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一回 人面桃花一把辛酸淚 樓頭柳色兩心破碎締
若花一面笑,一面起身,漱洗完畢,把台子上擺著的報紙翻開,只見本埠附刊上滿載著舞場廣告,除了動人的詞句,還登著誘人的舞女照片。若花一個個瞧去,覺得各舞場所登廣告,技巧雖各有不同,但卻個個登得香艷美妙,引人入勝。可見廣告師設計亦各有特長。若花後來瞧到一個好萊塢舞廳,它和白宮舞廳的廣告,是齊巧隔壁。這兩個舞廳,亦可稱上海頭等舞廳,所以廣告的篇幅很大。白宮登的是:「本宮是第一塊通宵響牌,不惜重金,改裝新洋琴台。『康脫萊拉斯』領導,奏演興奮音樂,新穎富麗,允推獨步。」尚有「消息」兩字,下面是:「基本紅星晚香玉小姐,清恙不日痊癒,即在本廳伴舞候教。」再瞧好萊塢登的,有挺大的標題道:「本廳新聘瑪麗娜小姐,紅遍舞國,光芒巨星,從今晚起,在此候教,令人滿意,令人興奮!」旁邊尚有一張瑪麗娜小姐玉照。若花細瞧一會兒,覺得果然明眸皓齒,巧笑流盼,十分嬌艷,真堪稱鶴立雞群,允推眾星之冠。心想這樣容貌,無怪要顛倒上海幾許年輕子弟呢。不免又注視良久,忽然想起一人,忍不住「咦咦」地叫起來。可玉正在吸雪茄,見若花這樣驚奇神氣,便走過來問道:「你又瞧到了什麼啦?」若花把可玉身子一拉,指著那張瑪麗娜照片道:「你快瞧吧,這張照片好像是友華孩子,難道友華也在做舞女了不成?」可玉瞧了一會兒,也奇怪道:「真箇活像是她,你不說我倒不注意,給你一說,真是越瞧越像了。」若花笑道:「可見得天下貌兒相同的人真多,那也不是稀罕的事。我想昨夜裡你見到的李卷耳,恐怕你也一定認錯了。小紅雖然聰敏,她也沒有進步這樣快。再道小棣這孩子,雖然太喜歡遊玩一些兒,也絕不至於這樣膽大的。這事顯見……」說到這裡,又哧哧地笑。可玉急道:「相貌相像,固然有的,但你瞧這瑪麗娜到底是照片,我瞧的是人,她和小紅完全一式無二。我在舞場裡已瞧了好幾個鐘點,我又不是沒眼珠的人,你不信,吃飯後,我們就去。」若花聽了,心裡又起了一陣感觸,笑著道:「就去!就去!怪不得小棣見了她,要熱血括心呢……」可玉不等說完,忙接著笑道:「好了好了!你底下又耍笑我和小孩子一樣脾氣了,對不對?」說著,兩人都又笑起來。不多一會兒,佩文開上飯,兩人用過。可玉道:「我們好走了。」若花笑道:「你個人倒比小棣還熱血括心得厲害,現在還不到一點鐘呢!報上不是登著三時茶舞嗎?這樣早幹什麼去?我是還要睡個午覺哩!」可玉一聽,果然不錯,自己也覺好笑,便自到書房裡去瞧書去。
等若花一覺醒來,時已三點。她又叫佩文拿水,洗了一個澡,換了一件紗旗袍,向佩文道:「你到書房去叫老爺,說太太喊他。」佩文聽了,匆匆自去。一會兒,可玉揉著眼睛進來笑道:「好睡好睡!竟已四點多了,什麼你浴洗了嗎?」若花道:「你在做什麼?」佩文笑道:「老爺也正在睡得濃,被我喊醒的。」說著,又來倒臉水,讓可玉洗了臉。若花囑咐佩文好生看守門戶,遂和可玉一同坐車到桃花宮舞廳里去。可玉、若花攜手同玩的時候,原也常有,但要到舞廳里去,若花實在還是破題兒第一遭,心裡很覺有些神秘。因坐在車中,便問可玉道:「那舞女的生活,是不是和堂子裡的倌人一樣?」可玉沉思一會兒道:「這個我倒不知道詳細,不過我聽幾個跳舞朋友說,舞女和倌人的身份人格是不同的。舞女比較是高尚的娛樂和交際,到舞場原也不一定要和舞女同跳,就是你和我比方是父女,或者是夫妻,只要大家心裡高興能舞,都可以參加到舞池裡去舞的。」若花不等他說完,便白他一眼,啐他一口,兩手掩著耳朵,笑道:「我不要聽你這個話,你又占便宜,你倒想做我爸爸嗎?」可玉「撲哧」一聲笑道:「你不聽見我是個比方嗎?你不信,上海有個聞人叫唐賽老的,他年紀已經七十多歲,每夜還擁著十八歲的孫女兒到舞場去跳會兒舞呢!有時候孫女兒沒有空,他就揀一個舞女跳。你想,唐老的人格,他是何等高尚,尚且也贊成跳舞,其他青年當然不要說了。」若花聽了,抿嘴笑道:「你因為我姓唐,故意地也拉一個姓唐來說給我聽。你想叫我也學會了跳舞,和你一道去跳嗎?」可玉笑道:「你又多心了,人家真的姓唐,我不能給人家改姓。況且跳舞這件事,據他們說,最好年輕時就學會,不過不能和舞女發生什麼不正當的事兒。那的確也是運動之一。像我已是四十開外的人,而且十足是個門外漢,就是有心去學,差不多也要變為六十歲學跌打的玩耍了。儘管你不贊成,就是你贊成,我也沒有心思來奉陪你了。」若花聽他這樣說,卻不回答,只望著他哧哧笑。
不多一會兒,那汽車已停在桃花宮前。可玉付去車費,扶若花跳下車來,從大門進去,見場中布置,果然富麗堂皇,是一種偉大的設計,和戲園真是大不相同。沒有一件不具著神秘,沒有一人不帶著歐化。舞女舞客,沒有一個不是西裝革履。像他們穿著中服,顯見是來作壁上觀。這個在舞國中名叫擺拆字攤,就是始終不下海的意思。可玉攜著若花手兒,意欲坐到卷耳座位後面。偏偏已經有人坐著,因只好在東首離開稍遠的地位坐下,泡了兩杯淡茶,一杯用盤墊著,並且還送上一張單子。若花見是香茗一杯五角,心中奇怪問道:「我聽說茶舞是奉送香茗,怎麼又要錢了呢?」可玉笑道:「我也是鶴書告訴我的,原來奉送香茗,是只限於男子的,女子依然要出茶資。你不見我不是沒有單子嗎?這當然也有相當理由,在舞場方面,自然最好你不要帶女子來,他希望你跳舞女,個個若都帶自己女友和妻子來跳舞,那麼舞場和舞女不是都沒有收入了嗎?所以只要會跳舞,女子出五角茶錢,還是極合算的事。不過舞場方面,卻還有些頭疼呢。」若花笑道:「不過像我不會跳舞,那五角錢喝一杯茶,不是有些兒冤枉了嗎?那我還是到戲院瞧電影去好。」可玉笑道:「那麼舞場裡的情景,終給你見識過了。」若花道:「廢話少說,那麼卷耳是坐在哪個位置呢?」可玉抬頭,向舞池裡探望了一會兒,向若花道:「卷耳是紅舞女,想來還沒有到吧。」若花道:「現在四點多了,她還沒有來,虧你剛才這樣性急,飯還在喉嚨口,就要叫我來了呢。」可玉笑道:「好了,你別扳我的錯處吧。你瞧瞧這舞場中布置,簡直像水晶宮呢。」若花聽了,便向四周屋頂細細打量,只見光怪陸離,真箇像水晶宮一樣,四面都有一株株的桃花,隔著垂柳,雖然不是真的,但紅若煙霧,綠翻波浪。且廳里既裝冷氣,又裝電風,吹著柳絲,紛紛飄飛,真好像微風拂拂,氣候適宜,夏無盛暑,冬無嚴寒。眼中瞧到的是紅男綠女,翩翩然似蛺蝶穿花;耳中聽到的是爵士音樂,熱烈興奮,令人心怡神曠,仿佛置身樂園。
若花正在左顧右盼,可玉忽然把她衣角一扯道:「你快瞧呀!那邊不是小紅走來了嗎?」若花一聽,慌忙回頭望去,雖在暗綠燈光之下,果見有一個妙齡少女,娉娉婷婷地走來。她頭上雲發燙著最新式的飛機形,耳鬢旁戴著一顆珠環,身穿妃色喬琪紗旗袍,粉紅真絲襪,顯出挺結實的腿肚,腳下紅白相夾的香檳皮鞋,脅間夾著一隻花皮篋,好像分花拂柳,滿臉春風,果然酷肖小紅。若花真是不勝驚奇,可玉忍不住站起身子,向她招手喊道:「小紅!你怎麼在這兒,你太太真尋得你好苦呀!」不料那少女聽了,向可玉望了一眼,又回頭向後去望了望,並不回答,也不理睬,好像不關她什麼事般地急匆匆到自己座位上去。可玉心中好生納悶,若花也覺奇怪,扯著可玉問道:「她為什麼不理你呀?」可玉道:「也許沒聽見,我瞧還是你上去問她吧,她就不敢不招呼你了。」正說時,音樂停止,場中頓時顯出紅色燈光。若花眼尖,只見「小紅」正和旁邊小姊妹說笑,臉兒齊巧向著自己,這就瞧得很清楚。覺得那少女,雖然是非常相像,但仔細辨別,也有不像的地方:小紅的眉毛淡而長,她的眉毛細而彎;小紅的眼睛活潑而帶莊重,她的眼睛靈活而帶輕巧;一個鼻子尖,一個鼻子挺。不過那隻鮮紅的嘴兒,卻是一樣嬌小,笑的時候,也同樣露出雪白的牙齒。若花疑信參半,究竟是否小紅,也許因化妝不同,而稍改變她的容貌,這也說不定。今聽可玉催她上去詢問,因就站起身子,移步走到少女身後,輕輕拍著她肩兒問道:「這位可就是李小姐嗎?」少女回過頭來,見是個華貴的婦人,和顏悅色地問著,因為自己不認識她,不免帶著猜疑的目光,向她打量著答道:「我正是姓李,你這位貴姓?不知找我有什麼事?」若花道:「我姓唐,我問你一聲,你的小名可是小紅嗎?」卷耳聽了,一怔道:「我的姓名自小就叫李卷耳,並不叫小紅呀!」若花紅了臉笑道:「對不起,原是我認錯人了……」說著,把頭一點,就轉身回到可玉座位上來。可玉見她們含笑說了一會兒,還以為果是小紅,心中非常喜歡,便急問道:「小紅她和你怎樣說呢?她為什麼不理我,難道是怕難為情嗎?」若花聽他還是口口聲聲地當她小紅,忍不住咯咯地笑得花枝亂抖道:「呸!她是叫卷耳。小紅,小紅,你不要想昏了。」可玉道:「我也知道她叫卷耳,但這原是她的化名呀!」若花喝了一口茶道:「小紅她在我家也有五個多年頭了,我難道會真的不認識她嗎?你別再發痴了,什麼人家舞女可硬作小紅呢?這也真是大笑話哩!」可玉仔細一想,也覺不對,小紅雖然逃走,但我們並沒虐待她,她絕不會這樣無情。假使是被人拐騙的話,那她心中一定是不情願,今天若遇見我們,恐怕奔過來相認還來不及,哪裡我叫她她反有個不答應的道理?這顯見實在是自己誤認。幸而昨天沒有魯莽,否則不但要鬧大笑話,恐怕還要被人家量耳刮子。因為誤認人家是自己婢子,還要給人家再加上一個逃字罪名,這不是大大地侮辱人家嗎?這樣新聞若登在報上,一經發表,被幾個朋友知道,那我還有什麼臉兒來見人呢?想到這裡,一面又覺好笑,一面又連喊「好險」。若花笑道:「你這人也真糊塗得可憐,趁這時燈光亮些,你倒再仔細瞧瞧,究竟有些不十分相像。」可玉一聽,連忙又凝眸望去,只見卷耳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雖不能和小紅十分相同,終好像是酷肖著一個人,可惜一時卻想不起是像哪一個人。這時音樂又悠揚而起,舞客紛紛下海,各擁舞女歡舞。可玉閉眼沉思良久,猛可地恍然若有所悟,心中便暗暗自念道:「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想起了這兩句詩,因此就記得了一個人,這真是叫人傷心。原來這時可玉倒又想起了二十年前的情人李慧娟了,因為眼前的卷耳,無論是容貌兒身材兒,實和慧娟分毫無異。想自己年輕的時候,熱戀著慧娟,和現在小棣的熱戀著卷耳,真是一些兒沒有兩樣。我傷心著自己爸爸頭腦的頑固,當時執意地不肯,因此造成人間悲酸的慘劇。想不到二十多年後的小棣爸爸吟棣,也會和自己爸爸一樣陳舊和頑固,竟把小棣登報驅逐,這小棣的遭遇不幸,實還甚於自己。失戀的痛苦,真非個中人不能知道,小棣真亦可憐了。
可玉想到這裡,心裡倒非常和小棣同情,又因為卷耳的像慧娟,心中不自然地亦起了一陣好感,意欲替小棣玉成其事。不曉得今天小棣來不來,他如果來了,我必要先安慰他一番,使他安心求學,對於學費一切,儘管放心,對於卷耳的事,我亦竭力成全。小棣聽我這話,他不知要如何歡喜呢。可玉只管呆想,茶舞的時候也早已完了。今天因為是特別茶舞大會,舞場當局請各紅星登場表演,以謝眾賓雅意。這時場中奏樂,場上三五舞女裸臂裸腿,表演「腳尖舞」「趺蹺舞」以及種種不同的舞姿。若花從未見過這樣盛會,把兩道視線直對場中,大有山陰道上目不暇接之概。一幕一幕地開展,最後場中放出一塊牌子,上寫「特請舞國皇后李卷耳小姐表演雲裳仙子」。眾人一見,早已來了一陣掌聲。待卷耳出場,燈光卻又換了暗綠,又從場角放射出一團電光,照在卷耳身上。卷耳東,電光亦東;卷耳西,電光亦西。全場百千道目光,完全集中在卷耳身上。只見卷耳披著絕薄的紗衫子,裡面露出雪白的肉體,除了雙峰覆有乳罩,及下部穿有三角短褲,此外盡情暴露,肌膚的嫩白和豐腴,真好像石膏雕成的裸體美人一樣圓潤。場中燈光,由暗綠轉變紫色,由紫色再轉變紅、黃、藍、青各種不同的色彩。卷耳在各色燈光之下,遂徐徐起舞,舞態之美,姿勢之佳,真是迷陽城而惑下蔡。可玉注視她的臉蛋兒,真活像是慧娟復活,心中也給她迷得茫茫不知所可,口中便不知不覺地贊好。但一想慧娟死得可憐,忍不住又無限傷心,嘆了一口氣。若花見他忽兒驚喜欲狂,忽兒痴迷出神,心想:這種地方到底不好,這樣年紀的人尚且如此,那怎樣怪得來小棣呢?因拉他一下,故意笑問他道:「你瞧這個小紅美不美,動不動心呢?」可玉隨口答道:「真是美極了,好極了。」若花噗地笑道:「那麼當初我勸你把小紅圓了房,你又為什麼假惺惺地不答應?」可玉笑道:「現在小紅又不見了,你還提她什麼?」若花輕輕道:「那麼要不討這個卷耳來代替?」可玉聽了這話,方知自己的神態又受了若花的注意,引起了她的誤會,因忙道:「你別胡說,我的意思回頭告訴你吧。」若花心中一動,拉他住聲道:「你什麼意思,快現在說吧,我最怕是納悶。」可玉沒法,只好附耳告訴她自己要替小棣玉成的話。若花凝眸沉思一會兒,搖頭道:「你的意思雖然不錯,但卷耳享受慣奢侈物質,恐怕不能安著普通人的生活,你想對不對?」可玉給她兜頭的一勺冷水,心中便又躊躇不決,遂也沒有急急進行。這時卷耳亦已表演終了,可玉、若花遂攜手出外,坐車回家裡去。
火傘高撐,氣候已入盛夏,各校早放暑假。可玉天天記掛小棣,若花天天記掛友華,誰知兩人竟絕跡不來。小棣既沒有到可玉家來,但他亦沒到桃花宮去。卷耳心中的記掛,當然比可玉更要深到萬倍。她心裡想,舞女的生活終非自己情願,天幸賜我遇到小棣,我倆赤裸裸地相愛,遂訂下生死同盟之約,我以為從此便可走上光明大道,重見青天白日了。誰料他竟又給爸爸驅逐,他的心中是多麼痛苦,我的心中又是多麼悲傷啊!他和我分手時說,要待六個月後再來相見,不知他是到什麼地方去的?也許他已回到家裡去向他媽媽懇求收回這個啟事,同時說明我倆純潔的愛。如果他媽媽允許,那我倆的姻緣自可早日成就;萬一他媽媽不允,那麼我倆的婚姻,真不知到何時才可圓滿呢。這都是卷耳每夜回家臨睡時的想念。今天卷耳回家已是一點左右,睡在床上,思潮起伏。那兩眼就不能即時便合,兼之天氣炎熱,更加寢不安席。卷耳心裡煩躁,遂索性離開了床上不睡了,慢步地靠在窗口納涼。午夜以後,萬籟俱寂,只有街上挑餛飩擔子的敲著竹筒,發出了一陣篤篤的聲。這響聲還是半個月前起才開始,此後每日並不間斷,終要敲到一刻之久,方始遠去,今夜當然又是照例的老文章。卷耳抬了頭,望著碧天如洗,萬里無雲中的一輪皓月,心中正在想著那天公園中小棣的話——「妹妹,你瞧這將圓的明月,真是象徵著我倆未來的生命,也有圓滿的一日在後頭呢!」現在月兒圓了,我的棣哥呢?幾時圓?幾時圓?卷耳自語到此,眼眶裡已含滿了一包晶瑩瑩的熱淚。涼風一陣陣地吹,忽然篤篤的敲竹筒聲音,又在空氣中波動,在這更深漏盡的夜裡,更是清晰可聞。但這音調聽在卷耳的耳里,終覺得含有無限淒涼的意味。卷耳回頭向弄口望去,只見挑餛飩擔的已慢步走進弄來。不料正在這時,忽然有人大喊:「捉賊捉賊!」喊聲未完,這就見斜弄里竄出一個黑影,向那餛飩擔撞去,只聽「桌球嘩啦啦」一陣聲音,原來餛飩擔上的碗兒,已被他撞落了許多,敲得粉碎。從斜弄里追出四五個人時,那黑影早已逃出弄口,不知到哪兒去了。卷耳瞧此情景,知這黑影是賊無疑了,可是既沒有捉著,倒累了那個挑餛飩擔的撞碎了許多碗兒。這挑餛飩的人真是遭了無妄之災了。可憐他們小本經營,一夜裡能有賺幾個錢,今夜恐怕賠那碗還不夠哩。卷耳想到這裡,心中起了無限的同情,因就向那邊仔細望去。四周依然是靜悄悄的,捉賊的和賊都已無蹤無影,剩下的那可憐挑餛飩擔人,卻蹲在地上拾那碎碗片。那邊原有兩根電線木頭,上面掛著一盞路燈,燈下照著人家院子裡飄出來的碧綠柳絲。卷耳從高處望下去,光線是分外充足,在卷耳眼底下很清楚地瞧那挑餛飩擔子的,卻還是個穿藍布工裝的少年。他把碎碗片拾了,丟在垃圾洞裡。卷耳心想,這人倒很有道德,因為那少年當初是蹲在地上,這時站起身子,走到垃圾洞邊,所以臉兒是瞧得特別明白。卷耳猛可吃了一驚,這就「喲喲」地響起來。同時急急離開窗口,奔到樓下,開出後門,驟然地向那賣餛飩的少年緊緊抱住,只喊了一聲「哥哥」,已是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
諸位,你道這個挑餛飩擔子的少年是誰?這不但卷耳做夢都想不到,即是作者自己也不曉得,原來那少年就是昔日西裝革履、風流瀟灑的唐小棣呢!小棣冷不防被一個女子摟住,倒是一怔,定睛瞧是卷耳,這一難為情,真把他羞得無地可鑽。卷耳微抬螓首,縴手撫著小棣臉頰,含淚問道:「你你你……怎麼做這個勾當,就算你爸爸驅逐了你,你有經濟為難,你為什麼不對我說呢?」小棣聽她一連問出四五個「你」字,可知她芳心的這一份兒的焦急,但這樣丟臉的事,叫我怎樣回答好呢?一時長嘆一聲,卻是默默地無語。卷耳將小棣拉到柳絲垂下的影兒下,跳著腳兒問道:「好哥哥,你回答我呀!」小棣見她披著薄薄的紗衫,下身穿一條白紡長褲,趿著拖鞋,還是赤著瘦俏的腳兒,兩頰紅潤潤的,兀地掛滿著眼淚,那一種惹人憐愛、嬌媚不勝的意態,真令人無限憐惜。聽她這樣急問,因握了她手,萬分羞慚地傾心告訴道:「妹妹,我的姑父本叫我住到他家裡去,而且也願意接濟我的經濟。但我的心中,是不願受人分文。現在因為暑期里無事,每晚我便到大馬路外灘去賣《字林西報》,入夜即過賣餛飩生活。我的意思,欲把積下的金錢存儲銀行,預備將來做娶妹妹的費用。妹妹,你應該明白我一番苦心,不要輕視我吧!」卷耳聽了這話,直把她感入肺腑,不禁一陣辛酸,那眼淚早又滾滾掉下,偎著小棣身子,捧著他的臉兒哭道:「哥哥為了我,吃盡了這樣的勞苦,但這有幾個錢好賺呢?」小棣恐她受冷,因也偎著她勸道:「妹妹別擔心,我在白天裡尚在編譯各種書籍,昨天已賣去一百元。夜裡做的是我自己個人的生活費。此刻我要回去睡覺,因心中放不下妹妹,所以每夜到這兒來一趟。雖然見不到妹妹,但我的心裡好像是非常安慰。方才那個賊人,不知他偷了誰家的東西,他竟冒冒失失地撞來,倒給我撞碎了三隻大碗、二隻匙兒。妹妹,你快進去,防吹著風,你要不要餛飩吃一碗,我給你弄碗熱的好嗎?」卷耳聽他赤裸裸地把肺腑都告訴了自己,心中感激,實在無可形容。見他真的要去下餛飩給自己吃,因將他抱住,偎著他臉頰哭道:「哥哥此恩,叫我……」說到此,那淚又滾滾落下。小棣因也抱住她嬌軀,貼著她粉頰。卷耳的淚淌到小棣臉上,小棣的淚滴在卷耳的頰上。兩人臉兒相貼,淚兒相黏,覺得這多情而含有熱血的淚,並不從眼中滴下來,卻是從心頭噴出來似的。小棣的手兒撫著卷耳的背部,柔軟而滑膩,她的胸部一起一伏地抽咽著道:「哥哥,你別再這樣苦,妹妹也有私蓄三百元,明天你這時仍到這裡來,我交給你。你的心是要改變我的惡劣環境,現在我先要改變你的為我而勞作。哥哥,假使你因勞苦而累乏了身子,這叫我如何對得住,而且又如何捨得你?你千萬別再這樣地自苦,你把我的私蓄拿去,計劃你別的經營吧。」小棣把她的話句句嵌在心頭,感激得無可再感,因撫著她美發道:「妹妹,你別愁著我,勞工是神聖的。我為了妹妹就是到湯里去、火里去,把我的身體整個地毀滅,我都情願。何況披月戴星、櫛風沐雨,實在算不了什麼一回事。要知我們往後相聚的日子真長,現在不過暫時小別。妹妹別再傷心了,妹妹如要替我傷心,我真要深恨自己不該夜夜到這兒來了。」卷耳聽了這話,把嘴兒湊到小棣頰邊吻著道:「哥哥,你真……」小棣聽她說不下去,知道她內心也是感到無話可說了,因把臉兒一偏,唇兒移過去,正湊到卷耳嘴邊,兩人接了一個長吻。這時月兒已向西斜,涼風拂拂,雖在盛夏之夜,也頗感寒冷。小棣推開卷耳道:「時已不早,妹妹快進去吧,不要被你娘知道了。」卷耳道:「哥哥現在可仍住在校中?」小棣點頭,一面掮著餛飩擔子,一面催卷耳進內。卷耳一定要瞧小棣出了弄口,方肯進內。小棣到弄口時,怕她還沒進去,因回頭來望她一眼,卻見卷耳身不由主地一步一步跟出來。小棣心中好焦急,連連揮手。卷耳雖不再向前走,卻是呆呆地站住了。小棣覺得卷耳真是天下第一多情人,兩人不免遠遠又凝望一會兒。小棣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長嘆一聲,只得硬著心腸走了。卷耳到此,淚又泉涌,方始推門進去。卷耳自那夜見了小棣,他竟肯怎樣地為我受苦,那一顆芳心更深深地印著了小棣,愛情的堅固,實在沒有東西來能動搖她了,覺得小棣這人,真是走盡天下找不出的第二人。
半農見小棣為著卷耳日裡手不停筆地編譯文稿,傍晚又去賣報,夜裡還要去工作,直到二三點鐘,方好回到宿舍里睡覺。這種大無畏精神,也可見愛的偉大了,心中不覺暗暗讚嘆。同時又見友華日裡雖伴著自己,夜裡卻必一個人出去,心中很是懷疑。後來給他偵查出來,知道友華已改名瑪麗娜,投身在好萊塢舞廳伴舞。她的目的完全是為了自己,犧牲去做舞女,要把她得來的金錢替半農代付學費。半農得知這個緣由,心中既感激又惶恐。那夜他到宿舍來對友華道:「妹妹,你這份兒好意,叫我如何報答?」友華道:「農哥,你切勿說這話,我希望你將來學業成就,在社會上幹些兒事業,你能踏上光明大道,也就是妹妹終身得到幸福的時候了。」半農沒有回答,他的眼淚已大顆兒滾下來,友華把自己身子投到他懷裡,抱著他脖子,很欣慰笑道:「農哥,別淌淚,淌淚是弱者的表示,我們要共同奮鬥!起來!起來!」說著,便和他緊緊地吻了一回。良久,方離開他懷,嫣然一笑道:「農哥,我走了,明兒見。」半農知道她要到舞場去了,他沒回答,默默地眼瞧著她嬌小的身影在眼底里逝了去。半農一陣陣地細想,為了我使她去做舞女,這叫我如何對得她住?但阻著她不去吧,她一定不答應。不過我不能因自己而累她以學生資格去做舞女,我實在非遠離她不可。待我有了能力,再來報答她的大恩吧。半農既打定這個主意,遂留下一封很懇摯的信給友華,自己便預備到南京找朋友去。當半農赴南京前一個鐘點,他又到可玉家裡去告訴可玉,說友華已改名瑪麗娜在好萊塢伴舞,小棣卻在賣《字林西報》,兩人一意孤行,萬望你做姑父的前去勸阻他們。可玉一聽,連連答應,半農遂動身赴都去了。火車臨開,半農望天垂淚嘆道:「再會吧,上海!再會吧,友妹!幾時才能夠踏上第二巴黎的上海,投入友妹的懷抱,友妹!友妹!」隆隆火車,載著遊子漂泊到異鄉,上海已在眼底里逝去,半農臉上沾著無數的淚水。
可玉待半農走後,急急到上房裡,向若花告訴道:「唉!想不到瑪麗娜舞女真的就是友華這孩子呢!怪不得有這麼相像。」若花聽了,不勝驚訝道:「這你如何知道的呀?」可玉嘆道:「就是她的同學龔半農,剛才來告訴我的。他因為自己要到南京轉學去,所以托我來勸阻她不要做舞女。你不是說半農這孩子,倒也是個好的。」若花頓腳道:「她為什麼要去做舞女呢?我不是叫她到我家裡來住嗎?唉!這孩子真也太不懂事了。」可玉搖頭道:「說起來又好氣又好笑,她的哥哥還在賣餛飩和賣報紙,你想這兩孩子淘氣不淘氣嗎?」若花道:「什麼?這話可真的嗎?那簡直是胡鬧。我想你還是打電話給鶴書,逼著兩人到我這兒來一次吧,讓我好好勸解他們一番。唉!說起來終是我哥哥不好。」兩人正在磋商,忽見佩文匆匆走來叫道:「老爺,外面有個客人來拜望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