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十六、科學方法與學習

王雲五 《我怎樣讀書》
1955年6月在高雄市公開講演 (一) 什麼是科學方法?我想要使它容易了解,還是從一些實例下手更方便。我們用玻璃做成一個箱子,裡面再用許多玻璃板把它構成一個「迷陣」,而在迷陣的出口放著一些實物;然後投入一隻小鼠,而在箱頂蓋上一個鐵絲網的蓋子,如果透過玻璃箱的各方面,或從鐵絲網的蓋子細細觀察,那隻小鼠既不能穿過箱蓋逃出來,卻又為食物的氣味所吸引,自不必力圖跑到放置食物的出口處,於是東奔西跑,到了不能通行的玻壁,便又跑回來。像這樣試了一條路,又試一條路,直至無意中找到了正當的出路,可是不知己碰了多少次壁。因為小鼠所試走的路線都是雜亂無章的。 假如一個人陷身於類似這樣的一個大迷陣之中,他卻有兩種方法可以採行,一是完全仿照小鼠東奔西跑的方法,另一是加以觀察、試驗、比較和推理,然後決定所取的途徑。前一種是直覺的方法,而後一種是科學的方法。 所謂科學的方法,是就事實或現象而從事觀察,觀察之不足,則加以試驗,並將整個問題加以分析,分析後復從事於綜合;然後利用心智上的想像與推理,假設為一種結論,但對於初步的結論,還不敢信其為正確,於是重新加以試驗;假使試驗不對,再去尋求新的結論,而新的結論仍須加以試驗,一再比較務求達到真正的結論而後已。以上觀察、.試驗、分析、綜合、想像、推理、假設、比較等等都是科學方法。這個集合名詞括有許多步驟。此外還有分類、評價、設計、預算等,也是科學方法所採取的步驟。 現在姑舉一例,以表明分析的效用。任何一位高中畢業生,不免要面對著個兩個問題,一是考升大學的問題,又一個是就業問題,對於這兩個問題,如果只從整個問題考慮,不如把它分析為若干分問題,而一一分別考慮,將更有助於解決,例如考升大學的問題,約可分析為下列幾個分問題那就是: (一)為什麼要升學? (二)自計有升學的能力嗎? (三)為什麼要考大學? (四)還有其他學校可考嗎? (五)打算考哪一院系? (六)為什麼? (七)考取後能否繼續修畢學業? (八)如何繼續修畢學業? 第一分問題,系將升學與就業相比,屬於比較的步驟;第二問題為對於自己學力的估計,屬於評價的步驟;第三問題為推理與初步的結論;第四問題為將學院、專校與大學相比,也屬於比較的步驟:第五問題應明了院系的分類,經過分類和比較後,作進一步的結論;第六問題則從結論而作演繹的推理;第七問題則與第二問題相類,就經濟力及其他種種因素估計,也屬於評價的步驟;第八問題則涉及如何維持繼續修業的預算。 至於高中畢業後如對就業問題從事考慮,也可以仿照升學之例,將此一問題,分析為下列各分問題: (一)為什麼要就業? (二)自計有就業的能力嗎? (三)打算就哪一種職業? (四)還有其他職業可就嗎? 一個問題的分析,視其性質而異,而無一定的型式。但是任何一個問題要加以處理,最好均先提出一連串的七個分 問題,而這七個分問題差不多任何一件事都會涉及的,那就是: (一)做什麼? (二)怎樣做? (三)用什麼做? (四)用何人做? (五)需費多少? (六)怎樣做得快? (七)怎樣做得好? 「做什麼」是指對所處理之事的認識,尤其是對於其「目標」的認識。對事實的認識是解決問題的初步;而對於目標的認識,更可使從事解決問題者處於主動地位,而加深其興趣。試以就業為例。如就業者對於所擔任或將擔任的職業毫無所知,固然無法從事,即對職業的內容有所認識,然而對於職業的目標不很明了,也不能鼓起其興趣。由於任何一種正當的職業,定然都會於社會有利;一個從業員如果深明其所從事的職業有利於社會,則他在內心上將深感自豪,而不因物質待遇的優劣與地位的高下而感覺到滿足或不滿足。一名送信郵差,縱然地位很低,待遇也很薄,不容易鼓勵其服務的精神,但如果他認為他的工作是為社會上無量數的人傳遞信息,特別是高興的信息;如果他能忠實盡職,不遲延,更不遺落收信人應收到的信息,他可以增進,尤其是沒有減損收信人應得的愉快,那就他不免會因感覺自己是為人群服務而樂負其責任。此外任何正當職業的從業員,在深明其所業的正當目標時,當然也有同感。 「怎樣做」是指處理任何事,或解決任何問題,均須先行設計,設計至少須包括時間和空間。什麼時候才能完成某事件的處理,或某問題的解決?經由哪一種途徑可以從事於某事件的處理,或某問題的解決?這些都是設計上不可避免的問題。預先有了這樣的設計,然後進行處理事件或解決問題,定然順利得多。《中庸》說得好:「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行前定,則不跆;事前定,則不困;言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便是此意。 「用什麼做」是指所處理的事件,或所要解決的問題需要什麼樣的設備、工具或資料。如果設備、工具或資料不適當,則其他條件雖然具備,對於處理事件或解決問題均有不少的窒礙。我國古語有:「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也就是此意。 「用何人做」是指處理事件或解決問題所需要的適當人選。如果不能專靠自己一人去處理或解決的,那就對於所需要合作的人或助理的人,應先做慎重的選擇。如果可以專賴自己一人去處理或解決的,那就應先檢討一下自己是否勝任, 不要貿然擔任。 「需費多少」是指做事所需的費用。任何事都涉及經費問題。在處理某事件之前,預先估定所需費用,而妥為籌措,便是所謂預算,凡事有預算當然比無預算為好,預算正確也當然比不正確為好。西諺有「金錢是最佳的奴僕,與最凶的主人」。這就是說,凡能操縱金錢者,事事無不順利;其為金錢所操縱者,將大感痛苦。因此,所處理之事如涉及金錢,必須事前有預算,而且儘可能造成正確的預算。 「怎樣做得快」是指處理事件或解決問題加速的方法。迅速是人人共同的願望,但如何實現此一願望,卻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對於通常習行的事,自然是愈熟練愈迅速,但如能多做一番的研究,當不難把熟練的途徑縮短,有時還能發見一些捷徑。至若對於新發生的事件,更應從研究入手,以增加工作速度。科學管理之所謂「動作研究」,便是利用研究以改善動作的方法,而增加其速度。其他工作,也可依此原則而改善工作的方法,俾達成迅速的目的。 「怎樣做得好」是指所做的工作不僅要速度加高,而且品質仍要保持優良,或者更加優良的方法。如果只顧「快」而不須「好」,那便是「粗製濫造」,而這樣的「快」是要不得的。因此,無論任何事件,一方面固然要「快」,他方面仍需做得「好」。至於如何達到「好」的標準,仍有賴於研究。 以上七個問題,第一個注重於認識事實與目標,第二個注重一般的設計,第三個注重物的設計,第四個注重人的設計與分類,第五個注重預算,第六個注重觀察與工作的分析,第七個注重試驗和比較,無一不是科學方法所應有的步驟。 (二) 現在就科學方法之應用於學習者,加以研究。查學習之範圍殊廣,以一般中等學生為對象,則學習之具有共同性質者約有下列數項:一、選材;二、閱讀;三、參考;四、作文。試分別論之。 選材 凡足供學習的材料,雖亦括有種種的實物,但畢竟以圖書雜誌為主。專就圖書一項而論,古今中外多至不可勝數。如何選擇適當的圖書,以研究自己所注意的學問?我想,在一般青年有志者的心中,定然都呈現這一問題,有人說,圖書浩如淵海,選擇真不容易,這句話固然不錯;但我們試想一下,在茫茫大海之上,一艘渺小的船,居然不會迷途,卒能安抵彼岸,其所憑藉者只是一具小小的羅盤,假使人們也有一種羅盤能夠應用於浩如淵海的書籍中,則藉此以決定方向,而到達目的,當亦不是難事。 圖書的羅盤便是目錄學。中國圖書之有目錄,大約始於西漢的時候。《七略》稱:「尚書有青線編目錄」;但是目錄學這個名稱卻始見於王鳴盛(1720-1797)的《十七史商榷》,其中有言:「目錄之學,學中第一緊要,必從此問途,方能得其門而入。」這真是一語破的。 目錄學的意義,就是把無量數圖書,按其性質,分為若干類,依類別的順序編為目錄,使閱讀圖書的人得按類別檢查目錄,便可發見其所當讀的圖書。目錄中每一書名之下附記著者、版本及簡單的提要,俾檢到書名,即可知其書之是否值得一讀。 目錄學的意義既如此,則其最基本的工作便是把圖書按照某種方法來分類,於是圖書分類法縱然不能代表目錄學的全部,至少占據著目錄學極重要的地位。 分類法在我國所固有者,與世界一般所採行者迥不相同。我們生當今日,於研究固有學問之外,還不能不旁通世界共同的學問,故對於舊分類法與新分類法都必需具一些常識,然後可以進達中外新舊學問之門。 中國舊日的圖書分類法,自漢代以來,雖時有改作,然最通行者不外《七略》與「四部」兩種。 《七略》是漢代劉歆(公元前53~公元23)所創製,將圖 書分別為七大類,就是《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書略》、《術數略》、《方技略》。 「四部」則將圖書由劉歆的七類改為四類;這是魏荀易等所創製,先稱「甲乙丙丁」四部:甲部記六藝之書,乙部括有古諸子家及近世家,丙部有《史記》等,丁部則為詩賦圖贊等。隋以後改稱「經史子集」,其所收書籍,代有異同。清代《四庫全書總目》,於「經史子集」之下再分若干類,計經部十類,史部十五類,子部十四類,集部五類;類之下又分屬,總計共分為六十五屬。 西洋的圖書分類,可說是發源於希臘的亞里士多德(A-ristotle);他主張把學問分為歷史、文學、哲學三大類。其後英國的培根(FrancisBacon)再把這三類各分為若干小類,就是圖書分類的濫觴。其後歐美各國的圖書分類專家都按著學科,各自做成種種不同的或大同小異的圖書分類法,其形式可大別為三類:一是用字母做符號的,二是用字母和數目做符號的,三是完全用數目做符號的。 其流入我國而採用最廣者為第三種,也就是美國杜威氏的十進分類法。它是用三個數字代表主要的類別,如有不足,再加小數,一再推演下去,以至於五位小數。本人曾經製作一種名為「中外圖書統一分類法」,系以在中外新舊的分類法間架設一道橋樑為目的,那就是以美國杜威氏的十進分類為基礎,而利用我所創的三個特別符號,把我國特有的圖書悉數容納於其中,而不稍變動杜威氏原有的類號;因此,一部西文書的譯本固然與其原本的類號完全相同,可以排列在一起,即中文新著與西文性質相同的書籍,也可以列入相同的類號,而排在一起。 由於十進分類法的原則很簡單,而中外圖書統一分類法除納入我國固有圖書於其中以外,並沒有竄改十進分類法的其他要點,故仍然是同樣的簡易。任何一位讀書人,肯略費一點工夫,都不難認識分類法的大概。圖書分類法,不僅是有關圖書的分類,而且也是學問的分類。 分類是科學方法若干重要步驟之一。從事學習的人,於其選擇材料之時,能首先明了圖書分類,並能利用圖書分類而搜求所需的材料,當然有合於科學方法。 在選材方面,按照分類方法,同一類中如發見有幾種不同的著作,則究竟選定哪一種,有待於比較。所謂比較,便是就同類的幾種著作,就其著者、著作年月、篇幅多寡、文字深淺等項,分別較量何者最適於自己的需要,然後決定取捨。比較也是科學方法之一步驟。因此,在選材方面,至少已有分類和比較兩項科學方法的步驟可以利用。 閱讀 在選定材料後,進一步便是閱讀。閱讀時,科學方法的主要步驟可供利用者,至少有分類、析疑、比較、簡單化、推理、評價等步驟。 閱讀時的分類,系按所讀之書,因其性質不同而分別採取不同的讀法。通常把所讀的書分為精讀和略讀兩類。其實,這還不能概括人們所讀書籍的全範圍。依我的見解,似可分為四類,即:(一)閒讀,(二)精讀,(三)略讀或速讀,(四)摘讀。 第一類供閒讀的書是指為消閒而閱讀者。這可以陶淵明的《五柳先生傳》里所稱「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便欣然忘食」為其說明,如小說一類的書籍便是常見之例。閱讀這類書籍之人,除小說作家、批評家等別具會心,以達其模仿或批評之特殊目標者外,都出以消遣的態度,自無講求其閱讀方法之必要。 第二種供精讀之書,正如英國哲學家培根所說:「有些書可以四囹吞下,有些書卻要細嚼慢吞」;其中要細嚼慢吞者,便屬於這一類。 第三類供略讀或速讀之書,便是培根所謂「可以回囹吞下」者。這兩類的區別,固然視乎各書籍的重要性,但也與讀者的目標有關係;因之,往往甲認為當精讀的書,乙卻可列於略讀。例如一部經濟學的名著在研究經濟學的人認為當精讀,而在研究法律學的人則不妨列於略讀,蓋其所研究之目的固有不同也。 第四類供摘讀的書,不僅無需精讀,甚至無需迅速讀完全書。此類書盡可摘讀其中的一部分或若干部分。要摘讀的書,大抵首先讀其導言或序文,以覘全書的梗概;其次便是閱看目錄或細目,以決定某章某節當讀;最後並參考索引,檢得某節或某段當讀。 閱讀的析疑是指剖析疑義而言。要剖析疑義,則讀書時須先能懷疑。孟子說得好:「盡信書則不如無書」;宋程頤說:「學者先要會疑。」可見我國古聖先賢對於讀書皆主張能懷疑。不過科學方法所需要的析疑步驟,其目標只在求真,並不是遇事都持否定態度。只要有可疑之處,才加以析疑;絕不是事事挑剔。否則對於所讀之書首先已沒有信仰,更何能因重視與興趣而深切研究。清代李光地對此點說得很公允。他說:「要通一經,須將那一經註疏細看,再將大全細看。莫先存駁他的心,亦莫存一向他的心。虛公其心,就文論理,覺得哪一說是,或兩說都不是,我不妨另有一意。看來看去,務求穩當。磨到熟後,便可名此一經。」他又說:「人須要用心,但用過心,不獨悟過好,只疑過亦好;不但記得好,就不記得也好。中有個根子,有時會發動。」由此可見所謂懷疑,實在是用心的別稱。換句話說,就是對所讀的書,就其所提倡的理論與方法,認真思考,不是無條件接受。如認為不當,也不要輕易武斷。須知著書立說之人,固然不是超人,至少也下過一番苦工;尤其是古人著書視同名山事業,不像近人之輕易著筆。如果從表面上看來有不妥當處,讀者須一考慮作者所處的時代與背境,並懸想假使作者生於現在,處於現在的環境,是否亦將同此主張。如此用過一番心思,才可做公允的評斷。 閱讀的比較,最顯著者莫如歷史。由於我國正史多為後一朝代的政府為前一朝代而修撰,凡不利於修史朝代之處,自必為之隱諱,甚至變更其事實;故讀正史以外,不能不兼讀有關之稗史、野史、筆記及其他私家著述,以資比較,又因一部歷史大半是許多重要人物所構成,這些重要人物自己的記述,當然最可靠;就是和這些重要人物接近的人所記述,畢竟見聞較切,也較公家的一般記述或私人藉輾轉傳聞而記述者,自必可靠得多。 即或未必更可靠,至少也可利用以為旁證。我國對於這些重要人物事跡的記述,大都包括在各種年譜中。由本人自己記述的,稱為自撰年譜,即等於現代所謂自傳;由他人記述的,就是一般的年譜,等於今日所謂傳記。這些年譜不僅按年記述譜主的事略,而且把和譜主有關係的人,或其同時的重要人物的事跡,甚至同時發生的重大事件,都附帶記述;比諸西洋式的傳記,對於參考史實的價值尤多。我在抗戰前不久,曾有一個計劃,要把1200餘種的年譜,彙刊為年譜集成,而把其中所記的重要史實和重要人物事跡,一一分別標出,編為詳盡的索引,俾讀史者可將正史中的史實與這些年譜中所記者相比較,就其異同以定真偽,實為一最有用的方法。可惜由於戰事突發,此計劃遂未能實現。 此外讀書有待於比較者還有兩項:一是讀我國的經書者,須知其有今文與古文兩派。故讀《十三經註疏》所收的《尚書正義》,因系古文傳本,不少學者謂為偽本。明乎此,便須兼讀漢伏勝所傳的《今文尚書大傳》,以資比較。二是社會科學的書,特別是經濟一類的書籍,由於學者對許多經濟問題的意見紛歧,迄無定論,即有趨於一時的結論,亦為暫時的,而非永久的:故宜同時參考不同派別的主張。例如研究關稅問題時,甲書詳於保護政策,乙書闡發自由貿易政策較精,彼此各有其重點,均有同時閱讀,以資比較之必要。 參考 對於所讀之書的內容或詞義,如有不甚明了者,即使是屬於略讀或摘讀兩類的書籍,也不可輕輕放過,一知半解地讀下去;至於精讀一類的書籍,尤須參考字典辭典或其他參考書,務期得其正確的意義,凡須利用參考書以求澈底明了者,除字音字義外,還有詞的意義以及時間、空間、名物、制度、史實等。由於兩字以上複合成詞,其意義不一定是按照兩單字以上所湊合者,此在一般的詞藻已然,其寓有專門性質者尤甚,自非參考詞典,不能得其正確的意義。至於時間,則我國古籍皆以帝王年號或干支記之,究竟此一年號與干支當於世界公元之某一年,亦有一為比較之必要。又如地名,代有變遷,讀書時遇到一個古地名,為明了其所在,亦有一查其現今名稱之必要。他如名詞方面,則宮室服制,古今異名;讀古書者,均須考辨其真相。制度方面,如古代的「井田」,美國的「市經理制」等,多至不可勝計,讀書時遇 到這些名詞,均非參考各種詞典,不易明其真意。史實方面,則中外史乘所載的重要史實,欲明真相,較普通者,可參考一般的詞典;較專門者,則須查考專科的詞典。 以上各項參考,至少是精讀的必要條件。但是一位中學生讀一部應當精讀而未附有注釋的書,每一面假使遭遇著要參考的字或詞三四個,是則一本約莫300面的通常書籍,便含有待參考的字或詞約1000個。如就我國向來按部首或筆畫排列的字典詞典從事參考,則依我前此舉行過一次相當規模而具有代表性的測驗結果,檢查每一單字或詞語平均需時不下兩分鐘,1000單字詞語便需時2000分鐘,等於33小時有奇,以每小時平均可以讀書10面計,則此33小時已足供讀畢此平均300面的書籍全部而有餘。是則參考字典詞典所需的時間適等於閱讀全書的時間。換句話說,便是由於參考字典詞典而延長了閱讀時間至一倍以上。於是肯多費一倍時間的人,固然不難澈底了解內容,達成精讀之目的;其有嫌費時過多,而不肯一一參考字典詞典者,便不免對於不少的內容陷於一知半解的地步。 以上所說參考上的困難,在西洋國家是不會存在的。因他們的文字系以字母構成,字母不過二三十個,所有字典詞典都按照字母的順序排列,因而在檢查上絕不會發生難題,而每字或詞的檢查,需時至多不過20秒左右,和我國字典詞典之檢查每項需時不下2分鐘者,其難易顯然。我是一個專賴自力修學之人,因利用字典詞典的機會至多,深感中外字典詞典檢查之難易遲速判若霄壤,遂以多年時光研究新的檢字方法。於民國十五年發明一種名為四角號碼檢字法。以學習之難易言,則小學二三年級學生絕對不能學會部首檢查方法者,得以二三小時的訓練,及至多一星期的繼續練習,便可將四角號碼檢字法應用自如。以使用的快慢言,則我於民國十六年上海東方圖書館暑期講習中,以八十幾個機關派來的實習員146人,用同等機會,舉行部首法、筆數法和四角號碼法三種競爭試驗,結果四角號碼法每字最速只需時十秒點九,比部首法及筆數法平均每一單字可省一分半鐘。而對於詞語的檢查,所省時間更多,甚至較諸西文工具書之按字母順序檢查還要迅速一些,則因四角號碼只有10個,而西文字母多至二十幾個,無怪其較西文字母檢查更速也。四角號碼檢字法現己為字典詞典及工具書的索引採用者甚多,青年的同學們也大都了解應用,現在限於時間,恕我不多說了。 參考的效用,所以有合於科學方法,則因讀書時對於不很了解的單字詞語,不專憑一己主觀的臆斷,而求之於字典詞典或其他參考書所為的解說,利用他人的經驗以求證,至少也可以他人的解說與一己的臆斷相比較,無論「求證」與「比較」,都是科學方法的步驟。 參考中還有一種稱為「旁參」者,是指從側面加以參證之意,宋王安石說:「讀經而已,則不足以治經,故自百家諸子之書,至於難經、素問、本草、諸小說無所不讀,農夫、女工無所不問,然後以經為能知其大體而無疑難。蓋後世學者與先王之時異矣,不如是,不足以盡聖人故也。」這便是旁證之重要理由。清李光地說:「出門之功甚大,閉戶用功何嘗不好,到底出門見聞廣。使某不見顧寧人、梅定九,如何得知音韻歷算之詳?」這是主張藉遊歷交友而收旁參之效的。不過遊歷須到足資觀感之地,交友須交益友,這也是不可不注意的事。 作文 這是指形諸筆墨的意思表示。意思表示的方式有二:一是言詞,二是書面的意思表示,除了更常常應用高雅的詞藻以外,與言詞的意思表示本來沒有大區別。其可以利用科學方法的步驟者,至少有觀察、想像、分析、推理等四項。 作文就性質大概可分為三類,即抒情的、敘述的與論辨的。抒情文多利用觀察和想像,敘述文多利用觀察和分析,論辨文則多利用分析和推理。觀察要入微;想像要超脫;分析要細密;推理要堅定。現在分別就抒情、敘述與論辨三類各舉一二例,以明其對於科學方法的利用。 抒情文,以詩歌為主,散文亦常有之。 隋薛道衡之《昔昔鹽》詩:「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真可謂觀察入微。 唐李白《月下獨酌》詩:「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可謂想像超脫。 唐李密《陳情表》:「臣無祖母,無以有今日;祖母無臣,何以終餘年?」則於觀察事實之中,兼寓比較之意者。 唐韓愈《祭十二郎文》:「吾年未四十,而視茫茫,而發蒼蒼,而齒牙動搖,念諸父與諸兄,皆康強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不肯來,恐旦暮死,而汝抱無涯之戚也。孰謂少者歿而長者存,強者夭而病者全乎?嗚呼!其信然耶?其夢耶,其傳之非其真耶?」則於觀察事實之中,兼寓想像與假設之意也。 敘述以散文為主,間亦不乏詩歌。 晉陶潛《桃花源記》,以個人的想像,而敘述逼真;比諸西洋之RipVanWinkle,上文敘述得有如事實,但末段謂一覺醒來,斧柯已爛,露出神話的馬腳者,勝過十倍。 至以詩歌供敘述者,莫如漢人樂府之《廬江小吏妻》及南北朝之《木蘭詞》,皆以長句敘述故事,無論其出自想像或觀察,皆使人讀之有栩栩如生之感c 詩至唐宋,多為感時寫景之作,專事敘述者殊不多見。然白居易詩則清空如語,婦孺都解,故富於敘述之作用,茲取其《賣炭翁》一首為例如下: 「賣炭翁,伐薪燒炭南山中:滿面塵灰煙火色,兩鬢蒼蒼十指黑,賣炭得錢何所營?身上衣裳口中食。可憐身上衣正單,心憂炭賤願天寒,夜來城外一尺雪,曉駕炭車輾冰轍;牛困人飢日已高,市南門外泥中歇。兩騎翩翩來是誰?黃衣使者白衫兒。手把文封口稱敕;回車叱牛牽向北,一車炭重千餘斤,宮使驅將惜不得。半匹紅紗一段綾,系向牛頭充炭直。」 論辨文當然以散文為主;又論辨文係為與他人論辨而作,故初時往往設為問答,如我國的《論語》、《孟子》與希臘之《柏拉圖集》皆括有不少對話體的論辨文,如《論語》中《季氏將伐顓臾》章即其一例: 季氏將伐顓臾,冉有季路見於孔子,曰:「季氏將有事於顓臾C」孔子曰:「求!無乃爾是過與?夫顓臾,昔者先王以為東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顛而不扶;則將焉用彼相矣?且爾言過矣。虎咒出於樨,龜玉毀於模中,是誰之過與?」冉有曰:「今夫顓臾,固而近於費;今不取,後世必為子孫憂。」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為之辭,丘也聞有國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蓋均無貧,和無寡,安無傾;夫如是,故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今由與求也,相夫子,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干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又《孟子》中《百里奚自鬻於秦》章,性質亦復相同,茲摘錄於下: 萬章問曰:「或曰百里奚自鬻於秦養牲者,五羊之皮食牛,以要秦穆公,信乎?」孟子曰:「否!不然,好事者為之也。百里奚,虞人也。晉人以垂棘之璧與屈產之乘,假道於虞以伐虢。宮之奇諫,百里奚不諫,知虞公之不可諫而去之秦,年已七十矣,曾不知以食牛干秦穆公之為污也,可謂智乎?不可諫而不諫,可謂不智乎?知虞公之將亡而先去之,不可謂不智也。時舉於秦,知穆公之可與有行也而相之,可謂不智乎?相秦而顯其君於天下,可傳於後世,不賢而能之乎?自鬻以成其君,鄉黨自好者不為,而謂賢者為之乎?」 自《論語》以後,論辨之流別與形式,代有增益,舉其要者,一曰論,《文心雕龍》稱:「述經敘理為論。」莊周之《齊物論》與《呂氏春秋》之《六論》,雖以論為名,然論之正宗當以漢賈誼之《過秦論》始。 二曰說,釋也,述也,宣釋義理而以己意述之。戰國時孫武之《戰說》,荀卿之《非孫吳說》,可謂最早者。 三曰議,互相謀論,定事之宜也。秦司馬錯《伐蜀議》,楚慎到《獻地議》,其最早者。 四曰辯,治也,從言在辯中,察言以治之。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魯展禽之祀愛居辯,荀卿之王制辯,亦其最早者也。 五曰解,判也,為講說分析之會意。齊管仲之明法解,寧戚之得賢解,皆其例也。 六曰評,考訂其事而評其優劣也。孔子家語之臧氏三大夫評,韓非之鄭子產評,亦其例也。此外不用論辨之名,而具有論辨之內容者殊多,不勝枚舉。 至於論辨文之利用科學方法各種步驟者,以推理為主;推理分為歸納的及演繹的兩法。其採取歸納法者如章學誠之《言公》一文,歷引當時《論語》諸子史漢以為推論;其採取演繹法者,如《墨子-明鬼下》篇,歷引書傳以明鬼神之有,而由一端推及他端,盡一義又衍一義,層出不窮,是其好處。此外,或藉比喻,或事分析,或設為問答;或先作假設,中經論證,卒成結論——凡此皆為科學方法應有的步驟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