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三回 對月懷人清輝哀樂別 留賓做主心事笑啼難

一輪皓月照耀在萬籟無聲的碧空中。她的輪廓雖然還微微兒地缺著一角,但她的光輝依然是皎潔得不染纖塵,好像表示她的清白是永古不會磨滅,她的光彩是浮雲不能終蔽。月雖是眾星之一,沒有憂愁,也沒有喜悅。但從這時的月光瞧來,竟好像嬌羞地傲慢地愁苦地在和賞鑒她的人們說話了。 那時院子裡的樹蔭下,有一對姊妹花的少女,見眾人都在長夜漫漫中酣睡,她們因為各懷心事,不能和眾人一般地熟睡,因此相約起身,步月中庭,以消磨這耿耿不能成寐的秋夜。 這一雙姊妹花是誰?原來阿姊是唐友華,阿妹就是葉小紅。友華自從和哥哥小棣被爸驅逐以後,友華曾也身充舞女,鳴冀收入補助半農的學費。不料在白宮舞廳里因此竟和小紅相遇,那時友華、小紅真可稱為同病相憐,同舟共濟。現在還沒有隔別了半年,哥哥小棣竟戀著鵑兒,為了婚姻不能自由,而雙雙服毒身死,天可憐的,自己也不知是什麼幸運兒,爸爸卻能回心轉意,取消驅逐啟事,並許我和半農訂婚。所以友華的心中,一半是喜,一半還是痛。痛的是痛哥哥和鵑兒沒有達到目的,竟已做同命鴛鴦;喜的是喜自己和半農婚姻成功,將來可享甜蜜的幸福。 友華心裡既然有了這許多甜酸苦辣的思潮,想到傷心處,暗暗長嘆;想到歡喜處,又覺陣陣愉快。因此睡在床上,眼瞧著從天空中射進來的清輝月光,哪裡還能合得上眼? 小紅是若花叫她和友華夜裡做伴的,所以兩人是睡在一張克羅米的半床上。兩人小別重逢,且小紅又做了自己表妹,為了表示親熱起見,彼此好說說話,兩人就睡在一頭,小紅見友華轉輾反側地不能安寢,因而想起白天裡雨田為自己來作合的事。那辛石秋本是個多才多藝的好青年,這些從前爸爸和媽媽也時常提起,當初我只不過不注意罷了,自己假使能得這樣的一個夫婿,終算也沒辱埋了我的好模樣兒,而且人生的幸福,未始不可以嬌傲同儕。但既而仔細一想,自己本是個小棣極心愛的人,小棣為了我的被拐,他曾千方百計地到處找我,直到山窮水盡的時候,他方才戀我的姊姊鵑兒,他所以戀鵑兒的原因,是為了鵑兒和我相貌仿佛。現在他為姊姊而死,實在和為我而死的是一樣的。我若不被李三子拐騙,他是絕不會去愛我的鵑兒姊姊,我哪裡又會去當舞女?既不當舞女,那我潔白女兒的身體哪裡又會被士安污辱?不過我的所以被士安污辱,實在是為了要和我的棣哥見面,可憐我愛小棣哥哥一片痴心,因此被士安花言巧語而中了他的圈套。現在棣哥死了,我本可以同死,但老爺又認我做了義女,而且我自己的媽媽年紀又老了,她千辛萬苦費了多少心血,才把我撫育長大,我現在若跟著棣哥一同死去,我的心裡雖然是很痛快,不過剩下我生身的媽媽,孤零零地拋棄她在這個舉目無親的上海,使她勞苦了半生的老人家心靈常常留著一個深深的創痛,這叫我死後的眼睛又怎能夠放心地永遠閉了去呢?想到這裡,覺得眼前自己無論如何是不能死的了,終要報答了我媽媽的養育深恩,待媽媽百年之後,我再解決我自己的問題。 但是小紅她又想起今天雨田竟同爸爸來作伐的事,要我和石秋先交個朋友,如性情相投的話,然後再訂為夫妻。這個事兒我自問良心,實在很對不起石秋。因為石秋他是不曉得我是個失去貞操的女子,他只知道我是行中董事長的乾女兒,我如答應了他交友,石秋他見我這樣容貌,他一定是非常滿意,那我們訂婚自然不用愁的。不過我的心中終覺得深深自愧,一則是對不住石秋,二則也對不住小棣。小紅想到此,她那芳心不覺又深恨李三子的不好,否則自己和小棣的一段美滿姻緣,不是和現在友華跟半農一樣滿意嗎?我是絕不好意思和石秋訂婚,而且我也絕不願以不完全的身體去貽羞石秋,但爸爸媽媽和自己母親倘然問我為什麼不願意和石秋訂婚,這個……叫我又怎麼樣地回答好呢? 小紅心中為了這一個問題,究竟是和石秋訂婚好,還是不訂婚好,即使終委決不下想來想去。總是自己命苦會失掉女兒珍貴的清白……想到這裡,無限心酸陡上心頭,眼皮兒一紅,竟滾下淚來,也是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這時床上的兩人各懷著無限的心事,一個是樂觀,一個是悲觀,友華見鐘敲午夜十時,小紅猶不能安睡,因回過身來,攀著她肩兒,先含笑叫道: 「妹妹,今天雨田來替你做媒,說對象石秋是一個現代模範的青年,姊姊聽了,代妹妹是多麼歡喜。今夜我瞧你睡了多時,卻依然睡不著,想必也是為了這個,所以喜而不寐吧?」 小紅不防她回過身來忽然會向自己取笑了,心裡倒是一怔,連忙伸手假作揉眼睛,把淚痕拭乾了,暗自想著,你是快樂人說快樂話,哪兒曉得我胸中心事的苦呢?不覺微微地嘆了一聲,但心中不知怎樣又有了一個感覺,粉臉上立刻堆滿了嬌笑,憨憨地答道: 「對呀,舅爹已經答應姊姊和半農哥訂婚了,妹妹怎麼不要替姊姊歡喜呢?當然是要竟夕地不寐了。」 友華想不到竟被她一語說到自己心坎里,不禁飛起兩朵桃花,伸手向自己嘴裡呵了一口氣,拿到小紅脅窩下去胳肢,笑道: 「妹妹這張貧嘴倒會說話,怎麼反拿姊姊開玩笑了呢?」 小紅怕癢,一面咯咯地笑,一面把手抵住了她手,身子縮成一團,央求著叫道: 「好姊姊!妹子再不敢了,請你饒了我吧!但是姊姊也不該,幹嗎先打趣妹子?」 友華聽了,不再呵她,拉著她手兒,身子坐起來,瞅了她一眼,笑道: 「得了吧,大家別誰說誰了,既然我們都睡不著,還是到庭心去步一回月吧。你瞧今夜的月色是分外清輝,多麼可愛啊!」 友華指著窗外皎潔的皓月,這是她快意人的說話,她心中愛著那清輝的明月,好似象徵著自己和半農未來的生命。曾記得人有詩:「宛如待嫁閨中女,知有團圓在後頭。」所以心中愈加興奮,把小紅竟直拖了起來。小紅偎著她身子,昂了頭望著月亮,心裡只覺無限感觸,輕輕說道: 「這個月兒倒真是光潔得很,只可惜她已失卻一個缺兒了。」 小紅雖然是在說月兒,但回想自己的身世,大有悽然淚落的光景。友華原不知道她的苦衷,一面披了睡衣,一面笑著道: 「妹妹你真傻呀!今天已是廢歷十三了,再過兩天,那月兒不是可以全圓了嗎?你愁什麼?終有那麼一天,給你和辛郎團圓是了。」 友華回眸過來,望著她哧哧地笑。小紅聽她說得這樣有趣,也不禁嫣然笑起來。兩人挽手步到庭心,涼風拂拂,遍體皆爽。月光無限溫柔地篩著樹葉枝兒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映在泥地上,因受了微風的吹動,那黑影兒也不時地搖擺,遠遠望去,倒添了不少的情趣。 友華挽著小紅的手兒,慢步默默地踱著,兩人仰頭望天,同時瞧著碧空中的皓月,心中卻有各種不同的感覺。友華覺得這個將圓的明月,真是愈瞧愈愛,愈愛愈快樂。但是在小紅的心裡,卻齊巧立在相反的地位,竟大有「最是不堪抬頭望,中天皓魂對我圓」的情景了。因為她見到月兒圓了,就要想到自己和小棣的不能團圓,因小棣而又想到半農的輓聯和友華的輓聯,這就嘆了一聲,不覺脫口念道: 「二十年同沉苦海,人非薄命,天太無情。」 小紅心裡很愛這一聯句子,句句都在說自己和小棣人非薄命。照目前的環境而說,自己已給可玉認作乾女兒,認命薄也不能算十分薄。但自己心愛的小棣,終不能投入我的懷抱,而達到我們月圓的目的,這老天實在也太似無情了。現在我和棣哥不但不能達到目的,始而不過生離,今則竟成死別,連再要和他見一面也已是不能夠了。一時又想起友華的聯句,「同病相憐,千古艱難唯一死」,覺得友華這兩句話實獲我心。我現在尚有一個老母存在世上,死又死不去,活又活不成,這豈非「千古艱難唯一死」嗎?小紅心中是這樣地想著,友華既不是她腸子裡的蛔蟲,又怎能夠明了她內心的苦衷?今聽她驟然地念著這個句子,心裡不覺一怔,緊握了她手,柔聲地安慰著她道: 「咦!妹妹,怎麼啦?好好的月色不賞玩,幹嗎你又想到哥哥悲哀的苦境去了?哥哥是已沉苦海,永隔人世;妹妹是樂園中的一隻小鳥,來日的幸福,恐怕姊姊也及不來你呢!」 小紅聽友華這樣安慰她,心裡倒著實很是感激。但想起來日的幸福,恐怕是實在暗淡得很,搖了搖頭,長長嘆了一口氣,悽然道: 「姊姊,你真不知道妹妹的苦楚呢!我真恨『千古艱難唯一死』,及不來鵑兒表姊的決心。」 友華聽了這話,就在一枝銀杏樹下停住了步,兩手搭著她的肩兒,凝望著她,失驚地叫道: 「妹妹,你這是打哪兒說起?你的地位和她的地位不同,她當時並不曉得她是姑爹的女兒,她若能早些兒和我哥哥說出真姓名來,恐怕哥哥和她早已成為一對交頸的鴛鴦了,哪裡還會演出這個悲痛的慘劇?現在妹妹是給姑爹收作了女兒,姑媽對你又完全像親生女兒一般地疼愛,況且妹妹自己也有一個老母。將來嫁一個如意郎君,水晶簾看梳頭,將來的幸福正未可限量。妹妹,你為何定要抱這種悲觀?妹妹說這些話,不是叫我聽著也心裡難受嗎?」 友華說了這幾句安慰的話,明眸含著無限誠意的目光,瞧望著小紅,只見小紅的粉臉上不但毫無笑意,反而對著萬里無雲的碧空,竟撲簌簌地掉下淚來。友華心中好生不解,還以為是傷心著做舞女時的痛苦,因又拿出手帕,替她拭去淚痕,溫柔地勸道: 「妹妹,不要傷心,一個人生存在世間,是應該要受些磨難和痛苦,那人生才有些意思。回首前塵,姊姊和你不都是舞海中的一個可憐蟲嗎?但你應該要這樣想,以前的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的快樂就是今日生,這你還傷心什麼呢?姑媽雖然有喜,但臨盆生產,不知是男是女,我瞧姑爹姑媽待妹妹,都好像自己女兒一般,你難道心裡還不滿足嗎?況且你的老母,只有你一個女兒,你終要看在老母的面上,凡事都要從光明大路上走,萬不可作踐自己的身體。你要明白,姊姊是個愛護你的人,請妹妹要接受我的這些話才對。」 小紅以為小棣死後,世界上從此再也沒有了個同情她的人了,想不到友華這幾句知心著意的話,竟打中了小紅的心坎,因此把小紅已死的一顆芳心重新又漸漸地燃燒起來。姊姊這話不錯,過去的當他昨日死,未來的譬如今日生,我的所以失去女兒身體,又不是自己生成淫賤,甘心情願,我身雖被污,我心則始終光明,我又何必鬱郁於懷而自苦?況媽媽現在是多麼歡喜,你豈能平空地又去打擊她老人家呢?因此小紅心中把友華真感激得無可形容。含著滿眶子的熱淚,凝視了她良久,忽然伸開兩手,猛可地抱住友華頸項,緊偎了她的臉頰,懇切地連叫道: 「姊姊!我的姊姊!你真是妹子唯一的知心人了!姊姊的話,句句是金玉良言,妹子聽了頓開茅塞。此後所有的幸福,妹子覺得都是姊姊賜我的,真不知妹子如何感激才好?」 友華突然見小紅親熱到十分的樣子,可見她完全是從性靈中流露出來,心中也非常歡喜,縴手撫摩著小紅的雲發,姊妹兩人默默地溫存了一會兒。 皎潔的玉兔已由東而西,四周萬籟無聲,夜風陣陣地吹送,頗感到有些兒寒意。友華因夜漏過半,明日尚須往蓮花庵去,遂攜了小紅的手兒,倆人默默地又回臥房去睡了。 雨田自秦公館出來,本擬就去告知石秋,後因天色已夜,遂也作罷了。次日九點鐘敲過,雨田匆匆到行,只聽同事們都在議論,說是總務科長通知,本日為秦董事在蓮花庵超度亡女亡婿,同人等理應前去弔唁。他們所討論的,就是同事們合公份地送,還是個別送的問題?雨田聽了,遂匆匆先到秘書處。只見石秋正用素封套恭寫「楮敬,愚侄辛石秋拜具」。雨田心想,他倒預備得特別快,因開口問道: 「石秋,這禮券你可是送到秦公館去的嗎?」 石秋自管自地寫著,連雨田進來,他也不曾覺得,今忽聽有人呼他,不禁心中一跳,連忙抬頭望去,見寫字檯旁站著的正是雨田,因慌忙答道: 「你多早晚進來?我是總務科關照的,想不出送些什麼好,你呢?」 雨田在對面寫字檯旁轉椅上坐下,望著他憨憨笑道: 「我也只有剛才知道。石秋,你為什麼不把昨天那副輓聯送去呢?」 「這個……我和小棣、鵑兒素昧平生,到底有些不好意思。我現在問你,就是我們送了禮後,我們人究竟要不要去一趟?」 雨田聽他這樣說,想起小紅作伐的事,便暗自思忖:今天正是一個好機會,我就把可玉的意思,向他說明了,瞧他如何表示。因正色道: 「這個當然是親身去弔唁來得鄭重。石秋,我告訴你一件喜事吧!秦老伯那裡,昨天我已替你把小紅的親事去說過了。秦老伯的意思,對於你的人品、才貌是非常滿意,所慮的就是你和小紅的性情,不曉得合不合得來。所以他叫你辦公完畢後,多去秦公館走走,預備和小紅見面時,大家談談性情,倘然雙方情投意合的話,秦老伯說,彼此即可辦訂婚的手續。我聽秦老伯有這樣新穎開通的思想,不禁替你暗暗慶幸,他真是不當我們為外人看待了。你千萬別辜負他老人家一片苦心才好。今天十二點鐘下寫字間,你一帶兩便,自然是不得不去了。」 石秋聽雨田說得這樣懇切,果然已給自己去求過婚,這樣熱心的人真也少有,心裡當然是萬分感激。雖然自己對於小紅的人也並沒有要十分追求的意思,但那日在樂園殯儀館和她見了面後,又聽了雨田告訴出她一番身世,自己卻也有了七八分羨慕和同情。本來今天原也該去的,不過昨日已被雨田一說明,今日若見了小紅和她的媽媽,這倒有些兒不好意思。但秦老伯既答應我先和小紅交友,為不特見面就算完了,而且往後還要談談,難道你也怕羞嗎?想到這裡,自己也忍不住好笑,遂並不遲疑地答道: 「好的,那麼我們準定一道去。你不能獨個兒先走的。」 「是了,是了。我等會兒就陪著你去,這一些兒事情就老不出臉,要怕難為情哩!」 雨田站起身子,噗地一笑,向他扮個鬼臉。石秋微紅了臉兒,啐他一口。雨田咯咯笑著,便要拉門出去。石秋叫住道: 「雨田,我問你,這幾天石英常遇見嗎?幾時給我們喝喜酒?」 原來石秋有個五服之外的遠房妹子,名叫辛石英,雨田和她是姨表姊妹,前次在桃花宮舞廳門前救助半農和友華時,石英也在旁,兩人現在雖未訂婚,卻相戀甚熱,所以石秋向他開玩笑討喜酒吃了。雨田聽了,回頭望他得意地笑了笑,卻不回答,到自己辦公室里去辦事了。 蓮花庵是在大通路玉佛寺相近,雖然是一個小小的古剎,但在都會鬧市當中,也算是一個清靜的地方,吟棣把小棣、鵑兒放大的照片,在庵中設一個靈座,特請七名高僧替他們超度。原來預備招待外賓,誰知安東銀行的總務科長王雨梅,他卻是個性好交際的人。他一聞這個消息,便即關照各科同事前來送禮。他自己還親身前來致唁。可玉見他這樣客氣,只好親自招待,留他便飯。雨梅因並不是個喜事,所以到了蓮花庵,先向靈前行了一個禮,又向可玉勸慰一番,便即匆匆告辭。行中同事探聽總務科長都親自到來弔奠,所以也陸續地來吊,倒累得可玉、半農辛苦了半天。 十二點鐘正午的時候,僧人正在靈前上供。雨田和石秋也已攜手同來,只見靈座前供著四個花圈、兩個花籃,半農也繫著一條白帶子站在靈前,靈座旁坐著兩個縞素衣裳的少女,一個是小棣的妹子友華,一個正是小紅。雨田、石秋因有僧人誦經,只好站立一旁。半農抬頭瞧見,連忙過來招呼,雨田給兩人介紹,石秋才知就是半農,半農亦方知他就是來向小紅求婚的石秋,兩人握了一陣手,彼此客套幾句。石秋一眼見小紅淡掃蛾眉,不擦脂粉,但卻愈顯出她臉頰的白嫩,竟好像吹彈得破,正是天然顏色,宛如水仙花的一朵,又好似帶雨的梨花。她和友華低垂了頭,卻是靜默著。石秋眼裡偷瞧著她一眼,心裡更覺她楚楚可憐,這就愛她的心也更深了一層了。不多一會兒,眾僧誦經已完,雨田便讓石秋先上去行禮,石秋微紅了臉,站到靈前,目不斜視地很恭敬行了三個鞠躬,那小紅和友華見有人來吊,遂手掩帕兒,嚶嚶地啼哭起來。這個原是江浙風俗,有客來吊,必要內眷哭泣兩聲。石秋行禮後退下,雨田亦上去行禮,半農照樣又和雨田回了一個鞠躬,然後便招待兩人到下首客座上,敬煙敬茶。 小紅見兩個少年前來行禮,一個正是雨田,一個當然便是石秋。友華雖不認識,聽半農在喊辛先生,想來雨田身旁的一個英俊少年就是自己未來的妹夫了。一時回憶哥哥和鵑姊,不禁悲從中來,嗚咽不止。小紅想小棣的種種恩愛深情,心中更加悲酸,那點點淚水真好像斷線似的珍珠一般滾下來,口裡哭一聲鵑姊,又叫一聲棣哥。其聲的哀怨悽慘,又好像是巫峽啼猿、天半唳鶴,令人不忍卒聽。雨田、石秋聽了她們哭泣之哀,心中也大為感動,幾乎說話也帶著哽咽。石秋見那照相的兩旁,又掛著半農和友華的兩副竹布輓聯,心中要想止住她們的哭泣,便拉了雨田,和半農大家進靈幛里去瞧。雨田瞧了,對石秋道: 「你瞧這『人非薄命,天太無情』兩句,半農兄真有詩人怨而不怒之旨,沉痛灑脫兼而有之。」 半農聽了,卻不說話。石秋一面點頭,一面指著友華的聯句道: 「這一副『千古艱難唯一死,九秋容易卻三生』,也對得工整,而且又是一往情深。」 友華聽有人贊她聯句,遂止住了哭泣,一面又把小紅衣角輕輕一拉。小紅見友華拉她,便抬起頭來,忽見石秋、雨田、半農三人都站在身旁看輓聯,遂也停了哭聲,微紅著臉兒,拉著友華手兒站起,避到裡面房間去了。只見可玉正和吟棣、若花、韋氏商量著晚上焰口,還用三台焰口,抑用一人上台?一見兩人進來,便都叫道: 「友華、小紅這倆孩子今天真也辛苦了,快來休息一會兒吧。」 友華、小紅聽了,臉上微含了一絲笑意,搖頭答稱沒有,自坐到若花和韋氏的身邊。正在這時,忽見半農也匆匆進來道: 「老伯,石秋和雨田也來了。」 可玉聽了,便忙向外面迎出去,見了兩人,便即叫道: 「二位賢侄,今天又勞你們的大駕,真是抱歉得很!」 可玉因為前時在樂園殯儀館,曾老叫他們兩人幫忙,他們都十分熱心,所以對於兩人特別客氣。石秋、雨田聽了,慌忙上前請了安。石秋又客氣道: 「老伯說哪兒話來,都是自己人一樣,還用客氣嗎?」 石秋說了這一句話,覺得「自己人」三個字實在太似冒昧,因為雨田方才對我說,已代自己向可玉說過親,現在可玉聽我這樣說,不是要疑心我竟已一廂情願地要認作至親了嗎?所以既說出了後,一時倒不覺又局促不安起來。可玉卻不注意這些,忽見石秋頓時臉兒緋紅,心中好生不解。正在這時,外面已來催坐席。可玉因招待兩人到外面去,說道: 「行中幾個同事真也客氣,來了連飯都不吃,就匆匆去了。現在席中沒有外人,兩位可以不必客氣。」 這時吟棣、半農也都出來,可玉先把石秋和吟棣介紹了,於是大家入席,其餘四五個人都是可玉族中子侄,握了酒壺向眾人篩了酒。可玉開口說道: 「今天若沒有兩位光臨,實在太沒有客人,飯後我打電話到董事室去代兩位告一聲假,今晚上還請用了飯去。」 雨田、石秋知可玉留他倆人晚飯,當然是為著小紅的親事,各人心中明白,遂也唯唯地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