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宮春艷·小紅樓·春雲疑雨 · 第九回 狗肺狼心蹂躪晚香玉 風狂雨驟摧殘薄命花

「香玉!你到底依不依?」「我不依!你打!你打!媽呀!媽呀!」亭子間裡發出凶暴的男子罵聲,雜夾了女子尖銳的尖叫聲,接著便是皮鞭「啪啪」的打聲,吆喝的怒叱聲,喝叫的呼痛聲,淒淒切切的號泣聲,一陣陣地送進伏在床上哽咽的卷耳的耳中,倒不禁大吃了一驚,反而停止了自己的哭泣,拭去淚痕,急急走出廂房門來。只見眾姊妹都站在客堂樓門口,有的怒目切齒,有的緊握兩拳,有的連聲嘆氣,有的竟撲簌簌地落眼淚。卷耳慌張問道:「誰在打香玉呀?」小紫蘭哽咽道:「媽媽打牌去了,爸爸在摧殘香玉了。」卷耳聽了,知道小紫蘭是曾給爸爸沾過身子的一個,所以她當然是非常代香玉痛心,而且又在傷悲自己前次的吃虧了。正在這時,又聽來一陣「砰砰蓬蓬」的蹬腳聲、打罵聲、哭泣聲,這哭喊聲音有些兒斷斷續續地帶著哼……大家全身都緊張得了不得,聽了這聲音,除了臉部表現憤恨外,一些兒聲音沒有,連呼吸一口氣都不敢。卷耳的眼前顯出了恐怖的一幕:香玉這時一定被這狗肺狼心的賊子抱著吧?香玉她一定是拚命地掙扎,所以連連地蹬腳,可是她怎能抵抗著這野蠻的強徒,也許已被他壓倒在床上了吧?想到這裡,又聽香玉竭聲哭叫道:「媽呀!我不要……你打死我……我不從……」卷耳和眾姊妹再也不忍聽下去,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怏怏地各自回房。卷耳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兩手捧著臉兒,哭出聲來道:「香玉……可憐……完了……」 香玉被關在亭子間裡這樣地敲打,卷耳和眾姊妹既然是這樣同情,代抱不平,但為什麼卻個個敢怒而不敢言呢?這其中原有個道理。香玉是個新進貝葉里的舞女,她的原名就叫葉小紅。小紅自從被李三子拐騙到貝葉里,阿金姐出了三百元的代價,從此小紅便像小鳥關進了籠,失卻了她自由的權利,真箇地墮入活地獄的圈子裡了。阿金姐見小紅生得嬌小玲瓏,心裡自然非常歡喜,先用甜言蜜語誘騙她,但小紅的心靈上只嵌著小棣一人,她竭力反抗,要求放她回去。阿金姐見軟不襲,就一轉變為凶蠻的手段,天天把她毒打。小紅是個柔弱的女子,哪裡經得她這樣淫威壓迫之下,自然是吃苦不起,因此把心一橫,就預備死了乾淨。但是仔細一想,死是萬萬死不得,我心中有兩個人捨不得,一個是我的媽媽,一個是我的表少爺。媽媽年紀這樣老了,她還天天上工廠去,這是多麼可憐,滿想我有個好日子,也好給媽媽享幾年福,這我怎能死呢?表少爺他完全真心地愛我,他對我親口說:「小紅,我多麼愛你!」可見表少爺他絕不忘情我的。唉!這個黑心李三子終沒好結果的,他竟把我拐到這兒來受罪了。那天表少爺四點鐘到時,一見我沒有了,不知他是多麼傷心啊!也許一樣和我難過吧!我希望將來表少爺會來救我,那時候我們相見又令人多高興,這樣我又怎能死得下……香玉想到這裡,把一顆要死的心又慢慢地活起來,就是要她死,她也不肯死了。阿金姐見她這樣倔強,心中倒也躊躇不安起來,生怕她真的覓死,那自己的三百元錢不是沉到水底里去嗎?因此她就叫卷耳去勸她。兩人一見,不覺都是一怔,因為兩人好像都在照鏡子似的,所差的一個是雲發鬈翳,旗袍革履,一個卻是亂頭粗服,鄉下姑娘模樣。卷耳因她和自己很像,心中十分憐愛,就軟語安慰她暫時服從。小紅也因為卷耳的臉兒和自己相像,遂答應她不再違拗。阿金姐見小紅經卷耳三言兩語,一勸便成,對於小紅固然歡喜,對於卷耳,是更愛得一句也不敢說她了。小紅既然服服帖帖地順從,也就旗袍革履燙髮地裝飾起來,先來學習舞藝。小紅原是聰敏絕頂的姑娘,不到兩月,各種步伐自然都會。阿金姐見小紅竟像第二個卷耳,心裡真是喜歡得了不得,說不定在她身上再好賺上幾萬白花花的銀子,因此便把她當作活財神一樣看待,輕易不許人侵犯。因為她像卷耳,卷耳是舞國皇后,把她就叫作皇姨。從此以後,阿金姐就把她當作一盆鮮美的嬌花,損壞了一些,便賣不起好價,所以一些不敢再去虐待她。阿金姐又恐小紅這名字露到外面,惹人注目,李三子雖然說小紅是他姘頭女兒,但究竟真不真確,還是一個問題,也許他是騙來的呢?倒又弄出事來。為了小心起見,在小紅進門那天,就把她名字改為晚香玉,並囑她以後不許再提「葉小紅」三字,否則又要痛打。小紅經此威嚇,心膽幾碎,只好屈服答應,所以連卷耳也只曉得她叫晚香玉。 晚香玉既然被阿金姐這樣愛護,那麼今天為什麼又被人抽著皮鞭,吃著苦楚呢?原來打香玉的不是別人,卻是阿金姐的姘頭趙阿龍。阿龍靠著阿金姐的收入,穿得很闊綽的行頭,過著很愜意的生活。「飽暖思淫慾」,這是一句老話。他見這許多娉娉婷婷、如花如玉的乾女兒,哪有個不垂涎的道理?除了卷耳他不敢侵犯外,其餘的差不多個個都強姦過。但是對於卷耳不能上手,心裡終覺不快,雖欲乘機逼迫,又怕阿金姐和他拚命,所以始終沒有勇氣。現在見了香玉,竟和卷耳一樣美麗,以為卷耳既想不到手,那香玉終可以做卷耳代表了。偏偏香玉又是阿金姐的活寶,管得非常緊,連欺侮她都不肯罷休,要想破香玉身體,她當然更不答應了。阿龍好像是老鼠,要想偷吃香玉這塊肉,阿金姐卻是個貓將軍。貓將軍雖然厲害,但老鼠這張饞嘴哪肯甘心,單等貓將軍不防備,便可落手。這天齊巧阿金姐被隔壁三太太拖去打牌,阿金姐因阿龍出去沒在家,所以放心前去。不料阿龍又回來了,一見貓將軍不在,心中大喜,就奔到香玉住的亭子間。只見香玉正在對鏡梳妝,因笑眯眯地掩上房門問道:「香兒,你今天沒跳茶舞去嗎?」香玉回頭道:「因為天氣熱,媽媽怕我身子吃不消,所以不叫我去。」阿龍見她說話時露出雪白牙齒,秋波盈盈,翠眉淡淡,殷紅嘴唇,嫩藕臂膀,真是樂極欲狂,慾火高燃,便在袋內拿出幾張鈔票,涎皮嬉臉地走上去向她一揚笑道:「我親愛的香兒,你的媽媽抹牌去了,好孩子,你快陪爸爸一道睡一回吧。爸爸喜歡你,給你好東西吃,你回頭一定要愛爸爸了。」香玉見他說話時,那鈔票已塞到自己手裡,同時又來抱自己身子。香玉不禁滿臉通紅,連忙推開他道:「爸爸!你道是哪兒話?」阿龍笑道:「好女兒,你快順從爸爸吧!」說時,便不管一切,伸手將她一把抱住。小紅見他用蠻,雖欲掙扎,但到在阿龍手裡,真好像小雞落在黃狼口裡一般。小紅心中萬分焦急,這就有兩個反抗原則,陡上她的心頭:第一,表少爺是我最親愛的人,他也不過把我手兒吻一吻,我清白的女郎身子,怎能夠給這強徒占有了去,這不但使自己嬌羞欲絕,即對表少爺又怎能對得他住,這個是萬萬使不得。第二,媽媽關照我不許任何人近我的身子,若有闊少爺追求,亦非經她同意不可,否則便要把我打死。一想起打,心中會害怕得亂抖,因為阿金姐打的家生,不是棒棍,也不是皮鞭,卻是用吸鴉片的鋼杆刺的。那刺在腿上身上,真是痛徹心肺,簡直是活地獄受罪。今若給她知道這事,我的小性命恐怕要真的沒有了。但是阿龍這樣迫不及待的神情,叫我怎樣對付他好呢?一時急中生智,心想:阿龍這人雖然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獨怕一個阿金姐,我若把阿金姐捧出來嚇他,也許他就放手了。因眸珠一轉,急叫道:「爸爸!你快放手,媽媽來了,那可怎麼辦?」阿龍笑道:「這老貨去抹牌,我親愛的你怕什麼?」說到這裡,竟伸手從她旗袍叉子裡探進去,拉她內衣。香玉這一急,非同小可,一面把腳亂頓,一面也就大喊起來。阿龍見她叫喊,便拿根皮鞭威嚇她,叫她不許聲張。原是捨不得打,而且也不敢打,所以「啪啪」的雖然很響,卻是皮鞭抽在地上、桌上的聲音。不料香玉見他愈抽響,口裡也就愈喊得厲害。阿龍見此情景,差不多被打的人倒不怕,打的人倒給她喊得怕起來了。這原因當然是怕阿金姐回來聽到了,這事就不好辦。因一變手段,把皮鞭拋掉,似狼似虎地撲到香玉身上去。香玉要逃,早已被撲倒在床上。阿龍齊巧壓在她身上,這就低頭吻個嘴。這個嘴一吻,那全身頓時麻醉了,心中更是火燒得厲害,此就再忍不住,伸手動蠻。香玉心中又急又害怕,所以叫喊聲音不免有些兒帶哼,因為她已被壓得透不過氣來。 兩人這樣扭結股結得不得開交,正在到口便吞、千鈞一髮之間,那阿金姐齊巧從隔壁打牌回來。她偏偏今天牌風不好,輸了五六十元,一路進來,面孔鐵青,一口怨氣無從發泄。突然聽到亭子間裡香玉竭聲地喊媽,心知這殺千刀的阿龍在強姦了。這一氣好像火上添油,就「噔噔」地奔上樓來,推開了門,只見香玉被撳倒在床,阿龍一手扯她褲子,香玉又死命拉著,雖未見芳草鮮美,卻也見到小肚上羊脂白玉般的肉體了。阿金姐好像張翼德般地大吼一聲,怪叫如雷,在地上拾起皮鞭,狠命就向阿龍頭頂連抽數下。阿龍原是威嚇香玉用的,不料自己反被真打了。回頭一見阿金姐,頓時心膽俱碎,連忙放下香玉,好似兜頭澆下一盆冷水,慾念早消,奪門而逃。阿金姐哪肯甘心,一把拖住。因為阿龍身高,她是生得矮小,因此把身一縱,真像貓將軍般地雙手向他脖子抱住,狠命地把阿龍耳朵咬住。阿龍經此一咬,不禁痛得竭聲狂喊。這時卷耳和眾姊妹僕婦都也奔了攏來,一瞧這個情景,正是忍不住好笑。但也不敢笑出來,一面打圓場,一面瞧熱鬧地胡調一回。阿金姐猶不肯放鬆,後來終算給卷耳勸住,拉她到樓中間來,阿龍早一轉身逃跑了。阿金姐還拍腳拍手地罵道:「你這沒良心的,我是早曉得你的賊脾氣了,見一個偷一個,她還是個頭水貨呢,你倒又想偷了。我待你什麼錯來,你紅口白舌地吃著現成飯還不夠,活了這一把年紀,今天偷這個,明天偷那個,你若再這個樣子,我若不把你這個鳥咬下來,我也不算你的娘了。」卷耳聽她罵出這個話,幾乎忍俊不住地笑出來。她連忙忍住,一面拿過一支菸捲,一面給她劃火柴,勸著道:「媽,別罵了,給人聽了怪不好意思的。媽快抽支煙吧!氣壞了身子,可不是玩呢!」阿金姐見卷耳這樣孝順,方始氣憤略平,拉著她同到沙發上坐下道:「我的好女兒,你這爸真不是人,我若沒有你這好女兒,我真要氣死了。」說著,又大喊道:「香玉,香玉,快把香玉叫來。」僕婦們聽了,連忙把香玉從亭子間喊來。香玉猶抽抽咽咽地哭著。阿金姐見房中站著這許多人,便又罵道:「現在是什麼時候了?你們還站著幹嗎?」眾人一聽,便都各自分散。卷耳勸香玉停止了哭。阿金姐問道:「你也是個死坯,他為什麼不纏卷耳,偏來纏你呢?可見你這狐媚子,也不是好人。」香玉羞惱交迸,滿頰通紅道:「我好好在亭子間,他進來說媽打牌去,好孩子,快和爸爸一道睡去。我一聽,竭力喊媽,不料他竟用蠻,若沒有媽來……」說到此,羞得無地自容。阿金姐氣得直跳道:「你這個斷命的爸爸,真不要臉,倒虧他說得出。」香玉掩面道:「媽也不要罵了,多傷精神的,他早已逃走了呢。」阿金姐也自覺乏力,一面叫卷耳和香玉談一會兒,一面便站起身到西廂房去吸鴉片了,嘴裡還自言自語道:「這殺千刀的,今天我本來不會輸這許多錢,全是被他在家尋事吵鬧的,弄出這種不要臉的事情,真正觸霉頭的了。」卷耳聽了,噗地一笑,遂拉香玉到自己房裡,向她笑問道:「他的鞭子打在你什麼地方呀?」香玉道:「打在我的腳跟上。」卷耳道:「痛不痛?」香玉瞅她一眼道:「姊姊,你說傻話了,打哪有不痛嗎?不過幸虧我避得快,所以他十記倒有九記打在地上了。」卷耳聽了,忍不住抿嘴笑道:「那麼你為什麼喊得這樣響呢?」香玉也哧地一笑道:「不是這樣大聲地喊,他哪裡肯罷休呀!」卷耳道:「那麼你到底有依他沒有啦?」香玉啐她一口道:「除非你姊姊去依他,我是再比她漂亮些,也不肯依哩!」說著,又笑問卷耳道:「他曾經向姊姊纏繞過嗎?」卷耳瞟她一眼道:「姊姊沒像妹妹生得美貌,他哪裡瞧得我上呢?」香玉聽了,又呸了一聲,伸手向她一揚,做個要打的姿勢。卷耳把她縴手握住,一同到沙發上坐下,嘆了一聲道:「玩話是玩話,正經是正經,妹妹在亭子間裡叫喊的時候,我的心中是多麼焦急和悲傷啊!」香玉忽然聽她這樣說了,忍不住也嘆了一聲道:「我們被拐到這裡,終是命苦吧。」卷耳撫著她手道:「妹妹你也別傷心了,現在各種跳舞步伐,你可都會了嗎?」香玉道:「會是會了,可是還不十分純熟。」卷耳道:「你要它純熟什麼,你想一輩子吃這碗斷命飯嗎?」香玉給她這樣一說,頓時觸動了心事,眼皮兒一熱,禁不住落下淚來。卷耳見了,不免兔死狐悲,惺惺相惜,默默地也滴下淚來。香玉見卷耳哭,倒反拿手帕給她揩拭了,自己也收束淚痕道:「我希望終有這麼一天,能見到光明的道路。」卷耳點頭道:「不錯!我們忍耐著吧!」香玉道:「我聽媽媽說,今天要我轉到白宮舞廳去。」卷耳道:「你別害怕,什麼舞廳都是一樣的。」兩人正在說話,忽見老媽子進來喊道:「客堂樓已開飯了,太太等兩位小姐用飯去。」卷耳聽了,遂攜著香玉出了臥房。 飯後,各人都坐車到舞場裡去。平日卷耳的心裡終有個極濃的希望,就是和她的愛友小棣又好見面了,今夜她的心中,真好懶怠。因為小棣已和她說明,是要隔開六個月,方再和她相見。所以一到舞場,見了同伴,也都倦於招呼。她的心裡不但不欲接待舞客,最好是從此不到舞場來伴舞,但在事實上又怎樣做得到呢? 阿龍自給阿金姐撞破好事,大罵一頓,兩手搗著耳朵,匆匆地逃出門外,不覺倒抽了一口冷氣,心中越想越羞,越羞越恨。恨來恨去,還是恨在香玉這小妮子身上,她若不抵抗叫喊,絕不會費去許多時光,那我也早已得到甜蜜的滋味了。偏是這小小的毛頭,竟看輕我,大聲叫喊,弄得我偷雞不著蝕把米,這真氣死我了,我以後還要在上海做什麼人呢?阿龍邊走邊想,兩隻腳不知不覺已走上了「一樂天」的茶園。堂倌見是老趙,早給他泡上一壺好茶。阿龍倒了杯,一面喝茶,一面又暗暗思忖,要和阿金姐翻臉,又恐斷了經濟來源。今天雖然被她咬了一回耳朵,若要和她翻臉,從此摔開了手,這是斷斷使不得。那麼用什麼方法來報復,才可以泄我胸中的怨恨呢?想了良久,他猛可地把台子一拍,獨自笑起來道:「有了!有了!今天小袁到這兒來,我就叫他去辦,哪怕他不成?」阿龍自語到此。不料事有湊巧,扶梯下正走上一個少年,見了阿龍,便即搶步上前,鞠了一躬,叫聲「先生」。阿龍定睛一瞧,不覺心中大喜,連忙叫他坐在桌邊。原來這西服少年,正是自己得意學生小袁,因笑著道:「你來得正好,我此刻正想找你。」小袁道:「先生叫我可有什麼事情嗎?」阿龍笑嘻嘻道:「白宮裡有一個新進的舞女,名叫晚香玉,今年還只有十六歲。這個雌兒生得很漂亮,我倒很喜歡她,可是這妮子嫌我年老,所以不肯答應我。我現在想利用你,叫你給我去勾搭她,和她跳舞。大約到十一點左右,你便把她騙到巴黎飯店,將酒給她灌醉,那時我就會來的。這兒是五十元錢,你拿去使用,若事成之後,我再謝你。你能去幹嗎?」小袁聽有這樣一個好差使,哪有不答應的道理,因笑著答道:「先生這是哪兒話,小徒哪裡不盡力去辦,不過時間太倉促,很難勾搭上手。我想今夜先去試試,明天夜裡準定給辦成功好嗎?」阿龍答道:「假使今夜能夠成功,你不妨打電話給我,我馬上就來的。」小袁點頭道:「這個當然,不過這一些兒小事,也要先生花錢,那也太看輕徒兒了。」說到這裡,把一疊鈔票推還到阿龍桌前。阿龍見他這樣尊敬自己,心中很是快樂,便也不和他客氣,拍著他肩兒道:「好個小袁,日後你有什麼事兒,師父出場,閒話一句!」小袁連聲道是,因天色已晚,便喝了一口茶,當即匆匆別去。 諸位,你道這個小袁是誰?原來就是強民中學校開除的袁士安,綽號就叫「圓四開」,他自從出了學校,便不務正業,只知終日遊蕩。此刻業已拜在趙阿龍門下為徒,做些拆梢拆白的工作。拆來的鈔票,和阿龍四六開照分,阿龍得六分,小袁得四分。倘有為難事情發生,都是阿龍給他各方面打點,近來進賬很好,所以小袁也不敢接受阿龍五十元錢。欲在他面前獻些殷勤,當時一口答應,出了一樂天茶園,跳上一輛人力車,便直坐到白宮舞廳去。到了白宮,只見舞池旁邊坐著五顏六色如花如玉的舞娘,足有一百多個,但哪一個是晚香玉,我又沒碰見過,這倒難了。幸而小袁跑舞場是熟透,舞女大班差不多也都相識。見音樂台旁立著一個西服男子,正是舞女大班,因上去問他,這兒可有個晚香玉?舞女大班一聽,便指著西首第五隻位置道:「有的,她還是剛從桃花宮插過來,袁先生認識她嗎?」小袁一笑,便握手分開,就走到第五隻位置後面台子旁坐下,泡了一杯茶,他就下海去舞香玉。香玉見人來求舞,當然起立相迎。兩人舞了一回,小袁便離開身子,向她細細一瞧,因為剛才糊糊塗塗瞧不清楚,這時一瞧,頓時魂靈向九霄雲外飄去。暗想:竟有這樣美麗,這不要說別的姑娘及不來她,即是校後友華,恐怕也沒她那樣嬌艷。因此一縷痴心,倒真的愛上她了,意欲今夜和香玉先占一回頭籌,讓明夜再給阿龍嘗去。香玉見他目不轉睛地呆瞧著自己,倒覺不好意思起來,紅暈著臉兒笑道:「先生貴姓?」小袁這才醒來似的道:「我姓袁,姑娘可不叫晚香玉嗎?」香玉一聽,心中好生奇怪,遂也向他仔細打量,覺得小袁人品雖沒小棣英俊,倒也生得很是漂亮。這原因當然在暗綠燈光下,是辨不出他有白麻的人。小袁見她發怔,因又笑道:「香玉小姐可不是剛從桃花宮過來嗎?」香玉這就愈加稀罕,因忍不住問道:「袁先生,你怎知道這般詳細呀?」小袁笑道,「我不瞞你說,在桃花宮裡,我是早跳過你舞了,大概你忘了吧。」說著,便又貼著她身,緊緊摟著纖腰,表示一萬分熱情模樣。香玉見他特別地和自己親熱,因隨口問他道:「袁先生在讀書,還是在辦事呀?」小袁不好說我在過拆白生活,當然回答在強民中學讀書。香玉一聽「強民中學」四字,心中猛可一想起小棣,他不是也在強民中學嗎?因忙又問道:「請問袁先生,強民中學裡可有個唐小棣嗎?」小袁突然聽她說出小棣,不覺一怔,暗想:她怎麼認識小棣?一時計上心來,這真是我的好機會來了,因遂笑道:「小棣是我最要好同學,怎的會不認識,你問他幹嗎?」香玉一聽這話,心中樂得大喜,便圓個謊道:「小棣是我從前鄰居。」小袁假意問道:「你可要見他嗎?」香玉一聽,樂得眉兒飛揚,笑道:「你能夠叫他和我見面,你要我謝什麼,我都依你。」小袁見她已中圈套,心花兒都樂得開了,因道:「這是哪兒話,那麼現在我們舞也不用跳了,我和你一同去開太平洋旅社,打電話叫小棣來會你好嗎?」香玉一聽,正中下懷,很感激道:「袁先生這樣熱心,真不知叫我如何感謝才好哩!」這時音樂已停,兩人歸座。小袁到賬房間去買了舞票,帶香玉出外,坐車到太平洋旅社,開好二百十二號房間。小袁假裝打個電話,說叫小棣立刻就來。香玉在旁瞧著,真是高興得無可形容,以為從此便可出頭了。小袁放下聽筒,向香玉笑道:「他馬上就來,我們等著寂寞,還是大家先喝些兒酒可好?」香玉因為立刻就好看見小棣,心中興奮,沒有一樣不依從他,就含笑點頭。小袁遂叫侍者拿瓶「為司克」,滿滿倒了兩杯,一杯送到香玉面前,叫她拿著,一杯自己舉著,對她笑道:「你叫我喊小棣來,他是馬上就來了,不多一刻,你們就可見面。我知道你心中一定非常快樂,來來來,我賀你一杯吧!」香玉笑道:「這杯太滿,怕要喝醉的,少些兒行嗎?」小袁把杯子向她手中杯子一碰,就先咕嘟嘟喝下道:「這個葡萄酒,不會醉的,你放心喝好了,你不見我也照樣喝著嗎?」香玉聽他這樣說,又見他這樣情景,以為真是葡萄酒,便也一口氣喝下。不料這「為司克」的酒是非常厲害,香玉本不慣喝酒,且又是急飲,所以沒上三分鐘,早已兩眼暈花,天旋地轉地支撐不住。小袁見她已醉,心中這一喜歡,好像得著了活寶,連忙把她扶到床里躺下,一面關上房門,一面將她旗袍脫了,又把她襯衣襯褲脫了。在燈光之下,這就赤裸裸地暴露著一個白璧無瑕的美人。小袁這一喜歡,真樂得心花怒放,就立刻把自己衣服也脫了,騰身跨上,可憐香玉爛醉如泥,竟給他虎狼似的蹂躪了半夜。等到香玉慢慢醒來,只覺得周身酸麻,心知有異,低頭一瞧,不禁大吃一驚,不但自己渾身全裸,且下部一片模糊,頓時羞憤交迸。又見身旁小袁,尚酣酣熟睡,亦一絲不掛,方知是受了他的欺騙,自己竟已是失身於彼了。因慌忙穿好衣服,狠命一腳把他踢醒,憤憤罵道:「你這狂徒,叫什麼名字,為何冒充小棣同學,竟玷污了我的身子……」說到這裡,一陣傷心,已是落下淚來。小袁被她踢醒,慌忙也穿好衣服,一瞧時已三點多了,想起阿龍吩咐,也深自懊悔不該先佔頭籌。這時又聽她向自己責問,瞧她紅雲滿頰,沾著絲絲淚痕,好像海棠著雨,更覺楚楚可憐,一時又愛惜起來,拉著她手,溫和而誠懇地道:「我名叫士安,是真的小棣同學。實在因為愛你不過,所以假意去叫小棣。我的親妹妹,現在事已如此,你千萬別怨恨我。明天晚上,我決定叫小棣到白宮舞廳來瞧你可好?」香玉這才明白他的陰謀,是早存心要破我身體了。雖然是萬分地痛恨,但生米已成熟飯,這還有什麼辦法好想?若張揚開去,給阿金姐曉得,那我更不能做人了。既然明天小棣好來會見,我就先要求他贖我出去,再想妥善辦法是了。好在我的所以被污辱,是在熟睡中,身雖不清白,靈魂終是相當純潔……這樣一想,那一口怨氣,只好慢慢消去。也不睬他,就跳下床來,穿了鞋子,一見手錶,已經三點半鐘,心中暗吃一驚,便說道:「我要回去了,那麼明天夜裡,你一定要叫小棣來的。」小袁連連答應,遂助她下樓,給她喊了一輛汽車,送她回家。 阿龍自小袁走後,他在十一點左右,便到巴黎飯店,在旅客一覽表里瞧了一遍,卻並沒有姓袁的房間,以為勾搭不上手,只好怏怏回貝葉里來。只見阿金姐正在抽菸,阿龍遂涎皮嬉臉地爬上一頭來,千不是萬不該地賠罪,一面給她裝煙,一面又伸手到她褲襠去摸索。阿金姐兩腿一夾,伸手狠狠擰他一把,到此也只好笑起來。兩人遂唧唧喁喁談了一些瑣屑事情,不知不覺地已是四點左右。阿金姐道:「想來這幾個孩子,快就要回來了,今晚的舞票,不知共有多少呢?」正說時,忽見香玉一步挨一步地進來,嘴裡噴出來的都是酒氣。阿金姐是個中老手,見她兩腿跨不得步,心知有異,便立起急忙問道:「今天哪個舞客帶你出去,喝得這樣爛醉似的,到底有多少舞票呀?」香玉在皮匣內取出,交給阿金姐一點,寥寥地只有六張,不覺勃然大怒道:「怎麼只有兩元錢的舞票,你在熱昏吧!照白宮規矩,帶出去是六元一個鐘頭,你竟只有兩元舞票,這賤貨,你在幹什麼?快從實說吧!否則我不捶死你!」原來白宮舞票,每元三張,香玉只帶來三張聯票的兩張。小袁舞票倒是買好的,因為剛才時間侷促,竟忘記給她了。香玉給她一問,頓時嚇了一跳,便緋紅了臉道:「剛才客人舞票忘記給我了……」阿金姐一聽,便一把拖過香玉身子,大罵道:「放屁!舞票會忘記拿,那你是做什麼去的?你見了前世親爹嗎?你失了魂魄嗎?就是舞客刮皮,你不會討嗎?你別當我木人,你和誰在開房間?快說!快說!若不實說,我就要你命!」原來阿金姐的意思,倒不以為香玉和舞客開房間。她想阿龍日中和她有這麼一回事,方才也十二點多回來,不要兩人瞞著我在做不尷不尬的事情嗎?這妮子真也膽大,這老殺千刀的也真可惡,所以把香玉緊緊拉住不放。香玉給她抓住,早已嚇得魂不附體,只說得一句「沒有這事……」便臉似死灰,再也說不下去。這在阿金姐瞧來,越加信真。她便拿煙盤裡的鋼杆,預備刺她小腿。香玉叫饒躲避,阿金姐卻把她拉到床邊,不料伸手撳到香玉的褲襠里,只覺淋淋漓漓地濕了一大片。阿金姐這一氣,不禁怪叫如雷,立刻狠命把香玉覆倒在床,拿了鋼杆,向她屁股上亂刺,痛得香玉竭聲地叫喊起來。阿龍還不知香玉真已被小袁奸過,眼中瞧不過這種慘刑,因上前給阿金姐拖開,口裡說道:「你饒了她吧……」「吧」字還未說完,阿金姐一手摸過香玉褲襠的,就啪的一記,向阿龍打去。阿龍把頭一歪,齊巧打在他嘴巴上。阿龍只覺黏濕濕的一陣腥臭,幾乎把他吃下的夜飯也嘔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