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 · 7.主觀的-客觀的,關於真理的問題
「這一個」只是對物的某種「主觀的」規定,確定這一點,無疑什麼都說明不了,我們從中可以看出,我們可以同樣正確地說,它們是某種「客觀的」;因為「obiectum」就意味著被拋到對面的東西,倘若「這一個」與我們相對立,即它是客觀的話,那麼就指的是某物。某個「這一個」之所是,不依賴於我們的情緒或愛好,毋寧說,如果它確實與我們相關,那也恰恰取決於物。只是有一點很清楚:我們在日常對於物的經驗中所使用的諸如「這一個」這類的規定,決不是自明的,而且還有如此多的假象。完全懸而未決的是,在成為「這一個」的規定之中,包含哪種關於物的真理,成問題的是,我們在日常關於物的經驗中所擁有的真理究竟是哪一種,是主觀的還是客觀的,是兩者混合的還是與兩者無關。
到目前為止我們只看到,即使超出日常經驗的範圍,諸物仍舊處於不同的真理之中(牧人和天文物理學家的太陽,日常的桌子和科學的桌子)。現在表明:即使對於牧人來說的太陽的真理,關於日常的桌子的真理,比如「這個太陽」或「這張桌子」的規定,這種「這一個」的真理就其本質而言仍然是難以捉摸的。可是,如果不是充分了解了與之相符合的真理的形式的話,我們又為何隨時要說些關於物的什麼東西呢?同樣,我們可以提出相關的問題:如果我們不是認識了物本身,以便確定哪種真理可能或必然與之相符合的話,我們又何以知道有關物的真正的真理的某些情況呢?
於是就清楚了:直接通往物的道路並沒有鋪好。之所以如此,並不是由於我們在中途遇到了阻礙,而是因為我們所涉及到的那些規定,以及我們指派給物本身的東西——空間、時間、「這一個」——作為諸規定而給予的東西,並不屬於物本身。
另一方面,我們不能援引無聊的回答說:如果這些規定不是「客觀的」,那就是「主觀的」。還可能是,這些規定與兩者都無關,而主觀與客觀的區分,還有主體-客體的關係本身就是最成問題的,儘管這些可以指示出受歡迎的哲學退路。
一種似乎很不令人愉快的情況是,如果不知道那種物本身就處於其中的真理的形式的話,關於物之物性就沒有答案。但是,如果不知道其真理還成問題的物之物性的話,關於物的這種真理同樣不會有答案。
我們應該立足於何處呢?地基從我們這裡滑走了,或許我們已經近乎掉到了井裡,女僕一定會嘲笑。而且就此而言,我們自己只不過就是這些女僕,也就是說,如果我們暗中發現,所有對「這一個」和諸如此類事物的這些言說,都不過是幻想的和空洞的話。
當然,如果我們現在想要以某種非法的途徑逃避所表明的困境,那麼——不是對於我們的日常生活,而是對於哲學來說——就是最糟糕的事情。我們可能會說:可是,日常經驗還是可靠的。當我用它時抓著它,或者當我不用它時把它放下,這支粉筆就是這支粉筆,這是顯而易見的。當然,如果事關日常使用的話,就是這樣。但現在的問題是,這些物的物性究竟在何處,「這一個」是否就是對物本身的一種真正的規定,我們再一次追問,關於物的真理憑什麼或如何被規定為每個「這一個」。就此,我們進行一番考察,黑格爾在《精神現象學》(WWII,73頁以下)中已經做過了。當然,我們的開端、層面和目的都和黑格爾的思路不同。
思考表明,把物規定為「這一個」只是「主觀的」,因為這些規定依賴於經驗者的立足點和時間點,由此在主體方面直接形成關於物的經驗。
粉筆通過什麼成為了這裡的這一個而不是另一個呢?只不過是通過它恰恰在這裡,更確切地說,通過它現在在這裡的這個事實,這裡和現在使之成為這一個。所以,在指示著的規定中——這一個——我們領會了與這裡,即與一個地點,與空間之關係,同樣領會了與現在,與時間的關係。我們早就知道了這些,至少大體上知道。但現在,我們要特別注意關於粉筆的真理:「這裡有支粉筆,」這是一個真理。此外,這裡和此時還規定了我們所強調的這支粉筆,這就意味著:這一個。然而,這太清楚不過了,簡直就是帶有侮辱性的自明性,而我們居然還在做無用功,反覆囉嗦著關於粉筆自明的真理。我們想要獲得關於粉筆的真理,為此,我們不想丟掉這種珍寶,甚至還要把它記錄下來。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拿一張紙條把這個真理「這裡有支粉筆」寫下來,我們把記錄下來的這個真理放在真理之所依據的物的旁邊。講座結束之後,兩扇門都打開了,教室需要通風,穿堂風把紙條——我們設想——順著走廊吹了出來。一個在去食堂路上的學生髮現了這張紙條,讀到「這裡有支粉筆」這句話,認為這個記錄完全或根本不符合事實。通過一陣氣流,真理就變成了非真理,讓人感到驚奇的是,原來真理就取決於一陣風。可是,哲學家們通常卻編造說,真理是那種本身普遍通行的、超時間的和永恆的東西,並且抨擊那些說真理不是永恆的人。這指的是相對主義,他們教導說,所有一切都是相對真實的;有時正確,有時不正確,沒有什麼是固定不變的,人們把這種說教稱為虛無主義。虛無主義、虛無、憂鬱哲學、悲觀主義、不英勇的、憂煩和陰暗的哲學——這些無聊的頭銜名目繁多,這些頭銜使同代人感到恐懼,於是,人們就藉助所產生的恐懼來駁斥有關的哲學。真是一個美好的時代,人們根本不再需要在哲學方面進行反思,而隨便一個什麼樣的人都可以偶然地對恐懼發表高見!而現在,真理甚至據說完全取決於一陣風!據說?我懷疑,情況或許並不是這樣的。
最終,這種情況是由於我們只記錄下了依附於一張漂浮不定的紙條上的不完整的真理。這裡有支粉筆,更確切地說,現在,這裡有支粉筆,我們必須更確切地把這個「現在」確定下來,我們為了不把記錄下來的真理交給一陣風,我們必須把有關現在的真理,並同時把有關粉筆的真理寫在這塊固定的黑板上。現在——現在是何時?我們在黑板上寫下:「現在是午後。」現在就是現在,在這個下午。講座結束之後——我們這樣設想——教室被鎖上了,因此就再沒有人來奉承這個記錄下來的真理了,也沒有人會偷偷來篡改它。第二天一早,校舍管理員進來擦黑板,他看到了這個真理:「現在是午後。」他覺得這句話是不正確的,這個教授搞錯了。一夜之間,真理就變成了非真理。
真是令人驚奇的真理!粉筆本身在這裡,或者說,在每個現在的這裡,是一個此時此地的物,每當我們期望得到關於它的某種確切答案時,它就愈發顯得奇特。發生了變化的,畢竟只是這裡或現在,以及由此對物的規定;而粉筆仍然還是某個「這一個」,所以,儘管這些規定完全屬於物本身,「這一個」是物的某種一般規定,從屬於其物性,但「這一個」的普遍性通常卻要求把每一個東西都規定為當時的。如果粉筆不是某個此時此地的東西的話,它對於我們來說就可能不是其所是的東西,即不是某支粉筆,也就是說,不是這一個而是另一個。當然我們可能會說,粉筆對於我們一定是某個「這一個」,而我們最終想要知道的是,粉筆本身是什麼?為了達到這個目的,我們讓關於粉筆的真理不依賴於我們,並把它託付到紙條或黑板上,可是卻看到:本該在真理中小心保存的關於粉筆本身的某種內容,卻從真理轉化成了非真理。
這就暗示我們,關於粉筆之真理應該另尋他途,也就是說,我們不應該把真理託付到紙條或黑板上,而要由我們來保存,而且還要遠勝於迄今為止在我們這裡所保存的,就此而言,我們應放棄或承受對主觀主義奇怪的畏懼。很可能是這樣的,我們越是把關於粉筆之真理理解為我們的東西,我們就越是接近粉筆本身之所是。很多方面都顯示出:物的真理與空間和時間關聯在一起,由此可以推斷,我們通過進一步探究空間和時間之本質,就會更加接近物本身,即使一定還會或再三會產生假象,正如其空間和時間對於物來說似乎只是一個框架一樣。
最後又產生了問題,關於物的真理,是否僅僅是藉助紙條而被物所承載或附著在物上的東西。或者難道不是相反,物本身離不開真理,就像它們在空間和時間中出現那樣,真理難道不是那種既不依附於物,也不存在於我們這裡的東西,也不是居於天上的隨便什麼地方。
也許迄今為止的所有思考根本沒有別的什麼結果,以致我們現在對於物進退兩難,不知該怎麼辦。當然,我們的目的決不是要對這種混亂狀態置之不理,而是要知道,在精力充沛地走向物的瞬間所面臨的特有狀況,由此我們想要知道,物之物性情況如何。
如果我們現在回憶起初的勢態,那麼,我們就可以在帶有明確意圖的反覆追問的基礎上衡量一下,我們為什麼向物本身推進得如此之少。我們開始確定:圍繞著我們的物都是個別的,而每個個別的物都是「這一個」。藉助目前標畫的這些特徵,我們就處於指明物的領域中了,反過來看就是:處於物如何與我們照面的領域中。指明和照面通常意味著某個領域,我們所謂的「主體」就逗留於其中,如果我們想要把握這些領域的話,就一定會涉及到空間和時間,我們稱之為時-空,它們使指明和照面這種堆放物的領域得以可能,這些物被迫從空間和時間方面表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