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扼殺的愉悅 · 四、桑丘·潘薩
據人講,在安息日即將結束的傍晚,在一個盛行猶太教神秘主義的村中,一群猶太人坐在一個簡陋小酒館裡閒聊,除一個人外,這些人都是當地的村民。此人看起來衣衫襤褸、貧窮不堪,蜷縮在黑暗角落裡的一條長凳上。正當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聊得甚歡時,一個人提議讓大家說說,若大家有時間去想的話,各自都有什麼心愿。一個人說想要有錢,另一個人說想有個女婿,還有人想要有個木工刨台,大家就這麼輪流說著自己的心愿。大家都發言完畢後,只剩黑暗角落裡那個乞丐還沒開口。在眾人的一再追問下,他面帶難色、猶猶豫豫地給出了以下回答:「我想成為一位威武的國王,統治一片廣袤的國土。夜裡,當我在皇宮安寢時,敵人突然從邊境來犯,天亮前,騎兵便會暢行無阻地攻至我的皇宮城門下。我從夢中驚醒,發現不得不逃亡時,我甚至來不及穿戴整齊,只穿著汗衫便翻山越嶺,日夜兼程地倉皇而逃,一直逃到你們酒館角落裡的這條長凳上。這就是我的心愿。」大家驚愕不解地面面相覷。「這是你的心愿,那你到底想要得到什麼呢?」一個人問。——「一件汗衫」,這人答道。
這個故事使我們深刻體會到卡夫卡世界中的日常生活。沒人說過,有朝一日,當彌賽亞降臨時,他將只會矯正我們空間中的各種扭曲。他也必定會矯正我們時間裡的各種扭曲。卡夫卡一定曾這麼想過,並且也正因如此肯定,他才讓他筆下的祖父說出了這番話:「『人生短得出奇。現在回憶起來,它一股腦兒地向我襲來,我甚至都弄不懂,為何一個年輕人能下定決心騎馬去鄰村,卻一點兒也不擔心,或許連普通、幸福的一生時光都遠不夠用來完成這一騎行,更不用說一生中還會發生些不幸的偶然事件了。』」那個乞丐正如這位老者,在他「普通、幸福的」一生中,他甚至沒時間去想自己的心愿,而在他那個非同尋常的不幸心愿里,他在自己故事中踏上的那條逃亡之路卻讓他掙脫了這一心愿,並最終如願以償。
卡夫卡筆下有這麼一群造物,他們以獨特的方式料想到了生命的短暫。他們來自那個「南邊的城市……人們說:——『那兒有人!你們想想,他們居然不睡覺!』——『那他們為什麼不睡覺?』——『因為他們不會累。』——『他們為什麼不會累?』——『因為他們是傻子。』——『傻子就不會累嗎?』——『傻子怎麼會累呢!』」人們可以看出,傻子與那些不知疲倦的助手們相似,然而,這群造物的水平遠高於此。人們曾聽過對助手們臉龐的一些輕描淡寫,從這些描述中,人們可以「『推斷出,他們是成年人,甚或已是大學生了』」。事實上,在卡夫卡筆下最奇特之處出現的那些大學生正是這群造物的發言人和當權者。「『但您何時就寢呢?』卡爾驚奇地望著這位大學生道。『哦,就寢呀!』大學生答道。『我完成我的學業後才睡覺。』」人們不由得會想到孩子:孩子們多麼不喜歡上床睡覺啊!因為他們認為,那時可能會發生一些讓他們有用武之地的事情。「別忘了最美好的!」有人評論道,「這是無數古老的故事裡常見的一個評述,儘管它可能並未出現在任何一個故事中。」然而,被遺忘的常常是最美好的,因為它關乎人們是否可能被救贖。迷惑不安的獵人格拉胡斯譏諷地說:「『人們所抱的那種想要幫助我的想法是一種病,它在床上得以治癒。』」——大學生們守護著他們的學業,或許刻苦鑽研的最大優點在於,它能使大學生們保持清醒。飢餓藝術家禁食,守門人緘默,大學生們保持清醒。苦修的幾大規則就這樣在卡夫卡筆下潛移默化。
鑽研是苦修的最高形式。卡夫卡虔誠地使它從被遺忘的青蔥歲月中浮現出來,重見天日。「這跟卡爾那時坐在父母家的書桌旁寫作業時的情形相差無幾,現在回想起來,這已經時隔多年了。那時,父親通常讀讀報紙,為某個協會寫點兒什麼或寫寫回信,母親則幹些針線活兒,從布上把針線扯得老高。為了不打擾父親,卡爾只把本兒和筆放在桌子上,把要用的書碼放在手邊的單人沙發椅上。那時的房間多麼安靜!進入那個房間的陌生人何其少!」或許這些鑽研的對象是虛無,但它們極似那種能使某物變得有用的虛無,即道(dem Tao)。卡夫卡心有所期地探究了這一虛無,「他用極精細的手工活兒敲打拚湊出了一張桌子,但他在這過程中卻無所事事。儘管如此,人們卻不能說:『對於他來說,敲打便是虛無』,而是會說『對於他來說,敲打是真正的敲打,同時也是一種虛無』,這樣一來,敲打會顯得更獨特,更堅定,更真實,或者你還可以說,它會顯得更狂熱」。鑽研學業的大學生們所表現出來的,正是這樣一種堅定且狂熱的姿態。這種姿態在卡夫卡筆下表現得無比奇特。錄事和大學生們忙得上氣不接下氣。「有時官員口授的聲音實在太低,錄事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怎麼都聽不清,這時他就得跳起來,聽清了口授的內容後,又馬上坐下去,把它寫下來,然後又跳起來聽,再坐下去寫,就這樣跳起坐下忙個不停。這是多麼奇怪的工作!簡直叫人無法理解。」如果人們回想一下自然戲劇的演員們,或許能更好地理解這份工作。演員們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去注意那些讓他們開演的提示語。在其他情況下,他們也與這些奮筆疾書的人頗為相似。事實上,對於他們而言,如果聽到提示後要表演的是自己的角色,那麼「『敲打是真正的敲打,同時也是一種虛無』」。他們必須鑽研自己的角色;誰若是忘記了這個角色的一句台詞或姿態,便是個不稱職的演員。對於俄克拉荷馬劇團的成員來說,這一角色所表現的是他們以往的生活。這正是這座自然劇院的「自然」之處。在此,它的演員們獲救了。然而,那位大學生卻還未獲救,在深夜的陽台上,卡爾默默地注視著他埋頭苦讀,看著他「一會兒迅速地抓起這本書翻翻,一會兒又飛快地抓起那本書翻翻,不停地查閱著,在本上記錄著,並且不時地突然將頭深埋於記錄本中」。
卡夫卡不知疲倦地回憶諸如此類的姿態。而這種回憶卻每每都帶著驚訝。人們將K.與帥克(Schweyk)作比較,這不無道理;他們倆一個對諸事感到驚訝,另一個卻對任何事都不感到驚奇。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被極度異化的時代,人與人之間唯一留存的關係變得間接而遙不可及。在這樣的時代里,電影和留聲機誕生了。在電影中,人辨不出自己的步態,在留聲機中,人聽不出自己的聲音。各種各樣的實驗證明了這一點,而其中被試驗者的境遇,正是卡夫卡的境遇。指引卡夫卡去進行鑽研的也正是這種境遇。在鑽研的過程中,他或許偶遇了自身存在的一些斷片,它們與他所扮演的角色尚或有些許關聯。他也許還能體悟自己那逝去的姿態,就如彼得·施雷米爾(Peter Schlemihl)領會他那被自己出賣了的影子那般。他或許還能理解自己,但這理解需要付出多麼大的努力!因為從遺忘中刮來的是一陣狂風,而鑽研則是那頂風相向的騎行。那個乞丐正是這樣騎著爐邊長凳奔向他的過去,以便借著逃竄的國王形象來捕捉自己。短得不足以用來完成一次騎行的人生與乞丐的騎行如出一轍,而後者卻像整個人生那麼漫長,「……直到你拋卻馬刺,因為馬刺是不存在的,直到你拋卻韁繩,因為韁繩是不存在的,而一旦你看到那片收割後光禿禿的荒原,馬脖頸和馬頭已無蹤影」。就這樣,無比幸福的騎者踏上了空洞、快樂的旅途,朝著過去疾馳,當他不再是坐騎的負擔,他的夢想便成真了。而將自己與坐騎牢牢綁在一起的那種騎者則是不幸的,因為他為自己設定了未來的目標,哪怕這個目標是離他只有寸步之遙的煤販子地下室。坐騎和騎者一樣,他們都是不幸的,比如,[《煤桶騎士》(„Der Kübelreiter「)中的]煤桶和煤桶騎士。「像騎士那樣,我雙手抓住桶上面的把手這個最簡單的轡具,費力地轉下樓梯。但是到了樓下,我的桶就往上升,了不起,真了不起!那些蜷伏在地面的駱駝在指揮者的棍棒下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時,其場面的精彩程度也不過如此。」再沒有比使煤桶騎士永遠消失的「冰山」更使人絕望的地方了。一陣風從「冥界最深處」吹來,推他前行,這與卡夫卡筆下常從史前時期吹來的風相同,並且推動獵人格拉胡斯的小船前行的也是這陣風。普魯塔赫(Plutarch)說,「不論是在古希臘人的,還是在蠻族的秘密宗教和獻祭儀式里,人們都宣揚……世上必存在著兩種基本生命,兩種相互抗衡的力量,其中一種生命力用右手推動著一切向前直行,而另一種則掉轉舵頭,將一切往回拉」。迴轉便是鑽研的方向,它將存在轉化為文字。教授這文字的師傅便是布采法盧斯(Bucephalus),那位《新律師》,那位丟下威武的亞歷山大大帝——即那位獨身衝鋒向前的征服者——便隻身掉頭往回走的律師。「他自由自在,腰間沒有了騎士腰間的那種束縛,他借著寧靜的燈光,遠離亞歷山大戰役的喧囂,逐頁翻閱著我們古老的典籍。」不久前,維爾納·克拉夫特闡釋了這個故事。在悉心研究了該文本的每個細節後,他補充說明道:「在此,文學對神話的全方位、強有力批判表現得淋漓盡致,精彩絕倫。」他還認為,儘管卡夫卡未提及「正義」(Gerechtigkeit),但這個詞卻是此處神話批判的出發點。然而,如果我們真的能認同這位闡釋者的觀點,那麼,我們若像他那樣就此打住,便有誤讀卡夫卡之嫌。真的能用以正義之名出現的法(das Recht)來對抗神話嗎?不能,作為律師的布采法盧斯忠實於他的出身。只不過,他似乎無法去實踐法,或許在卡夫卡看來,這正是布采法盧斯和律師職務的「新」之所在。這種只被鑽研而不再被實踐的法,是正義的隘口。
正義的隘口在於鑽研。只不過,卡夫卡不敢把預言建立在這種鑽研的基礎上,而在傳統中,人們卻將預言與對《妥拉》(„Thora「)的鑽研聯繫在了一起。卡夫卡的助手們服務於堂區的全體教徒,他們已喪失了教堂,卡夫卡的大學生們則是些丟失了[律法]文字的小學生。在「空洞、快樂的騎行」中,[律法]文字已蕩然無存。然而,卡夫卡卻為他的助手和小學生們找到了法,至少有一次他找到了,即當他成功地調整了他們那快得令人窒息的疾馳,使這種疾馳適應了他們穿過隘口時那史詩般[穩健]的步伐——或許卡夫卡有生之年一直在努力尋找的正是這樣一種步伐——時,他為他們找到了法。他將這法訴諸文字。然而,這篇文字之所以是他最圓滿的作品,卻並不僅僅因為它是一種[對法的]解讀。
「另外,桑丘·潘薩從不炫耀自己。這些年,他在傍晚和夜間提供了大量騎士小說和綠林小說,從而成功地甩掉了後來被他稱作堂吉訶德的魔鬼。雖然這個魔鬼無緣無故地幹了些瘋狂至極的蠢事,但由於它們不針對任何特定對象——而桑丘·潘薩本來有可能成為這個對象——這些蠢事倒也與人無害。桑丘·潘薩是個自由之身,也許是出於某種責任感,他終其一生都從容地跟隨堂吉訶德到處遊歷,並將此視作一種有益的消遣。」
作為一個老練的傻子,一個笨拙的助手,桑丘·潘薩推動著他的騎士向前邁進。[前世是亞歷山大大帝坐騎的]布采法盧斯則活得比他的騎士長久。只要卸下了背上的重負,是人還是馬,那就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