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的追問 · 3.與科學和技術不同的追問物性的另一種方式
我們一旦著手去規定這些物,我們就陷入到一種尷尬之中,因為所有這些物本來就早已經得到了規定,即使還沒有,也有了確定的處理(科學)或製造的方式,它們由此能夠得到規定。石頭是什麼,我們被礦物學或化學最確切、最迅速地告知;玫瑰花和灌木是什麼,植物學對此有正確可靠的說明;青蛙和獵鷹是什麼,由動物學來描述;鞋子、馬蹄鐵或鐘錶是什麼,由鞋匠、鐵匠或鐘錶匠給予最準確、最內行的答覆。
這就表明,對於這個問題我們總是來得太晚,而且立刻就被指派給了已經有好多答案的部門,它們至少準備好了馬上就能給出那些答案的經驗或處理方式。而這只不過證明了我們已經承認的事實,即藉助「物是什麼?」這個問題,什麼都不可能開始。由於我們計劃要討論這個問題,討論有關最切近的物,所以就必須弄清楚,有別於諸科學,我們究竟還想知道些什麼。
對於我們的問題「物是什麼」來說,我們看來不僅想要知道花崗石、鵝卵石、石灰石或沙石是什麼,而且想要知道石頭作為物之所是。我們不僅想要知道苔蘚、蕨類植物、青草、灌木或樹如何相互區別以及各自之所是,而且想要知道植物作為物之所是,同樣這也適合於動物。我們還不僅想要知道老虎鉗與榔頭的不同,鐘錶與鑰匙的不同,而且還想要知道這些用具和工具作為物之所是,這些都說明了什麼,當然不是立刻就清楚的。但我們曾承認可以這樣來追問,那麼顯然還是存在著某種要求:即我們為了說明物是什麼,就要堅持事實以及對其準確的考察。物是什麼,並不能從書桌上思考出來,或者通過一般的話語表達出來,只能在追根問底的科學工作室中,或者在工場中得到確定,如果我們不堅持這樣做,那麼就仍然會遭到女僕的嘲笑。我們追問物,就此而言,我們跳過了按照有關所有這些物的一般判斷而為我們謀求合適答案的情況和場合。
事實看來就是這樣。隨著「物是什麼」這個問題,我們不僅超出了個別的石頭和岩石種類,個別的植物和植物種類,個別的動物和動物種類,個別的用具和工具,我們甚至還跳出了這些無生命的、有生命的以及工具類型的範圍,並且只想知道:「物是什麼?」我們以這種方式來追問,我們所探尋的是那種使物成為物,而不是成為石頭或木頭那樣的東西,探尋那種形成(be-dingt)物的東西,我們追問的不是隨便什麼種類的某物,而是追問物之物性。這種使物成為物的物性,本身不再可能是一個物,即不再是一個有條件的東西(Bedingtes), [1] 物性必然是某種非-有條件的東西(Un-bedingtes),藉助「物是什麼」我們追問無條件的東西(Unbedingten)。我們追問環繞在我們周圍的明確的東西,而同時還使自己遠離最切近的諸物,離得比那個泰勒斯還要遠得多,他只不過是看到了眾星而已。我們甚至還想要超越這些東西,超越那種物而達到非-有條件的東西,到達不再是物的東西那裡,它形成某種根據或基礎。
然而,我們提出這個問題只是為了知道,石頭是什麼,爬在石頭上曬太陽的蜥蜴是什麼,同時在它身邊生長著的草莖是什麼,放在草地上的、或許拿在手裡的刀具是什麼。我們想要知道的就是這些,這或許是礦物學家、植物學家、動物學家或制刀匠們根本不想知道的東西,對此,他們只是認為他們本想知道這些,而他們其實想要知道的是一些其他的事情:推動科學的進步、滿足探索的興趣、發現物的技術上的可利用性質或維持他們的生計。我們想要知道的那種東西,不僅是那些人不想知道的,而且或許是縱然一切科學或手工的技巧都根本無法知道的,這聽起來有點狂妄,其實不僅聽起來這樣,它本身就是這樣。當然,這裡並不表明個別人的狂妄,不是針對個別人的立場和觀點,也根本不是針對科學的應用和必然性而懷疑科學的知識欲求和知識能力。
我們對知識要求的問題是一種方法上的狂妄,要求它們每次都處於本質性的決斷之中,我們已經認識到了這種決斷,但這並不意味著我們就已經徹底經歷了這種決斷。這是我們是否想要知道的這些東西的決斷,人們由此——在那種說空話的意義上——什麼都不可能開始。當我們放棄這種知識或不去追問這種問題時,一切依舊如其所是的那樣,沒有這些問題,我們依然將通過我們的考試,甚至成績會更好。而另一方面,當我們追問這種問題時,我們也不會一夜之間變得比植物學家、動物學家或歷史學家,比法學家或醫生更好,但或許會好一些——比較謹慎地說——至少比其他的教師、醫生或法官好一些,儘管我們同樣——就職業而言——藉助這個問題什麼都不可能開始。
藉助我們的問題,既不是想要代替,也不是想要改善科學知識,我們藉此是想參與一種決斷之準備,這種決斷將表明:科學就是知識的尺度,還是說,有了一種知識,科學的根據和界限以及由此其真正的作用才得以確定呢?這種真正的知識對於一個歷史性的民族來說是必然的,還是說,它自行缺場並任其他的東西來代替呢?
但決斷並不是通過人們對此閒談上幾句就可以領會的,而是要營造某種境況並獲得某種位置,在其中決斷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決斷沒有做出,而是被迴避了,在其中還是會成為本質性的決斷。
這種決斷的奇特之處在於,它只能通過某種追問而有所準備,人們按照流行的判斷或在女僕的視野範圍內根本不可能開始。這種追問同時還一定會引起某種印象,它似乎在科學面前沾沾自喜(Besserwissenwollen)。「更好」——一定指的是在某個或同一個領域中的一種等級差別,但就這個問題來說,我們是處在科學之外的,而且我們的問題力求的知識既不更好也不更差,而是完全的不同,不同於科學,但也不同於人們所稱之為「世界觀」的東西。
* * *
[1] 與前面的動詞be-dingt(形成)呼應,也可以翻譯成被形成的東西,被形成的東西就是有條件的、有限的東西。與之相應的是非-有條件的(Un-bedingtes)或無條件的(Unbedingten)、無限的、不被形成的東西。——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