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 · 10.規定物的歷史性
我們已經指出關於「物是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物是特性之承載者,與之相符合的真理在陳述中,在一個主詞和謂詞之連接的句子中具有其場所。這個答案——已經說過——是完全自然的,其證明也同樣如此,只是我們現在還要問:這裡「自然的」意味著什麼呢?
那種在日常明晰性的範圍內立刻就被「不費勁」地理解了的東西,我們稱為「自然的」。比如,對於一個義大利工程師來說,他不費勁地就理解了大型轟炸機的內部結構。對於一個從最偏僻的山間村落出來的阿比西尼亞人來說,這個東西也是一個物,但完全或根本不是「自然的」。它不是不言而喻的,也就是說,比起這個人及其部落已經日常熟悉的東西來,它並不是不藉助任何進一步的幫助就能明白的東西。對於啟蒙時期來說,那些按照理性自己給自己提出來的確定的原則而得到證明和理解的東西就是「自然的」,因此適用於每一個人本身和一般的人。對於中世紀來說,那些其本質和自然都出自於上帝的東西完全是自然的,而按照這種起源,立刻就會受到神的干預(Eingriff Gottes)並能夠以某種形式得到維護。對於18世紀的人來說,自然的東西對於其他任何一個解除了束縛的普遍理性本身都是合理的東西,在中世紀的人看來就非常不自然,反過來同樣如此,就像經歷了法國革命的人所了解的那樣。所有這一切都說明:「自然的」東西完全或根本是不「自然的」,這裡就是說,對於隨便一個生存著的人來說,自明的東西並不是自然的。「自然的東西」一定是歷史性的。
在我們的背後升起了一團疑云:怎麼,如果這些讓我們感覺到非常自然的物之本質規定根本不是自明的話,難道就不是「自然的」了嗎?於是,在物的本質還沒有以這種方式得到規定之前必須花一段時間,之後還要再用一段時間來獲取關於物的本質規定。確立關於物的這種本質規定,從來都不是絕對地從天而降的,而是本身基於完全確定的前提條件。
事實就是這樣。我們在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那裡就可以追蹤到對物之本質規定的變化的大致輪廓。情況不僅僅是在發現物的同時,或與物的發現相關,話語本身也被發現,同樣,作為依照物而衡量的真理,在話語中擁有其場所。我們通過這些所謂的對真理之本質的「自然的」規定,為物的本質規定的正確性獲取某種證據,真理的這種自然的概念,同樣也並非立刻就是「自然的」。
因此,我們一直所引用的「自然的世界觀」並不是自明的,它非常成問題,這種勞神的「自然的東西」,在一種突出的意義上,是某種歷史性的東西。所以很可能是,我們「自然的世界觀」被某種千百年來對於物之物性的解釋所左右,在此期間,諸物其實完全不同地與我們照面。由於對「物是什麼」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未經思考的,所以我們的過渡性問題:「自然的」意味著什麼,就受到了阻礙。問題似乎現在才明確了一些,問題本身變成了一種歷史性的東西。我們根據某種假象,無思想地或貌似客觀地接近物,並且說,它們是我們看不到或無法說明的特性之承載者,由此,我們倒不如說是道出了某個古老的歷史傳統。可是,我們為什麼不想對這種歷史聽之任之呢?它並沒有妨礙我們,我們很方便地就能適應對於物的那種理解。假如情況是,我們對發現和解釋物之物性的歷史非常熟悉,這對於諸物也絲毫沒有改變。有軌電車並不因此就不像以前那樣行使,粉筆照樣是一支粉筆,玫瑰花還是一朵玫瑰花,貓還是一隻貓。
我們在第一節課就強調說:哲學是那種思想,人們不能直接地藉助它開始。但或許可以間接地開始,也就是說,在明確的條件下,或在人們不再能夠立刻就看出來的道路上開始,這條道路是由哲學所開闢的,也只能由哲學來開闢。
在明確的條件下,如果我們努力去徹底反思當今自然科學對於無生命和有生命的東西的內在研究狀況,如果我們同樣地徹底思考機械技術與我們的此在的關係,那麼就會明白,這些領域的知識和問題是有限度的,某種比較原初的與諸物的關係其實是缺失的,這種關係只不過通過繼續發展和技術的成果來偽裝。我們感覺到,動物學和植物學對動物和植物的研究及其研究方法,可以說是正確的,然而,它們還是動物或植物嗎?它們難道首先不是被設置好了的機器,對於它們人們暗地裡可能會承認,它們「比我們還機靈」?
當然,我們可以不努力去徹底思考這條道路,我們可以繼續堅持我們「自然地」發現的東西,即堅持人們不再繼續思考的東西,我們可以把這種無思性用作衡量物的尺度。於是,電車照樣繼續行使,因為發生或沒有發生的決斷,並不是通過有軌電車或摩托車而進行的,而是在別處,即在歷史性的自由領域內發生的,也就是說,在那裡,一個歷史性的此在面對自己的根據而進行決斷。並朝向他所選擇的知識的自由之等級,以及他作為自由所設定的東西而進行決斷。
這種決斷對於不同的時代,或在不同的民族那裡是不盡相同的,不可強求。藉助當時自由選擇的知識之等級,即憑藉追問的堅定性,一個民族始終為自己設定了其此在的等級。希臘人在追問能力中看到了其此在的全部高貴;他們的追問能力是以那些不能或不想追問的民族為界來確立標準,他們稱之為野蠻人。
關於物的知識的問題我們可以聽之任之,並認為某一天它會自動走上正軌。我們可以欽佩當今自然科學和技術的成就,而無須知道這種成就從何而來。比如說,現代科學只有通過早期的熱情追問與古代的知識,與其概念和原則進行爭辯才得以可能。我們不需要知道這些,而且可以認為,我們是如此莊嚴的人,以至於對於我們來說,這些必然得來全不費工夫。
但同時,我們通過追問的必然性而確信,所有迄今為止思想的廣度、深度和確定性都必須超越,因為我們只是成為了通常與其自明性一起轉瞬即逝的東西的主人。
決斷不是通過空話,而只能通過實際行動做出。我們為追問而決斷,為一個非常迂腐和極其乏味的問題而決斷,千百年來它仍然只是一個問題。在此期間,另有一些人可能會把他們的真理從容地放到人的上面,尼採在他孤獨的思考過程中曾寫下這樣一句話:
非凡的思考:不是作為個人,而是作為人性而自覺。我們思考,我們反思:我們就走上了偉大的小路!(《強力意志》585)
我們現在走上了一條小路,追問「物是什麼」的小問題的小路。結果表明:看似自明的規定卻不是「自然的」。我們所給出的答案,在古代就已經有了,當我們貌似自然或無偏見地追問物,其實就已經在這個問題上說出了關於物之物性的某種前見。問題的特性已經道出了歷史,因此,我們曾說,這個問題是一個歷史性的問題,當我們想要帶著充分的理解去追問這個問題時,其中就包含對我們的先行行為的某種明確指示。
如果問題是一個歷史性的,我們應該怎麼辦呢?這裡的「歷史性」意味著什麼呢?目前我們只能確定:關於物的問題通行的答案源於以前的、過去的時代。我們可以確定,從那時起,即使沒有發生顛覆性的改變,對物的討論也是五花八門,各種關於物、話語以及物的真理的理論,在千百年的進程中不斷湧現。由此可以表明,各種問題和答案,正如人們所言,都具有其歷史,即已經成為過去的事情。可是,當我們說「物是什麼」是歷史性的問題的時候,我們所意指的恰恰不是過去的事情,因為任何關於過去的報告,可以說關於物的問題的準備階段,都涉及到某種靜止的東西;歷史報告的這種形式就是一種明顯的歷史之定格,而這卻又是一個發生的事件。當我們追問仍然還在發生的事情時,就是在歷史性地追問,儘管表面上看它已經過去了。我們追問仍然還在發生的事情,追問我們是否還能對付這種事件,這樣它才可以自行展開。
因此,我們追問的不是以前出現的關於物的意見、觀點或原理,以便把它們一個接一個地排列起來,就像把出自各個年代的矛做一個兵器陳列那樣。我們根本不是在追問物之本質的公式或定義,這種公式只是歷史性的此在在存在者之整體中所擁有或採納的基本立場的渣滓或沉澱。而憑藉這種基本立場,我們追問在其中發生的事件,以及此在正在發生著的基本運動,這種基本運動看似不再存在,因為已經過去了。但如果運動是不可確定的話,它就不一定非要消失,它也可能處於靜止狀態。
對於我們來說,過去發生的事件,即絕對不再存在著的事件,可能是靜止的。而且這種靜止可以擁有存在和現實之豐盈,最終會本質性地在實際存在的東西(Aktuellen)意義上提升現實事物的現實性。
事件的這種靜止並不是歷史的不在場,而是其在場的一種基本形式。我們通常認為或首先想像的過去的東西,充其量只是以前「實際存在的東西」,當時引起或設法引起轟動的東西,它們一定屬於歷史,但並不是真正的歷史。單純過去了的東西無法窮盡曾在的東西,這種存在並活動著而形成其特性的東西,是發生著的事件的一種特殊的靜止,其特性再度由已經發生了的東西來確定。靜止只是本身維持著的運動,通常比運動本身更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