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六回 返老還童火燎鬍髭白 因兒哭母詩成汨血紅
吟棣在蘇州突然接到一個從上海郵局寄來的喜帖,他便拆開瞧道:
八月十五日為小兒小棣小女鵑兒在上海樂園殯儀館行結婚典禮。恭請觀禮。
唐吟棣秦可玉拜訂
吟棣瞧罷喜帖,心中深覺詫異,怎麼這個人的姓名會和自己一樣?而且結婚人唐小棣,亦和自己的兒子小棣一式。且女宅的具名是秦可玉,這他是自己的妹夫,我知道他沒有一個女兒的。這鵑兒到底誰呢?一時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禁大聲喊韋氏道:「你快來瞧瞧,這個奇怪的喜帖真滑稽極了。」韋氏一聽,早走過來說道:「喜帖有什麼奇怪,也值得這樣大驚小怪,你真是越弄越不見世面了。」吟棣笑道:「這喜帖上的具名,我並不認識這個人。」韋氏道:「那麼想必是寄錯了。」吟棣笑道:「你坐下來,我告訴你吧,這才是個怪事。寄倒不曾寄錯,可是這人,說起認識來,你最認識,說不認識,連我都不認識他。」韋氏臉兒一板道:「你這人說話好不明白,既然沒有寄錯,你怎麼不會認識發帖的人呢?三說四說又說到我的頭上來。怎麼活了一把年紀,倒還要尋我開心,你真是放屁!」吟棣聽她誤會了,因忙正色道:「他的名字叫唐吟棣,他的兒子也叫小棣,和我的名字一些兒不錯,那不是稀奇極嗎?」韋氏呸了一聲,罵他道:「你真老熱昏了,他發帖子給你,不寫你的名字,難道寫別人的名字嗎?至於小棣也寫在內,那一定是闔第光臨的意思了。這一些兒都不懂,你真是笨牛,你送他賀禮,你只管放心去喝喜酒好了。」吟棣見她自己不懂,倒還罵自己笨牛,一時氣極了,便蹬腳也罵道:「我給你說了半天,你還一些兒聽不懂,你倒真是個笨牛,是個呆鳥。我再告訴你吧,我名叫唐吟棣,請我吃喜酒的,也叫唐吟棣。我兒子叫唐小棣,他結婚的小兒,也叫唐小棣。那不是變成唐吟棣請唐吟棣自己吃喜酒了嗎?況且小棣我已登報把他驅逐了,就是沒有驅逐的話,我也沒有定過媳婦,這不是第一個稀奇的事嗎?還有他的女宅,就是和我妹夫的名字毫釐無差,一樣叫秦可玉。你想,我妹子破肚皮也沒生一個孩子,哪裡有女兒給我做媳婦?這不是第二個稀奇事嗎?他的請帖上寫的結婚日期,是八月十五日,那十五日是昨天的日子,喜期已經過去,難道還叫我今天再趕上去吃喜酒嗎?這就是第三個稀奇了。」韋氏道:「你說的話我明白了,你自己起先說不明白,還要罵人,真豈有此理。你說日期過了,這也許發信人發得遲,擱了兩天,這倒是有的。至於男女家的名字相同,這倒真的有些兒稀奇。但他們結婚的地點,到底是在哪一個旅館呀?」吟棣聽她問及旅館,遂重又把喜帖拿過一瞧,不禁「咦咦」地大叫道:「真荒乎其唐,從來不曾聽見過的奇事了。」韋氏道:「還有什麼更稀奇的事嗎?」吟棣道:「你道他們結婚是借什麼地方?」韋氏見他說得這樣稀奇,便笑猜道:「難道是借和尚寺院,還是借長三堂子呀?」吟棣聽了,哈哈笑道:「他不借旅館和飯店,卻借和你說的和尚寺院差不多,就是上海最新發明的殯儀館。那殯儀館是死人借作入殮用的地方,和平江會館一樣,只有喪事人家用得到,哪裡有喜事人家去結婚?就是碰到辦喜事很廣的日子,也沒有借到這樣不吉利的地方去。不要說辦喜事人家觸霉頭,就是去吃喜酒的人,也哪一個不觸霉頭呢?」吟棣說到這裡,便把桌上的火柴盒取過來,劃了一根,把這個喜帖點著,預備焚化去,口中還連連喊:「晦氣!晦氣!開玩笑也不是這樣捉弄人的。」韋氏見他把喜帖燒去,因也連喊道:「且慢!且慢!你倒念一遍給我聽聽。」吟棣邊燒邊念道:「八月十五日為小兒小棣、小女鵑兒,在上海樂園殯儀館行結婚典禮,恭請觀禮。唐吟棣、秦可玉拜訂。」
吟棣念到「拜訂」兩字,忽然窗外吹進一陣狂風,把他手中拿著的喜帖正在燒火頭上,頓時吹向吟棣的脖子邊來,把吟棣花白的鬍鬚竟燒去了一半。吟棣連忙把喜帖丟在地上,大聲地喊著:「喔喲!不好了!」韋氏慌忙遞過濕手巾,給他揩拭,只見一半鬍鬚依然長長地留著,一半卻早已燒得牛山濯濯,韋氏忍不住咯咯地好笑起來。
諸位,韋氏叫吟棣念一遍,這仿佛是暗中吟棣自己已經承認小棣仍是自己兒子、鵑兒是自己媳婦,暗暗在祝告的一般。因此好像是感動了小棣和卷耳的靈魂,冥冥中前來見禮。但所以造成小棣和鵑兒的自殺,吟棣的登報驅逐實是個主要的原因。所以憑空吹來一陣狂風,把吟棣的鬍鬚燒了半邊,留著半邊,好似叫他悔悟,收回驅逐聲明。可是當時在吟棣心中,怎知道他兒子已是不在人世了呢?他見韋氏咯咯地笑,因道:「你這婦人真黑良心,怎麼還要笑我呢?」韋氏不理,忽然心中猛可地想起剛才吟棣說的「況且小棣我已登報驅逐了」的一句話,因大聲問道:「方才你說小棣已被你登報驅逐,這是什麼話呀?」吟棣聽她問出這句話,心中大吃一驚,因為自己到上海偷偷地登報脫離小棣和友華的事,原是瞞著她的,今天卻在無意中說破了,這可怎麼辦?韋氏見他不答,遂連連追問。吟棣被她逼問得緊,料想瞞不住,只好把上次到上海登報驅逐的事,告訴一遍。韋氏不聽猶可,聽了這話,氣得臉兒鐵青,渾身發抖,猛可地早撲過身來,伸手一把抓著吟棣留下的半邊鬍鬚,一面大哭,一面怒罵道:「怪不得棣兒、友兒放暑假都沒有回來,我問問你,你還說是暑假補習,你瞞得我好緊!我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你倒都給我驅逐出去,你是難看我嗎?你若難看我,你就先把我趕出去好了。」韋氏罵著、哭著,卻把鬍鬚緊緊拉了不放。吟棣痛徹心肺,連喊道:「你快放手,你快放手。」韋氏哪裡肯聽,又把頭向他撞來,口中猶大哭道:「你快把我的兒子女兒賠來!你這狠心種子,你的爸爸有沒有驅逐過你,你不給我棣兒、友兒去找回來,我和你拚命!」吟棣一手推開她身子,一手又要去搶回鬍鬚。這時家下女僕見老爺太太竟哭哭啼啼地打起架來,慌忙過來勸解。不料韋氏氣極,把手狠命一扯,竟將吟棣剩下的鬍鬚又拉去了一大半。吟棣這一痛,非同小可,大叫一聲,可是已來不及,那下巴上只剩了三五根鬍鬚了。吟棣本是個鬍鬚花白的人,現在倒反而變成一個少年了。女僕見老爺下巴上有血,鬍鬚竟已不翼而飛,心知是被太太拔了出來,想想忍不住好笑起來,因連忙去擰了兩把手巾,一把給老爺,一把給太太。韋氏猶嗚嗚咽咽哭,聲聲口口地要吟棣賠兒子和女兒。吟棣真是啞子吃黃連,有苦沒處告訴,因為這都是自己出言不慎,以致鬧出這個禍事,只好反向韋氏安慰道:「我的驅逐,亦不過是警誡兒女,並非是真的驅逐。你又當什麼認真!你如要兒子女兒,這也容易,我就馬上寫信去叫他們來好了。」韋氏呸了一聲,罵道:「你倒說得這樣便當。唉!你這老不死!這把年紀真是活在狗身上一樣,什麼事兒都可以鬧著玩笑,這驅逐兒女也可以鬧著玩的嗎?你聽信了什麼人來信,就是他校長有信給你,你也該調查調查。我道你把這事終丟開了,誰知你的心思,竟有這樣險毒。你不想想我當初養這兩個孩子的時候,肚子是痛了一日一夜,這也不要說了。養下來你又不捨得雇奶嬸嬸,說是要看重金錢。我為了這兩個孩子,自己哺乳,自己洗尿布,這是多麼辛苦,我是費了多少的心血,才得養成這麼長大。你哪一樣不是趁著現成!這孩子是我的,你怎麼敢給我驅逐出去!現在你想活命,你快和我立刻到上海去尋回來,不然我就和你拚命。」說到這裡,站起身子,便向吟棣又直奔過來。吟棣見韋氏真箇發了牛性,連連搖手道:「不要吵!不要吵!我就去!我就和你立刻動身是了。」韋氏聽他軟化了,只得罷了,但口中恨恨地說道:「我也不怕你不去!」說罷,又狠狠地向他白了一眼。
蘇州到上海是不消三個鐘點。吟棣接到可玉喜帖的當兒,已是十六日黃昏時分,兩人又相罵了一場,晚飯也來不及吃,立刻動身。火車到北火車站,時已八點多鐘,吟棣手攜韋氏就到車站隔壁汽車行里坐了一輛,先急急到可玉家裡。只有一個新進來的女傭看守房屋,一見吟棣,便問找誰。吟棣道:「看你家老爺和太太,說蘇州舅老爺和舅太太來了。」女傭道:「我們太太和老爺因為大小姐死了,已和二小姐等都到樂園殯儀館去了。」韋氏「咦」了一聲道:「你們太太哪裡有大小姐和二小姐呢?」女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因為我是今天才進來的。我們二小姐也有十六七歲了,大小姐聽說是昨天才死的。」吟棣見她是個新用人,也問不出什麼頭緒,因不和她多說,就拉了韋氏走出來道:「我們還是直接到樂園殯儀館去吧。這事真奇怪,可玉就算有女兒,難道死了兒女,還給我棣兒做妻子不成?」韋氏道:「可不是!所以我們非快些趕去不可,上海我路是不熟的,樂園殯儀館在哪兒呢?我們還是仍坐汽車去吧!」吟棣皺眉道:「你這人真會花費,剛才坐汽車,已白花了一元二角錢,現在我們走走去好了。」韋氏道:「放屁!你會走,我走不動呢!」吟棣道:「那麼我們坐人力車去吧,終好便宜些。」說著,遂叫兩輛人力車,講好車價,四角一輛,叫直拉到樂園殯儀館去。樂園殯儀館還在滬西,等人力車拉到那裡,時已九點多鐘。兩人走進大門,只見門首尚還豎著四對大燈籠,兩對姓唐,兩對姓秦。四對當中,兩對是紅的,兩對卻是白的。吟棣、韋氏都不勝奇怪,急急進去。到了大廳上,館中役人正在打掃。吟棣一問秦可玉,都說剛巧事畢回去。吟棣忙道:「他家死了什麼人啦?怎的門外有紅白燈籠呢?」一個役人道:「喏喏,那邊賬房王先生來了,請你問他,你就詳細知道了。」吟棣回頭一見,遂和王先生彼此招呼。王先生道:「哦,原來這位就是唐吟棣先生嗎?今天辦的喪事,和昨天辦的喜事,就是你少君小棣,和秦先生的令愛鵑兒小姐,他們倆人真死得好苦啦!想你們從蘇州出來,定然不知道詳細的。」韋氏一聽棣兒已死,這真是個夢想不到的事,一時情不自禁,猛可拉著王先生的衣袖,號啕大哭起來道:「我的兒呀,你是怎麼樣死的呀?」王先生突然給她這樣一來,頓時吃了一驚,把她手兒摔掉道:「別哭得太急,你怎麼把我當起你的兒子來了?」吟棣到底父子有些天性,一聽小棣已死,不覺也淌下淚來。今兒韋氏把王先生哭作兒子,別人家動了怒,因忙又正色道:「王先生,這是我的內人,她實在因急昏了,所以顛顛倒倒的,請王先生不要計氣。」韋氏也忙道:「我原是急糊塗了。王先生,可憐我的小棣他怎樣死的呢?」王先生道:「少君和秦小姐平日感情極好,因秦小姐從小就給人拐到上海來做舞女,兩人因感身世不自由,所以雙雙服毒自殺,兩人都有遺書。秦先生因可憐他們兩人生不能成為配偶,現在雖然死了,終要成了他們的願望。所以昨天在這裡還給他們正式舉行結婚典禮,直到今天方才成殮。唐先生早來一步,尚還瞧得見兩人的遺體。現在靈柩也停在敝館的後面了。」吟棣、韋氏聽了,雖然明白了一半,但鵑兒到底又是我妹夫的何人,尚還不大明白。韋氏突又想起剛才吟棣不肯坐汽車的事來,否則也許還可以瞧到我可憐的兒子一面呢!一時把吟棣恨得什麼似的,狠狠敲了他一拳,大哭道:「你這老糊塗!老不死!你聽見王先生的話嗎?到早一步,還可以見我兒子一面呢!現在為了你要省錢,不肯坐汽車,誤了我的大事。唉!你從此不許再吃飯,天天給我吃鈔票。你死了,我把鈔票糊一口棺材給你睡去。你有了五十多萬家財,給兒女花些,有什麼稀罕?你竟狠心把兒女驅逐。現在我的兒子活活被你逼死了,連我要見一面,也被你失去了這個機會。我瞧你現在再從哪裡去找個兒子來?唉!你這老殺千刀的,我也不要命了,你簡直是我前世的冤家呀!」說到這裡,向吟棣身上亂撞亂打,真箇要拚命模樣。吟棣到此,也深自懊悔,但事已如此,還有什麼法想,他也忍不住哭起來。王先生瞧了這個情景,雖然不曉得是怎麼一回事,但也稍有些明白,見韋氏好像要把她男人吞下的樣子,反而做好做歹地把他們勸開。韋氏哭了一會兒,因又含淚道:「王先生,請你陪我們到停柩處去瞧一瞧吧!唉!我的兒真可憐!」王先生答應,便向前引導,轉了一個彎,即有一道月洞門,開門進去,即見有簇新兩口棺木。王先生指著道:「上首的是少君,下首的是秦小姐。」吟棣把棺材頭上一瞧,見貼著「唐小棣先生,廿六年,八月,十五日,蘇州人」字樣。那面一口,也貼著一紙,上寫「秦鵑兒小姐,蘇州人」,也寫年月日。這才知道兒子真已不在人世了,而且又是自殺的,一時悲從中來,不禁亦涕泗交流。韋氏早已伏棺大哭,傷心得幾乎昏絕過去。吟棣恐她傷心過度,因勸她別哭了。韋氏一聽,既悲傷,又憤恨,回過身子,便帶哭帶罵道:「我的兒子被你害死了,你現在快快賠我一個兒子吧!你真黑心,自己不哭哭他,反來勸我。棣兒若魂而有知,一定來活捉你去的。」吟棣亦哭道:「我哪裡知道他會自殺呢?現在事已如此,我也沒辦法,若一定要我賠,我也只好死了。」韋氏見兒子已死,聽老頭子也要死了,一時倒也不敢十分再罵他了。吟棣道:「你兒子雖然沒了,但你還有一個女兒呀,女兒我終再也不敢得罪她了。」韋氏一聽,果然不錯,因急收束淚痕,要立刻到可玉那兒去問友華的著落。兩人遂和王先生走到賬房間,打電話叫汽車,吟棣扶她坐上車廂,吩咐車夫開到秦公館去。
這時已在夜裡十時左右,可玉等剛巧睡下,忽聽到大門外有人擂鼓似的敲門。可玉、若花都吃了一驚,不敢出去。後來還是慧珠和小紅帶領僕婦詳細問明,方知是蘇州舅老爺、舅太太來了。這時可玉、若花也都出來,慧珠叫佩文開門。眾人見面之下,大家痛哭了一場。佩文又擰上面巾,讓眾人擦過。韋氏向若花叫道:「姑奶奶,我們是已來過一次了,聽說你們在樂園殯儀館,我們又連忙趕去,誰知你們早又回家來了。後來賬房王先生陪我們去瞧棣兒的停柩處,並告訴我們一切的話。但我不曉得鵑兒小姐到底是你的誰呀?」若花聽了,便指著可玉道:「這鵑兒小姐的確是你姑爺的親骨血,不過不產在我的肚子裡。」說著,因把慧娟二十年前的事細說一遍。吟棣、韋氏到此,方才完全明白。韋氏又連聲嘆道:「這真是一對好姻緣。唉!我兒為什麼不早些和我說呢?現在可惜已來不及了。姑爺望了一個虛,我也忙了一場空。」可玉聽了,觸動心事,那淚又像泉水般地湧上來。韋氏也淌淚道:「我們現在已是親上加親,可惜只剩了一個虛名兒。我想起來,我真又要恨這個老不死了,他若不登報驅逐,哪有這樣慘絕的禍事呢?」若花道:「那麼嫂子為什麼不早些兒到上海來呀?哥哥要驅逐,你怎麼不阻止他?」韋氏恨恨道:「他登這個報,我還只有今天接到喜帖才知道哩!他瞞得我鐵桶似的,所以我真要和他拚命呢!」可玉聽了,這才知道嫂子原不知道,鵑兒雖然自己自殺,但推其原因,間接地也實受登報影響,因問吟棣道:「你這人也太糊塗了,為什麼好好兒的要把小棣驅逐呀?」吟棣聽可玉也有些憤憤神氣,這時自己倒像做個犯罪人一樣了,遂忙解釋道:「我是因為強民中學校長李鶴書寫信給我,我氣極了,所以偷偷地瞞著她到上海來登這個報。但是現在我也懊悔了。」可玉忙道:「你別冤枉了好人,鶴書他為了你登報,心中也大不為然,還和我說,叫我寫信來勸你收回這個聲明。我想你正在氣頭上,乘空本想我自己來一趟,誰知一些兒都沒有空,一挨兩挨,也就耽擱下來。鶴書他昨天還給小棣做證婚人,他對棣兒平日感情很好,他怎會寫這信給你呢?」吟棣聽可玉這樣一說,倒又呆呆地怔住了,覺得這事真好奇怪。韋氏一聽,又大罵「老糊塗」「老不死」地吵著。吟棣到此,亦淌淚哭道:「小棣我的兒,為父的真對不起你了。」可玉見他以袖拭淚,自己也揮淚不止。同時看吟棣臉上,終好像是缺少了一樣什麼似的,凝視良久,猛可地記起了,因忙問道:「吟棣哥,你這尊須是幾時剃去的,為什麼又剩著幾根呢?」吟棣一聽這話,頓時滿頰通紅,囁嚅著說不出話來。這時若花和韋氏也回頭來瞧,果然只剩著沒有幾根,若花很覺奇怪。韋氏早又要笑出來道:「你們只問著他自己,叫他說給你們聽好了。」吟棣恐她要說出來,一時臉兒更羞得血噴豬頭似的緋紅了。可玉、若花弄得更加不懂。若花忽又笑著打趣道:「哦!我倒曉得了,我不說……」可玉破涕道:「你既知道,你說給大家聽聽。」若花把眼兒看吟棣,又走到韋氏身邊,附耳說了一會兒。韋氏把頭搖搖,也附著若花耳朵,低說一會兒。若花唔唔響著,兩人便忍不住哧哧地笑出來。可玉瞧此情景,諒來一定沒有好事,本待問明,又恐吟棣多心,下不了面子,因遂和他又談正經道:「我們明天還得向公墓去找一塊地,給兩人下了葬才是。」吟棣點頭道:「正是,這事我真對不住你和令愛呢!」可玉道:「過去事也不用說了,我勸老哥以後對於金錢終看輕些兒才是。」韋氏聽了這話,立刻又想著友華,因向若花道:「我兒子死了,但我的友華女兒呢?姑娘可知道她在什麼地方?」若花道:「她本來住在馬浪路,那天我去叫她,二房東說她已到南京去了,想來定是找半農去的了。」韋氏、吟棣聽了,心裡又十分焦急,但既不知她在南京什麼地方,又怎樣去找她呢?恨起來又罵吟棣,吟棣道:「對於友兒和半農婚姻,我原是九分贊成,全是你嫌他貧窮,怎的倒反罵我呢?」韋氏道:「我是嚇怕了,一百二百個地答應是了。」若花道:「這樣很好,日後友兒終會來信告訴我的。」韋氏這才安心。因見小紅、慧珠在房,問這兩位是誰。若花道:「她就是小紅,現在又做我的乾女兒。這是小紅的媽媽,現在我們都變為至親了。」小紅很是靈敏,早上來向韋氏喊舅媽,向吟棣喊舅爸。同時慧珠也和兩人招呼,彼此又談了一會兒。若花道:「我們話說得久了,倒忘記問哥哥嫂嫂可曾吃飯?」韋氏道:「我一路上和這老糊塗吵了來,剛才又哭了許久時候,傷心夾氣憤,哪兒還想吃飯?」若花道:「餓也不好,少許該用些兒。」因叫小紅裝出兩盤干點心,請哥哥嫂嫂胡亂用些。因時已不早,大家方始各自回房安置。吟棣、韋氏自有佩文伴到客房去睡。
可玉因連日疲乏,直到次日午後,方才起床。忽見佩文送進一信,說是友華小姐從南京寄來的。原來友華那天在若花家裡告訴了小紅的事,就告別出來。不料在路上碰到一個女同學,她說半農有一封信寄在校里,已有一星期。她恐沒人去拿要遺失,所以代友華藏在書包里,說著,把信取出,交給友華。友華連連道謝,回家後拆開一看,原來半農已在南京中學繼續求學。友華心中大喜,她便整理一隻皮箱,把做舞女所得三百元代價,隨身帶著,到南京尋半農去。所以她對於小棣的自殺,一些兒不知道。到了南京,情人見面,兩人自有說不出的快樂。夜裡友華忽然發現哥哥一個存摺還在自己身邊,所以她寫封快信給姑爹,一則來告訴她自己已和半農一同求學,一則來托姑爹把存摺代還哥哥。可玉當時瞧了,心中很為安慰,遂急忙把信來告訴吟棣和韋氏。兩人一聽,這才放下一塊大石,一面寫信告訴她哥哥已死消息,一面答應她和半農結婚,並取消驅逐聲明。想友華接到爸爸媽媽這一封信,真是要弄到啼笑皆非了。
光陰冉冉,忽忽又是十天,李三子、趙阿龍、阿金姐的案子,法院裡業已判決:李三子拐賣女子,處徒刑三年六個月;趙阿龍槍殺袁士安之所為,處徒刑七年;煙犯女子阿金姐,販賣煙土,處罰金九百五十元。可玉接到這個消息,對於阿金姐雖有未滿,但不願多事,也只能罷了。
又過了數天,樂園殯儀館打來一個電話,可玉接來一聽,說樂園公墓已把小棣、鵑兒的墓地竣工,擇日下葬好了。可玉聽畢,心中頗覺安慰,因來告訴吟棣。吟棣十分感激道:「諸事多蒙老弟費心,愚意星期日就去下葬,也好了卻彼此一樁心事,不知老弟的意思怎樣?」可玉點頭道:「我的意思和你正是一樣,那麼我打電話到樂園殯儀館去關照一聲。」說著,遂匆匆到電話間去。
韶光易逝,早又到了下葬的一日。小紅帶著男女僕人,先往樂園殯儀館,親送小棣、鵑兒桐棺到墓地去。小紅坐在車中,感傷身世,想不到以姨表妹的名分,代為送喪,無限悲酸,陡上心頭,因此儘管淒淒切切地啼哭,其一種悲哀之情狀,實超過於巫峽啼猿。她內心的痛苦,較失侶的寡鵲更為難堪。
秦公館裡另備兩輛汽車,吟棣和韋氏合坐一輛,若花、可玉和慧珠合坐一輛。汽車開出都市的繁華,駛入了農村的幽雅區域。秋色滿郊,只見一帶彎彎曲曲的流水,水盡處便是樂園公墓的大門,四圍矮牆,鐵門前有巡捕看守。大家跳下車廂,走進裡面。可玉瞧那墓穴,基地高燥,基地上先用梅園石作為基礎,其上便是一方大蓋石,再上用義大利石雕成一座有兩翅的愛神,愛神下刻著一對鴛鴦,精緻玲瓏。墓之四周,已種著一圈冬青,一碧嶄齊。可玉非常滿意,吟棣等也覺不錯。正在這時,小紅等送著柩車亦到。只見小紅手扶靈柩,一路進來,哀哀悲啼。送入眾人耳中,悲酸欲絕,令人不忍卒聽,不禁紛紛淚下。不多一會兒,工人等已把墓蓋卸去,先後把小棣、鵑兒兩棺,平穩放下,等到石蓋蓋好,韋氏、若花、小紅、慧珠都各放聲大哭。吟棣呆若木雞,心中又深恨自己登報的錯誤,揮淚不已。可玉痴痴立著,手中拿著鵑兒雞心,凝望她的小影,淺笑含顰,明眸皓齒,因鵑兒又想起她媽媽慧娟,不覺悲從中來,也同聲縱哭不已。一霎之間,連那兩口傷心慘目的桐棺也不見了。僕人等獻上花圈,各勸著舅老爺、姨太太、太太、二小姐不要哭了。若花、韋氏、慧珠三人退後兩步。小紅忍住了哭泣,走到墓前,深深地又行了三個鞠躬,喉嚨里喊了一聲「哥哥」和「表姊」,那滿眶子的淚,又滾滾地掉下來。可玉見小紅鞠躬姿態,以及身段一舉一動,真活像是鵑兒生前模樣。因小紅原是和鵑兒姨表妹妹,所以聲音笑貌都很相像。此刻鵑兒的影子已沒有了,可玉因睹小紅,而憶鵑兒,而憶鵑兒,而更不能忘慧娟。思潮起伏,乘著斜陽墓道,新碑三尺,又念了一遍「唐小棣秦鵑兒合葬處」九個碑字,心中又起了無限感慨,仿佛小棣、鵑兒尚同睡在樂園殯儀館模樣。他們倒真的做了同命鴛鴦,自己實及不來他們,未能和慧娟並命,想到後死的真是慚愧。一時百感交集,不覺口占一律,以吊鵑兒,並慰慧娟。若花和吟棣站在一旁,聽他念道:
拼將熱血付東流,
淚灑荒江慚九幽。
薄病又添三秋暮,
憐香卻種一生愁。
多情自古渾如夢,
好事由來不到頭。
眼見鵑兒同命日,
問心猶憾後死羞。
若花聽他如醉如痴地念著,同時滿頰又沾著了淚水,因一面遂扶他跳上汽車,一面向吟棣叫聲:「哥哥,我們不如歸去吧。」於是各人都坐上汽車,懷著滿腔的悲哀,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汽車已漸漸別了墓地,向夕陽中慢慢消逝了去。剩下的那「慚九幽」呀、「一生愁」呀、「不到頭」呀、「後死羞」呀,淒絕而哀怨的餘音,猶仿佛在寂靜的暮色空氣中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