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四回 酒泛鴛鴦一雙同命鳥 夢回蝴蝶兩折斷腸書
卷耳和小棣正在絮絮談話,忽然聽了這樣急促的敲門聲,心中不覺大吃一驚,連忙跳下床來。小棣假裝坐在沙發上喝茶,卷耳忙去把門開了。只見一個老媽子冒冒失失地進來叫道:「小姐,好吃飯了。」卷耳這才放下心來。因為她這樣大驚小怪地打斷自己話柄,心中非常惱怒,把自己和小棣沒法跳出惡環境的怨恨,也發泄在她頭上了,遂含嗔叱道:「吃飯了,你們是只想吃飯。我今天飯不要吃。太太那裡也不用去喊她。你們喜歡吃飯的,你們只管自己吃去,沒有幾天了,恐怕要大家吃不成!大驚小怪的真惹厭人!」老媽子再也想不到叫她去吃飯,竟討了這樣一個沒趣,只好眼睛眨了眨,連忙又退出,口中還自己咕嚕著去了。這裡卷耳又把房門關上,卻把自己身子坐到小棣的膝踝上去,口中還恨著道:「這些江北人真討厭,不曉得輕聲些兒,砰砰砰砰地打著門,倒把我心兒嚇了一跳。還道有什麼要緊的事兒,吃飯也值得這樣大叫嗎?」說到這裡,把小棣手兒拉到自己的胸口按著,小棣只覺得兩團軟綿綿的粉團當中,那顆芳心真箇是在別別地亂跳,因索性把她擁到懷裡笑道:「妹妹別嚇,我們只要安定了心神,什麼威權都不怕。」卷耳躺在懷中,好像柔順的羔羊般地點頭道:「哥哥這話不錯,俗語道:『除死無大事,討飯永不窮。』這世界上還有什麼可怕呢?」小棣聽了,亦含笑點頭。
說也奇怪,兩人雖沒吃飯,卻一些不餓。他們倆人需要互相擁抱,實在比吃飯還要緊,兩人喁喁地談到日落西山。阿金姐便來催卷耳上舞場去。小棣說伴她去,晚上伴她回來。這時阿金姐眼中認小棣為活財神,當然連連答應。這夜裡卷耳沒和別個舞客應酬,只和小棣熱烈地狂舞。直到子夜半點鐘,方才回家,在阿金姐處繳了舞票,一面又假說陪小棣到後廂房睡去。兩人到了卷耳房中,推開窗門,抬頭見碧天如洗,月圓如同明鏡。小棣道:「妹妹是我的人,我也是妹妹的人,這兩個心就是到死也永遠不會變的。天上的月兒是圓了,我知道老天一定可憐我們,也會給我們像明月那樣有團圓的一日。」卷耳痴痴笑道:「那麼天不可憐我們呢?」小棣聽了這話,不覺一怔,慘然道:「天不憐我,我們生雖不能成為夫妻,死亦當做個同命鴛鴦。」卷耳驟然撲到小棣懷裡道:「你這話可當真?但你到底是有爸爸、有媽媽、有妹子的人,你死了怎樣拋得下他們呢?像我真是沒有一個親人,眼前只有你一個人是我心頭上最疼愛的人,我死了,我是沒有一些兒掛念的。」小棣哼了一聲道:「我雖有爸媽,卻比沒有爸媽的還不如。假使爸爸不驅逐的話,慢說一萬兩萬,十萬廿萬都使得,所以我和妹妹的死,還是爸爸殺的,我哪裡還記掛他們。妹子自有她的心上人,她也不用記掛。我心中所刻刻在心的就是只有你一個人。我想,一個人終有死的一日,與其受著不自由的環境,嘗到種種的苦惱而生著,還不如和愛人一道死去來得痛快。我是早願意死了,但恐怕你不願意吧?」小棣說到這裡,聲音有些哽咽,那一連串的眼淚就滾滾掉下來。卷耳聽了,不但不傷心,反而憨憨笑道:「還沒有真死,只不過說到死,你就哭了。你以為死是個非常的痛苦嗎?你到底是個弱者,不敢死的。其實生而苦,不如死而樂,況有同心合意的人兒擁抱著一道死,這是無論哪個活在世上人所都及不來我們的。你自己不願死,倒反來說我哩。」小棣破涕笑道:「那麼你真也同意和我共死了?」卷耳正色道:「我說的話,一句是一句,沒有什麼懊悔,也沒有什麼害怕。西哲有言:『不自由,毋寧死。』我們既到了這樣不自由的境遇,我們若再不死,不是自己也深深地擔著抱歉嗎?但是死要死得清白才對。」小棣點頭道:「不錯,但到底怎樣死呢?還是我們去開個房間,還是一道跳黃浦去?」卷耳道:「這些都不好,我是為著她剝奪我自由而死的,我便死在這裡,她也完全脫不了干係。」小棣道:「你這話不錯,我都依你,不過我還有一個要求。」卷耳笑道:「死也死了,還有什麼要求?」小棣道:「你不曉得,我愛著你,你愛著我,但你我到底並沒得著一些兒權利。現在乘著未死之前,大家須要享些兒夫妻的權利,然後再盡同死的義務,那才不愧我倆相識了一場。」卷耳聽了,紅暈了雙頰,秋波盈盈向他一瞟,咯咯地笑道:「你這個人真是死了還要貪圖些便宜,橫豎我這身體死活都是你的,我就依了你吧。」卷耳說著,便挽著他手到床上去,熄滅了電燈。
約莫半個鐘頭後,那房中燈光又亮了,只見卷耳、小棣穿著睡衣,笑盈盈到浴室去洗了個浴。回到房中,兩人重新穿好衣服。小棣道:「妹妹是破題兒,我是第一遭,人生只需要一次,那是很有意思了。」卷耳回眸嫣然一笑,在玻櫥內取出一瓶白蘭地、一隻奶油麵包和一方熟火腿,放在桌上,叫小棣先坐在桌邊。一面拿小刀把火腿和麵包切成片,裝在盆內。又拿過兩隻玻璃杯,滿滿倒了兩杯白蘭地。然後又去取一隻景泰藍的小盒子,也放在桌上,自己遂在小棣身邊坐下。這時已近兩點,鴉雀無聲,萬籟俱寂。卷耳笑盈盈凝視小棣叫道:「哥哥,我們已得著了人生的快樂,現在是給哥哥飲一個合卺杯。」小棣樂得心花怒放,拉開了嘴只是笑,他把世界上的一切一切統統已拋到九霄雲外去,握過她手道:「妹妹,這個白蘭地酒喝了,怎麼就會幻滅呢?」卷耳把景泰藍的盒子拿起,向他一揚道:「哥哥,你別急,還有這個呢。」小棣接過,打開一聞,只覺一陣煙味觸鼻,因低聲道:「是個鴉片膏子嗎?」卷耳點頭,小棣又問道:「妹妹,你怎麼備得這樣齊全呀?」卷耳不答,只管憨憨地笑,一會兒又道:「這種東西是她日常便飯,拿一盒很容易。」說著,便把煙膏子傾一半在自己杯里。小棣連忙去奪來道:「妹妹!你倒得太多了,我一杯里就太少,恐怕我就死不成。」卷耳道:「我是倒得很平均的,我不會有什麼偏心。你要我一杯,我就和你換一杯好了。」說到此,轉念一想,又覺不對,萬一真有多少,那一定是一個先死,一個後死,那後死的瞧著先死的,不是心中要很難過嗎?想到這裡,眸珠一轉,這就有了主意,含笑道:「多少些兒不要緊,我們把兩杯白蘭地和一和好了。如果你怕再有吃得多少的話,我先喝一口,哺到你嘴裡,你也喝一口,餵到我的嘴裡,這樣不是很公平嗎?而且也是真的喝著和合杯兒,那樣不是很有個意思嗎?哥哥,你且先吃火腿嵌吐司,鴉片沖白蘭地就當牛奶咖啡喝吧!」說著,哧哧地一笑,把煙膏又倒在他一杯中,然後兩杯和了和。小棣不禁把兩掌一拍說道:「好極!好極!妹妹想的法子,真是痛快極了!」卷耳正待拿杯要喝,小棣慌又伸手奪過說道:「且慢,我還有一句話。」卷耳一怔道:「有話你為什麼不早說,你敢是怕死嗎?」小棣道:「哪裡怕死,你方才不是說,我們要死得清白嗎?」卷耳道:「對呀,難道我們這樣死得不清白嗎?」小棣道:「不是,我想著了,你請等一等,我寫個字兒給姑爹。」卷耳奇怪道:「你怎麼又要寫字了?死了便死了,還要告訴人家做什麼呢?」小棣道:「你聽我說,姑爹那裡,我還欠他一百元錢,我自己存在銀行里尚有兩百元,所以寫個字條給姑爹,意思就是請姑爹把我們死後,料理一切,把銀行二百元錢取出,一百元還他,一百元即作我倆埋葬在一塊兒的用途。棺材不要好,衣裳可以不必換,只有葬在一起最要緊。妹妹,你想這不是要寫個條兒嗎?」卷耳連忙放下杯子道。「你不說,我倒也忘了。我還有金鋼鑽戒子一隻,你也把我寫在書上,那麼都清清白白地不要用他們錢了。」小棣一聽,也極口贊成,一面取下自來水筆,扯下日記簿,一面便簌簌地寫。卷耳去拿只信殼,又在梳妝檯小抽斗內取出鑽戒,用小帕兒包好。小棣亦已寫好,遂把信紙、帕兒一同塞進信封,封上寫明地址姓名,安放在梳妝檯上。諸事舒齊,卷耳又問小棣道:「你現在還有什麼事兒?快些兒想吧,不然我喝了,你又來阻擋我,這樣是一輩子也死不成功了。」小棣聽了,噗地笑道:「哪裡有許多事,那麼你先喝一口餵我吃吧!」卷耳這就握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小棣連忙張開嘴兒,卷耳便餵進去。小棣咕嘟一聲咽著,兩人就吮著吻了一會兒。小棣也照樣喝一大口,送到卷耳嘴裡去。卷耳也咽了下去,兩手趁勢捧著小棣臉兒,又接了一個吻。兩人都興奮得咯咯地笑。這樣一遞一來地餵著,那兩杯白蘭地早已喝得精光,卷耳又叫他大家吃了些火腿吐司。兩人擁抱著還跳了一會兒舞,方並頭地躺到床上去。
卷耳笑問道:「哥哥,你肚裡覺得怎樣?」小棣閉眼道:「時候尚早,妹妹,你靜靜躺會兒,我們就好做永遠不醒的長夢了。」卷耳聽了忽然想著了一件事,向小棣道:「哥哥,我忘記告訴你一件事了,這時若再不說,我的真名字恐怕哥哥就永遠不知道了。」小棣奇怪道:「你這是什麼話?」卷耳道:「上星期我的爸爸來向我借錢,並且給我一張字條,我方才知道我的名字叫鵑兒,是人家一個私生女兒,被現在那個養我長大的爸爸拾起的。他原是個無賴,所以把我賣到這裡。那天大概他良心發現了,所以來告訴我。我瞧著親生媽媽的筆跡,我心裡很難過,而且我恨這個爸爸黑良心。」小棣一聽「鵑兒」兩字,又急問:「你媽媽叫什麼名字?」卷耳道:「是叫李慧娟呀!」小棣「喲」了一聲又急道:「李慧娟!那字條呢?快拿給我瞧!」卷耳道:「你這樣大驚小怪幹嗎?字條放在我雞心鏈子的後面,我又不知我親生爸爸在哪裡,假使知道的話,我一定把這兩件娘兒倆的東西給他瞧一瞧,一則做個紀念,二則也好叫他懊悔以前的不是,可是現在我是要把它帶著一同去了。哥哥既然要瞧,我拿給你吧。」說著,把領圈紐扣解開,頸項上掛著一條金鍊子脫出,見下端盪一雞心框子,裡面嵌一卷耳小影,後面蓋子打開,藏著一張蒼黃陳舊紙條。小棣瞧了一遍,突然把卷耳緊緊摟住道:「想不到你真是我的表妹,啊呀!我的表妹……我的姑爹呀!」卷耳吃驚道:「你這是哪裡說起呀?」小棣道:「妹妹,你親生的爸爸就是我的姑爹呀!我曾聽他說起,二十年前有個戀人,正是叫李慧娟,後來生產一個孩子就死了,想這孩子不就是妹妹嗎?唉!妹妹,你為什麼不早對我說呀!否則我們是不用死了,因為姑爹心中是非常記掛這個孩子就是妹妹,那我們是真的表姊妹,可以有圓滿的希望,我要活!妹妹,我們大家不能死呀!」卷耳驟然聽了這話,心裡雖然興奮得要跳起來,但身子已軟綿無力,因大叫道:「原來你姑爹就是我滴血的爸爸,不知我可有見過?」小棣道:「見過了,他是為了我曾到桃花宮來瞧你,可是當初大家都不曉得呀!」卷耳滿肚尋思,猛可記起那天自己進舞場來,一個男子叫我的難道就是我爸嗎?但這時肚裡已有些難受,料想不能再活,在臨死以前,能知道自己親生爸爸的著落,那實已是死亦瞑目了。因伸手問小棣要了鋼筆和日記簿撕了一頁,顫抖地歪歪斜斜寫道:
爸爸,孩兒和棣哥在臨死一刻前,才知道你是我親生的爸爸!
爸爸,我們也許見過面吧,可惜當初父女相見,竟同陌路人啊!現在寄上媽媽的遺筆,和孩兒的雞心,做個永久的紀念吧!
你親愛的女兒鵑絕筆
卷耳寫完,手已跌在褥上。小棣瞧了一遍,淚似泉涌,把慧娟遺筆、鵑兒絕筆,以及雞心,勉強亦塞進信封里,身子已不能動彈。回頭瞧卷耳,已閉上眼,臉白如紙,因抱住她叫道:「妹妹!妹妹!我們要活,我們要生存!」卷耳睜開淚眼,含笑道:「已來不及了,哥哥,我們死了去做夫妻也是一樣……」卷耳話聲有些兒哽咽,淚如雨下。小棣大聲哭泣,緊摟卷耳,連喊妹妹。卷耳嘴唇顫抖地湊在小棣頰上,也喊了一聲哥哥。窗外颳起一陣狂風,天空落了一陣細雨,秋雨雖然含著無限的淒涼,但房中床上兩人落下的淚啊,更悲酸而慘痛。
晨光已衝破了茫茫的黑夜,太陽已高懸在空中。阿金姐見卷耳還沒起來,恐怕她和表哥昨夜發生關係,遂匆匆到卷耳房中。一見兩人竟然擁抱而睡,心想果然不出我之所料,不由大怒,因上前大喝道:「你們不通知我一聲,膽敢私自苟合,真是沒了法律了。」誰知連連喝著罵著,卻終不見答應。阿金姐心知有異,急到床邊,伸手向兩人額角一摸,頓時嚇了一跳,不覺倒退兩步,大喊車夫僕婦進來。阿二王媽到了房中,見此情形,立刻把卷耳、小棣扳過身子。阿金姐上前一摸她手,亦覺冰陰,且兩人口中還流黃色的涎水,竟早已死在床上。阿金姐又急又怕,不覺哭出聲來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呀?」王媽這時又大喊道:「太太!啊呀!小姐和少爺是吞鴉片死的!」阿金姐回顧,只見王媽在桌上拿起一隻煙盒,向自己揚著,一時心慌意亂,連連頓腳道:「阿龍給李三子斫了半死,卷耳竟拉了表哥全死了。這兩天裡顛顛倒倒真是鬼出現了,我真不曉得前世里造了什麼孽呀!」說著,便號啕大哭起來。王媽急道:「太太,你這時哭亦沒有用,還是快把他們送醫院去,也許是救得活的。」車夫阿二見桌上又擺著一封信,上寫「煩交秦公館秦可玉姑父收」,因忙又嚷著道:「太太,你瞧這個少爺,他還留著一信,叫我們送到秦公館去呢。我想他和秦公館定有至親,還是給他快送去好。」阿金姐一聽又是秦公館,因大吃一驚,連忙停止哭泣,大聲道:「我為了小紅的事,已給他打官司。此事若不通知他,恐怕官司還要打得凶,好在我們不謀殺他,他乃是自己上門來自殺的。阿二,你快給我把這封信送去,說我們太太一些兒不曉得他竟為什麼要自殺,叫秦老爺高抬貴手,再不要和我們打這斷命的官司了。」阿二立刻答應,遂把小棣寫好一封信拿了,急急送到秦公館去。
可玉在書房裡正在瞧報,突然來了一個不速之客,形容枯槁、面目憔悴、年約四十多歲的老媽子,也許還不上四十歲,但因為她被生活環境壓迫得太厲害的緣故,所以自然是愈顯蒼老了,若和若花相較,同樣在一個階段的年齡,看起來至少有二十年的差別呀!這個老媽子是誰呢?原來就是住在虹口桃葉坊的小紅媽媽葉氏。葉氏因得小棣告訴小紅失蹤消息,心裡時時思念,暗暗淌淚,自嘆命苦,連一個賣給人家做婢子的女兒都沒福氣有哩。這天清晨,她到廠里去做工,只見廠中女工三三兩兩地傳說:「昨天夜裡這兒逃走的送貨車夫李三子,他在貝葉里十五號門口,竟用斧頭劈死了趙阿龍。」另一個道:「而且秦公館裡告發婢子小紅被拐,正亦是李三子所做。這個人真是無法無天的壞種,現在巡捕房捉著,已解送法院,恐怕他不是抵命,也是個長監哩!」葉氏一聽這個消息,連忙向眾人問道:「眾位大姊,你曉得秦公館的小紅,可是真的李三子拐去嗎?」一個女工見了葉氏,便忙笑道:「怎的不是真的,你曉得他把小紅拐到哪兒?就是拐賣給趙阿龍呀!現在小紅已經給秦公館領回去了,小紅娘,真恭喜你了。」葉氏聽了這話,心中真是喜歡得了不得,把兩手合著,念了一聲阿彌陀佛。她想小紅已回來了,我是該去瞧瞧她,不曉得她現在的臉蛋兒是怎樣了?葉氏想著,遂到工頭那兒請了假,出了工廠,坐上電車,直到秦公館裡來。
葉氏到了秦公館那日,小紅已被可玉領回有兩天了。可玉聽佩文報告有一個姓葉婦人來瞧老爺,因忙放下報紙,到會客室里,一見那婦人正是小紅的媽,因忙叫道:「葉老媽,小紅的事你可全知道了嗎?」葉氏叫聲老爺,請了安道:「我在工廠里也聽別人說起才知道的。」正說時,忽見小紅端臉水進房去,母女兩人一見,都「喲」了一聲。小紅放下面盆,奔向葉氏懷中,嗚嗚咽咽早已抱頭痛哭起來。若花在上房裡也聞聲出來,葉氏忙又叫聲太太。若花見小紅在娘懷裡,絮絮地告訴著受騙經過,以及磨折的苦楚,兩人又哀哀地哭著。可玉、若花見此情景,也頗覺酸鼻,因勸兩人不要傷心了,有話坐著說吧。葉氏忙又道了謝,小紅端過一隻圓凳,讓媽坐下。葉氏那目光,含著無限的感激,望著可玉、若花道:「這兒的老爺太太真是慈悲的第一好人,還有表少爺也真好。」若花聽她提起小棣,因奇怪問道:「表少爺,你也碰到過他嗎?」葉氏點頭道:「自從小紅被人拐了,表少爺便到我家來過兩趟:第一趟來,他給我十元錢;第二趟來,他又給我二十元錢。因為他見我病著可憐,完全是出於他真心地救助人。這樣好心腸人,真是天底下找遍了也尋不到的。」小紅一聽小棣這樣多情地看顧她媽媽,可見他直到現在還愛著我,心中真是十二分感激。但一想到自己已是個花殘紅落,心中又十二分傷心,那兩眶子眼淚忍不住又滾滾掉下。若花聽了,心中十分奇怪,望著可玉道:「這些事小棣怎的不曾對我們說過呀?」可玉望著小紅滿臉的淚水,忽然想著那個舞女小紅也真好像,一時若有所悟,點頭向若花道:「我明白了,小棣這孩子可憐,他用心真苦極了。你瞧瞧小紅像不像桃花宮裡那個?」若花聽了這話,猛可也理會過來,想可玉意思,一定是小棣先愛上小紅,因小紅失蹤,所以去愛上卷耳,這個猜想,也未始不然,一時也長長嘆口氣。正在這時,又見佩文領著一個車夫模樣的男子進來道:「老爺,他是貝葉里表少爺叫他送信來的。」可玉一聽,連忙站起問道:「什麼?表少爺又不住在那裡!」車夫阿二道:「這位想是秦老爺了,你家表少爺是在我們那邊吃鴉片煙自殺了,這封信是他留下給你的,你快瞧吧!」可玉、若花、小紅、葉氏猛可地聽了這個噩耗,頓時好像晴天一個霹靂,心中既萬分驚奇,而又萬分不明白,小棣尋死怎麼會到貝葉里去。可玉接了這封信,兩手只會瑟瑟地抖。小紅一見阿二,原是認識,她更急跳得雙淚直流,拉著阿二衣袖急問道:「怎麼表少爺會到那邊去尋死呢?他和哪個認識呀?我在那邊這幾個月日子,怎的始終不曾見他呀?」阿二道:「他和卷耳一同吃鴉片煙死的。」小紅一聽這話,喝叫一聲,心中愈加不明白了,她只會嗚嗚咽咽地哭起來。若花、可玉聽小棣和卷耳一同自殺,更是奇怪。若花追問小紅道:「卷耳和你是一處的嗎?」小紅哭道:「她是我最親密的姊姊,我怎的不認識?老爺,你快瞧信吧,表少爺到底寫些什麼話呢?」可玉被她提醒,立刻把信封中物件信紙取出,信紙倒有數張。可玉心慌意亂,隨手拿起一張,和若花並頭瞧道:
姑父姑母:侄兒不肖,一心戀著卷耳,為爸驅逐。今已情願和卷耳做同命鴛鴦。侄兒死後,尚有上海銀行存款二百元,系新近得來稿費,存摺在友華那兒。此款請即取出一百元,還姑父名下舊欠,一百元作為葬侄兒的費用。再卷耳有金鋼鑽戒指一枚,亦請變價,所得之款,請姑父照卷耳遺意,和侄兒埋在一起,衣棺不必考究,侄兒卷耳身雖已死,但不朽的心靈,是永遠感激著大人,並請大人勿悲。兒心和卷耳心實已得到無上的快慰了。
內侄小棣叩頭
可玉、若花瞧完這信,已是淚下如雨,把那小帕兒透開,真有一隻亮晶晶鑽戒。可玉只見另一張紙兒,卻是多年的,摺痕已破碎,因亦忙展開瞧道:
鵑兒我的孩子!你狠心的爸爸,他從此不到我這兒來了。我沒有法想,只好把你這苦命的孩子拋棄了。你是八月十五日子時生的,這二十元洋鈿,倘有仁人君子收養,便作孩子的撫育費吧!
你的母親慧娟白
可玉瞧了這張字條,靈機一動,不禁大叫起來道:「咦咦!」還沒有說話,臉兒頓時變色。若花也好生驚訝道:「啊喲!這卷耳難道就是你二十年前慧娟生下的女兒嗎?」可玉一聽這話,似萬箭穿心,把那隻鑽戒套在指上。急又把那張日記紙寫的展開,未見字句,先掉下一個金鍊子雞心,裡面嵌著小影,正是卷耳,笑盈盈向自己凝望。可玉淚似泉涌,等到瞧了卷耳的字條,他已完全明白卷耳真是自己骨血,心中一陣劇痛,宛如刀割,兩眼一暈,身子早已向後跌下去。幸虧若花扶住,連忙扶到沙發上坐下。小紅急急倒茶,若花一面淌淚,一面把他灌醒。半晌可玉始「哇」的一聲哭出聲來,不覺捶胸大哭道:「想不到卷耳就是我的女兒呀!啊呀!我負了鵑兒!我負了棣兒!我更負了我的慧娟!慧娟有知,定要死不瞑目哩!」哭到這裡,把左手中鵑兒的雞心,拿在嘴邊狂吻。兩眼的淚水,已滴滿了右手那張卷耳信紙,念了又哭,哭了又念。可玉這種情形,除了若花心裡明白,其餘一概都不知道。葉氏見老爺聲聲口口喊著鵑兒,神情好像要發瘋模樣,再瞧太太,也陪著老爺哭得淚人兒似的,因悄悄問小紅道:「這個卷耳是誰呀?」小紅亦哭道:「她和我一樣,也被人拐賣進去的,可是她不知為什麼竟和表少爺一同自殺了。」葉氏道:「哦!哦!這個卷耳莫不就是李三子的女兒嗎?李三子這人真沒心肝,賣了自己女兒,又賣了我的女兒,但表少爺這樣好人怎麼會和她一同自殺呢?」說到此,也抽抽咽咽地哭起來。
小紅心想,卷耳既是李三子女兒,為什麼老爺也哭她是女兒呢?心中無限稀罕,遂急忙到桌邊把那張李慧娟遺筆拿起,瞧了一遍,頓時大叫道:「啊呀!媽媽,這慧娟……你從前不是常對我說的姨媽名字嗎?這樣說來卷耳就是鵑兒,她不是李三子女兒,竟是我的表姊了。」可玉、若花聽了這話,同時都跳起來道:「什麼話?你怎知道慧娟是你姨媽呀?」小紅道:「你問我媽好了。」葉氏道:「我從前有個姊姊,果然名字也叫慧娟,她在十七歲那年,為了生一個孩子,生下了不到五天,可憐她就死了。當時我年幼,卻沒曉得這孩子是取名什麼,也不知是拋到什麼地方去,這一句話到現在已有二十年了。難道卷耳就是我姊姊的女兒嗎?」可玉急又問道:「你娘家姓什麼?」葉氏道:「我姊姊叫李慧娟,我叫李慧珠。姊姊沒有嫁過人就死了。我嫁給小紅的爸葉鴻生,也不到五年她爸就死了,想起來我姊妹倆都好命苦、好傷心啊!」可玉一聽,陡然也憶起慧娟有一個妹子,真的叫慧珠,那時才只十五歲,因大叫道:「你原來就是李慧珠嗎?你爸爸可叫李阿毛,是開豆腐店的嗎?」葉氏驚訝道:「老爺這個怎麼知道的呀?」可玉哭道:「我就是從前你家隔壁住的秦可玉呀!你姊姊生的孩子,就是李三子賣去的卷耳,卷耳也就是我的嫡親女兒,可惜她竟和我侄兒一道死了。」葉氏「哦哦」兩聲道:「原來老爺就是二十年前的可玉哥嗎?啊喲!真蒼老了,我不認識了。但老爺怎麼知道卷耳就是我姊姊生的呢?」可玉聽了,又大哭道:「你姊姊生下卷耳,就把她拋棄了,還有一張字條,上寫如有人拾去撫養,便把孩子身上二十元錢一同拿去。現在卷耳死了,那張字條卻還存在,想不到今天再來送給我瞧哩。這我真痛心極了。」說著,又把卷耳寫的字條給小紅瞧。小紅一瞧之後,這才完全明白,卷耳真的就是鵑兒,而且就是老爺生的。但心中又起了無限奇怪,急急道:「老爺,這事真奇怪,鵑兒她怎知道老爺就是她的爸爸?」可玉也是一怔,思半晌忙又道:「這當然是小棣見了慧娟的遺筆,告訴她的了!」若花亦道:「那麼小棣的信中卻為什麼沒寫明呢?小紅,你把卷耳紙條再給我瞧。」小紅因忙交給她,若花細細瞧了一會兒,始「哦」了一聲道:「想來小棣的信先寫好了,卷耳方說出這事的。不過他們一定服毒在先,你不見她寫臨死一刻前嗎?假使她早知道的話,他們一定不會死了。」可玉聽了這話,沉痛極了,不禁又大哭起來。這時阿二車夫站在旁邊,瞧著他們四個人哭哭啼啼地鬧了一會兒,卻鬧出卷耳小姐就是秦老爺的女兒來了,心中倒給阿金姐捏了一把冷汗,以為這場官司比小紅的一定要鬧得更大了。若花見阿二抓頭不耐煩神氣,因收束淚痕,勸可玉道:「事已如此,哭亦無用,還是快跟著阿二一同去吧。」可玉被她提醒,便站了起來,把鵑兒雞心和來字以及慧娟遺筆、小棣絕筆統統藏好,一面對若花道:「我想這兩個孩子死得這般可憐,意欲給他們送到樂園殯儀館去成殮,你的意思怎樣?」若花道:「我當然贊成,但是過去的事情你也別再太傷心了,自己身子也要緊呀!這事我給你去辦吧!」可玉道:「你是有身孕的人,怎好勞動?」若花道:「你也是有年紀的人,萬不好過度傷心,那麼我們一同去吧。」葉氏道:「小紅,鵑兒既是我的外甥女兒,也就是你的表姊了,況且表少爺待我們這樣大恩,你也該一同去送送的。」可玉道:「小紅,你媽既是慧娟的妹妹,那麼我們也都成了親戚。我瞧你媽年紀也有些了,以後不用再去做工,就住在我家料理料理事情。況且你太太有了喜,也正需要人手哩。」若花道:「不錯,等會兒你媽也一道去好了。」葉氏小紅一聽,連連道謝,可玉又叫佩文喊兩部汽車,自己和若花一輛,阿二坐在汽車夫隔壁,一輛小紅和葉氏坐。佩文送到弄堂口,瞧汽車沒了影兒,方才回進屋子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