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二回 招女來歸暢談胎教學 聽風出追嚴詰帕兒金
強民中學自放暑假後,各生都已散去,有的路遠的尚留在校中。鶴書因會計、庶務、廚子、夫役都有留著未散,他有時便也到校中來看看。這日他想起小棣的事,意欲勸勸他,遂到小棣寄宿舍來找他,誰知小棣卻沒有在裡面。隔壁是友華的臥室,鶴書因到隔壁去瞧,友華卻也沒在,只見桌上卻擺著一封信,並沒有封口。鶴書心想知道些兩人近來在做些什麼,因抽出瞧道:
華我親愛的:
您的用意太自苦了,我萬萬不能接受。您為我已被家庭拋棄,我的心實至痛!今又為我犧牲色相,化名瑪麗娜,把伴舞收穫資助我學費,我而受之,我尚得為人嗎?您是一番真摯地待我,我的心已粉粉碎,我的腸已寸寸斷,我感激您的情,生死不忘。但我不能接受您的幫助,我若靦腆人世,而用您分文,我真狗彘不若。我也深知我勸您,您必反對。您雖不得於爸爸,您尚見諒於姑媽,姑媽待您不薄,和自己媽媽一般。您心中若悶,何妨到姑媽家小住,想您姑媽是一個慈愛通達女士,必能為您計劃。我說到此,我曉得您一定又要反對,說一個人是貴自立的話。
但我也並不是勸您倚賴人啊!您不要替我愁學費為難,我今決計離您赴南京去。不過我身雖不在這裡,我心是時時刻刻地永久忘不了您!華!我的戀人!您切莫當我是個沒心肝的人,要知我已粉碎的心,再說不出第二句慰藉的話,您自愛吧!我們再見!祝您前途幸福,像一朵初開的並蒂蓮花!
農忍淚留字 即日
鶴書瞧完了這一封信,也不禁深為感動,心想:他倆人的情感,真也可謂痴極了:一個情願化名去做舞女,用情自是良苦;一個不要她以舞女所得收入來資助,情願離她到南京去,人格固高,內心亦痛。可惜半農不曾留下南京地址,如還沒有動身的話,下學期我倒可以向校董會裡通知一聲,給他免了費也好。因為下學期已可畢業,而且他又次次第一,想校董會當然亦能允許。唉!只可惜是遲一步了。鶴書正在這樣嘆息著,忽聽「桌球」一聲門響,從外面推進兩個人來。鶴書把信紙放在桌上,回頭瞧去,正是小棣和友華。兩人見了鶴書在房中,都不覺一怔,因上前向他鞠了一躬,叫聲「李先生」。鶴書因為自己偷瞧學生的信,心中也有些兒不好意思,因向他們正色道:「你們兩人的事,我瞧還是回家去好。況且舞女生活,雖然你已化名,到底流品不齊,有礙本校名譽。你如執意不悟,我便告訴你姑父知道了。」小棣、友華聽了暗吃一驚,這事鶴書怎的知道,一時兩人面面相覷,低頭都不敢回答。鶴書道:「你們都是很有希望的青年,我盼望你們省悟才好。」說著,遂自管走開去了。友華問道:「李先生怎的知道?是哥哥告訴的嗎?」小棣急道:「我告訴他幹嗎?妹妹,你瞧桌上的信是誰寫來的呀?」友華一聽,連忙搶步到桌邊,只見信封上是「唐友華女士啟」,信紙卻是攤在桌上。兩人因並頭地瞧了一遍,小棣「咦」了一聲,友華早已哭得淚人兒一般了,嗚咽道:「唉!他竟……走了。」小棣道:「原來李先生就是瞧了這信知道的。妹妹,我瞧這裡我們是不能再住了,況且半夜回來也很不方便,我想只有另租房子了。」友華含淚道:「好的,我們要搬這時就搬,但半農這樣一來,未免太傷我心了。」小棣安慰道:「人生聚散,原沒一定,要如你們有緣的話,將來終有圓滿的一天,妹妹亦別傷心了。」友華只好收束淚痕,和小棣整理被褥、書籍一切日用東西,當即僱車先搬到小客棧,兩人遂到外面租屋去。
鶴書退出友華的臥室,便即出校回家,一路上暗暗地思忖,小棣和友華兩兄妹,如今是已入迷途,像這樣青年,實在非常可惜。但所以造成他們目前這個情景,一半雖系自己太喜遊玩,一半實受封建思想的專制家庭所摧殘。這樣下去,不免要墮落……這事我不知道倒也罷了,既然知道,我一定要去告訴可玉不可了。鶴書這樣想著,他便跳上車子,叫拉到可玉的家來。可玉當時正在房中和若花談論小棣、友華的事,聽佩文來叫外面有客,因忙出來,原來就是鶴書,兩人見面之下,握手問好。說起卷耳前次誤認小紅的事,兩人又都覺好笑。鶴書道:「秦先生,今天我到府上來,是為了你令內侄女友華做舞女的事,你不知可曾曉得?」可玉點頭道:「可不是友華化名瑪麗娜在好萊塢做舞女嗎?這事我也還只有剛才知道,所以正和內子在商量呢。」鶴書道:「秦先生是誰告訴的?」可玉因把半農來說過的話告訴一遍。鶴書「哦」了一聲道:「原來這孩子也來過了嗎?他是到南京去了呀!」可玉點頭道:「不錯,他是到南京轉學去的。」鶴書道:「你可知道他真去轉學嗎?」可玉一怔道:「難道還有別的問題不成?」鶴書道:「他的所以到南京去,實在也是不願友華去做舞女。因為友華要把做舞女所得收入,來資助半農學費。半農因勸她不醒,所以他是不得不離開友華了。」可玉道:「哦!還有這麼一回事,你怎樣知道的呀?」鶴書因也把半農留書中所說告知。可玉嘆息道:「友華多情,半農更多情,真想不到愛情有這樣偉大啊。」鶴書道:「他們這幾個孩子所做的事,我並不責他們胡為,完全是被一個『情』字在支配。但像友華這孩子去做舞女,將來難免墮落。所以我特地來關照你,請你做姑爹的竭力阻止她才好。」可玉點頭道:「李先生真也熱心極了,剛才我和內子商量,正欲打電話到校來叫他們。你不知道小棣這孩子,為了這個舞女李卷耳,他在賣餛飩、做報販呢!」鶴書點頭道:「有其妹,必有其兄,看他們神氣,簡直是不願回家鄉去了。」可玉道:「可不是,這兩個孩子真太胡鬧。」鶴書道:「實在也是志氣太高。我走了,那麼你就打電話去好了。」說著,便告別走了。可玉回到上房,正欲告訴若花,若花道:「我都聽明白了,你快打個電話去叫他們立刻來吧。」可玉把頭一點,遂撥了號碼。誰知電話打去,校中茶役回電來說,兩人已回蘇州去了。可玉一聽,不勝奇怪,急問道:「什麼話?你們校長先生方才告訴我他們在校,怎麼有這樣快就回蘇州去了?」茶役道:「他們倆人整理行李,也剛正前一步兒搬出去的。」可玉「咦」了一聲,再想問時,那邊早已把電話掛斷了。可玉也只好放下聽筒,回頭向若花說道:「你想這事奇怪嗎?」若花凝眸蹙顰道:「這個話兒恐怕靠不住吧,他們若真的回蘇州去,他們一定是要到這兒來一趟的。假使今天他們不來的話,我想他們兩人一定是住到外邊去了。」可玉點頭道:「你的話不錯,不過我們到哪裡去找他們好呢?」若花笑道:「你也急糊塗了,友華既化名瑪麗娜在好萊塢伴舞,那我們不是可以到那邊去找她嗎?友華找到了,小棣當然也有了著落。」可玉連連點頭笑道:「什麼事終是你們女人家心細。」若花噗地一笑,兩人遂單等天色夜來,如小棣、友華不來作別,他們便決計到好萊塢找去。
為了小棣、友華兩人的事,可玉、若花也煞費苦心。華燈初上,工廠里放著汽笛,夜色已降臨了大地,友華和小棣果然不見到來。可玉心裡焦急萬分,若花更是面帶憂愁,暗想:哥哥只有兩個兒女,倘若真的回蘇州去倒也罷了,萬一沒有回去,浮蕩在外,若叫嫂嫂知道,真不知要愁得什麼樣兒呢。想到這裡,又要先寫封信給哥哥和嫂子去,但仔細一想,哥哥這次登報驅逐,既沒來和我商量,就這樣獨斷獨行,論理也有欠缺之處,他自己兒女死活都不管,我何苦代人家著急,倒反先寫信給他們呢?若花這樣一想,遂不高興去理哥嫂,小棣、友華這兩個孩子,倒不如我去收來做兒女吧,將來哥嫂若需要兒女的時候,我也好氣氣他們哩!兩人各想心事,佩文開上飯來,一會兒飯畢,可玉笑道:「你可去不去?」若花道:「我懶得很,你一個人去找不是一樣嗎?」可玉望著她道:「你叫我一個人到好萊塢舞廳去,你倒放心嗎?」若花瞅著他哧哧笑道:「這是哪兒話,也沒有什麼不放心,像你這麼的年紀,難道還叫人天天監視你行動不成?一個人要人家管,那就不會好了。」可玉聽她說話真好厲害,因也笑道:「你放心我,我倒不放心你哩!」若花聽了這話,不禁柳眉微蹙,含嗔道:「你不放心我什麼?我幾時做過什麼……」可玉哈哈笑道:「你急什麼?你不要錯理會我的意思呀!今兒天氣這樣熱,家裡住著多麼悶。那邊開放冷氣,雖然我們不跳舞,去瞧瞧也好。若把你一個人留在家裡,不但你要冷靜,就是我也很寂寞,哪裡放心得下呢?你聽了,難道我這話有說錯了嗎?」若花這才回嗔作喜,忍不住咯咯地笑著,紅暈了臉,睃他一眼,打趣他說道:「你真要變作小孩子離不得我了。」可玉笑道:「那天我比方唐老,你就說我占你便宜。現在你倒要做我媽了,一個三十九歲的人,要養個四十一歲的兒子,這就難了。」若花聽了這話,捧著肚子幾乎笑得直不起腰來,良久才拭著笑出的歡喜淚道:「虧你說得出,被佩文聽了,真要當笑話哩!」說著,便站起向櫥里取出一件白芙蓉的紗旗袍換上。可玉又打電話到雲飛車行,喊了一輛汽車,兩人遂登車到好萊塢舞廳去。到了舞廳,只見廳上滿布夏威夷的風景,露臂裸足的舞女身穿絕薄紗衫,婷婷婀娜的纖腰兒被西服革履的少年摟抱在懷,好像對對情侶似蛺蝶穿花樣的,在暗綠燈光下作擁抱偎倚的歡舞,每個人的熱情,實已超過了盛夏的季節。可玉、若花且不先入座,挨著舞池四面先巡視一周。他們目的當然是找友華,誰知每個舞女臉兒都瞧過了,卻單單沒有友華的化身瑪麗娜小姐。可玉心中頗覺疑惑,若花倒反覺安心,以為友華不在,那他們一定是回蘇州去了。可玉還不放心,遂到賬房間去問,說瑪麗娜小姐可曾告假。賬房間答道:「瑪麗娜小姐因另有他事,自今天起,業已脫離此地了。」可玉、若花一聽,也就相信友華和小棣是真回家鄉去了,心中立時放下一塊大石。可玉道:「那麼我們玩一會兒去怎樣?」若花含笑點頭,兩人直坐到十時敲過,才攜手同歸。
光陰荏苒,驕陽肆虐,不覺又到金風送涼。蘇州方面竟不見有信到來。若花、可玉到此,又疑心兩人不曾回家。若花本想要到蘇州親自去探望一次,但因為近日身子倦怠,月信竟停已三月,且又時時作嘔,心中竭思酸味食品,看似懷孕神氣。但和可玉自結縭迄今差不多已有十九個年頭,從未生育一個,現在倒反而有些不相信自己。假使沒有孕的話,卻是個病兒,那說起來,不是更使可玉觸動心事嗎?因此若花把這事不向可玉告訴。可玉這幾天正因為一筆交易十分忙碌,所以心中雖記掛友華、小棣兩人,卻也沒有工夫再能分身去找他們了。這天夜裡,可玉從外面回來,見若花睡在床上,因為平日若花終必等著可玉回來,大家談笑一會兒,或吃些兒點心,兩人方才同睡,今晚見她不等自己,早已卸衣安睡,心中吃了一驚。因為前兩天已發覺她精神不好,遂急急問道:「你可不是有些兒不舒服嗎?」若花沒有回答,卻俯身手指面盆。可玉會意,立刻拿過,若花把口一張,哇哇地又嘔吐了一陣。可玉知若花近日確已患病,心中頗覺不捨得,因說道:「明天請個大夫來瞧瞧吧。」若花又躺下床來,搖了搖頭。可玉因她不舒服,因此自己也不再吃點心,就脫了衣服,預備早些兒睡了。若花見他要睡光景,因問他道:「你怎麼今夜不想吃些兒東西嗎?」可玉道:「我見你嘔得傷心,什麼都吃不下。」說著,坐到床沿邊來。若花笑道:「你給我遞一塊手帕兒吧。」可玉因把自己小夾襖袋內一方淨白的拿給她。若花接過,向自己嘴上抹了抹,望著可玉笑道:「你是不是怪我不等著你先睡了,所以生氣了不想東西吃?我因胸口酸作得緊,實在坐不住了,所以先躺著的。」可玉、若花雖然都已四十左右的人,但因為沒有生育的緣故,所以彼此還像少年夫妻一樣地恩愛著。可玉聽她這樣說,忙把她手兒拉來撫著笑道:「你又多心了,你身子不好,自該自管先睡,下次也切不要等我的。」說著,便就在若花一頭橫倒,附著她耳笑道:「作嘔吞酸,正好似婦人懷孕徵象,莫不是你已有了喜嗎?」若花聽可玉提起,因才輕聲道:「我正也自己奇怪著,只是不敢和你說明,我的月水兒已斷有三個月了。」若花說到這裡,眼兒向可玉一瞟,兩頰頓時飛起了兩朵桃花,好像少女一般嬌艷嫵媚。可玉驚喜欲狂,扳著指頭兒算著笑道:「這樣說來,你的喜正是到蘇州去前一天才有的。那時我還記得曾對你說,老蚌生珠的也很多很多,你還說我妄想,現在你可相信了嗎?」可玉心裡正有十二分的喜歡,若花的心裡卻有二十四分的得意,因為可玉娶妾的問題自可以打消了。可玉見她掀著嘴兒只是笑,因移過些身子,伸手輕輕按到若花的腹部上去,只覺小小的一塊,已有拳兒那樣大小。若花怕癢,把他手兒拿下來,對他哧地一笑。可玉道:「婦人受孕後,你知道應該怎樣胎教,那所受的孕才有健全的生育?」若花聽了,很興奮笑道:「我因為十九年來沒有生育過一胎,對於這些,倒不曾研究。你不是婦人,卻有懷孕的許多常識嗎?」可玉笑道:「這本來你太灰心了,我們不斷地努力工作下去,慢說十九年後,就是二十九年後也會有生育一天的。對於懷胎的常識,說起來話很長,我是都知道的。」若花掩臉怕羞,哧哧地笑,聽他懷孕常識全曉得,心中不覺更喜歡得了不得,道:「那麼你倒說給我聽聽,我正需要這個知識呢。」可玉道:「男女媾精而成胎,婦人受孕,則月經不行。診其脈足少陰腎脈動甚者妊子,又滑脈為有胎,左手滑主男胎,右手滑主女胎,以上即『受胎的原因』。得胎後,除月經停止,又覺身體疲倦,不喜歡飲食,頭暈噁心,或喜食酸物,似病非病,初胎的人,多畏羞隱諱,不肯告人,以上即『受胎的現象』。」若花聽到這裡,把縴手伸到可玉頰上,輕輕擰著笑道:「你這不是分明安心地說著我嗎?我不要你聽了,你去睡你的吧。」可玉把她手兒握來吻著笑道:「這我都是照書上說的,哪裡是安心說你。你不信,還有『受胎的形狀』和『受胎的保養』以及『受胎食養』三種知識,你要聽嗎?」若花抿嘴道:「你說你說!說得不對,你當心我撕了你嘴。」可玉笑道:「你這就太厲害了。」若花道:「那麼你說得不錯就沒事了。」可玉道:「一月懷胎,形如露珠,名叫胎胚,肝臟養之。二月大如桃月痕,名叫始膏,膽脈養之。三月始分男女,名叫始胎,心臟養之。」若花聽到此,忙又問道:「那麼我已三月了,卻不曉得是男是女。」可玉理會她的意思,因安慰她道:「男女都是一樣的,你又何必急要知道呢?」若花聽了,心中愈加感激,遂又催他說下去。可玉接著道:「四月形象俱已分明,三焦養之。五月五臟俱完全,脾臟養之。六月六腑完成,胃經養之。七月發生通關竅,肺臟養之。八月動手足,大腸經養之。九月谷氣入胃,腎臟養之。十月受乳足,方生,臟腑關節,人神俱備,膀胱養之。以上就是『受胎形狀』。至於『受胎保養』,古人有胎教之法,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口不說惡言。非禮勿動,立正坐平,勿勞力傷胎,勿怠惰助胎,勿食獐、兔、蟹、鱉。微動微勞,最為適宜。至於『受胎的食養』,妊期內所進飲食,間接授之胎兒,所以尤為要格外注意。大凡胎喜涼而惡熱,故辛辣刺激之物,皆宜禁忌,最好淡泊食物,多食蔬菜。如胃納甚旺,非魚肉不飽,亦宜酌量少食。」若花道:「你這受孕常識編得很好,幸而我都依得到。我是不喜食魚肉,那你是知道的。至於非禮勿動,只要你明天和我分床睡好了。」可玉道:「現在天氣還暖和,分不分床睡原不要緊,不過我也沒有什麼非禮加你呀!」兩人說著,又哧哧地笑了一陣,這正是閨房中無限快樂的一幕了。
小棣、友華出了強民中學,先把行李寄在小客棧,兩人遂攜手出外,在馬浪路十九號一個亭子間租下來,然後到舊貨店去買了些應用物件。兄妹對鋪兩床,中間擺一隻小寫字檯,下首擺一書架。各事舒齊,方又到小客棧把行李搬進鋪好,向二房東付了房租五元錢。小棣安擺著各種書籍,友華坐在台子旁邊,把半農留信取出,又瞧了一會兒,哭了一會兒。小棣勸道:「妹妹,今後我們的生活,是走入了一個新的階段,我們應該努力奮鬥,不要傷心呀!」友華聽了,一面拭淚,一面點頭瞧他,只見哥哥把書本理好,又在壁上貼著一張紙條,條上寫著四句話:
只好言情,不許誨淫,刻畫摹仿,定要短命。
友華瞧不懂他的意思,因問著他道:「哥哥,你運算什麼啦?」小棣回眸笑道:「妹妹不曉得嗎?這是我的功過格言座右銘,因我現在正編一部言情小說,名叫《香妃怨》,內容描寫青年學生一男一女齧臂訂盟,後因種種波折,戀愛大受打擊,以致中途失戀,幾至自殺。文字極其哀感頑艷,情節更是離奇曲折,我下筆時,唯恐涉及淫穢,故寫這四句話,聊以自戒。像現在坊間出版一部叫《牆外紅杏》,一部叫《春風偷渡》,我瞧它的內容,竟赤裸裸地盡情宣布。這樣污穢文字,無怪當局要禁,實在有傷風化。我聽友人說,無錫惠泉山下有許多年輕女子,專門執筆描寫春宮,絕不避人,視為營業之一種。路人經過,佇立瞧她則可,若開口搭訕,彼必以無情纖掌相饗,以為你是有意地調笑她。但這些少女,個個面黃肌瘦,好像蠟人似的,說不定都有婦女暗疾白帶白淫,且多不到二十幾歲都死了。妹妹你想,過度赤裸裸地寫小說,實在和她們畫春宮一樣,害了世上一般青年,結果還是害著自身。我寫這四句話,就是警誡著自己。妹妹,我的意思可對嗎?」友華雖然聽了他一大套話,但對於以下一段卻不十分注意,急急追問道:「哥哥,那麼這部小說的結局,是喜歡還是悲傷?」小棣道:「卻是個淒絕人寰。」友華頗為傷感。
小棣移步到桌邊,和友華對面坐下,嘆息著道:「並不是我有意要如此,實因造化忌人,環境逼迫,不得不這樣收煞呢。」友華奮然道:「環境雖惡,我們應該努力奮鬥。我勸哥哥以後少作此等傷心的小說才好。」小棣默默點頭。友華又問道:「共有多少字?好賣多少錢?」小棣道:「只不過十萬字,大約一百元左右吧。」友華嘆道:「舞女生活真是苦惱,沒有嗜過的是不曉得;嗜過的人,真要怨恨。」小棣道:「妹妹倒說給我聽聽。」友華道:「隨著舞場的大小,便分別出舞票的貴賤。有的一元三張,有的一元五張,有的一元八張、一元十張,甚至竟多到十六張。一元三張固然是好,那一元十六張的,這就夠跳掉腿兒了。現在三張、十六張不去說它,單拿妹子在好萊塢八張來說,每夜裡要得四元舞票,就要伴舞三十二次,闊綽舞客固有,括皮的舞客也很多。他就是跳四十次,給你四元舞票,那你又有什麼辦法呢?不是照樣還得向他說聲謝謝嗎?舞女所得舞票,是和舞場對拆。那麼每夜四元舞票,實在只有得到兩元。紅舞星每夜得舞票十元、廿元雖然有,但是天天吃湯糰的也不少。你想,舞女身上裝飾和化妝費,每月差不多也要消耗五六十元,有時收入數目,真還不夠敷出。吃湯糰舞女最可憐,有時和別的舞女同跳跳,有時氣悶抽菸吃茶。這樣一來,收入沒有,反要花錢。哥哥,舞女生活實在比工廠里的女工還苦得多哩!不管你今天高興不高興,終得裝笑臉來敷衍人,伴著舞客高尚的還運氣,若是不三不四的舞客碰到,這就真令人氣苦哩!所以我說舞女不是人做的,唉……」小棣道:「那么妹妹別做舞女了吧,幫同哥哥做些兒抄寫工作也好。我們終得改造我們惡劣的環境才對。」友華道:「可是我還要轉到白宮裡去做幾個月。我是完全為了半農才去干,不料他竟拋我去了。」說到這裡,眼淚簌簌流出。小棣道:「你也不能怪他,他所以離開你,就是不捨得你呀。我知道他內心也許比你更痛苦。」友華聽了,心中無限悲酸,忍不住又嗚咽起來。夜裡,友華到白宮裡去,又化名愛克斯小姐。所以可玉、若花去好萊塢找她,沒有找到她。
友華到白宮裡去,小棣卻在家埋頭寫作,把賣餛飩營生暫時停止。子夜一點鐘了,小棣對燈打個呵欠,心中想著卷耳昨夜的話,叫自己今夜去拿三百元錢,她的一片深情蜜意我只有心領了,我今生若不能和她成為伴侶,我決不娶妻。小棣這樣想著,他又提起筆來,在紙上瑟瑟地繼續他的工作了。
果然那夜卷耳從舞場回來,就伏在窗口等著,只要聽到竹筒篤篤的敲聲,她便預備下樓,好和她最親愛的戀人相見了。誰知那夜竟起了不停的狂風,卷耳深恐敲竹筒聲被風聲混合,不能分辨清楚,因探首到窗外下瞧,只見前面路燈下映著的條條柳絲,被風吹著,翻起綠波,好像少女披著綠絨絲帶,來作最流行的草裙艷舞。卷耳瞧得有趣,便也忘其所以,兩手一松,卻把手兒捏著的一包帕兒跌下窗外去。卷耳「啊喲」一聲,不禁大吃一驚,幸而這時弄中一個人都沒有,她便輕輕地奔下樓去。那時阿金姐躺在煙鋪上吸菸,聽天上颳起一陣大風,接著便是門兒搖撼得鎮天價響。她以為女傭忘記了關閉,心中放心不下,遂走出房來瞧,見卷耳的廂房門也半掩著,且聽到有人開後門聲音,心中倒是一怔,因立在扶梯口大聲問道:「是誰呀?」問了數聲,不見答應,心中大起疑惑,遂也走下樓去,果見後門大開,心中倒大吃一驚,以為是賊偷了東西,遂急急迫出。只見弄口立著一個少女,身穿小衣短褲,手中攜著一個手巾包裹,好像是等人模樣,正是自己的卷耳。原來卷耳拾了帕兒,她想小棣為什麼還不來,我不如等在弄口,想小棣一定就要到了。她哪裡曉得會被阿金姐發覺,搶步上前,把卷耳手中包裹奪去。卷耳還以為是癟三,連忙回過頭來。阿金姐冷笑一聲道:「這個時候,你站在這兒幹什麼?」卷耳驟見了阿金姐,心中原虛,又見包裹被她拿去,心中更急,一時兩頰緋紅,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阿金姐見她這個情景,心中更疑,因道:「我待你不薄,你做的好事!」卷耳聽了這話,方辯著道:「我沒有做什麼事呀!」阿金姐因外面風兒甚大,又怕冷了她身子,因大聲道:「你還不進去幹嗎?」說著,遂拉卷耳一道到家,關上後門,同上卷耳房中來。卷耳這時又恐小棣要來了,萬一被阿金姐認出,那真不得了。所以本來是想他快來,這時倒又暗暗祝小棣不要來了。阿金姐見她呆若木雞,因把帕兒透開,只見被包著的卻是簇新的一疊鈔票,齊巧三百元數目,不覺冷笑著問道:「你這是哪兒來的?」卷耳眸珠一轉,抬頭答道:「是一個友人寄在我這裡的。」阿金姐板起面孔,呸了一聲道:「友人寄在你這兒,你又等在弄口乾什麼啦?」卷耳道:「我因方才拿到窗口,聽著天上起著狂風,誰知一個失手,便把帕包兒掉了下去,我是去拾它的。」阿金姐道:「友人寄在你這兒,為什麼白天不來拿,卻要到半夜三更地跑來拿,這事你全是謊話。我不是孩子,你須直說,不然那鈔票就充公。」卷耳聽了,急忙分辯道:「我全真話,他原約早來拿的,不曉得他竟這樣夜深還不來,想來是明天來拿了。」照阿金姐平日對待別人脾氣,早就先扭著一頓打了,因為是卷耳,所以竭力忍耐著怒火。但這事顯見是蹊蹺,她卻還一味強辯,因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你不要騙我,你等在外面,想和來人一起逃走嗎?」卷耳這時反態度自然了,她原是絕頂聰敏的女子,聽她這樣說,便笑起來道:「我要逃走的話,今夜何必再回來。再說我身上旗袍也沒穿,腳下還是拖鞋,這個樣兒,難道好和人家一道走路嗎?媽媽不要多疑心了,媽媽待我這樣好,我逃走幹嗎?這也太沒有良心了,我決不背媽媽逃走的。」阿金姐聽了這話,向她細細打量,覺得這話不錯,她要逃走的話,絕不會穿短衫褲拖鞋的。但這個鈔票,一定是她的私蓄,也許她遇著什麼意中人,要把鈔票接濟他,這也說不定。我若把它充公,恐她真要起逃心,我不如仍舊還給了她,時時防備著,不要再給她掉槍花是了。想到這裡,因走到卷耳面前,拉了她手在沙發上坐下,溫和地道:「兒呀,你切莫操野心,娘是非常疼你的,娘對於兒的終身,也替你注意著,日後終給你配份好人家。因為外面社會上人心壞得多,你年輕容易受騙,將來懊悔就來不及了。現在你這鈔票拿去,不過以後終得小心才是。我當你親女兒一樣。你也得當我親娘一樣,假使你有什麼意中人,也只管說給娘知道,娘也能答應你,但你千萬別瞞著娘呀!」卷耳原知道她是老奸巨猾,想套自己話兒,因紅著臉兒,假意敷衍著道:「孩兒哪裡來什麼意中人,娘你放心吧!」阿金姐見探不出什麼話,心中雖恨,口裡又甜言蜜語地安慰一番。卷耳也假情假意地奉承一會兒。阿金姐這才站起道:「那么兒也好睡了。」說著,方自回房裡去。
阿金姐為什麼要纏她許多時候?她原也有深意在內,假使今夜果然有人來,我便好捉住他問個詳細。誰知小棣性高氣傲,不願卷耳的接濟,那夜偏偏沒有來。倒累可憐的卷耳躺在被單里,整整泣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