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 · 12.歷史性和決斷
關於「物是什麼?」這個問題的歷史性特徵所說過的內容,同樣適合於我們今天或將來所要提出的任何哲學問題。當然這需要假定,哲學就是一種追問,自己給自己本身提問題,並因此一定或隨時都在兜圈子。
我們一開始就看到,物如何首先作為一個個別的東西或某個「這一個」而指定給我們,亞里士多德將之稱為 ,「這一個」。但個別性的規定實質上取決於如何把握共相之共性,個別性只是一種可能的情況或事例。就這方面而言,甚至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那裡就已經做出了明確的決定,我們今天的邏輯和語法仍然處於其作用範圍之內。我們進一步看到,對於「這一個」更進一步的界定,每次都要藉助於空間-時間關係。同樣,有關空間和時間的本質規定,亞里士多德和柏拉圖已經指明的道路,我們今天仍然在其上面行進。
但在真理中,我們的歷史性此在已經踏上了轉變的道路,如果這條道路本身堵死了的話,我們只能為此經受這種命運,因為它並沒有在其特有的、自身所確立的根據中,回過頭來尋找走出自己的新的根據。
從所有說過的內容中我們很容易推斷出,如果我們想要把「物是什麼」這個問題,作為一個歷史性的問題而提上日程的話,就必須做些什麼工作。
首先應該做的是,使在希臘人那裡對物和話語的本質規定的開端運作起來,不是為了要獲得它以前如何的知識,而是要像它今天仍然本質性地所是的那樣做出決斷。只是,我們必須在這個講座中放棄執行這個基本性的任務,這有兩個原因,一是所提到的任務看似一個更加外在的事情,它並不會通過我們搜羅有關柏拉圖或亞里士多德曾經在這裡或那裡,對於物和話語所說過的話的出處而完成。毋寧說,要想體驗其意味,要想發現諸如物這樣的東西,就必須有希臘人的此在之整體,他們的神、他們的藝術、他們的城邦和他們的知識參與進來,對於這條路來說,在這個講座的框架內,所有前提條件都不具備。但即使這些可以實現,我們現在還是不能走上這條位於開端處的道路,或者說,對於所提出的任務,現在還不能完成。我們已經表明:一個關於物的單純定義說不出什麼,無論是我們在過去的資料中發現的也好,還是我們自己憑藉雄心拼湊出來的一個所謂「新」的也罷。關於「物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具有一種不同的特徵,它不是一句話,而是一個轉變了的基本立場,或者更準確謹慎地說,是迄今為止對於物的態度開始發生著的轉變,是一種追問和評價的轉變,是看和決斷的轉變,簡言之:是在存在者之中的此-在(Da-sein)的轉變。在與存在者的關係範圍內去確定轉變著的基本立場是整個時代的任務。但這恰恰要求我們藉助更加明亮的眼睛,去發現那些我們通常所沉迷的東西,以及那些在對物的經驗和規定中受到限制的東西。雖然在這些東西中——儘管已經發生了變化——存在有希臘的開端,但不是惟一的和主要的。而我們與自然的基本關係問題,我們對自然本身的了解問題,我們對自然的支配問題,都不是自然科學的問題——這些問題本身就成問題,問題在於,我們是否或如何仍然對存在者本身之整體感興趣。這樣一種問題不是在一個講座中,而很可能要用一個世紀來決定,但這也只有當這個世紀不是沉睡的時候,或者不僅僅認為它是清醒著的時候方能如此。問題只能在爭辯中做出決斷。
在近代自然科學的發展過程中,一種對於物的明確的理解取得了惟一的優先地位。據此,物就是質料性的、在純粹空間-時間-秩序中運動的質點或某種與之相應的成分,然後,這樣被確定的物再被當作一切物及其規定和追問的根據或基礎。有生命的東西也是如此,倘若人們不相信,有朝一日藉助研究無生命物質的膠體化學就可以澄清它們,有生命的東西也會變成這樣。倘若人們將其特有的特性,作為無生命東西的延續或擴展來把握的話,同樣,用具或工具也被認作一種質料性的物,只不過事後要進行整理,以便在其上面再附加某種特殊的價值。而這種真正作為一切物的基礎的、對質料性的物的統治,超出了一般物的領域而延伸到了「精神性的東西」的領域中,正如我們曾經想要非常草率地稱呼的,比如語言解釋領域、歷史領域、藝術作品領域等等。比如,為什麼在我們的高等學校中,對詩人的討論和解釋數十年來如此無聊乏味呢?答案是:因為教師們對一個物和一首詩的區別一無所知,他們把詩當物那樣來處理,還有,因為他們根本沒有藉助問題而透徹地領悟一個物究竟是什麼。人們今天更多地讀《尼伯龍根之歌》 [1] 而很少讀荷馬,也許是有原因的,但上述情況並不因此就有所改變,這只是同樣的絕望——以前是希臘人的,現在是德國人的。但這種狀況並不是教師的過錯,也不是這些教師的老師們的過錯,而是整個的時代,即我們自己的過錯——如果我們始終沒有睜開眼睛的話。
「物是什麼」這個問題是一個歷史性的問題,在其歷史上,把物規定為質料性的現成東西具有不可動搖的優先地位。如果我們現實地追問這個問題,也就是說,當做出規定物的可能性之決斷時,我們就幾乎不可能跳過近代的答案,正如我們很可能忘記問題的開端一樣。
但同時或首先,我們應該這樣來追問「物是什麼」這個無害的問題,即,將其作為我們的東西來經歷,使之不再從我們這裡逃離,即使我們早已不再有機會,也不要去聽那些不具有使命的、宣布宏大啟示的或撫慰靈魂危機的講座,而這種追問只能:把沉睡的東西喚醒;或許能夠把陷於混亂的東西整理就緒。
* * *
[1] 《尼伯龍根之歌》(Nibelungenlied)是中世紀中高地德語敘事史詩,大約創作於1190—1200年,講述的是古代勃艮第國王的故事,作者不詳。——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