淚忍住。這時三人各有各的心思,雨田欲聯合此一對配偶,能早實現,所以又提議著道: 「我們今天真是難得的機會,我想此刻大家到法國公園去吸一會兒新鮮空氣,不知二小姐可贊成嗎?」 「承你的美意,邀我同游公園,但媽媽雖在這裡,還沒有回去,我想改天再奉陪吧。」石秋聽小紅雖然和雨田說話,她那脈脈含情的秋波卻凝望著自己,好像是叫自己不要生氣她不肯去游公園的意思,因就打岔著笑著喊道:「雨田,你這首詩很不清高,好像是穿窬竊賊作的。你瞧『高燒紅燭夜偷來』這一句已自認一個偷字,下面還有『分得愁多少』,可見得這個賊雖非指明偷財,但分得了後還愁多愁少,這明明是個貪得無厭之輩!」小紅、雨田聽他這樣做一個別解,大家忍不住又咯咯地笑起來。這時小尼端上香茗,三人隨意坐下。雨田端杯喝了一口,向石秋問道: 「我記得《石頭記》里也有吟秋海棠的幾首詩,你可記得它的句子嗎?」 小紅見石秋呆呆地怔著不回答,因代他說道: 「《石頭記》里好像是吟白海棠,而且並不是絕句。」 石秋聽小紅很熟讀小說,便笑了笑,問她道: 「二小姐真好記性,大概二小姐很喜歡各種小說的吧?」 小紅微紅了臉兒,眸珠一轉,很不好意思又很嫵媚地說道: 「我也不過沒事的時候,偷瞧幾頁,實在也沒有好好地瞧過。」 「《紅樓夢》一書,頗也膾炙人口,但閱者對於黛玉、寶玉兩人感想,各各不同,不知二小姐有什麼意思?」 雨田望著她笑了笑問。小紅本欲發揮幾句,繼而仔細一想,覺有很多不便之處,因此卻笑而不答。雨田正欲再問,葉氏和老師太已從內室出來,見三人談得津津有味,葉氏因對小紅笑道: 「我們差不多已來一整天了,恐你的乾爸乾媽要記掛。我想蘇少爺、辛少爺明天到我們那邊來玩玩,我們要先走一步。」 「我們也早要回去了,現在我們一道走吧。」 石秋說著,便在身邊取出十元鈔票,擺在桌上,一面對老師太又道: 「這些薄意給師太買些香燭,燒在佛菩薩面前吧。」 雨田待要搶著會鈔,但已來不及。因為上星期說定是自己做東,現在遇著了二小姐,石秋便搶著賞了,心裡暗覺好笑,向他望眼一瞟,也就不和他客氣了。老師太見石秋拿出十元鈔票,臉上含了笑意,雙手合十,念了一聲阿彌陀佛道: 「少爺們慈悲為懷,定蒙佛菩薩保佑的。」 這時佩文已把小紅的薄呢單大衣和黑漆匣子拿上,雨田、石秋跟在葉氏和小紅身後,走出大殿。老師太直送至庵門口,瞧著葉氏和小紅、佩文跳上汽車,方才進內。小紅在車廂里伸出一手,向石秋、雨田搖了搖,大家說聲再見,便各自分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