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五回 殯儀館中驚辦合卺酒 茜紗窗下酸提木石緣

小紅坐在車上,一路暗暗地想:小棣對我不是很多情嗎?現在怎麼竟會和卷耳一道死呢?我真想不到卷耳就是自己的姨母表姊妹。我的姨母生了卷耳,不到一星期就死了。我的媽媽又早年死了爸爸,姨母和媽媽的身世,真是一對可憐蟲。不料下一代我和卷耳也是一雙薄命人哩。卷耳現在是死了,我雖然不曾死,但我是被袁士安姦污了,等於也死了一半。一時又想起小棣,倘使他尚在人世,還要愛我的話,可憐我已身非完璧,就是服侍他終身,我心中也非常對他不住,我情願苦了自己,不願嫁給他的。現在他竟是死了,剩下我這孤零零不完全的軀殼,想起來我也真恨不得立刻和他們同死來得乾淨。想到這裡,那淚忍不住滾滾掉下來。葉氏見她這個模樣,因絮絮問道:「你在貝葉里時候,難道不曾見過表少爺嗎?」小紅若有所失的神氣,定住了眸珠,怔怔道:「他是死了,我也不要做人了。媽還要問他什麼呢?」葉氏吃了一驚,暗想,莫不是小紅和小棣少爺也有很深厚的愛情嗎?因淌淚勸道:「他死了當然傷心,但你為什麼也不要做人了?你不要做人,叫我又怎樣好呢?況且他的死並不是為了你。雖然他待我們好,我們心裡記惦著也就是了。你若為了他死,你也死,怕表少爺心中也不安枕吧!」說著,竟嗚嗚咽咽哭起來。小紅見媽哭了,這才清醒過來,拿手帕拭去了媽的眼淚,安慰她道:「媽媽,你不用傷心,老爺和我們不是已認作親戚了嗎?叫媽住到他的家裡,那麼媽媽也可不再到工廠里去勞苦了。我因想起媽和姨母的身世這樣傷心,女兒和卷耳表姊又這樣薄命,因此我想想人生在世,也沒有什麼趣味,所以也不要做人了。」葉氏道:「你姨母是過去的事,倒也不要說了,你表姊倒是真比你姨母還傷心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你是有媽媽的人,你怎能夠丟了我死呢?」小紅嘆道:「天下傷心的事,倒不是在已死的人,講到姨母原是傷心,但老爺依然活著,他時時想著了姨母,等會兒再見著卷耳表姊,那倒真要傷心得腸兒寸寸斷呢。就是我的表少爺,他在著時候,見了我是多麼愛我。現在他死了,你想叫我瞧著不是要心兒粉粉碎嗎?我恨造物太忌人,老天太妒人,假使我不被這斷命的李三子騙去的話,我相信表少爺也許不會死去……」說到這裡,也忍不住抽抽咽咽地哭個不停。葉氏也說不出一句話兒,只有陪著女兒淌眼淚。 不一會兒,汽車已到貝葉里,小紅收束淚痕,扶葉氏跳下車廂,只見可玉、若花亦已下車,走在前面。阿二領路,大家走進十五號大門,到了樓上,只見廂房裡只有一個王媽守著,桌上的酒瓶、煙盒、玻杯等東西,統統還沒有收拾去。阿二問:「太太呢?」王媽道:「太太剛才又被法院裡傳去審哩。」可玉因知道棣兒和鵑兒的死,雖一半由阿金姐所束縛自由,但主要原因,還在小棣經濟問題,所以他亦不願再和阿金姐多事。再說自己此時胸中,充滿著悲痛成分,哪裡還顧到其他一切。走進房中,先向床上瞧去,只見卷耳和小棣並頭仰面躺著,嘴角邊雖流著一些血漬,但兩人臉色卻仍然紅潤潤的宛如生前,好像熟睡的樣子。那捲耳容貌更是非常嬌艷,可玉上次在舞場暗綠燈光下瞧見後,不想第二次就要瞧她遺容了。這時瞧來當然格外清楚,覺得和慧娟實絲毫無異,一時傷心已極,不覺號啕大哭道:「我的兒呀,真委屈你了。上次我在舞場裡見到你,我本想替棣兒玉成其事,現在可惜已來不及了。我對不住你!我更對不住你媽!孩子!你痛恨你的爸嗎?唉!我真枉做了你的爸,我把你產生到世上,我卻不曾盡爸爸的責任呀!可憐我的兒,我的侄兒,你們竟會死得這般慘……」說到這裡,心痛如割,他驟然伏在卷耳的屍體上,竟哭得又暈了過去。小紅、若花急得慌忙把他拉到沙發上坐,半晌可玉方又哀聲直號。若花見可玉傷心到如此地步,一面怕可玉急出病來,一面想著小棣平日也很聽我話,如今這樣年輕,竟先我而去,無限傷心,陡上心頭,不覺也痛哭起來。小紅則聲聲口口地哭表少爺。葉氏目睹卷耳,想著姊姊,不料母女竟死得一樣悲慘,因也悲從中來,嗚咽哀泣。四個人雖然都是無限傷心而又無限沉痛地大哭,但各人心中思忖,自各有不同。這時阿二、王媽站在旁邊,瞧此情景,不覺亦悽然淚落。若花恐可玉受不住,因含淚勸道:「你也想明白些兒,快別太傷心了,人已死了,是不能再活,我們還是給他們辦理後事要緊。小紅,你勸你媽也別哭了。」小紅聽了會意,勸住媽媽,自己也不敢再哭,秋波凝視小棣,想起春假時,表少爺因我手指被火柴燙痛,他竟把我手指拿在他嘴裡吮著。種種恩情,不堪回首,雖已不哭,那淚兀是泉涌。可玉被若花勸住,他便站起,又到床邊去瞧,若花要拉開他道:「不要多瞧了,徒增你的傷心。」可玉不肯道:「你放心,我決不再哭。我這孩子,二十年來受盡苦楚,做爸爸的實在對不住她。鵑兒!鵑兒!你也曉得你的爸爸來哭你嗎?」說著,又痴痴直瞧兩人,只見卷耳、小棣的面上,那眼角邊好像湧出一滴晶瑩瑩的淚珠,仿佛她已知道二十年前的生身爸爸是來哭她了。可玉睹此淚珠,想起自己淚珠生的別號,忍不住又放聲縱哭,揮淚不已。若花恐他傷心過度,勸又勸不住他,只好立刻喊阿二車夫打電話到樂園殯儀館,叫放一部太平車來。不多一會兒,車子已到。若花吩咐把兩人平穩地睡在一個車子上。這裡自己和可玉、小紅、葉氏四人,仍然分坐兩輛原車,跟在太平車後面,送小棣、卷耳到樂園殯儀館去。 小棣、卷耳雖然不能生則同衾,但死而同車,且所送去的殯儀館,又是命名樂園。若能夠把殯儀館的殯字,改作了嬪字,那樂園嬪儀館就變為人間真正的第一個樂園了。不過他們倆的嬪儀,是開始和終止一起辦的。那倒也真是魂而有知,攜手到極樂國土,誰也夠不上他們這樣痛快。死雖然是個痛,死而同命,死而並蒂,卻是個快。作書的稱他們死得痛快,不知諸位閱者亦表同情否乎? 車到館中,館中幹事當向可玉問道:「秦先生,須用哪一等棺木殯殮呀?」可玉若有所失地搖頭道:「不用……」幹事聽了,倒是一怔,暗想:不用棺木,難道是火葬不成?不覺望著可玉呆住了。可玉見他出神,因補充一句道:「並非不用棺木,你先替我把他們兩人化妝起來,衣服要穿結婚禮服。一切舒齊後,將他們並頭睡在大廳堂上,門口以及廳上須扎紅彩,我先要和他們行一個結婚儀式。到第二天才換素彩,方給他們成殮呢。」幹事和若花、小紅、葉氏聽可玉說出這個辦法,心中暗暗稱奇。若花恐服毒的人和病死的人是兩樣的,況且時雖初秋,這幾天猶覺頗熱,萬一屍體有變,那倒不是玩事,因便婉言勸道:「他們不是好好地病死,多耽擱幾天,恐怕……」可玉不等說完,便道:「這個他們是有辦法,不信你問他。」幹事本來歡迎這樣,因為他們多有一天租費,因忙道:「這倒不妨,不但一天,就是十天八天,有的路遠要趕著親人,我們這裡用冷氣冰著,決計不走一些兒模樣。太太,你儘管放心好了。」說著,遂把兩人屍體搬到化妝室去化妝。可玉回頭向若花道:「我想鵑兒是我的孩子,棣兒是你的內侄,本可以結成一對,現在他們竟有願莫償。你想,他們的內心是多麼的痛苦。況且鵑兒的媽,當初我沒有和她正式結婚,她已含恨九泉,我的心裡至今還深自負疚。現在她只有一個女兒,若再不叫她正式地行一個婚禮,你想我的心裡是更要抱歉到什麼地步。所以這個婚禮是斷斷少不得的,你的意思以為我對嗎?」可玉說到這裡,那滿眶子的眼淚又撲簌簌地掉下來。若花、小紅、葉氏聽他說出這個理由,又瞧他這個情形,覺得真是恩至義盡。但若花心中想來,終覺得可玉真也痴得太可憐,恐他也許因此而受刺激,這倒不是玩的事,遂只好順從他意思道:「你這話不錯,我也早存了和你一樣意思了。」可玉破涕微笑,不禁把她手兒握起搖了一搖,表示他內心是非常感激。這時可玉便又叫幹事到來,囑他先發辦喜帖。自己又寫一封信,叫人送到強民中學給鶴書,是請他來做證婚人。蘇州方面,他也下了一個喜帖給吟棣。其餘都是可玉的友人,大概也發了一百多的喜帖。 這喜帖發出之後,一班好友大家都不勝奇怪:因為可玉並沒有兒女,是一奇;又即日申刻舉行婚禮,這樣侷促,又是一奇;再結婚地點,是在樂園殯儀館,這真是大奇而特奇。所以眾友都要來瞧瞧這個千古未有的結婚,卻是沒有一個不到齊。鶴書接到可玉信後,正是目定口呆,弄得莫名其妙,連呼奇怪。因便立刻打個電話到樂園殯儀館去詢問,當有賬房間接聽,詳細告訴給他知道,鶴書方才恍然大悟。心裡暗想:證婚人我倒也給人家做了兩次,但證死婚人,實在從未做過。因礙著可玉交情,再加小棣又是自己學生,他沉吟一會兒,也就決定前去。一面把應用禮物,統向紙紮店裡去定,如大紅繡花被兒、鴛鴦戲水枕兒。其他日用物件,如紙做高腳銀盆四隻、蓋碗十隻、痰盂一對、紙自鳴鐘、熱水瓶、花瓶、電風扇等大小共計三十件,滿滿裝著一扛,先送到樂園殯儀館去。其餘友人,也都先來探聽情形,知道詳細後,大家有的送軸幛,有的送喜聯,有的也送紙器,個個都親身到來道賀觀禮。這個特別儀式,真是聞所未聞。那夜館中電燈通明,一樣掛燈結彩,和辦喜事一樣一式。只不過新郎新娘,卻是並頭睡在正廳上,化妝得像天仙化人。小棣的禮帽,擺里枕旁,身上也穿著藍袍黑褂;鵑兒則完全扮一個新娘模樣,腳穿高跟緞底繡花緞鞋,身穿繡花禮服,頭披白紗。兩人星眼微閉,好像睡著一般。床前一排擺滿花籃。來賓向他們行禮,可玉在旁答謝,大家倒也忘記是個殯儀館了。若花因為這事友華還不知道,所以叫小紅到馬浪路十九號亭子間去通知她,叫她急速和小紅同來。誰知小紅回來告訴說:「友華並沒在家,二房東說她已到南京去了。」若花聽了,十分奇怪,因這時外面來賓到齊,將到舉行結婚典禮時光,頗形忙碌,遂也無暇再去研究她了。 西樂悠揚地奏著,門外三聲號炮,即有男招待員引導著證婚人李鶴書先生登堂道賀。可玉答禮,由招待員陪入客廳,款待茶點,並把結婚典禮程序,拿給鶴書瞧道:「請李先生瞧一遍,這樣可好?」鶴書伸手接過,遂逐一瞧下去道: 婚禮程序 一、奏樂 二、來賓入席 三、乾宅主婚人入席 四、坤宅主婚人入席 五、介紹人入席 六、證婚人入席 七、男女儐相入席 八、男女儐相代新人交換飾物 九、證婚人讀證婚書蓋印 十、雙方家長蓋印 十一、介紹人蓋印 十二、男女儐相替新人蓋印 十三、雙方家長致謝辭 十四、禮成 鶴書瞧畢,點頭道:「這樣很好,因為是特別的儀式,不得不稍有變動。」招待員笑了一笑,鶴書因問道:「男女儐相是誰?還有介紹人呢?」招待員道:「我聽可玉老伯說,女儐相就是李鵑兒小姐的表妹葉小紅,現在又做可玉老伯的乾女兒了。男儐相就是我們行里同事蘇雨田,還有介紹人就是敝人辛石秋擔任。這都是今天臨時指定,我們和秦老伯素來世好,當然理應幫忙。」鶴書連說不錯。正在這時,雨田進來閒談,說起兩人的死,真是傷心,小棣還有妹子友華,不知可有到來?石秋笑問雨田怎樣知道,雨田道:「那夜友華和她同學半農在跳舞場出來,被人擊傷,就是我設法給他們送醫院去的呀。」石秋笑道:「原來如此……」話還未完,外面已來喊大家出去,原來已到結婚時間。 三人出外,見證婚席設在新人床前,面向著里,距離五六尺左右,四圍已站滿來賓,司儀早已提高喉嚨逐一地喊下去。乾宅主婚人由若花做姑媽的代表;坤宅即是可玉。這個雖然是別開生面的結婚,但典禮倒也非常鄭重。司儀員喊到男女儐相替新人交換飾物時,只見小紅走到小棣面前,把小棣手指上那隻名字金戒輕輕取下,這原是可玉今天立刻從銀樓里打來兩隻,等著刻好名字取來,事情實在辦得非常快速。當時小紅捏著小棣手時,覺得冷如春冰,陰入自己骨髓。不知怎樣一來,小棣的指爪好像觸著小紅手心。小紅猛可憶起小棣上次在弄口時,握著自己玉手,曾經輕輕搔了一下,那時是何等熱情,現在不到一年,自己竟遭此磨難,小棣也竟死去,真像做了一個春夢,睹物傷懷,最易感動,因此又引起萬分的悲哀。等到小紅把小棣的戒指,套上了鵑兒的指上時,那小紅竟點點淚珠滴滿自己衣襟。她恐給人見了,連忙站過一邊。男儐相蘇雨田見小紅不把卷耳戒指除下,套在小棣指上,卻把小棣戒指來套在卷耳指上,這分明是小紅已替了男儐相職務,因也不便更正,只好將錯就錯,把卷耳指上的金戒指除下,去套到小棣指上。心中暗想,自己本是個男儐相,現在變成女儐相了,不禁好笑。小紅瞥眼見雨田含笑,她尚想不到自己弄錯,還以為是自己淌淚,因急伸手,擦了一擦眼睛。其實小紅並非不懂這個儀式,因為眼瞧愛人,已一瞑不視,且哭了一日,神魂顛倒,一顆芳心只想著小棣,所以一聽交換飾物,她也不管什麼,就直向小棣面前去。可見小紅的痴情,亦不下於可玉哩。 小紅因要避免受人注意,她那兩眼又望到床上小棣和鵑兒並頭而睡的姿態去,只見兩人仿佛都面帶笑容,十分得意似的,真好像是對交頸鴛鴦。想自己是個失群之鳥,雖然活著,真及不來他們的死。心中愈覺悲傷,暗暗向小棣叫聲:「哥哥,你好狠心,卻拋了我去了。」在喉嚨口念到此,那兩眼忍不住又滾下淚去。證婚人讀證婚書後,蓋好了印。在可玉的意思,本來尚要證婚人致辭。後來鶴書一想,這個結婚和普通大異,既不好盡情宣布,也不好過於頌揚,徒然令人感觸傷心,何必多此一舉,遂改為默祈幾句,把它省去,倒也很是得體。 婚禮已成,可玉照樣特請快樂照相館攝影師前來給他們拍結婚照相。眾來賓瞧此情景,自不免暗暗稱奇。不多一會兒,大廳上早已擺了十多桌酒席。小紅媽媽慧珠在女賓席上坐了首位,因她今日代表慧娟,實在是個最客氣的生親。酒行數巡,眾來賓便紛紛議論,都說婚姻不自由,往往釀成慘劇。像今日這種局面,死者有知,實在要覺這事是使人太悲哀了。內中有一個白髮老者,卻反對這個論調,他舉起酒杯,滿飲一杯,席上眾賓個個都靜悄悄地聽他說道:「世界上的人,都是自己不知道自己。諸君別笑今日新郎新娘的一縷痴情,其實人生百年,彈指光陰,也不過是白駒遇隙。而且還要嘗到了甜酸苦辣人生的各種滋味。譬如老夫來講,今年已七十九歲了,但老夫斷弦已四十年,也為著愛情濃厚,不忍再娶,過著淒涼的生活,天下像老夫的何止一人。我所說的還是個男子,若女子結婚,一年半載地便喪所夫,社會上瞧起來,又不知若干人,所以古人云:『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像老夫就是夢中的一人,所以今日新郎和新娘的事,實在不能作悲切切的觀念。他們兩人,真是世界上大徹大悟,他們不願見結婚後男的先死,或是女的先亡。他們情願同時並死,你想,這是何等美滿、何等風光啊!」眾人聽他說出這一大篇的話,倒也不能怎樣地駁他,有的說是老先生的高見,有的說是老先生的覺悟。獨有蘇雨田心中不以為然,口裡雖沒說話,心裡卻有個反感,這老者的環境,假使家中尚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妻在,他絕不會說出這幾句話,也無非是觸景生情,發發他生平的牢騷罷了。不料那老者說的幾句話,卻又都給可玉、小紅聽了去。因此可玉只當自己也死了,並不再代慧娟、鵑兒傷心。小紅只當自己已嫁給小棣,現在小棣竟也死了,我譬如做了未亡人,那也是不可挽回的事。兩人這樣透底一想,把萬分愁苦遂也慢慢散去了。 過了今天結婚,第二天可玉便給他們兩人成殮,一樣賓客滿堂,不過大廳上已布置著素色。等到大殮已畢,雙棺並陳,可玉即命人送入後面殯舍,擇日到公墓安葬。可玉見眾賓已散,把所有賬目統統開銷完結。因若花連日勞頓,便叫小紅先伴著媽媽回去。慧珠見了,也來攙著若花,坐上汽車,三人便先走了。可玉見已沒有事了,遂同男用人等,也返家來。見若花還沒有睡,因便勸道:「這兩天真辛苦了你,還不睡去什麼啦?」若花道:「辛苦的疲乏,是浮面的;精神上的痛苦,是根本的。我瞧你精神上太痛苦了,快也早些兒地休息吧!」可玉笑著走到若花身邊坐下,拉著她手搖頭道:「你還真不曉得我的心呢。我的心裡把所有的一切是早已徹悟了。你不信?我念個曲兒你聽吧。」說著,便念道: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糊在蓬窗上。說什麼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昨日黃土壟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正嘆他人命不長,哪知自己歸來喪。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因嘆紗帽小,致使鎖枷扛。昨憐破祆寒,今嫌紫蟒長。亂鬨鬨,你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若花聽他唱完,不覺含笑說道:「你這曲兒是從《紅樓夢》空空道人處聽來的嗎?你難道為著慧娟,也要學著寶二爺的出家當和尚去嗎?」可玉搖頭笑道:「哪裡哪裡?我因為這個曲兒作得很透徹,偶然想起,所以念給你聽聽。況且慧娟並不是林妹妹,我也不是寶哥哥。你這樣地疑心我,你倒真有些兒像寶姊姊了。」可玉說了這幾句話,自己仿佛也覺得失言了,可是已收不回,只得望著她憨憨笑。若花眼圈兒一紅,好像有些不快活的神氣,低下頭來不語。可玉見她盈盈欲泣,連忙向她賠罪道:「好姊姊,彆氣我,我說錯了,請你原諒我吧。」若花抬頭瞅他一眼道:「薛寶釵是個最有心計的人。你對慧娟的事,我又幾時用心計阻礙過你?你這樣冤我,你自己去想想……」說到這裡,真箇掉下淚來。可玉見若花果然恨他,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委屈。可是一時頭上,哪裡又說得明白,因只好老著麵皮,去拭她淚笑道:「原是我的不是,為了我事,已累你這樣勞苦,倒又來慪你氣了。我本是一塊冥頑不靈的頑石,終要你像老祖宗一般地疼我,那才好哩!」若花見他裝出這樣像孩子的口吻,也就不住「撲哧」一聲笑道:「老祖宗是溺愛孩子官兒寶玉的。我不要,我也沒有這個福氣。」可玉聽了,也笑道:「你不喜歡做老祖宗,難道我偏喜歡做寶玉不成?我還是做我的可玉,你還是做你的若花妹妹吧。」若花瞟他一眼,卻嫣然笑了。可玉用手摸著她腹部道:「你的肚子又比前幾天高得不少,前時我講給你聽的胎教學,你可還記得嗎?將來養個白白胖胖的孩子,你還得謝謝我老師呢。」若花早又哧哧笑起來,忽站起道:「我到對面西廂房去瞧瞧小紅娘兒倆,不知可有睡了沒有?」說著,便走到對面房中,只見小紅和葉氏還沒睡,因叫聲妹妹道:「你們怎不睡呀?」小紅一見若花,早跳過來,親親密密叫道:「媽媽,爸爸有回來沒有啦?媽媽今天辛苦了,也早些兒睡吧。女兒不進來向爸道晚安了。」若花點頭含笑,便又回到房裡,只見可玉已睡倒在自己床上,因為可玉自那夜起分床睡了。若花不覺一怔道:「你胎教學怎的又忘記了嗎?」可玉笑道:「不,我因想起鵑兒和小棣,實在有些兒膽小,不敢一個人睡著。」若花聽了,望他嬌媚地一笑,也就不再說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