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十回 黑夜放槍浪人遭辣手 霓裳奏曲俏婢肖紅星
阿龍聞到這陣腥臭,不覺也大怒起來,同時拿過茶壺,連續喝了一回,漱口不止,還拚命吐著唾沫。阿金姐卻還是一口咬定阿龍罵道:「你們兩人瞞著我做的好事,你老娘一摸她褲襠,還有個不知道嗎?我刺她屁股,要你肉疼?她的屁股是做過你的狗肉架子嗎?要你勸得這樣起勁?哼!哼!」阿龍沒頭沒腦地吃了這個冤枉,真是羊肉沒吃,倒惹了一身羊臊膻,一時心中苦恨非常,走到床邊,狠狠伸手將香玉拉起,大罵道:「你這賤貨,到底和誰在開房間,倒累我冤枉在裡面。你不說出來,我給你的下部割掉它,還是你假裝正經嗎?」阿龍這話,原是恨她不答應自己,倒被別人先吃了去。香玉見兩人來勢洶洶,想來不說也是死,說了也是死,遂只得把碰到袁士安話告訴一遍,但卻沒把因要會小棣而受他騙的事說出。阿金姐聽阿龍果然不在其內,心中倒有些過意不去,但依然嘴兒很硬道:「你終算還有良心,這件事不干你的,你彆氣了吧!」說著,把阿龍拖到沙發上去,一面又向香玉怒叱道:「這姓袁的小子,到底血旺不旺?」香玉囁嚅著回答不出。早把站在後面的阿龍恨得咬牙切齒,擦拳摩掌地衝口說道:「哼!是個窮光蛋!」阿金姐聽阿龍說姓袁的是個窮光蛋,心中一陣冰冷,倒抽了一口冷氣道:「完了!完了!一個人要倒霉起來,碰著的竟全是鬼。」阿龍既把這話衝口說出,心中連連懊悔,幸而阿金姐並沒追究下去。她卻在想她心事,我本來想在香玉身上發一票大財,現在平空地竟被這個窮光蛋破了身去,這是多麼不幸啊!假使姓袁的是個富家子弟,倒也可以往法院去告發,敲他一筆竹槓。現在又是個光蛋,若去告了,真是變成偷雞不著蝕把米了。想到這裡,又連叫晦氣晦氣!瞧著香玉還是息息地抽咽,真是越看越惹氣,因喊老媽子陪香玉到亭子間去睡,監督她不能發生著什麼意外的事來。老媽子連連答應,拖了香玉就走。這時阿龍呆坐沙發,心中只想著小袁真不是人,我托他辦的事,他自己倒先搖了一個頭會去,而且舞票也不給,累香玉又吃了一頓苦。這小子若不給他些手段看,也決不做他的先生了。這時卷耳等眾姊妹也來交舞票,阿金姐十分歡喜,叫她們快快去睡,一面自己關上房門,回頭見阿龍已賭氣似的獨個兒先睡在床上了。阿金姐因為阿龍無故地給自己打罵,心裡也覺對不住他,怪不得他要生氣不高興。因忙把自己旗袍脫了,熄滅燈光,跳上床去,一頭躺下,厚著臉皮,把他身子扳過來,輕輕叫道:「你這死冤家,你難道沒有嘴巴嗎?為什麼不早些兒聲明呢?我打香玉這個賤貨,要你來拉什麼?」阿龍心裡正怪著小袁,因為這種行為,白相人是最最犯忌的,犯了便是個你死我活。阿龍這時暗暗盤算,這小子還是用斧頭劈死他好,還是一槍開死的好?明天要不要先和他說明?這樣可以叫他死而無冤……他儘管這樣七上八下地打算。不料阿金姐吸足鴉片,精神百倍,見阿龍身子雖然給自己扳轉來,卻兀是橫也不響豎也不響,以為阿龍真氣極了,因特別地遷就,向他臉兒吻了一下道:「你這冤家還氣著我嗎?快請將軍上馬吧!」阿龍見她說完,還咯咯地浪笑,這種騷態不愧是個老水,因笑道:「你叫我上馬,你不怕我報復嗎?」阿金姐哧哧笑道:「你儘管拚命報復,也許你愈報復厲害,我愈愛你十分……」說到這裡,兩人都咯咯地一陣狂笑,也學著卿卿我我起來,兩人終算和好如初,沒有鬧得決裂。
次日兩人好夢方回,那伴著香玉的老媽子,忽然奔進來尖聲叫道:「太太!不好了!香小姐吊死了!」阿金姐正在和阿龍躺在床上調笑,驟然聽了這個消息,不覺大吃一驚,慌忙跳下床來,拖了睡鞋,衣服也沒穿整齊,匆匆地奔到亭子間。只見香玉吊在半床欄杆上,身子坐在地下,吊的繩子是她自己的褲帶。阿金姐一面給她解下,一面大罵老媽子是死人,為什麼不看管她,一面又摸她胸口,卻是火熱一般。知是沒有死去,這才放寬了心。老媽子也早嚇昏,急忙把香玉套在頸項的褲帶解開,只見脖子上已深深印了一條紅線痕,兩人忙又把她抱到床上,讓她仰面躺著。這時阿龍也急急走來,手裡還拿著一塊霹魂丹。阿金姐一瞧,連忙接過,用水化開。阿龍把香玉抱在自己身上,用筷撬開牙關,讓阿金姐把沖開的霹魂丹一口一口灌下去。半晌只聽香玉「哇」的一聲哭出來。老媽子第一個先放了心。原來上吊,必要兩腳宕下,那一口氣方才能絕。現在香玉兩腳團在地下,氣哪兒會絕,只不過是氣閉罷了。香玉醒來,一見自己被阿龍抱著,他那兩手故意按在自己的奶峰,一時又恨又羞,要想掙扎,偏是四肢毫無氣力,因此只好低頭暗暗哭泣。阿金姐見阿龍兀是抱著不放,又氣又笑,罵他道:「你油也揩夠了,還抱著什麼?」阿龍只得放下香玉,笑向阿金姐道:「我若不把抽屜里那霹魂丹拿來,恐怕還救不活哩!你倒還埋怨我揩油,這也真氣死人哩!」阿金姐噗地一笑,因叫阿龍和老媽子退出,並囑他們不要聲張出去。因為這時尚早,一般姊妹還個個睡在甜夢中呢。阿金姐見香玉兀是哭泣,因和顏悅色道:「你為什麼要尋死?是不是怨我打你嗎?」香玉嗚咽道:「我恨自己命苦,竟被這個姓袁小子破了身去,其實我哪兒願意?」阿金姐道:「就是這樣說,好好的女兒身體,怎能輕易給人破了呢?為娘打你,其實是愛惜你呀!只要你以後小心,不再被人欺騙,我是不會打你了。但你千萬不好尋死的,你年紀很輕,娘希望日後給你嫁個好少爺呢!」香玉一聽「好少爺」三字,頓時又想起表少爺小棣,忍不住那滿眶子眼淚,滾滾地掉下來。阿金姐見她這樣傷心,倒也可憐起來,因道:「娘的話你聽見了嗎?」香玉深怕又被打,只好含淚答應。
從此以後,阿金姐倒也不敢過凶地待她,且有時還安慰她幾句。她是否真心愛憐她呢?這明眼人不必細道,自然曉得。香玉雖然是不想尋死了,可是屁股上被刺過的傷痕,竟慢慢地紅腫潰爛起來,不但不能跳舞,而且不能走路,終日覆臥在床呼痛。阿金姐因為香玉買進來已有四五個月,本錢花了不少,卻是沒有什麼利息收入,心中恨起來,要想把她賣到雉妓院裡去,撈回她三百元的本錢,但是仔細一想,香玉究竟是個好模樣兒,這種人才不容易得到。這次她被人欺騙,她自己也在悔過,所以要尋死了,這她還不失是個好人。我原也打得太兇,現在她躺在床上既不給我賺錢,還要我去服侍她,真好像是養著病人開醫院了,真倒霉,也真晦氣極了。香玉臥病,卷耳知道了,也去望過她兩次。香玉見了卷耳,好像見了親人一樣,終是簌簌地哭。這天夜裡,卷耳兩點鐘就回來了,向阿金姐那裡交了五十多元的舞票。阿金姐當然是喜歡得什麼似的。卷耳問起香玉可好些,阿金姐道:「今天我給她換藥膏時,似乎好些兒了。唉!這妮子終不肯聽話,否則我哪肯打她。」卷耳聽了,因道晚安出來,偷偷到亭子間來瞧香玉,只見香玉兀是呻吟著。卷耳遂在她床邊坐下,輕輕叫聲妹妹。香玉仰頭一見卷耳,便伸出手來拉著她手叫道:「姊姊回來了。」卷耳道:「你這幾天可好些嗎?」香玉一聽這話,便哭起來道:「姊姊,恐怕是不會好了,我是天天在活地獄受苦,我真恨不得立刻死了乾淨。」卷耳見她臉兒是清瘦許多,已是十分難過,今聽她說出如此酸鼻的話兒,頓時雙目緊鎖,眼皮一紅,也滾滾地掉下淚來道:「妹妹是會好的,我勸你以後順從媽些,因為在這環境之下,是沒有辦法的呀!」卷耳縴手撫著她臉兒,心頭激起了無限的悲哀。香玉捧著卷耳的臉頰,要和自己親著,哭道:「姊姊,你像我親姊姊一樣,你可憐我吧,你依我一件事好嗎?」卷耳偎著她淌淚道:「妹妹,你說吧,姊姊盡力給你做的。」香玉哽咽道:「妹妹實在受不了這活地獄的苦楚,姊姊給我到藥房去買瓶安神藥片吧!想姊姊可憐妹妹,千萬答應了我,因為終是不中用了,倒不如死了乾淨……媽呀!表少……」說到此,卻又停止,嗚嗚咽咽地哭起來。這幾句慘絕哀痛的話,觸進卷耳的耳中,她是傷心極了。她可憐香玉真太不幸,同時自己也是她的地位呀!假使我沒有這許多舞票交給她,恐怕也要成為香玉第二了。卷耳沒有回答,她抱著香玉也哭起來了。香玉見卷耳也為自己哭了,倒反止了自己哭,捫著卷耳嘴,含淚笑道:「姊姊別傷心,妹妹是薄命人,妹妹願姊姊早日得到幸福,走上光明大道。這妹妹雖死,也很瞑目了。因為妹妹和姊姊是一體一般的呀!」卷耳沒回答,也沒安慰她,她只會撲簌簌地淌眼淚。兩人默默地哭了一會兒,香玉恐被阿金姐知道,催卷耳去睡。卷耳在萬分依戀不舍之下,只好說得一句「妹妹,你放心!你就會好……」,「的」字沒說出,那淚又像泉水般地湧上來。
阿龍見香玉睡在床上,終日地呻吟叫痛,知道香玉的所以上吊,實在是因心中受了極度的刺激。她心裡所以受刺激的緣由,又是為著前陰給小袁受刺激,想小袁這雜種在那夜一定是像暴風雨似的狂樂。她是個初放花苞的處子,怎經得他如此蹂躪。不料才受摧殘回來,後陰又給阿金姐受刺激。這兩個刺大概都太以激烈,所以她是非常傷感,內心的痛苦,也許是勝過於黃連了。現在她後陰是爛了,前陰不曉得她怎樣了?萬一和後陰一樣的刺傷,她倒真要送醫院去診治一下。但這事又怎能向這雌老虎開口,因此把小袁更恨入骨髓。想今天他一定要到一樂天來給自己回話,他便急急地預先去等在那兒。不多一會兒,果然見小袁來了。他今天穿著的西服,比昨天更漂亮。阿龍假裝不看見,又裝作不曉得他昨夜的事神氣。只見小袁走上前來,垂著兩手,又鞠了一躬叫道:「先生,你早!」阿龍抬頭假意笑道:「快請坐,我托你的事辦得怎樣了?」小袁聳著肩兒笑道:「這小妮子果然厲害,好容易給我勾搭上手,今天夜裡十點鐘准可成功,請先生早一步候在巴黎飯店好了。」阿龍聽他這樣情景,暗罵了一聲雜種,依著自己性子,恨不得就是一拳。但這豈能冒昧從事,把一肚皮的怒火竭力忍耐壓住,臉上還裝著笑容道:「你辦事也真能幹,我一定十點以前候在那兒,不過你切勿失信。」小袁見先生被自己瞞過,真是非常得意,想著昨夜的滋味,又緊又窄,實在是個處子,此刻回味起來,愈覺心癢難抓。聽阿龍這樣說,因又忙笑道:「先生,徒兒長了幾個腦袋,敢失信了?」阿龍心想,這小子嘴硬,因沉吟一會兒道:「小袁,我又想起一件事了。」說到這裡,又湊過嘴去,附耳低聲道,「晚上十二時後,你給我等在大西路口。你聽我槍聲為號,你快奔到我身邊來。因有一票貨色,正約定在那裡交割,你切勿忘記。現在別的沒有什麼事,你有正經去吧!」小袁一聽吩咐,以為今夜十二時又有進款,滿心歡喜,但忽然又道:「先生,那麼香玉這事,時間上恐怕有衝突吧?我想先去約好她,一點鐘陪她到巴黎飯店,十點鐘我先給你回話,十二點鐘完了公事,先生勝利後再去尋歡。那一定是更快樂有味,不知先生意思怎樣?」阿龍早知香玉不會上舞場,因連連贊成,還著實誇獎一番。小袁得意十分,遂匆匆作別去了。
茶舞是七點散場,晚舞舞女都在六點三刻進場。小袁因愛香玉,想先和她歡舞幾小時,然後約定她一點鐘來陪她到巴黎飯店。所以他在七點一刻就到白宮來,就在香玉座位後坐下,不料香玉還沒見來。直等到八點半鐘,仍不見香玉的倩影。小袁心中好生奇怪,而且也是非常焦急,恐香玉的嫩蕊,昨夜被自己浪得太厲害,不要出了毛病嗎?因急急到賬房間問道:「今天香玉可有請假嗎?」賬房道:「不錯,剛才晚香玉娘來調取舞票,請兩天病假了。」小袁一聽這話,固然不出自己所料,連叫糟糕,暗恨自己不該太猖狂,真會把香玉弄出病來了。見時候尚早,就下海跳了一會兒舞,等到九點三刻,方急急到巴黎飯店來回復阿龍。阿龍假意頓腳嘆道:「這妮子一定又放生了,我和她也許沒緣吧。現在這事且不必提了。回頭十二點鐘,你千萬等在大西路上,不要忘記。」小袁見他並不怪自己,這才放心,連連答應,各自別去,心中暗暗地想道:你這老頭本來沒有什麼艷福,當然還是我小袁和她有緣呢!因為還有兩個鐘頭,遂又到遊戲場去消磨了一會兒時光,等到十一點三刻,他便急急趁車趕到大西路去。阿龍今夜要把他結果性命,因那邊這時不要說人沒有一個,連鬼也沒有半個,真是僻靜下手的好地方。
「砰」的一聲放槍暗號,震碎了寂寞的空氣。小袁一聽聲音,知阿龍已先我而等在那邊,心中大喜,便不要命似的,向阿龍奔來。阿龍叫聲「來得好」,遂把手槍對準小袁,冷不防地連開數槍。不要說一個小袁倒地,就是十個小袁,也要死了。小袁做夢也想不到阿龍會向他開槍,頓時「啊呀」一聲,早仰面跌倒在地,不能動彈。阿龍奔到他身邊,向他大喝一聲,數他的罪道:「昨夜你此時可快樂嗎?今夜我送你一顆彈丸,補養你的身體吧!」小袁心還沒死,似尚有知識狀,明白自己罪大,被先生窺破秘密,要想說一句話,但兩隻眼睛已閉,一縷幽魂,早縹縹緲緲地到極樂園裡去。阿龍見他已死,遂伸手把他衣袋內皮匣搶去。因皮匣內往往有本人卡片,若留了,便可調查,這樣報上遂登著無名男屍一具就完了。阿龍既把小袁槍殺,方才出了一口怨氣,心中很是痛快,遂急急坐車回貝葉里去。第二天早晨起來,已經九十點鐘,阿龍獨自跑到法國公園去散散悶氣,因為天氣熱,口裡乾渴,便到西邊冷飲處去買冰淇淋。摸出皮夾,卻是昨夜從小袁袋內搜出的一隻。因為當時沒注意,這時遂打開瞧瞧,只見裡面一疊鈔票和角票,還有信紙、卡片、賬單等東西。阿龍到底賊膽心虛,這兒不敢再瞧,就摸出角票,先買了冰淇淋,走到樹蔭下坐定。一見四下無人,方把鈔票點明,卻是三十二元。又把信箋抽出,一面吃冰淇淋,一面呆呆瞧信。因他識字無多,所以瞧來瞧去瞧不明白,只曉得上下都用圈圈,諒來沒有什麼用處。那時迎面又來兩男一女,好像學生模樣,阿龍因捏成一個紙團,隨手拋在草地上,站起身子,很不介意地匆匆回去了。
這三個男女學生,好像心中有什麼心事,低了頭,踱著很慢的步子,向那草地上走來。那女生腳尖忽然踢著一個紙團,因隨手拾起,她原是在無聊中向空中拋上去,再用手接著玩玩。後來無意中透開一看,不覺大聲向兩個男生叫道:「哥哥!咦!你們快來瞧,這不是『圓四開』的筆跡嗎?怎麼會在這兒?」那兩個男生一聽,便都伸過頭來,三人一同瞧道:
〇〇先生尊鑒:提筆恕不客套。瞧到這裡,見他把「恕」字和「客套」兩字都塗去,「不」字下面注一個「敘」字,變成「提筆不敘」。友華道:「這還是草稿。」說著,又同瞧道:
令愛友華、令郎小棣,在校讀書,累經訓誡,奈彼日事遊蕩。春假期內,同學都回里去,友華竟約男生龔半農,夜夜同逛舞場,以致報上《舞國新聞》中登有《舞客浴血記》一則。當時本欲將他們開除。後經令郎令愛再三懇求悔過,弟以閣下一生名譽攸關,姑念初犯,誰知三人近來,更事荒唐,不顧廉恥,竟和人開旅館。如此害群之馬,不特有辱校風,實堪痛心!龔生倔強,猶以和令愛訂婚,同游並不為過為詞。今特函請閣下來校,將令郎令愛陪同回家,囑他們悔過後改,再行來校受課。弟實格外留情,諸希鑒宥!
弟〇〇〇啟
三人瞧完這封信稿,都「哦哦」地響起來。原來這三個學生,正是小棣、友華、半農。因為今天是星期日,友華兄妹為了爸爸驅逐登報的事,心中悶悶不樂,半農因約兩人到公園來散心,並商量暑假期內究竟回不回家。本來對於吟棣登報驅逐還是一個疑問,不料在無意中,竟發覺所以登報驅逐的真相。當時半農叫著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竟是這小子乾的勾當,我想信稿既丟在此地,那士安定在公園裡面,我們快分頭找去。若碰著士安,就好好問他一問,這信是寫給誰?要不我們來打他一頓,也好出出胸中的怨氣哩!」小棣、友華見了此信,雖然把士安恨得切骨,但心中對於爸爸更加氣憤,就單憑了這一封匿名信,怎麼就如此心狠,毅然脫離。也好,今後就算我們是沒有家了。正在臉兒一陣紅一陣白地痛恨,忽聽半農這樣說,一時心頭更激起了無限的氣憤,怒目切齒地說聲「不錯」,三人遂分頭去找了。其實士安早已不在人間,他們就是找到天邊,恐怕也找不到哩!三人兜了一個圈子,在假山前面會集了,各人找得汗流滿面,都說沒瞧見。友華道:「我真也乏透了,既找不到也就別找了,這小子想出這樣陰毒計謀,想來終沒好結果的。我們還是到華龍路上有一家『潔而精』雲南館子吃酸辣麵去吧,肚子真也餓透了。」半農道:「時也不早,我們就出園去吧!聽說那邊真的價廉物美,兩角錢就可吃一飽哩!」小棣笑著點頭,三人遂一同出去。到了「潔而精」,從盤梯走上三樓,風窗外有水門汀洋台,陳列幾盆西洋花朵,三人吹了一會兒風,遂叫侍者做三客酸辣麵。小棣道:「我想士安這小子冒的名一定是李鶴書。」半農道:「不錯,你瞧信內完全是校長口吻,這小子非給他些報復不可了。」友華道:「這種人是無賴極了,我們也不必計較,我只怨爸爸糊塗,既然接到這信,為什麼不到校里來詳細查問,竟忍心不要我們了。」說著,鼓起了小腮子,顯出十分惱恨模樣。小棣嘆口氣道:「爸爸無情,誰料媽媽也這樣狠心。」這時酸辣麵端上,半農道:「快吃吧,回頭再想辦法。」大家因先吃了面,覺得果然飽而有味,友華還讚不絕口。半農聽了,忍不住噗地一笑。友華道:「你笑什麼?」半農道:「我笑你我三人嘗著士安這樣酸辣的手段,真好像各人吃了一碗酸中帶辣的滋味,你還要連連贊好幹嗎?」小棣、友華聽了,都忍俊不住起來。友華道:「哥哥放暑假到底回去不回去?」小棣因為和卷耳已結生死之交,他想回去告知這事,爸爸一定更要發怒,所以預備在上海決定自謀生路,因搖頭道:「我抱定宗旨不回家了。」友華道:「那麼姑爹姑媽叫我們兩人都到他家去住,你去嗎?」小棣仍搖頭道:「我也不去,雖然承他們美意,但我們怎能好意思去。因為在他們心目中瞧來,終是我們不長進。其實是冤屈了好人呀。一個人終要自立,情願自己苦些,不願依賴他人的。妹妹的意思怎樣?我想你還暫到姑媽家去住吧。」友華冷笑一聲道:「偏女子是飯桶,沒有自立能力,我的自謀生存意志,也許比哥哥還強哩!」半農一聽兩人都不願回家,因竭力勸道:「我說棣哥、友妹的話是錯了。在我意思,等放暑假後,我和你們一同回去。我定向伯伯去竭力替你們聲明,請他收回脫離啟事。我情願從此不和你們來往,因為這次你們所受委屈,我實在是擔著一萬分抱歉呀!」半農說到此,凝眸望著友華。友華急將手把半農口捫住道:「不許你說這話,難道為了家庭中遺下來的幾個臭銅鈿,就阻礙了我們的愛情,毀滅了我們的意志嗎?農哥,你真太懦弱了。」半農見她當著小棣面前,就這樣痛快地直說出來,心中真感激得幾乎淌下淚來。小棣瞧此情景,不但不怪妹妹,反而深深讚許。這話對極了,我的卷耳因也有如此的精神呀!兄妹兩人既抱定不願回家,半農遂也決計不離開友華而回到蘇州去,以便彼此有了互助。小棣付去了面賬,三人遂匆匆回校去。
鶴書自從在伯平口裡得到小棣迷戀桃花宮舞女李卷耳的消息,他見了小棣,也曾警誡了幾回。奈小棣和卷耳既訂著生死同盟,旁人所勸,當然聽不進分毫。鶴書見他不理,心想和他姑爹可玉一同去瞧瞧卷耳,究竟是怎樣一個天仙化人。在那天晚上,遂匆匆到可玉家裡來,彼此握手問好。可玉笑道:「李先生真難得光降,暑假還有幾天,不知此來有何貴幹?」鶴書道:「暑假只有一星期了。今天我是特地來約你同去看看令表侄小棣迷戀的舞女李卷耳,不知你可有空嗎?」可玉道:「提起這孩子,也真氣人,他在我這裡,近來更不大見來了。不知他是怕羞呢,還是什麼意思?我也真不明白了。」這時佩文端上茶來。可玉進內和若花說一聲,遂和鶴書坐車到桃花宮裡來。那天舞場,正在跳那化裝舞。兩人在座位上坐下,侍者泡上茶,可玉問道:「這兒有個李卷耳舞女,可有來了嗎?」侍者聽了,便手指著舞池中那邊一個頭戴黑貓紙帽的女子道:「這個就是李卷耳。」可玉、鶴書定睛瞧去,只見那戴黑貓少女和一個西服舞客頭戴兔子的擁著跳近過來。鶴書道:「這個卷耳的容貌真不錯,但那西服少年卻不是小棣呀。」可玉不答,只管目不轉睛地瞧,忽然「咦咦」響起來,回頭對鶴書驚奇地叫道:「李先生!這個舞女哪裡是卷耳,她……是我家婢子小紅呀!她自從春季里被人拐走,我到處都找過,原來她卻改個姓名,在這兒做舞女,這真是可惡極了。」鶴書聽他說得這樣認真,心中也非常奇怪,沉思一會兒,突然叫道:「哦,是了。照你說來,我看小紅還是小棣拐出來的。這卷耳名字,怕也是小棣給她取的嗎?」可玉驟然聽了這話,不覺拍桌道:「李先生這話對極對極,簡直是對極了。」說著,又伸長脖子,向舞池裡瞧了一會兒,又對鶴書道:「實在再像也沒有了,準是她。怪不得小紅不見,小棣就不來了。」鶴書道:「我瞧這孩子也真多情,也真可憐。現在他既愛上你的小紅,把她拐去,論理你可以叫巡捕立刻進來,把她帶入捕房,追究它一個水落石出。但這樣不免要傷親戚感情,雖然小棣被他爸爸驅逐了,但一經到官,當然要牽涉你的舅爺,那時你對於你夫人,也很不好意思。我想你今夜回去,先和你夫人去說明。明天和你夫人一同再來,叫你夫人和小紅詳細問明。倘使他們是真的要好,你也不要追究了,就把小紅配給小棣,一面再向吟棣先生疏通,使他們父子團聚,有情人也成了眷屬,那小棣真要感激你說不盡呢!不知秦先生以為我這話可對?」可玉給他這樣一說,覺得這位李校長真是熱心腸人,好像對小棣是特別有情感,因也連連點頭道:「不但內侄和小紅多情,李先生也真是個熱心人,小弟實非常欽佩,那麼準定就這樣吧。」兩人說著,又瞧了幾回舞蹈,卻不見小棣到來,因就出了桃花宮,各自分手回家。
可玉到了家裡,一見若花,便嚷著道:「我再也想不到小紅會是你侄兒子拐去的。」若花吃了一驚道:「什麼話?是小棣嗎?你怎麼知道呀?」可玉脫了長衫,坐到若花躺著床邊道:「我和鶴書到了桃花宮去瞧卷耳,不料卷耳就是小紅。你想小棣天天去、夜夜去,那不是小棣拐了去嗎?否則他為什麼不來告訴我呢?」若花從床上坐起驚喜道:「真的嗎?那麼你和小紅可有說過話沒有啦?」可玉搖頭道:「她在舞池裡跳舞,我怎好和她說話?」說到這裡,便把鶴書的意思告訴了一遍。若花聽了,因為小棣是自己身上人,自然極口贊成道:「假使卷耳真是小紅。那我當然也願意成人之美,準定明天去吧。」可玉聽了,點頭一笑,遂也脫衣就寢。次早若花醒來,可玉已不在床上,只見他手拿一份報紙,笑嘻嘻進來,坐在床邊便說道:「今天桃花宮舞廳登著一個挺大的廣告,我念給你聽吧!」
桃花宮舞廳今天日夜舉行雙料盛會,三時茶舞,奉送香茗。十二人組菲律賓大樂隊,海立笙演奏最新時代歌曲,動聽!起勁!半夜並請李卷耳小姐表演肉感刺激從未有過羽扇舞,活潑!興奮!十二人爵士,十二人粵曲,十二人口琴,音樂大會集。不售門票,歡迎參加整個舞市唯一神秘,請早光臨!
若花聽他念畢,便瞅他一眼,哧哧笑道:「你哪裡是為了小紅,這麼一大把年紀,倒要想逛舞場去了。」可玉一怔道:「這是什麼話,我不為了小紅,難道我還想去跳舞女不成,這也未免越老越時髦了。」若花聽了,忍不住又笑道:「我的意思,恐怕卷耳並不是小紅,小紅出走還不上半年,她怎麼能夠這樣轟動舞女界呢?我想你一定是瞧錯了人,不是瞧錯了人,那你定也愛著那個卷耳,故意喊我一同去瞧,要我同意,你就把她娶作小星。這句話,我可猜得對嗎?」可玉一聽,把報紙放下,伸手將她嘴兒一捫,道:「你胡說,你胡說,瞧你意思,我還和小棣去奪愛哩。」若花聽了這話,也覺自己猜想有些不對,因笑道:「那麼我終疑心小紅哪會進步這樣快。」可玉道:「廢話少說,今天下午我們就一同去瞧。今天茶舞,也許她也加入的。」若花抿嘴道:「你怎麼知道這樣詳細,敢是也常在舞場裡玩嗎?」可玉見她老是取笑自己,生氣道:「我根本舞也跳不來,今天你怎麼儘管慪我氣,動沒動就多心,天下女子的醋心,實在要算你最重了。」若花呸了他一聲,忍不住又咯咯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