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 · 4.日常的或科學的物的經驗;關於其真理的問題

海德格爾 《物的追問》
「物是什麼」這個問題現在似乎有了頭緒,至少可以粗略地描畫出以下幾點:1.問題中所提到的東西;2.問題中所提到的而被追問的東西。比較狹窄意義上的「物」在問題中被問及,按照這種含義我們被引向現成的事物,有關物而被問及和提問的東西,可以說是物性,把一個物規定為這樣一個物的東西。 如果我們著手去確定物的這種物性,那麼,儘管已經理順了問題,我們還是會再次不知所措,我們究竟從「何處」理解物呢?此外,我們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這個「物」,而只能找到個別的物,這樣或那樣的物,原因何在呢?只是因為我們首先或最多只能遇到個別的東西,然後才能如其所顯現的那樣,隨後從個別事物抽出或抽取(抽象)出共相來,這就是物性?還是說,我們終究只能與個別的事物照面,其原因在於物本身?而如果這種情況的原因在於物,那麼其根據無論如何只是在於它呢,還是說,也在於我們與其遭遇時偶然的心境,或者說,它們作為個別的東西與我們照面,是由於它們作為它們所是的物,本身就是個別的東西呢? 我們日常對於諸物的經驗或觀點一定是這樣的。在我們繼續追問的進程之前,有必要插入一段對我們日常經驗的中期考察。目前甚至往後,也根本沒有什麼理由懷疑我們日常的經驗。當然,簡單地以諸物向我們所顯現出來的日常經驗為根據是不夠的,以真實的東西為根據是不充分的。正如表面上批判性地或謹慎地宣稱:其實我們是作為個別的人、個別的主體和「我」而存在,我們所表象和意指的東西,只是我們內心攜帶著的主觀形象,我們從未越過物本身。另一方面,如果這種看法是不對的,那也不能藉助這樣的說法來反駁,即人們現在不說「我」,而說「我們」,估價共性而不是個別事物;這樣仍然還存在著某種可能性,即我們——相互之間——只是交換主觀的關於物的概念,它們即使被公共地交流也絲毫不能變得更真實。 現在,讓我們把這些與諸物和真理有關的各種看法拋在一邊,但另一方面,我們不應該忘記,僅僅指望日常經驗的真理和確定性還遠遠不夠。如果恰恰日常經驗在自身中就包含著真理甚至某種出類拔萃的真理的話,這必須得到證明,也就是說,其根據必須被作為一種根據而得到安置、接受或承認。如果我們強調說,日常的諸物還會顯現出另外的某個方面時,這種證明就更加必要了。它們長久以來都是這樣的,它們如今以某種廣度和方式對我們顯現,這些方式我們難以把握,更何況要完全掌握。 舉一個熟悉的例子:太陽落到了山崖的後面,一個發著光的圓盤,它的直徑從日中時的半米到一米。對於趕著畜群歸家的牧人來說,那個太陽所具有的一切,現在根本無需描述,那是一個真實的太陽,那個牧人第二天會再次期待它。然而,真正的太陽已經在幾分鐘前就落山了。我們所看到的,只是通過某個發光過程所引起的一種假象,而這種假象也只不過是一種假象,因為「實際上」——我們說——太陽根本沒有落山。它並不是圍繞著地球東升西落,相反,是地球圍繞著太陽轉。而太陽也不是宇宙系統最後的中心,它從屬於更大的,我們今天所知曉的銀河系或螺旋星雲系統。與其數量級相比,太陽系就必然被描畫得微不足道。這個每天都會升起和落下並給予光芒的太陽,一定會越來越冷卻下來;而我們的地球,為了保持同等的熱量,就必須離它更近,要麼就從太陽那裡飛離;這會帶來一場大災難,當然是「時空」的大災難,與之相比,地球上幾千年的人類史甚至連一瞬間都算不上。 哪一個是真正的太陽呢?哪一個物是真實的——是牧人的太陽還是天體物理學家的太陽?難道是問題提錯了,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呢?這應該如何決定呢?對此,我們顯然必須知道物是什麼或者物性存在(Ding-sein)意味著什麼,以及如何確定物之真理。關於這個問題,既不是牧人,也不是天體物理學家能夠給予回答的;兩者甚至連關於直接就是其所是的那個東西的問題都不能提出,或者說無需提出。 另一個例子:英國物理學家、天文學家愛丁頓(Edington)在描述他眼中的桌子和椅子時說:桌子、椅子等這些種類的每一個物,都具有雙重相貌。桌子1就是我們從童年起就熟悉的桌子,桌子2就是「科學的桌子」。這個科學的桌子,也就是科學所規定了其物性的桌子,按照今天原子物理學的說法,並不是由木頭組成的,而大部分是由空的空間組成的;在這些空隙中到處都充斥著電荷,它們以較高的速度來回運動著。現在,哪一個是真實的桌子呢?桌子1還是桌子2,還是說,兩個都是真實的?於是,就必然有一個第三者,與之相關,桌子1和桌子2,每一個都以其自身的形式是真實的,並表現出真理的轉換。此時,我們可能無法迴避通常會選擇的出路,我們會說:有關科學的桌子2、螺旋星雲、瀕臨冷卻的太陽所提出的看法,只不過是物理學的觀點或理論。這種說法經不住駁斥:我們的大型發電場、飛機、收音機和電視機,以及所有的技術都基於這種物理學,這些技術超乎我們人的預料而改變著地球,由此也改變了人,這是現實,而不是隨便哪一個「遠離生活」的研究者所贊成的某種看法。人們到底想要擁有科學,還是想「更貼近生活」呢?我認為,科學已經離我們如此地近,以至於我們早已不堪重負了。我們寧願遠離生活,以便再次獲得某種距離,我們在這種距離中來衡量與我們人一道先行的東西。 當今,根本沒有人知曉這個東西,所以,為了知道它,我們必須徹底地或一再地進行追問,或者說,哪怕僅僅是為了意識到,我們為什麼和在何種程度上不知道它。難道人這個族類撞進了宇宙之中,就是為了再次被從中拋出,或還有別的情況?我們必須追問。這甚至應該做好長時間的準備工作:我們必須重新學著去追問。這隻有通過追問才可能發生,當然,它決不是隨意被追問的東西,我們選擇「物是什麼」這個問題,現在表明,諸物居於各種不同的真理之中。物到底處於什麼情況?我們應該從何處出發來決定物之物性存在呢?我們從日常經驗中來獲取立足點,堅持這種立足點,以便將來為其真理索取某種根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