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四回 邂逅相逢含羞參月老 會心不遠即席索棠詩
蓮花庵是上海著名的姑子庵,在庵中做佛事,若只有四五席素筵,都是本庵姑子一手精緻烹調。筵席多了,當然是包給功德林或是覺林去辦。今天秦公館乃是一心追薦亡魂,晚上雖然大放瑜伽焰口,但並不請有外客,所以午晚兩餐也只不過一共六席。庵中住持法名慧珠,和小紅的媽媽恰巧同名,俗家都喊她為慧珠師太。她見可玉是銀行里董事,舉動闊綽,且尚有三位太太在這裡,姑子是最喜歡富家太太,所以一意格外周到地招待,所有祭菜素齋都叫庵中能手著意烹製。所以可玉、石秋等眾人,都覺今天素菜不但比功德林可口,就是著名的川粵葷菜館,也沒有這樣的風味。
韋氏和慧珠性本佞佛,韋氏因小棣自殺,心中頗覺灰嘆,自然格外地信仰。慧珠因丈夫早歿,身世自感可憐,竟欲皈依佛門,預備虔修來世,所以和住持慧珠師太更見親熱。慧珠師太年已五十,處世之道,閱歷自然相當深,今見兩位太太和自己親熱,當然一意奉承,口出蓮花,說得兩位更加相信。慧珠和住持師太愈談愈覺投機,遂命小紅拜慧珠師太為師,保佑小紅無災無難。小紅自嘆命薄,心中也頗情願。因兩人說定,准於下星期日陪同小紅備禮,前來拜師,慧珠師太聽了早滿口答應。等若花知悉小紅拜師之事,雖然要想阻止,但已來不及了。因小紅是慧珠親生的女兒,主意既然是她母親出的,自己自然不好意思竭力阻擋,也只好由她。
那時外面石秋等把飯用畢,各自散坐,半農陪著雨田、石秋往庵中佛殿齋堂各處隨喜一回,雖然碰到小紅和友華在內,大家也只不過含笑,可是終沒有細談衷曲的機會。慧珠也已瞧過石秋,見他是一個溫文的美少年,心中早一百二十個願意了,預備回家之後,拜託可玉把親事早日成就。可玉所以留著雨田和石秋晚飯,也是預備給慧珠、若花、小紅相攸新婿,以便早日決定訂婚的意思。後來探聽若花、慧珠都十二分地贊成,心中也暗暗歡喜,所以等用過晚飯後,可玉便把石秋、雨田叫到裡面,介紹給慧珠和韋氏。若花和小紅是上次已經見過,所以是認識的。友華把煙罐子遞給小紅,又向她看了一眼,意思是喊她取菸捲給石秋。小紅因為離石秋座位很近,若扭扭捏捏地不答應,反而難為情,所以很大方地抽出一支,送到石秋手裡,輕聲兒叫道:
「辛先生,抽支煙。」
石秋見了,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慌忙站起接過道謝。小紅又給他點火,石秋又連說不敢當。小紅猛可記起春間小棣來姑爹家時,也曾有和現在這樣一幕情景的事,一時心酸萬分,眼皮兒一紅,險些滾下淚來,因忙退回友華的身旁坐下,低垂了螓首,再也抬不起頭來。眾人見此光景,還以為小紅害羞,又誰知她心中尚有無限悲痛呢?若花、慧珠又問了石秋一會兒話,石秋對答如流,談吐風雅,兩人自然相當滿意。石秋見時已八點,便先要告辭,可玉也不留他。雨田因要探聽石秋意思究竟如何,所以便和石秋一路同走,可玉、半農直送到庵門口,方才回身進去。雨田和石秋一路走著,因不便開口就問這事,遂先搭訕著道:
「今天這庵中的烹調真不錯,雖然是素菜,只只都別有風味,我想改天到這裡再來饕餮一餐,你可贊成嗎?」
石秋見他說時,一臉津津有味的神氣,因也笑著答道:
「你如果要做東請我,我當然領情。但以這幾天為限,一到冬天就恕不奉陪了。」
「這是什麼意思?」雨田不解,凝望著他。
「你不懂這個意思嗎?夏秋兩季天氣炎熱,以素食最為相宜;若一到冬天,羊羔美酒,嫩雞肥鴨,是多麼鮮美。誰又高興吃這冷冰冰的素菜?」
石秋回過頭來,笑嘻嘻地回答,雨田這才明白,噗地笑道:
「哦!哦!原來如此,你這話很有道理,我們就在下星期日同來如何?」
「這樣很好,可是又要叨擾你了。」
雨田見他還不曾吃著,先向自己說客氣話了,這就忍不住兩人都笑了一陣。雨田聽他答應,因乘此又笑嘻嘻問道:
「石秋,葉小姐親自遞煙給你,她對你情意不壞吧?」
「這是友華小姐可人,和她開玩笑,不過她……」
石秋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卻不說下去。雨田知道他一定是已承認她有情,因又問道:
「你說話別吐吐吞吞,我再問你,葉小姐的風度究竟如何?」
「唔,像得很,也俊得很。」
「那麼你是很合意了。你說的像什麼啦?俊什麼啦?」
石秋聽雨田追究著問,便笑著答道:
「她真很像鵑兒小姐,她的俊就俊在這裡,恐怕俊的壞處也就在這裡。」
「你這話真好難懂,俊是再好沒有了,難道也有壞處的嗎?」
石秋聽了,忍不住又笑了起來,卻是不肯回答。雨田不耐煩,連連催逼他說出道理。石秋這才微笑著輕聲兒道:
「紅顏多薄命,這句話你難道不懂嗎?我就愁她的命太薄。」
雨田見他說出這個道理來,便伸手拍他一記,哈哈地笑道:
「我猜你越愁她的命薄,心裡一定是越讚美她的俊俏,但你也太以所見不廣了,就是以眼前秦伯母而論,她年輕的時候,何嘗不是一個美人胎子。此刻雖然徐娘已老,但風韻絕不減當年,我瞧她肚子微凸,想必是有喜了。她不是一個紅顏嗎?可是她哪裡有薄命呢?所以紅顏薄命這句話,也不過是文人的口頭禪罷了,哪裡作得來准?」
石秋覺得雨田這一番言論,也未始是沒有道理,因笑了笑,也不再辯駁了,兩人一路說著,不覺已到電車站頭。雨田要到對過乘公共汽車,遂約定下星期日準定在蓮花庵里相見,方才握手別去。
鼓鑼喧天,畫燭高燃,石秋、雨田走後不到五分鐘,蓮花庵里眾僧皆身穿法衣,齊放瑜伽焰口。可玉、吟棣、友華、小紅都站在佛殿。只聽僧人的口中念念有詞道:
花前月下,風流冤魂,陌上桑中,離恨夙擊,一心奉請,俯首來歸,消釋舊憾,同嘗甘露味。
和尚念完了這幾句的召請詞,同時把手中的銅鈴殺冷冷地搖得怪響,觸動到可玉、小紅的心裡,一個想起慧娟和鵑兒,一個想起小棣,兩人都又暗暗傷心,止不住那滿眶子的悲淚又撲簌簌地滾下來。直等焰口完畢,時已十點多鐘,可玉喊兩部汽車,方才分乘著一同回家,各自回房安寢。
上房裡,若花見可玉呆坐在沙發上,猶是悶悶不樂,尚有餘痛的神氣,因走近他的身來,輕輕用手按著他的肩兒,殷殷地勸道:
「時候已不早了,今天又勞乏你一整天,怎的還不睡呀?」
可玉聽若花這樣柔情蜜意,心中陡然想起石秋和小紅的婚事,便順手把若花拉過身邊坐下,笑著道:
「我倒不覺得勞乏,你是個有身孕的人,里外的事情,又都要你一個人主持,想此刻一定是很辛苦了。妹妹,你也早些兒睡吧。但是我還有一句話要問你,今天你瞧石秋這人品究竟如何?」
若花微紅了臉兒,顯出無限媚意的神情,瞟他一眼笑道:
「石秋我是瞧過三四次了,容貌當然是個好的,對於才學,你從前不是常向我讚美他嗎?小紅若配他為妻,也不能算辱沒了小紅的好模樣兒……我也對你說一句話,現在我們也有年紀了,你不能再叫我妹妹了,萬一被旁人聽了去,怪難為情的。」
若花說完了小紅的事,停了一停,把以下幾句卻是說得輕微得很。可玉聽她這樣說,撫著她縴手,笑道:
「在我們自己房裡,那怕什麼?依你說,我稱呼你什麼呢?」
可玉問了這句話,卻把兩眼盯注著若花。若花兩頰兒更紅暈起來,只管哧哧地笑。可玉因又說道:
「照你的意思,你是很瞧中了這個女婿。但是小紅的心裡,可不知喜歡不喜歡哩?」
若花聽他又說小紅的親事,方肯定地笑道:
「那是有目共賞的人兒,小紅的眼光是多麼尖銳,她要如不喜歡的話,也不會聽友華的指使,遞煙給石秋吸了。我猜她不但心裡喜歡,而且還要感激你做乾爹的一番苦心呢!」
可玉和若花在房中正在磋商,不料小紅齊巧走來,在房門口站住,若花的話又恰恰給她聽了去。她心中暗暗地思忖,我和母親都是寄人籬下的人,現在聽爹和媽的口氣,他們兩位老人家對於我的終身問題,實在是十分操心,這我做女兒的當然不能不表示感激。石秋今天我也已瞧得很詳細,不但容貌英俊,談吐風雅,即是品格亦很高尚,一點沒有輕浮的樣子,要找這樣一個青年做夫婿,實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我若不順從他老人家的意志,那不是要辜負著人家對待我的一番熱心嗎?我現在也別進去了,爹爹媽媽已辛苦了一天,正該安睡,明天他們如果談起這事,問我意思怎麼,我就答應著是了。小紅想定了主意,便迴轉身子,匆匆地回到房裡和友華做伴去了。
一宵容易過,第二天早晨,小紅醒來,見友華已不在身邊,因忙披衣起床,匆匆漱洗完畢,就慢慢到上房裡來,只見舅爹舅媽正在和爹媽說話,友華、半農站在一旁。小紅不知何事,急問友華,方知吟棣、韋氏、半農因小棣喪事已畢,離家日久,預備今天十點乘早車回蘇州去。小紅聽了,握著友華的手,依依不捨道:
「姐姐和半農哥就在這兒多住幾天不可以嗎?」
「半農他差不多亦有一年沒回家了,妹妹,我們時常可以通信的。」
「我們也就要出來的,不是要喝紅妹的喜酒來嗎?」
小紅聽半農竟向自己取笑了,因展然笑道:
「這終是妹子先喝姊姊和農哥的喜酒的……」
小紅還未說完,可玉、若花、吟棣、韋氏、慧珠五人,早已咯咯地笑起來。正在這時,佩文進來告訴阿三,汽車已預備好了。可玉因要到行里去辦事,所以只送他們上了汽車。慧珠留在家裡看守,所以只有小紅和若花送到車站,給他們購了車票,彼此說了幾句叮囑珍重的話,方才握手而別。小紅、若花回到家裡,若花因連日辛苦,遂休息在床,小紅亦自回房裡去瞧書了。
光陰似水一般地流去,轉眼之間,早已到星期日那天了,葉氏因和蓮花庵的慧珠師太約定,今日叫小紅前去拜她為師,以便祈禱消除一切災殃。葉氏特地備了一張二十四元的禮券。慧珠師太也備著一席精美的素菜,專請小紅母女兩人。若花是個知書識字、心境快樂的人,且最近又有了喜,更加不相信迷信,所以不願同去,只叫佩文陪著二小姐和葉姨太早去早回,別要我心裡記掛。小紅、佩文答應,遂和葉氏一同坐車到蓮花庵去了。
三人到了蓮花庵,當有慧珠師太接進殿後禪房,果然佛地靜寂,頓覺煩惱盡消。小紅坐在窗旁,手托香腮,望著窗外院子裡放有一缸殘荷,風吹枯葉,瑟瑟作響,牆角旁幾株梧桐,巍然而立。下面花塢上滿種著秋海棠,正在發花,綠葉紅筋,臨風生姿,可惜艷而無香,但點綴秋色,也頗令人愛而忘倦。小紅正在凝眸而盼,慧珠師太便送過一把西瓜子,又在九雲盤上抓著兩塊連環糕,送到小紅面前,笑嘻嘻地開口祝願道:
「二小姐請嘗些兒,這連環糕是佛爺面前供過的,吃了佛菩薩會保佑你,早配一個如意郎君,無災無難,白頭到老。」
葉氏心中所希望的就是這幾句話,今聽師太果然這樣地祝頌小紅,心裡真樂得什麼似的,滿堆著笑容道:
「小紅這孩子全仗佛菩薩保佑,也全仗師太叨庇,得能應了老師太的金口,老身實在是感恩不盡哩!紅兒,你吃些吧!」
小紅聽媽媽也這樣說,忍不住憨憨地笑了笑,拿起連環糕咬了一口。這時忽有個頭留短髮的小尼匆匆奔來,喊道:
「老師太,大佛前已點了香燭,請二小姐參拜去。」
慧珠師太點頭說知道了,便領葉氏、小紅走到大殿,先拜如來,又拜兩旁諸佛菩薩。慧珠師太隨在身後,又笑盈盈叫道:
「二小姐,這邊還有一位月下老人,請你也去拜一拜,這是年輕姑娘最最要緊的。月下老人他有支配人間婚姻的權力,有緣的,任你倆人隔著千里萬里,他終能設法把你系定一條紅絲。才女配博士,美人配才子,你想這是多麼要緊的一件事啊!」
葉氏聽老師太好像彌勒佛開口,呵呵的長笑模樣,遂也對小紅叫道:
「紅兒,老師太的話不錯,快別害羞了,走過去行一個禮兒。」
小紅被老師太滔滔地說了一大套,本來已是羞得滿臉通紅,今又經媽媽一說,心中這就更加不好意思。但又不好違拗,只得走過去鞠了三個躬,方才回到禪房裡,又朝著慧珠師太叩下頭去。老師太見有這樣如花如玉的美人兒向自己叩頭,心中這一快樂,直拉開了癟嘴,呵呵地笑得合不攏,一面慌忙扶住,一面又忙說道:
「二小姐已拜過佛菩薩,別再多禮了,見過禮一樣的,這樣不是要折殺貧尼了嗎?」
小紅行禮已畢,大家便又坐下。小尼奉上兩盅蓮子茶來,慧珠師太先讓兩人用些點心。葉氏這時便把禮券取出交給老師太,說是小紅一些兒敬意。兩人正在推讓客氣,見一個老媽子走進來說道:
「老師太,外面有兩位少爺,說是秦公館的親戚,因上星期在這裡嘗到素菜,很覺可口,所以特地到來,情願多多酬謝,請庵里隨便做幾樣素菜吃。」
慧珠師太聽了,慌忙迎了出去。葉氏見她把禮券趁此收了,也就放心。小紅聽秦公館有兩個少年親戚前來,芳心一動,便囑媽媽隨著出去瞧瞧。葉氏答應,匆匆到了大殿,只見師太和兩個少年正在說話,葉氏頗覺面熟,仔細一瞧,便搶步上前,笑著叫道:
「咦!蘇少爺、辛少爺,你們怎麼樣知道我們在這裡呀?哦,是了,可不是秦太太說給你知道的嗎?這真好極了,我們快一道來坐吧!」
雨田、石秋驟然瞧見了慧珠,心中倒是一怔。老師太聽他們彼此都是認得的,遂陪同兩人一同到內室。小紅見媽媽和師太陪著兩個少年竟走進房來,連忙抬頭瞧去,正是石秋和雨田,一時不覺紅暈了臉兒,暗自想道:這真奇了,他們怎的會知道我在這兒呀?慧珠見小紅已站起身來,因開口叫道:「紅兒,辛少爺和蘇少爺都是來瞧你的,你別害臊,快來見個禮吧。」小紅聽媽媽說他們是特地來瞧我的,一時更加羞澀。就是石秋聽了,也漲紅了臉兒,有些兒羞人答答,抬不起頭來。雨田見兩人不勝嬌羞的情景,因笑著解釋道:「葉伯母、二小姐,這也真是個巧事,今天因為是星期日,我們那天來這裡不曾暢遊,所以我約的石秋預備再來吃一頓素餐,不料二小姐和伯母也都在這兒玩,這真是湊巧極了。」雨田說著,一面向葉氏鞠了躬,石秋也跟著鞠躬,兩人又和小紅打招呼。葉氏請兩人坐下,問行中忙不忙,石秋笑著回答。小尼又捧上兩盅蓮子茶,石秋微抬起頭來,向小紅望了一眼,不料小紅那雙盈盈秋波也正在偷瞧著自己,四目相接,大家都覺十分難為情,慌忙別轉頭去。這時慧珠師太已知道兩位少爺是安東銀行辦事,因在果盒中抓了一把糖果送到了面前,又欣然笑道:「難得兩位少爺光臨,佛菩薩是增加了不少的光輝。辛少爺、蘇少爺別客氣,先吃些點心和糖果。兩位少爺喜歡吃我們庵里素菜,今天我們是格外要烹調得鮮美哩!」石秋、雨田聽老師太這樣奉承著,因也笑著客氣了幾句。老師太因自己坐著不便,便到廚下親自去料理了。石秋抬頭見上首壁上掛著的書畫是一幅七言狹長用淡黃綾裱就的單款。聯句是:月在上方諸品靜,心持半偈萬緣空。落款是海上名家王一樓。石秋瞧到「緣空」二字,心裡頗覺感慨。再瞧對聯中間的畫,是一幅達摩面壁,題款是黃龍山人。雨田見石秋只管看書畫,大家靜悄悄地都不說話,這倒有些不好意思,因先開口搭訕道:「伯母和二小姐今天到這兒來有些什麼事情呀?秦伯母沒有同來嗎?」葉氏聽雨田問自己,便指小紅笑道:「今天我是為求菩薩保佑這孩子消災延壽,所以特地來進香的,承蒙這兒老師太留我們過晝。辛少爺、蘇少爺既然是特地來吃素菜的,過一會兒大家就同席好了,我們又不是外人,談談笑笑,也可以免去寂寞,這真也天教聚首,註定的前緣呀,約好了沒有這樣巧合的。」雨田聽葉氏說註定前緣,可見岳母一定已是瞧中了女婿,心中大喜,便也湊趣笑道:「伯母這話真不錯,約好了來也沒這麼巧,我和石秋本來早要向伯母請安的,因為行中這幾天實在很忙,所以抽不出空。今日無意相遇,真是天賜奇緣,我和石秋的心裡真是非常快樂,尤其是石秋,他一定是更興奮得不得了的。」雨田說完了這話,故意望著石秋和小紅,若有意無意地哧哧笑。葉氏聽他說得巧,正中下懷,笑臉也始終沒平復過。石秋聽玉田也會附和著說天緣啦、興奮啦,因白他一眼,意思怪他不要說這樣陳舊的話,雨田卻只裝不見,自和葉氏搭訕。小紅的臉頰是更加通紅,芳心暗沉,方才老師太勸我向月下老人行禮,現在果然有這樣一個如意郎君不約而同地到來,難道我和他真的是有緣嗎?想到這裡,芳心一陣歡喜,就像小鹿般地亂撞,粉嫩頰上是紅暈可愛。石秋見她美目流盼,眉飛色舞,露齒含笑,好像十分得意,而又無限嬌媚不勝情的夢態,真是愈瞧愈美,愈美愈看,一時就目不轉睛地盯住小紅,意欲和她談談,卻又不知說什麼好。正在這時,不料小紅又向自己偷眼瞟來,石秋因為怕難為情,心中一急,這就急出一句話來,含笑問道:
「二小姐,我聽雨田兄說你性耽吟詩,想於詩學一定是很有研究的了。」
小紅聽石秋驟然向自己問話了,因微抬螓首,眼珠一轉,也含笑答道:
「前在秦公館裡,跟秦伯母不過略識之無,學習四聲,哪裡可稱研究詩學?自從表姊慘亡,此調亦不彈久了。」
石秋聽她落落大方,吐詞典雅,絕不顯小家碧玉意態,心中愈加喜歡,便也和她客氣地說道:
「秦老伯和秦伯母都是詩壇健將,強將手下無弱兵,想二小姐定也是吟絮慣家,不過不屑下教罷了。」
雨田聽兩人情投意合地互談詩學,因也回過頭來,向兩人搭訕著道:
「這窗子外有粉本海棠一叢,我想你們即以海棠為題,大家分吟一首七絕,聊當見面談心的資料,那真不辜負今日的幸會呢!」
小紅、石秋聽了,互相地望了一眼,都哧哧地笑。正在這時,庵中老媽子早已擺上席來。
雨田見兩人都笑而不答,因催著石秋答應吟詩。石秋笑道:
「雨田兄欲以海棠命題吟詩一首,但你自己也斷斷不能逃過的。你若不作,那我也不敢在二小姐面前班門弄斧。」
小紅聽石秋說得這樣客氣,紅暈了臉面,笑道:
「這『班門弄斧』四個字,我可不敢當……只是辛少爺的意思不錯,蘇少爺是個令官,應該先作,那麼我們方才有韻好和呢!」
雨田聽兩人口氣相同,自己是再也逃不過了,因沉吟一會兒,點頭笑道:
「和韻我看可以不必,還是各押各韻的好,待飯後各自繳卷,你們意思以為怎樣?」
石秋聽小紅先說我們,又聽雨田說你們,這話中好像我和小紅已經成了一對,一時心中深感小紅是一個生性爽直的女子,完全真摯天真,並無虛偽的表示,這就在腦際里把她映上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兩人正在點頭贊成,見慧珠師太已笑嘻嘻進來道:
「菜是沒有什麼好的菜,只不過大家吃個歡喜,太太、小姐、少爺,大家入席吧。」
於是四個人都站起來,只見一張小百靈桌上,已陳滿了冷盆,和葷菜一樣,什麼燒鴨、白雞、肉鬆、火腿都有,不過都用豆腐皮製成,看來和真的一是一式。慧珠師太早已給四人篩好了酒,說上首葉太太坐,左首辛少爺坐,右首蘇少爺坐。雨田聽到這裡,卻已在下首坐下,說這樣對窗,比較風涼。因此,石秋和小紅變成對坐,葉氏和雨田成了對坐。桌上又擺著四盆水果,一盆金山蘋果,一盆花旗蜜橘,一盆廣東荔枝,一盆是廈門龍眼,溫暖的陽光從窗外透露進來,一室之中氤氳著佛手的清香。陽光照映到石秋和小紅的臉蛋兒上,卻都顯現著金山蘋果那樣紅暈和嬌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