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樣讀書 · 十五、怎樣略讀和摘讀
1953年為「青年講座」播講
如果精讀的方法以「專」為主,那就略讀和摘讀當以「博」為主。但是「博」也應該有個範圍,在無量數的圖書中,儘管要博覽,也斷不能一一都念過;因此還需要有個線索,才可使略讀或摘讀的工夫不致落空。
我國舊學向稱浩如淵海;西洋新學更是博大無邊。於是要想博覽各科名著者往往望洋興嘆。其實海洋雖大,汽船豈不是航行自如,甚至天空中,上下前後,一片茫茫,飛機亦得航行無阻;無他,賴有指南針之發見而已。因此,圖書儘管浩瀚無涯,倘然亦能發見與利用一種特殊的指南針,何嘗不能如汽船飛機之暢遊而不致迷途呢?,
圖書的指南針非他,我國的目錄學和西洋的圖書分類法是也。其實目錄學與圖書分類法只是名稱上的不同,內容固不是兩事。其區別只可說目錄學是關於圖書類別的全知識,圖書分類則是其中的最重要部門而已。
圖書的類別,無論在我國與在西洋,都是以人類知識的類別為出發點。
我國圖書的分類始於漢代劉歆的《七略》,就是把所有圖書按其在知識上的性質分為《輯略》、《六藝略》、《諸子略》、《詩賦略》、《兵法略》、《術數略》、《方技略》七大類。西洋圖書之分類始於希臘大哲亞里士多德所分的歷史、文學、哲學三大類。由於學識的類別日繁,圖書所分的類也日多。我國的書籍到了清代的《四庫全書總目》,將其分為「經史子集」四部後,每部之下再分若干類,類之下間亦分為若干屬,總計共分65屬。
西洋圖書的分類現在最流行者為美國的十進法,由百而十,由十而個,個以下以小數若干位分別表示,通常在小數點之前有三個數字,小數點之後也有三個數字,充其量可達10萬類。由於現今已有詳盡的分類法,凡對分類法有過涉獵的人便對於全知識的類別與其關聯都不難知其梗概。
我以為做學問的人一方面固要從細處著眼,他方面也要從高處俯瞰。所謂高處俯瞰,便是認識學問的輪廓,然後擇定應涉獵的書籍從事於略讀或摘讀,譬如到了一個新的城市,最好先乘飛機,在其上空環遊俯視;如此則整個城市好像一幅極大的地圖展現於眼前。在這樣鳥瞰的觀察中,東南西北各方的特點,以及城內城外的要區,岡陵湖川的名稱,都不難辨其大概。著陸以後,大體既己認識,自不難按圖索驥。
這方法比諸終日在大街小巷散步,走了不少路,仍不脫一個小區域,縱然對此區域十分熟習,而於其他區域與整個地方形勢仍茫然無知者,孰優孰劣,盡人而知。我以為對於新舊學識的圖書從事博覽,即採取略讀或摘讀的方法,以期用少數的時光,獲得廣博的學術者,首先要對學問的全貌從高處俯瞰。具體言之,就是從目錄學,即圖書分類法下手,這一項做到了,方可以言略讀或摘讀;至於略讀或摘讀所當採行的讀書法,應當注意「備忘」與「索引」兩項,茲分別說明之。
備忘
由於略讀或摘讀之書籍都以很短的時間讀其全部或一部,因此自然很易忘記,為備不忘,於略讀或摘讀之某章某節或某段,認為有值得將來參考者,當就原有標題或自擬標題一一分記於小卡片上,附註書志名稱與其所見頁數;這些卡片各按標題順序排列。如此則許多書志中同性質同標題的資料都可藉卡片的作用而貫串之。嗣後隨時有需參考,只須一檢卡片,則凡經過涉獵的資料毫無遺漏。
我在過去數十年來略讀或摘讀過的書籍雜誌曾用此法編制卡片,日積月累,多至數萬張,彷佛構成一種最完備而切實的大百科全書。可惜這副卡片現已隨我的數萬冊私人藏書陷於不可知的命運。十餘年前遷居台灣,僅存的藏書數千冊與新添置之少數外國文書籍,連同數十種的中外雜誌,於閱讀之餘亦仿舊習,隨手重編一副卡片,現在已不在少數,偶有撰作或參考,一檢卡片,數分鐘內便可以一覽而知所有的資料,十數分鐘內所有資料都可以集於書桌左右,予取予求,便利無比。
這方法特別適用於略讀或摘讀的書志,但精讀的書籍,為備忘計,亦未嘗不可同樣處理也。
索引
這是在一書之末將書中要點依序列舉,並指示其見於書中的某一頁,效用可補各該書目錄之不備;而且目錄是按照全書的順序排列,索引則按照各該要點的方面排列,可從不同的角度而檢得書中的資料,不僅較諸任何詳細的目錄更詳細而已。外國書籍,為便於利用,無不編有索引。我國古書向無索引,但近世的各科專著多仿外國例子,附編索引,又出版家也有就其複印的古代巨著編詳細的索引,以便參考者,其中規模最大者莫如商務書館所印的《十通》,於書末所附的全書索引,以及開明書店的縮印《二十五史》後,就其中有傳或附入他人傳記的人物合編一部《二十五史人名索引》。這兩書的索引各多至四五萬條,均按照四角號碼排列,對於研究學問最為方便。
凡從事摘讀之人對於所讀之書要摘取其當讀的若干段或若干點者,因書中目錄多未能詳舉內容,最好是翻閱索引,發現某些要點當讀,即就其所示的頁數查閱。
除上述為兩種方法外,對於要略讀或摘讀的書籍,在開始閱讀之前,或選擇書本之初,如能兼采所謂「提綱」的方法定然會增加不少的便利。
所謂提綱系指利用書籍的提要而言。我國自宋代陳振孫編著《直齋書錄解題》以來,迄今關於書籍提要之作不下百數十種。其規模最大者莫如清代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把《四庫》著錄之書3470部,連同存目各書6819部,撰
著提要。讀此一書可知清代乾嘉以前1萬種以上的圖書概要。
外國這一類的書籍也很多。英文中像凱勒氏(Keller)的《讀者書籍提要》最為常用。近來許多種文摘期刊,除為各雜誌的論文作節本外,每期輒附有書籍的長篇提要。大抵10萬字以上的書本節為萬字以內,使讀者得以十分之一乃至二十分之一的時間,對一種當代名著獲得整個的鳥瞰,對於忙裡偷閒讀書之人尤為便利。
與圖書提要有同等或較大的效用者,為圖書序跋。我國舊日有命名「讀書引」的一部書,即收集數百種要籍為序跋,以為讀書者的引導,可謂名實相符。因為圖書序跋往往薈萃全書精華於一文,且多為出自名手。其文章議論可誦可傳,其引導讀者進讀原書的效用實較圖書提要有過之。
我在30年前購得一部抄本,內容約莫3000部圖書的序跋,計共有3900餘篇,可謂集序跋的大成,其規模七八倍於《讀書引》。現在業以「四部要籍序跋大全」的名稱印刷為二十巨冊以問世,對於研究古籍的引導當有更大的效用。
序跋文之可貴,不僅在我國為然,即在歐美無不重視。美國哈佛大學前校長伊里愛-查爾博士於其主編之《哈佛古典叢書》五十巨冊中,以序跋名作占其一冊,可見序跋對於讀者之關係重大,古今中外無不相同。尤其從事於略讀或摘讀者,對書之其他部分固可一讀過去,或僅選讀其有關部分,但因書中序跋有概括全書大意之效用,如其為他人所作的序跋,更常合書評與議論而一之,故不可不對此一篇特別以精讀的方法而讀之。