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三回 音樂悠揚參觀人體美 斧斤斫劈傳播怪新聞

友華自加入白宮舞廳伴舞,不到幾天,個個都曉得有一個愛克斯小姐,是本宮第一個紅星。因友華不但容貌出眾,舞技出眾,且又喜於交際,談吐流利,沒有一樣不在眾舞女之上,所以大紅特紅。差不多白宮裡幾個紅舞星,個個都望塵莫及。友華心中高興,遂也自居是天之驕子,高視闊步,把別人都不瞧在眼裡。這天晚上,友華進舞場裡來只見舞客比往日的多了一半,差不多每個台子都已坐滿了人,心中很是奇怪,遂問旁邊一個舞女,那舞女指著場中一塊布告道:「你瞧吧,是你的勁敵來了。」友華聽了,慌忙抬頭瞧道: 本宮今晚十二時特請海外回國晚香玉女士表演人體美,種種姿勢!肉感!香艷!神秘!興奮!無不惟妙惟肖。歡迎來賓!友華瞧完,心中暗想:這個晚香玉不知是怎樣一個人,等會兒倒要仔細瞧瞧她了。原來香玉自被阿金姐用鋼針刺傷屁股後,足足養息了兩個多月,方才慢慢地痊癒。阿金姐因時隔兩月,所以假向舞場說,香玉曾出洋表演人體曲線美,這次回國表演。因此舞場當局就利用肉的魔力,引誘舞客,大登廣告而特登廣告。果然上海這班色情狂的少年男子,好像蒼蠅見糖似的飛了攏來,把整個舞場擁擠得水泄不通。這夜舞客更是興奮得了不得,差不多每奏一次音樂,舞池裡終是擠足。這樣直到十二點鐘,全場頓時大放光明,眾人知道就要表演人體美了。舞客紛紛各歸座位,舞女亦個個要一睹同性的肉體曲線,全場百千道目光都集中在場上,含著一種奇異不可思議的感想。人頭雖然擁擠,人聲卻一些兒不嘈雜。不多一會兒,全場燈光突然又熄。各人的心頭,別別亂跳,猜想這次電燈亮時,那香玉小姐的肉體,定然暴露無遺,大家聚精會神地可以瞧一個痛快。果然音樂台上放出一道銀色電光,電光圈裡亭亭玉立著一個女郎,肌肉豐滿,艷若桃花。每個人的心裡躍躍不定,但定睛瞧去,卻都大失所望。原來香玉的胸兒臂兒腿兒雖然白嫩真的像塊香玉,但她的乳部上,依然有兩個亮晶晶的奶罩覆著。腰間連胯間也仍舊繫著亮晶晶的三角罩兒,不過比尋常所占地位小些兒,那個罩是恰恰覆蓋在女性某一部上。這種肉體展覽,別的地方也曾瞧見,沒什麼稀罕。今天所以這樣擁擠,來者都是瞧這個不容易瞧到的肉體,誰知依然未窺全豹,眾舞客都不覺有些無聊。但在無聊中還是帶著熱烈的希望,因為這是第一幕,尚有不少的幕數未表演,也許精彩的在後頭。場上直立一幕完了,銀色燈光又要熄一熄,下一幕表演的是臥的姿勢。以下是採花的姿勢、捉蝶的姿勢,直到舞蹈的姿勢。這一幕總算夠人刺激,只見香玉在場上翩若驚鴻、宛如游龍,臀波的播動、乳峰的顫抖,直把眾人瞧得目定口呆,全身的細胞都緊張得了不得。雖然不曾全裸,已覺得人人滿意,個個興奮。但表演尚未完結,希望終不能算盡,在舞客的心裡,最好有更進一層的演出,以一快眼欲。最後一場,果然又不用銀色電光了,全場也不黑暗,只用一片暗綠的燈光。這時眾人的目光更炯炯有神,異常緊張,以為人體美一定要赤裸裸地暴露了。果然不出人之所料,香玉小姐的全身,已是一絲不掛,沒有了奶罩,更沒有了三角形的阻礙物。不過身體是側面地立著,那人面桃花依然向外,掀著笑窩兒,秋波脈脈含情地波動,好像是在勾人魂魄。其實香玉的內心是非常痛苦,她在嘲笑這一班男子太色情狂,太醉生夢死。但是眾人沒理會她的意思,以為她的笑是嬌媚的誘惑,個個伸長了脖子,都在說「怎不回過身兒來」。但眾人雖然瞧不到桃花洞口芳草鮮美的妙處,那一種色授魂飛的情形已是醜態畢露,好像是仲夏的狗舌,伸得饞涎欲滴。等到側立的姿勢轉身過去,把那整個滾圓富於彈性的臀兒,向眾舞客做一個告別禮時,那全場的燈光早又熄滅了。待燈光復現著一片紅色,那場上早沒有了香玉。眾人回憶方才情景,好像瞧一座義大利的石刻像。舞女們個個都滿頰通紅,當然她們覺得這是十分羞澀的事。尤其是友華,她覺得這是女子降落自己的人格,太以不顧廉恥,這簡直是變相賣淫,因此臉上除了一陣熱辣辣的紅暈,同時心頭激起了無限的憤恨。這時卻聽身後又有人紛紛議論,一個道:「這位香小姐的肌肉到底白胖,不要說同她真箇銷魂,即是用手去摸一摸,真也是艷福無窮呢!」一個笑道:「你真是個近視眼,她哪兒全裸著,她身上還穿著絕薄的紗汗衫褲兒呢!倒是剛才戴奶罩、系三角短褲的時候,其餘肌肉真的裸著哩!」一個又笑道:「香玉小姐身體的肉,沒有一處不白嫩可愛,但是方才屁股向我們告別時,我卻瞧著她屁股有一點點的麻皮呢。」這一句話,說得大家咯咯地笑個不停。友華聽了,愈加氣憤,遂離開座位,到賬房把舞票換掉了,匆匆回家去。 從此以後,香玉的名氣便一天一天地大起來,幾乎沒有一個不捧著她了。各舞刊上差不多天天有皇姨香玉的消息。愛克斯見捧她的人都逐漸改少,就是有,也不比前熱烈。但自己戀人原是半農,只要自己生活問題能過得去,也不想有什麼人來捧自己,所以心中對於香玉也用不到妒忌兩字。這天愛克斯剛進舞場,到更衣室去更衣,齊巧晚香玉從裡面出來,兩人撞了一個滿懷。因為兩人的座位一個在場西,一個在場東,平日很少碰面交談機會。這時兩人一撞,都「啊呀」一聲,連忙抱住,兩人抬頭,四目相接,不禁都又「咦咦」起來。愛克斯道:「你你……不是小紅嗎?」晚香玉也急道:「你……不是友華小姐嗎?」兩人都叫出了真姓名來。友華連忙把小紅的手拉著,走到牆角旁邊的黑暗裡。友華問道:「小紅,你怎的背了太太逃走,到這兒來做舞女呢?你曉得太太是多麼記掛你,老爺也曾給你登報找尋。還有我哥哥,也想得你好苦,你狠心呀!」小紅一聽表少爺想得自己好苦,心中無限酸楚,眼皮兒一紅,那淚早已滾滾掉了下來。握著友華的手兒,細細地哭訴著自己怎樣受騙經過,以及種種受苦的話告訴一遍,並又淌淚道:「華小姐,你千萬要設法救救我呀!本來今夜我可跟你走,現在他們已派人管著我,我實在已變成了一個失卻自由的犯人了。」說著,又苦苦哀求救她。友華見她說得可憐,因連連答應道:「你放心,再靜靜地耐幾天吧。我準定給你告訴姑媽去,定把你回復自由便了。」小紅滿心歡喜,猛可地抱著友華,吻了一個香吻,表示無限感激,方始各自走開。 小棣這時已在一個報館裡當助理編輯,所以每日要到報館去接收各稿,晚上交給總編輯。因此小棣早晨九點上報館,友華正睡得濃,小棣回家裡來,友華又上舞場裡去,兄妹辦公時間相反,所以見面談話的時候簡直沒有。這夜友華回家,已是子夜兩點,要想把小紅事告訴小棣,偏他又睡得正濃,而且自己亦已倦極,遂也倒頭便睡。等到次日醒來,小棣又早到報館裡去。友華只得先到可玉家裡來。若花一見友華,便「啊喲」一聲問道:「華兒此刻打從哪兒來?你們究竟到蘇州去過沒有啦?你校長告訴我,說你在做舞女,現在到底有否還在過這生活?還有你哥哥呢?你們兩人到底住在哪兒呀?」友華見姑媽這份兒急的樣子,正要告訴,忽見可玉也從外進來,友華因又叫聲姑爹,可玉也追問友華和小棣近況。友華因圓半個謊道:「姑媽,您放心,我現在和哥哥是都在新新報館裡辦事,他是做助理編輯,我是校對,所以一些兒都沒有空。我們蘇州並沒回去,舞女也早不做了。我想姑爹姑媽待我的好處,我是終身都忘不了的。但一個人在社會上,終要自立,那才有意思。侄女雖不肖,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情願姑媽罵我不聽話,不願依賴他人的。」若花見她雖然有三個月沒來,但身上果然很體面,料想在報館辦事不會錯,心裡倒也放下一塊大石,因勸著道:「你姑媽家裡和自己家是一樣的,你這妮子怎麼這樣拗執,你有了事干,也該早來告訴一聲,累我時時記掛在心,你真也太孩子氣了。」友華聽姑媽家和你家一樣的話,頗覺觸心,眼皮一紅,淚眼盈盈地哭道:「我哪裡還有家嗎?姑媽,你也快別提這些了。」若花聽她這樣說,心中也甚覺感動,忍不住嘆口氣。可玉道:「那麼你和哥哥現在住哪兒?」友華拭淚道:「在馬浪路十九號亭子間,雖然很苦,精神上倒很快樂。」友華原是好強的性子,她因為說出住的是亭子間,生怕被人譏笑,故而說一句很快樂。若花知道她的脾氣,也就不再說什麼,只怪她既然不來住,也該常來走走。友華道:「今天我有一樁事兒,特地來告訴姑媽,不是她說得可憐,我還懶得走呢。」若花、可玉不約而同地問道:「什麼事兒呀?你快說吧。」友華道:「就是這裡的婢子小紅,她告訴我,說她被李三子騙去,現在賣到貝葉里十五號趙阿龍那裡。阿龍有個姘頭叫阿金姐,是有名的雌老虎,小紅被她痛打了幾頓。小紅受不過苦,也曾經上吊尋死,不料又被救活。她囑我通知姑爹姑媽,趕緊設法去救她,須要秘密,切勿走漏消息。」可玉、若花驟然聽了這個消息,頓時都呆了呆。若花忙道:「你這話真的嗎?怎樣碰到她呀?」友華道:「在跳舞場裡瞧見她的。」可玉也道:「咦!她怎麼會到舞場裡去呀?不知是什麼舞場?」友華道:「在白宮舞廳里,最近她還在表演人體美,據她說是阿金姐押著強迫她乾的。」若花忙又問道:「什麼叫人體美?」友華道:「就是全身一絲不掛,立在場上,表演她人體曲線美呀!」若花聽了,直羞得臉兒通紅叫道:「啊呀!要死了!叫一個少女脫了衣褲,給大眾瞧看,這樣羞答答的叫這孩子又怎好見人呢?」可玉急道:「我在報上瞧見廣告上寫的是晚香玉小姐呀!」友華點頭道:「不錯,晚香玉就是阿金姐給小紅改的化名。」可玉氣得鐵青了臉兒,頓腳大怒道:「我立刻報捕房去,辦他一個拐賣人口的罪名。」若花見可玉氣得這樣,因勸阻道:「急事緩處,不過貝葉里十五號的住址,倒不要忘了。我的意思,還是明天一早去辦吧。」可玉只得罷了,仍舊坐下道:「這晚香玉名字,在三月前就在報上發現了,早知就是小紅的話,我們就可以叫捕房去捉了。」若花道:「這當時哪兒知道呢?」友華見使命已完,因站起道:「我要上報館辦事去了。」若花道:「已十一點多了,吃了午飯去怎樣?」可玉也留,友華卻不過兩人盛情,只得坐下,吃了午飯,方才別去。 那晚星月皎潔,阿龍喝醉了酒,因他身胖怕熱,雖時已新秋,他卻仍掇了一把藤椅子,放在自己家的大門口,倒身躺下,呼呼地熟睡去。不料正在睡得甜蜜的當兒,突然從弄外奔來一人,手持斧頭,跑到阿龍身旁,一見四下無人,便即手起斧落,狠命地斫了下去。阿龍負痛,怪叫如雷,朦朧中從椅上跳起,睜眼見斫自己的卻是李三子,一時雖然疼痛,咬緊牙根,他便血淋淋地直奔李三子撲去。李三子向弄口逃奔,阿龍在後追出,口中還大喊捉強盜。當時恰有一個巡捕走過,便將李三子一把抓住。阿龍到此,再不能支住,便也跌倒在地。巡捕因一面把阿龍車送醫院,一面把李三子帶入捕房,臨時訊問他姓名、籍貫、年齡,並因何事暗殺的話。李三子當時毫不畏縮,侃侃而說道:「我叫李三子,蘇州人,今年四十一歲,和袁士安是同鄉。士安於六月十八日夜間十二時,在大西路口給趙阿龍手槍打死。我因方從賭檯出來,所以親眼瞧見,現在我要劈他,就是給士安報仇。不料劈不中他要害,我心中真好恨啊!」捕房方面當時把李三子口供錄出,一查六月十八日報紙,果有大西路無名男屍被人暗殺的事,原來就是阿龍所干,一樁案子化成兩樁案子。一面把李三子移送法院審辦,一面派探捕到醫院來看守阿龍。阿龍被斫並非致命傷,一到醫院,經醫生施用手術,止血消毒,說兩三日後便可出院。阿龍因托打電話通知阿金姐。阿金姐得此消息,急急趕來,兩人相見,詳述被斫原因。正在這時,探捕到來,說明這事,定明後日需帶阿龍入捕房審問。阿龍心知暗殺士安的事被李三子說破,心中雖然焦急,但事已如此,急也無用,只好挺吃官司。阿金姐一聽李三子已經說穿暗殺的事,心中大吃一驚,便嗚嗚咽咽哭起來。阿龍還道她是因自己受傷和吃官司而傷心,所以倒反勸她安心回家去。其實阿金姐哪裡肉疼阿龍受傷和吃官司,她唯恐李三子再供出別的事來,和自己有連帶關係,那不是要受累了嗎?她豈真是愛惜阿龍呢? 天下的事,福無雙至,禍不單行。阿金姐回到家裡,一夜未睡,到了次日,正在愁苦得飯也吃不下,突然女僕臉色慌張地奔上來道:「太太不好了,樓下來許多巡捕和探長,說要見太太。太太,你快下去呀!」阿金姐聽了這話,大吃一驚,嚇得渾身亂抖,上下排牙齒幾乎咯咯相打起來。心知我果然被阿龍連累了,這事怎麼辦?但若不下去,他們勢必走上來,那床上還攤著煙盤呢!沒有法想,只好硬著頭皮走下樓來。那個探長一見阿金,便即上前一把扭住,大喝道:「你可就是皮條阿金嗎?」阿金姐怎經得他似狼似虎的吃相,早嚇得面色灰白地承認道:「小婦人就是……」探長又道:「這兒可有個小紅舞女嗎?」阿金姐還想賴去,搖頭道:「並沒有呀!」話還未完,只聽啪啪的兩響,阿金姐的頰兒早已著了探長的兩個耳刮子,圓睜環眼,大聲喝道:「我已調查明白,小紅就是晚香玉,晚香玉就是小紅。好個刁婦,小紅既沒有,那麼晚香玉可有嗎?你再抵賴,我打死你!」說著,揮起蒲扇樣的手兒,又要打下來。阿金姐見再也不能抵賴,她還以為是李三子招出的,心中暗想,推其原因,最不好是阿龍。阿龍暗殺士安,偏被李三子瞧見,因此時常來要挾借錢。阿龍被他纏不清,那天回絕了,所以李三子又來用斧頭劈阿龍,因此又晦氣我也連累在內,引出拐賣小紅的事了。遂只好把罪名推在李三子身上道:「先生,你別打,我從實告訴你是了,晚香玉是有的,這是李三子拐來的,我原不知道。他因為時常向我借錢,我被他借怕了。那天他又向阿龍借錢,阿龍不答應,他懷恨在心,所以拿斧頭來斫阿龍了,還要咬阿龍槍殺人,他這話都是假造的。」探長聽她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一大套的話,倒弄得莫名其妙。原來這個探長姓王名志銘,原是可玉報告巡捕房,叫他來捉阿金姐和李三子的。阿龍又是另外一件案子,阿金姐誤會了,還道是連帶關係的,所以只管纏夾二先生似的說著。無怪志銘要聽不懂了,因大聲道:「你嚕嚕囌蘇地說什麼?不要活見鬼吧!你快把這個小紅交給我帶到秦公館去,小紅是秦公館的丫鬟呀,你難道不知道嗎?」阿金姐嚇得跪下來央求道:「王先生,你別發怒,我現在情願把小紅給你帶去。至於拐騙一層,還請你著落到李三子身上去,小婦人是冤枉的,請您原諒著我吧!」說到這裡,已是叩下頭去,一面伸手到袋裡去摸索。志銘心知有些道理,故意去拉她,把身背對著後面幾個巡捕,果然阿金姐在袋內摸出一疊鈔票,偷偷地塞進志銘手中。志銘趁勢藏入袋中,一面把她拖起,一面故意又大聲喝道:「快起來吧!你再不去叫小紅出來,當心吃生活。」阿金姐見他已接受鈔票,心中放下了一半的心,以為只要香玉領去,自己是不用辦了,遂連連答應,著人把香玉從亭子間喊出來。不料志銘見小紅叫出,頓時又鐵青麵皮,翻下臉兒不認人,取出帶來的洋銬,把阿金姐鎖起,回頭一聲叫帶去,四個巡捕遂把她押了就走。香玉不知何事,急得花容失色,後經志銘告知原因,方才轉悲為喜,高高興興地跟著王志銘探長到巡捕房裡去。到了巡捕房,見可玉早已等在那裡,小紅一見,便抱頭大哭。捕房略略審問一遍,便轉送法院,推事見阿金姐當即供明,遂把小紅由可玉領回。阿金姐暫時收押,改期再審。阿金姐因是個吃黑飯的人,況且阿龍亦已犯罪,家中諸事哪兒放心得下,因此上下竭力打點,總算用五千塊錢,方才暫時繳保,隨傳隨到。不過阿金姐已在拘留所里關了一夜,直到第二天上午才放出。 阿金姐被王志銘探長捉了去,卷耳正在樓上睡看,一聽這個消息,心中又驚又喜,驚的是阿龍阿金姐都已犯罪,喜的是香玉妹妹從今出了人間地獄。自己的小棣此刻若能到來,正也是一個飛出鳥籠的好機會。但小棣到哪兒去找呢?卷耳想到此,立刻起身,打電話到強民中學問去,誰知那邊回答小棣早已搬出。卷耳心中無限焦急,而又無限傷心,想著香玉的幸運,更襯自己的不幸,因此嗚嗚咽咽又哭了起來。 這天早晨,小棣匆匆到報館裡來,翻開報紙,只見報上登著一則新聞,標題很是新穎,因連忙瞧道: 快斧劈下,劈出案中案 嬌花拐來,就是犯里犯 小棣見這樣新鮮古怪的標題,遂連忙細瞧其中內容道: 東馬路貝葉里十五號,向為皮條阿金和大塊頭阿龍販賣煙土機關。兩人姘搭多年,因手中頗有積蓄,遂收買女子,僱人教以跳舞,往各舞場伴舞,四五年來,收穫豐富。前日夜裡,阿龍酒後睡在弄堂藤椅乘涼,口中大哼皮黃,未幾睡熟,突遭無賴李三子一斧劈中肩窩。李三子正思逃逸,又被阿龍浴血扭住。當由捕頭把傷人車送醫院,李三子帶往捕房。據李三子說,因為阿龍曾於前月暗殺其同鄉袁士安,因此前來報仇。不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皮條阿金手下有一個鼎鼎大名的舞女晚香玉,即是李三子向秦公館拐來的婢子,名叫小紅。小紅受盡阿金姐壓迫毒打,聞說已被阿龍破身,小紅曾自盡一次,幸當時救活。現經秦公館告發,小紅已重睹天日。阿龍、李三子均為案中要犯,現定下星期判決。 唯阿金姐則已大事運動,暫時繳保雲。 小棣瞧完這一段新聞,「啊呀」一聲,他心中別的倒不注意,只有「小紅已被破身」一句,心裡真有說不出的痛苦,暗想:小紅原來果然是李三子拐賣到阿金姐那裡的。一時便急欲到姑媽家去瞧小紅。但仔細一想,我到姑媽家差不多有三四個月沒去了,這時為了小紅突然去了,不免要引起姑爹姑媽疑心。小紅既然拐在貝葉里,她和卷耳當然認識,我何不去詳細問卷耳呢?但卷耳對我既已結下生死同盟,而小紅又一心地向著我,這我對於小紅的將來,又怎樣地對得她住?我和卷耳結婚,當然對不住小紅;不過我若再和小紅繼續戀愛,那我更對不住卷耳。卷耳誓與我生則同生,死則同死。我生了對不住小紅,死了又對不住卷耳。這樣真是情難兩全,生死都覺不能了。想到這裡,長長嘆了一口氣,他便放下報紙,把公務託了同事,就急急坐車到貝葉里。這時卷耳猶躺在床上,一見小棣到來,這好像是天空中掉下一件寶貝來,也不及穿旗袍,從床上猛可跳起,伸開兩手,緊緊摟住小棣的脖子,對準他的嘴兒,先甜甜蜜蜜地接了一個長吻。小棣笑道:「妹妹,你真想得我好苦呀!」卷耳喜得淌淚道:「我想哥哥實在一樣苦呀!」兩人說著,也不禁破涕為笑。卷耳因披了旗袍,穿上一雙繡花軟底鞋,拉看小棣坐到沙發上。小棣急問道:「這個晚香玉你可認識她?」卷耳道:「我哪兒會不認識,她是我最親愛妹妹,可是她現在倒脫離苦海了,我幾時才能和哥哥踏上幸福的樂園呢?」說到此,又把小棣抱住。兩人緊緊地相偎著,好像這樣子是得到了非常的安慰。小棣心想再問小紅消息,但又恐卷耳起疑,一時想著卷耳的天高地厚恩情,只得忍心負了小紅,待來世報答她了。 小棣捧著卷耳的臉頰,正在無限溫柔地吮吻,不料這個時候,阿金姐齊巧從法院裡出來,先來瞧卷耳。一見兩人這樣親熱地摟著吻著,一時既痛金錢損失,又恨兩人背著自己私自幽會,因此把胸中一腔憤怒,統統都發泄到兩人身上,當即拍桌破口大罵道:「你們倒好,一見我捉到法院裡去了,你便引著他來幽會了。上次我聽你一篇鬼話,哪裡是什麼真的表兄妹,你這不要臉爛腐貨,你明愛上了一個小白臉。那晚你半夜三更拿著三百元等在弄口,不就是要貼給他來陪你睡覺嗎?你把這錢快給我拿出來。我為了你爺,打了這個無頭官司,損失了錢不算,還要挨耳光。你想可對得我住嗎?」卷耳和小棣驟然見阿金姐進來,兩人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心慌意亂,站起身來,分站兩邊。又聽她罵出這樣不堪入耳的話,臉兒都漲得血紅。小棣本欲抽身逃走,但仔細一想,我若走了,卷耳不但更要傷心,而且還要遭她毒手,這樣我真成個無情無義的人了。因此便呆坐到沙發里,瞧那捲耳已是滿頰是淚,抬頭分辯道:「媽媽,你別紅口白舌地冤枉好人,我的表哥是我叫他來的。因我見媽媽在法院受苦,心中非常難過,所以叫表哥來大家商量救媽出來的法子。至於那天夜裡我拿著三百元鈔票,實在是表哥送給我買衣服用的,我因不願拿他這許多錢,所以叫他到夜裡來取回去。不料表哥太好了,一定要叫我收,所以那夜沒有來。媽媽,你實在是冤枉了好人,我哪裡有錢給人呢?現在媽媽為了爸爸的事,既吃苦楚,又花金錢,就是媽媽不叫我拿出來,我自己也要拿給媽媽的。」卷耳說一句,阿金姐聽一句,聽到後來,把她一肚皮的氣早已化為烏有,覺得卷耳的話,實情實理,真是半句都不曾有假。起先是恨她,現在立刻又變為愛她了。見她似帶雨海棠,更顯楚楚可憐,因把一臉怒容改為笑容,拉過卷耳的手,親親密密疼一回,又將卷耳身子推到小棣身邊坐下,向小棣賠不是道:「唐少爺,你千萬不要生氣,我是急糊塗了,你只當我放屁吧!」小棣見了,又好氣,又好笑,一時倒說不出話。卷耳忙把三百元鈔票從抽屜取出,交給阿金姐。阿金姐握在手裡,不覺眉花眼笑地向小棣道謝,一面囑卷耳好好陪著,一面便狗顛屁股似的急急回到自己房中去抽大煙了。 小棣見卷耳真的把鈔票給了阿金姐,又給自己圓了這一個謊,心中暗想:卷耳這三百元錢,她明明是要送給我的,因為那夜我沒有來,所以反累卷耳被她撞破,一定又受了許多委屈。一時心中感不勝感,愛到極點,不禁站起,又把卷耳緊緊擁抱在懷,親著叫道:「妹妹如此恩情,真叫我生生世世都不敢忘哩!」卷耳也吻著他道:「今天我若不把這鈔票給她,她一定不肯信我,不但以後你不能再來,就是今天恐怕也要鬧僵了。」小棣聽了,心中感激卷耳,實非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了。兩人正在說話,阿金姐又進來叫道:「我的兒,你的表哥哥真是好人,我連日吃了氣,心中難受,飯也不想吃,要去睡了。回頭你留表哥吃了飯去,就是天夜了,叫他宿在這兒也不要緊,你後廂房不是空著嗎?」卷耳聽了,心中暗喜,連連答應道:「媽媽放心去安睡,表哥我自會招待的。」阿金姐回眸望了兩人一眼,便笑著自去休息,心中還暗暗地思忖,唐少爺真有錢,一送就是三百元,這個真是我的活財神呢! 小棣、卷耳得此機會,樂得心花怒放,兩人緊緊摟住,熱熱烈烈地狂吻一陣,情不自禁地在室中舞蹈起來。卷耳被他摟得太緊,幾乎透不過氣,因把嘴兒向床上一努,叫他先去躺下。自己輕輕地掩上了門,笑嘻嘻地和小棣並頭躺下,瞟他一眼笑問道:「哥哥,我們這樣像什麼?」小棣笑道:「我們假使側面彎著睡,倒很像對蝦。現在都仰面睡著,我卻想不出是什麼呀。」卷耳咯咯地真要彎了腰,眼兒睃著他道:「你真傻子,我又不是問你像什麼東西。」說到此,又哧哧地笑。小棣「哦哦」兩聲,覺得自己真也老實得可憐,忍不住也噗的一聲笑出來。兩人四目相對,默默又凝視一會兒,臉上都含著笑。卷耳忽然道:「我真是又恨又歡喜。」小棣道:「你恨什麼?又歡喜什麼?」卷耳道:「我恨的是恨鈔票能夠說話呀,我歡喜的也是歡喜鈔票能夠代我們說話。哥哥你瞧,今天若沒有鈔票,我們此刻哪能夠睡在並頭,回頭哪裡又有飯吃,還有後廂房給你睡覺。這我不是要又恨又喜歡嗎?哥哥,我想你和我倆人最好是一部印鈔票的機器,把鈔票都印得成千成萬,送給那阿金姐,那我們一定是非常自由。因為我倆如沒有了鈔票,愛情就會發生了阻礙。你想,這我是多麼沉痛啊!」小棣聽她說出這樣懇切血淋淋的話,心中大為感動,情不自禁地把嘴兒湊到卷耳頰上吻著道:「妹妹為了我受盡她許多磨折,又為我把辛苦積儲的心血錢獻給了她,博得我們片時的快樂。這個快樂,妹妹是花了許多的代價,那代價就是妹妹的心血,我想起來真要代妹妹傷心。妹妹的恩情,真叫我怎樣報答呢?」卷耳聽了這樣知心話兒,心裡快樂極了,不禁也把小棣脖子吻著,很親密答道:「我的錢就是你的錢,我的心血就是你的心血,我恨不得把我的心合在你的心上,做了一個人,生生死死地相守著你,你還要說什麼報答呢?你現在存了報答的心,可見得你還不曾把我當作自己身體一樣。我真要又恨自己出身太低,夠不上給你做個終身的伴侶。」說到此,又把身子移開了一些,好像要哭的神氣。小棣急道:「妹妹說這話,簡直是挖我的心。小棣若存了這個心,便永世不得做人,罰我做了馬,世世給你騎,那你可放心了。」卷耳原是撒著嬌,今見他這份兒急的樣子,忍不住伸手捫他嘴兒,噗地笑道:「你做馬,我是沒有福氣騎你的,只有你們做男子的才有……」說到這裡,她又嬌羞萬狀,把臉兒背過去。小棣卻伸手來拉卷耳,卷耳不依,只是哧哧地笑。小棣因把腿兒壓到卷耳腰間,真的騎馬似的扳她身子。卷耳方才迴轉身子,用縴手輕輕擰他頰兒笑道:「你真是我命中的孽冤,我便向著你,可是你不許再賭咒。」小棣笑道:「我決不再賭咒,但不知幾時,我們才可以得到永遠的廝守著不離?」卷耳嘆了一聲道:「這也說不定,終要看我們倆人的緣分了。我只恨沒有印鈔票的機器,我若有了印鈔票的機器,我一定先印一萬元給她,那我就可以爽爽快快地和她脫離了。」小棣聽了這話,心中又非常焦急,暗暗思忖,自己爸爸是有五十多萬的家產,本來做兒子的用去一萬兩萬元錢,那也算不了怎麼一回事。但現在竟被爸爸驅逐,對於經濟,不要說一千八百,一時拿不出來,就是三百五百也覺很是為難。那老賤婦的心中,是只認得花花綠綠的鈔票,沒有鈔票,就休想在這兒站立片刻。唉!難道我眼見愛人,永遠地埋在火坑裡嗎?這我哪裡還好算個好男兒?我不願見她受無限的苦楚,我情願死而得無上的快慰。我們固然應該奮鬥!掙扎!但四面楚歌的環境之下,叫我們還有什麼能力來掙扎……想到這裡,那兩眶子裡已含滿了晶瑩瑩的淚水,凝視著她欲語還停的神氣,卻是不敢開口。卷耳瞧在眼裡,好像已明白他的意思,便代小棣說道:「你的意思我都懂了,你是恨我說的話已斷了你的希望嗎?」小棣道:「你怎麼像瞧見我的心一般呀!」卷耳縴手撫著他臉兒,低低道:「我哪裡會不知你的意思?不過我們在未完全絕望之前,我們總得努力掙扎的呀!」卷耳話還未完,突聽「砰砰」的敲門聲音,震碎了四周寂寞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