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 · 11.真理-話語(陳述)-物
早先發生的事件的靜止狀態,可能具有其不同的形態和基礎。我們來看一下,就此而言,我們的問題會是怎樣一種情況。我們聽說,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時代,作為特性之承載者的物的規定就形成了,同時,話語之本質也得到了揭示。因此,也就在同一時期,對於真理的標誌被理解為對於物的感知的衡量,這種真理在話語中有其位置。所有這一切都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的對話和論述中,詳細清楚地得到了表達,我們還可以指出,這種關於物、話語以及真理的學說,如何在斯多亞學派那裡就發生了變化,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指出,在中世紀經院哲學中又是如何再次以不同形式出現的,而在近代又發生了變化,在德國唯心主義那裡再一次改頭換面。如果我們這樣來描述有關「歷史」的問題,就根本或完全不是在歷史性地追問,也就是說,我們會使「物是什麼」這個問題完全處於靜止狀態;運動僅僅是,我們藉助某種報告對諸多理論進行相互比較而已。只有當我們將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對於物、話語和真理的規定置入明確的可能性之中並就此做出決斷的時候,我們才會使「物是什麼」的問題走出靜止狀態。我們追問:物之本質的規定和話語之本質的規定以及真理之本質的規定只是偶然地同時發生的,還是說,所有這些環節都相互關聯,甚至必然關聯在一起?如果是這樣的話,這些規定如何關聯在一起呢?如果我們引用物之本質規定的正確性為根據來作證的話,那麼,關於這個問題我們顯然已經有了答案,無論如何都是這樣。就此而言,真理之本質結構的規定——基於作為正確性的真理之本質——必然指向物之本質結構,由此,物之本質與話語以及真理之本質之間的明確關係就確定下來了,這也可以表面上從物與話語的規定順序中看出來,主詞-謂詞-關係處於第四位。當然,我們不要忘記,我們提出所看到的這種關係,將其作為日常或「自然的」對問題之理解的看法,而這種自然的看法卻完全是不自然的。這就意味著,其想像的穩固性隨著追問的繼續進行而自行消解了。您說:真理和話語之本質結構應該由物的結構來衡量呢,還是反過來作為特性之承載者的物的本質結構,根據作為「主詞」和「謂詞」之統一的話語之結構而被解釋的呢?是人在物之結構上察覺到了話語之結構呢,還是他把話語之結構放到了物裡面呢?
如果應該是後一種情況的話,那麼立刻就會進一步產生問題:話語、陳述如何與之相符合,又如何偏離這種尺度或樣本,物應該如何依其物性而得到規定?因為話語、陳述、規定或言說都是人的行為,結果是,不是人符合於物,而是物以人,以人的主體,被人們所熟知的「我」為標準。對物和語詞之間的本源關係的這樣一種解釋似乎是難以想像的,至少對於希臘人來說是不可思議的。因為自我立場是某種現代的東西,因而是非希臘的,在希臘人那裡,城邦給予尺度。於是,在希臘人那個思想家的民族裡,就記下了這樣一句話: 。
「人是萬物的尺度,是存在者存在的尺度,是不存在者不存在的尺度。」說出這句箴言的人,普羅泰戈拉,據說曾寫了一部題目很簡單的著作,就叫做 ,真理。說這句話的時間離柏拉圖時代不會太遠,這可能就是由於物的結構以話語的結構為準,而不是相反,不是「主觀主義」。在這種情況下,「主觀的」只是後來對希臘人思想的看法。如果實際上話語以及包含於話語中的東西被理解為正確性的真理是規定物的尺度的話,如果物因此就關係到了另外的或相反的東西的話,就像自然的觀點所認為的那樣,那麼就會進一步產生問題:如何保證現在就真的切中了話語之本質,其根據何在?從何處來規定真理究竟是什麼呢?
於是我們看到:先行於物之本質規定的東西,完全或根本不是過去或完成了的,充其量是重新開始運作並至今還成問題的東西。如果我們不是簡單地人云亦云,而是想要把握我們自己所說的或通常所意指的東西,我們立刻就會陷入到問題的全部混亂之中。
有關物的問題首先在於:是話語或真理的本質從物的本質出發而得到規定呢,還是物的本質由話語之本質來規定?問題被確定為「非……即……」的形式,可是——這才成為決定性的問題——這種「非……即……」本身充分嗎?物之本質和話語之本質之所以鏡像地組建起來,難道是因為它們雙方共同被深深紮根於其中的同一個根源所規定嗎?然而,對於物和話語的本質及其來源來說,這個共同的根據是什麼或者在哪裡呢?是無條件的嗎?我們一開始就說:物的本質就其物性而言所依賴的條件,本身不再是物或有條件的,它必然是一個無條件的東西,但無條件者的本質,同樣也要藉助被確定為物或形成物的東西而得到規定。如果物被認作ens creatum(被造物),認作神所創造的現成的東西,那麼,無條件者就是《聖經》意義上的上帝,如果物被認作與「我」對立的對象,即作為非我的話,那麼,無條件者就是「我」,德國唯心主義意義上的絕對的「我」。無條件的東西在物之上或物之下,還是在物之中去尋找,這要取決於人們所理解的條件或條件性的存在。
藉助這個問題,我們首先切入到了規定物和話語及其真理之可能根據的方向中,但由此,最初關於物的問題在其開始的地方就發生了動搖。以前那個給予物之規定以尺度的事件,那個看似早已過去了的,但只是被卡在了真理中並從那時起就靜止了的東西,就被帶出了靜止狀態,關於物的問題走出其開端,重新又運動了起來。
通過指出關於物的這種內在的可疑問題,現在只是說明,我們在何種意義上認為這個問題是一個歷史性的問題。歷史性的追問意味著:將靜止或束縛在問題中的事件釋放並置入到運動之中。
當然,這樣一種先行的東西很容易輸給某種誤解,人們可能會認為,那是因為一開始對物的規定推算有誤,或者畢竟不充分、不全面。這種空洞自負的優越感是一種幼稚的玩笑,所有後來的東西只是由於來得較晚,它可以隨時衡量以前的東西。如果在我們的追問中通常會涉及到批判的話,這種批判不是針對開端,而只是針對我們自己,只要我們把這種開端不再看作那樣一種東西,而是當作某種「自然的」,即在某種不經意的歪曲中所攜帶著的東西。
把「物是什麼?」的問題理解為一個歷史性的問題,同時遠離一種意圖即,只是歷史性地去報告以前出現過的關於物的看法,同樣也遠離那種嗜好,即,批判這些看法或通過對當時正確的看法的總結,從目前的觀點出發推算出或提出某個新觀點。毋寧說應該做的是,根據其最簡單的,在靜止中被固定下來的運動特點,使這個問題最初的內在事件運轉起來,這個事件並不是在遙遠的時代、在隨便什麼地方遠離我們的東西,而是在每一句話中,在每一種日常觀點中,或在每一次朝向物的行進中都在此存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